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琪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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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想像這樣一個夏天：小鎮，五〇年代，一切彷彿從老電影裡原封不動搬了出來。這樣一個夏天，完全不若愛爾蘭慣有的季節，少了鑑賞家才能嘗出的微妙滋味，也沒有水彩般細緻的霏雨微雲。

　　這樣一個夏天，張狂放肆炎熱，天空有如純淨的絹藍。這樣一個夏天，味道在你舌尖漾開，嘴裡的青草，新冒的汗水，樹屋裡調過的紅檸檬汁和滴著奶油的馬利餅。

　　這樣一個夏天，觸角戳刺著你的肌膚，以狂飆的強風和攀上臂膀的瓢蟲。這樣一個夏天，氣息充塞你的胸臆，以新除的草腥味和翻騰晾曬的衣服。

　　這樣一個夏天，聲音縈繞耳畔，鳥鳴蟲嘶，樹葉婆娑，足球彈跳，還有跳繩答數：一！二！三！這樣一個夏天綿延無盡，總是從威琵先生的悠揚音符和好友的敲門聲開始，到天色昏暗，母親的身影在門邊呼喚，聲音穿過飛翔幽暗林間的成群蝙蝠而來才告結束。這樣一個夏天，無比燦爛。

　　想像山丘上一小群樓房，錯落有致，離都柏林只有幾哩之遙。政府宣稱這裡將成為市郊的繁榮奇蹟，徹底解決城市無能倖免的貧窮與擁擠，如今卻只見十幾棟制式雙拼建築，外觀依然新穎如昔，顯得格外突兀。

　　官員當年大談麥當勞和多廳電影院，幾對年輕夫妻便帶著孩子，逃離湮滅在記憶裡的七〇年代廉價公寓和戶外廁所，懷抱著擁有寬闊後院和馬路，讓孩子玩跳房子的夢想，用老師或巴士司機的微薄薪水買下離城市最近的家，用大垃圾袋裝滿家當，沿著路中央長滿雜草雛菊的車轍小徑顛簸上山，展開二手的新生活。

　　轉眼十年過去，「基礎建設」擘畫的社區中心和燈光閃爍的連鎖商店仍然沒有出現（小牌政治人物偶爾在下議院怒斥土地買賣弊端，卻不曾見諸報章）。農夫依然在小徑兩旁牧養牛群，夜裡四周只有鄰近山丘的點點微光。小鎮後方是購物中心和美麗小公園的預定地，兩公里見方的森林幽幽生長了不知多少世紀。

　　往前走去，一道薄薄的泥磚牆將森林阻絕在社區之外，三個孩子爭先恐後奔到牆邊，他們的身軀瘦小結實，體態流線自然，有如輕巧的飛行器。他們挖鑿灰泥，切出閃電、星星和字母A的形狀，在陽光烤曬成棕色的牆面宛如白色刺青。一頭金髮從牆頂冒了出來，只見他們腳踩洞裡，膝蓋頂牆，雙腿一蹬就翻過去了。

　　森林裡陽光點點，低語處處，幻影重重，百萬個細微聲響累積成一個林子的靜默──無法辨別的窸窣騷動此起彼落。空寂中蘊藏了無窮的隱密生物，在雙眼不及的地方竊竊鑽動。小心：蜜蜂在傾斜橡樹的縫隙裡飛進飛出，掀開石塊只見奇形怪狀的蟲子憤怒蠕動，一列辛勤工作的螞蟻爬上你的腳踝，傾圮廢棄的塔樓過去曾是要寨，如今石縫爬滿手腕粗細的蕁麻。破曉時分，兔子帶著幼崽從塔底出來，在古墓上遊玩戲耍。

　　夏天是這些孩子的。他們熟知這片森林，有如自己擦傷的膝蓋。孩子在林中空地就算蒙眼也不會迷途，一步都不會走岔。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他們狂放不羈，君臨天下，猶如年幼的野獸。孩子在林間攀爬行走，在樹洞裡玩捉迷藏，在漫漫的夏日，在夜裡的夢鄉。

　　他們跑進傳說，跑進父母未曾聽聞的深夜故事和惡夢裡。小徑荒蕪，光靠一人難以分辨，三個孩子飛奔越過坍塌的石牆，將鞋帶和父母的呼喚拋在腦後，如彗星的尾巴。是誰雙手撫弄柳枝在河岸等待？是誰的笑聲從高高的枝幹上傳來？是誰的臉龐在你視線角落的矮樹叢裡，映著光和葉影，轉眼就消失不見？

　　三個孩子不會變老，這個夏天，所有夏天。這八月不會逼他們面對成人世界的複雜，擠出所有潛藏的勇氣和力量，要他們老成憂傷，為生活所困。這夏天另有所求。

第一章

　　我是警探，我要提醒各位牢記這一點。幹我們這一行的，說到底就是追求真相，但我們和真相的關係就好比支離破碎的玻璃，裂痕處處，折射出千百種影像，讓人迷惑。窮究真相是警探的終極任務，也是我們一舉一動的最後目的。我們費盡苦心縝密設計，說謊隱瞞，使出各式各樣的欺騙手段，就為了觸及真相。真相是世上最誘人的女子，我們則是善妒的情人，下意識不讓任何人瞄她一眼。我們不斷背叛真相，日復一日沉浸在謊言之中，再也沒有感覺，但最後總會回到她身邊；並使出情人最後的撒手鐧：我會這麼做，只因為愛妳太深。

　　我很會用比喻，尤其是拙劣粗淺的比喻。別被我剛才講的給騙了，認為真相有如騎著白馬的淑女，而警探就是身穿盔甲的貴族武士，策馬飛奔緊隨在後。我們的手法其實很差勁，而且下流。男子夜裡搶了都柏林北區的超商，並且刺傷店員，女朋友替他做不在場證明，我就和她搭訕，說男人有她這樣的女朋友一定足不出戶。其實女人漂染了頭髮、肥滋滋的，多年營養失調讓她身材走樣、魅力全失。我心想自己要是有這樣的女友，就算把我跟綽號剃刀的長毛男關在一起，我也願意。我跟她說，我們在男人的高級白運動長褲口袋裡搜到幾張帳單，他說是妳那天晚上出門回來給他的。

　　我演得實在太精采了，透露男人偷腥的時候表情既歉疚又同情，拿捏得恰到好處，讓她和男人同居四年而生的信任頓時瓦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我傾訴，從男人那一晚何時離開住處到他在床上有什麼缺點，全都講了出來。男人和我同事坐在隔壁訊問室目睹了一切，男人什麼都沒說，只是不斷咒罵：「幹，我明明跟她在家裡。」我輕輕拍拍女子的肩膀，給她面紙和一杯茶，還有一份筆錄。

　　這就是我的工作，幹久了自然會明白先後緩急，知道任務的要求，否則絕對做不久。故事開始之前，我想說的就兩件事：我追求真相，我說謊騙人。

　　※※※

　　下面就是我在檔案裡讀到的，在我成為警探的隔天。後頭我還會不斷講到這個故事，只是方式不同。聽起來也許很可憐，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全世界就只有這一個故事，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講它。

　　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四日週二下午，家住都柏林近郊納克拿里小鎮的三名十二歲孩童潔咪、亞當和彼得在住家附近的馬路上嬉戲。當天晴朗炎熱，許多鎮民在院子裡做事，三名孩童騎單車、盪輪胎鞦韆、在馬路盡頭的矮牆上走平衡木，目擊證人分別在不同時間看到他們三人。

　　納克拿里鎮當時開發得很零星，附近一大片森林，和鎮上只隔著一道五呎高的矮牆。下午三點左右，三名孩童將單車留在彼得家前院，彼得的母親薩維奇太太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他們告訴她要到森林裡玩。三名孩童常到森林去，對森林瞭若指掌，因此薩維奇太太並不擔心他們走失。彼得戴了手錶，薩維奇太太要兒子六點半之前回家吃點心。這段對話後來得到隔壁鄰居柯利太太證實，另外也有幾名證人供稱看到三名孩童攀過矮牆到林裡去。

　　當天傍晚六點四十五分，彼得仍未返家，薩維奇太太打電話給另外兩名孩童的母親，認為兒子可能在他朋友家。兩名孩童也沒有回家。彼得平時很聽話，家長當下並不擔心，心想三名孩童可能玩過頭了忘了時間。六點五十五分，薩維奇太太沿著馬路繞了森林一圈，並稍微走進林子裡喊兒子和他同伴，但沒人回應，她也沒聽到或看到任何跡象顯示森林裡有人。

　　薩維奇太太回家，泡茶給先生約瑟夫和彼得的四個兄妹喝，之後再和亞當的父親萊恩先生到森林去，走得更裡面一點喊人，但仍然沒有回應。八點二十五分，天色漸漸變暗，三名孩童的家長非常憂慮，擔心他們可能走失了。潔咪的單親母親羅文女士家裡有電話，便報警處理。

　　森林尋人行動開始，有人推斷三名孩童可能逃家了，因為羅文女士決定送潔咪到都柏林唸寄宿學校，只有週末才會回納克拿里。潔咪預定兩週之後離開，她和亞當、彼得對於即將到來的分別都很不安。然而，初步檢視孩童房間顯示三人的衣服、金錢和個人物品都沒有短少。潔咪的俄羅斯娃娃撲滿裡有五點八五英鎊，也沒有動過的痕跡。

　　十點二十分，一名手拿火炬的員警在森林中央的密林區發現亞當。亞當靠著大橡樹，雙手放在背後，手掌緊貼橡樹，指甲深深掐進樹幹，斷在樹皮裡。

　　他顯然已經在樹下待了一段時間，但搜尋人員之前喊他名字，他卻沒有回應。羅伯被人送往醫院，警方出動警犬追蹤另外兩名孩童，一直追到距離亞當被發現地點的不遠處，警犬開始不知所措，氣味線索也就此中斷。

　　我被人發現的時候，身穿藍色牛仔短褲、白棉T恤、白色棉襪和白色綁鞋帶運動鞋。鞋襪都沾滿血跡，但襪子比較不明顯，量也較少。血跡分布分析顯示鮮血從內向外滲出鞋面，卻由外往內浸入棉襪，表示運動鞋曾經脫掉，鮮血先滲進鞋裡，之後血液開始凝固，鞋子才穿回腳上，因而讓血沾上襪子。T恤有四道平行抓痕，長度在三到五英寸之間，從左肩鎖骨中央斜劃到右後背的肋骨處。

　　我大致安然無恙，只有雙腳的小腿肚輕微擦傷，指甲撕裂（經診斷和橡樹木痕吻合）和膝蓋嚴重磨傷，後來留下疤痕。警方不確定擦傷地點是森林，因為在馬路上玩的女孩（愛汀，五歲）說她看到我翻牆時摔跤了，膝蓋跌在地上。不過，愛汀的證詞反反覆覆，因此不被採信。此外，我還出現類緊張性精神症的徵狀：連續三十六小時缺乏自主反應，之後又有兩週不言不語。等我恢復正常能開口說話了，卻又完全想不起當天的經歷，不曉得從下午出門到被送往醫院檢查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慢跑鞋和棉襪上的血跡檢驗呈ABO型（一九八四年愛爾蘭還沒有DNA分析技術），而且是A型陽性。我血型也是A型陽性，不過雖然我膝蓋傷痕很深，但警方研判不可能造成大量出血，讓鞋子被血浸透。案發兩年前，潔咪曾經接受盲腸切除手術，驗血紀錄顯示她也是A型陽性。彼得沒有驗血資料，但警方排除是他，因為他父母都是O型，他不可能是其他血型。由於缺乏確鑿證據，檢調不排除血液可能來自未知的第四人，也不排除血液來源可能不只一人。

　　八月十四日當天，尋人行動持續了一整夜。之後數週，搜救義工分組在附近的原野、農地和山丘做地毯式搜索，就連洞穴溝渠也不放過，潛水夫在流經森林的河裡尋找，但都毫無所獲。

　　十四個月後，當地居民拉夫特瑞先生在林中遛狗，途經距離我被發現地點大約六十公尺處，在矮樹叢下看見一只手錶。

　　手錶特徵明顯，錶面是作勢踢球的足球員卡通畫像，分針是足球。薩維奇夫婦指認手錶為彼得所有，薩維奇太太確定兒子失蹤當天戴著手錶。塑膠錶帶有拉扯痕跡，已經和金屬錶身分離，很可能是彼得跑動時勾到低矮的樹枝所致。刑事鑑識科在錶帶和錶面摘取到幾枚殘缺指紋，全都和彼得個人物品上的指紋吻合。

　　雖然警方多次呼籲，媒體也大幅報導，請求民眾提供線索，卻沒追出任何蛛絲馬跡，潔咪和彼得就此下落不明。

　　※※※

　　我做警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當警探。受訓和幹基層員警那幾年──警察專校、做不完的複雜體能訓練、穿著很卡通的反光外套在小鎮巡邏，調查三名小混混是誰昏了腦袋，竟然打破麥史威尼太太家的花園儲藏室玻璃。我感覺自己就像法國劇作家尤奧斯高筆下的難堪角色，為了從事真正想做的工作，不得不忍受無聊的試煉，只因為莫名其妙的官僚理由。我從來不回想那段日子，也已經記憶模糊。我當時沒有認識任何朋友，我感覺自己的疏離既是被迫，又無可避免，就像鎮靜劑的副作用。不過，看在同學和同事眼裡，卻覺得我是故意怠慢，瞧不起他們根深柢固的鄉下人習氣和往上爬的企圖心。可能吧。我最近讀自己專校時期的日記，裡面有一段形容我同學是「一群嘴巴開開、沒救欠幹的傢伙，腦袋都被陳腔濫調毒壞了，說出來的話臭氣熏天，淨是培根、包心菜、牛屎和祭壇蠟燭的臭味。」就算我那天心情惡劣，這麼說還是太過分了，看來我對文化差異還真是一點也不尊重。

　　我還沒進重案組，就已經買好工作服了：細緻的藍綠細紋襯衫、輕柔有如兔毛的喀什米爾圍巾和剪裁合身的西裝。西裝是上好質料，摸起來彷彿會呼吸。這些衣服在我衣櫥裡躺了快一年才派上用場。這套不成文的警探行頭，真是深得我心，想我當初會對這份工作情有獨鍾，穿著絕對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含意深遠、外人難窺堂奧的暗號密碼，也就是指紋、微量殘跡和刑事鑑定，這些東西也讓我心嚮往之。警專畢業之後，我派駐過幾個地方，全是像史蒂芬．金小說場景的小鎮。其中一個小鎮有回出了命案，原本稀鬆平常的家暴事件意外失控，就連兇手本人都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不過，由於這名男子的前任女友死因不明，因此重案組還是派了兩名警探過來。他們在鎮上待了一星期，我總是一邊工作一邊盯著咖啡機，他們一走到咖啡機旁，我就跟過去慢慢加牛奶，順便偷聽他們不帶感情的簡潔對話：局裡送來毒物鑑定之後如何如何，實驗室辨識出鋸齒痕再來怎樣怎樣。喝完咖啡，我就會點煙，這樣才能跟他們一起到停車場。我會離他們幾步，一邊抽煙一邊茫然看著天空，聽他們說話。他們會漫不經心對我微笑，偶爾拿出生鏽的Zippo打火機幫我點煙，然後微微聳肩示意我離開，接著又開始討論縝密複雜的多頭偵查計畫：先傳喚嫌犯老媽，讓他獨自在家裡擔心她會抖出什麼，接著再把他找來，另外還要重建現場，帶嫌犯走過一遍，但不讓他有時間細看。

　　你們或許有人會猜我幹警探是為了當英雄，想要破解童年的謎團。你們錯了。我升任警探那一天，就已經翻出檔案看過了。組裡只剩我一個人，只剩我桌上一盞燈，遺忘的名字像蝙蝠在我腦海中迴盪，手寫的證詞褪色變淡，證人表示潔咪曾經踢她母親，因為她不想去寄宿學校，另外兩名「長相兇惡」的少年經常傍晚在森林四周遊蕩，彼得的母親顴骨有過瘀青……我只看了一遍，就沒再讀過了。我渴望的是犯罪之謎，是有如盲人點字唯有字首隱約可辨的蛛絲馬跡。當年那兩名警探就像警界的貴族，大駕光臨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又像技巧完美的飛人，在空中熠熠發光。他們但求最高的彩金，他們是賭局的專家。

　　我知道他們手段殘酷。人本來就很殘忍野蠻，但是藉由心無旁騖的虎視眈眈和仔細操控，逼對方徹底放下心防和自我保衛的本能，更是野蠻的極致，是最純粹高明細緻的暴力。

　　※※※

　　凱西還沒加入重案組，我們就聽說她這號人物了，說不定更早，在她接受調任之前，我們就略有耳聞了。這裡的消息快得離譜，跟三姑六婆一樣有效率。重案組人少壓力大，只有二十名常任組員，任何風吹草動（誰要來、要走；工作太少、太多），組裡都會像艙熱症患者一樣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開始結黨分派，流言四起。通常遇到這種事情，我都置身局外，但凱西要來重案組這項消息實在太轟動了，我想不知道都難。

　　別的不談，光憑凱西是女的這一點，就已經讓同事憤怒難抑了。我們都被教得很好，對於偏見之惡避之唯恐不及，但心底還是有個根深柢固的想法，希望重回一九五〇年代的美好時光，就連我的同輩也不例外。對絕大多數愛爾蘭人來說，五〇年代要到一九九五年才算結束，柴契爾夫人的八〇年代則是根本不存在。五〇年代，警察可以恫嚇嫌犯逼他招供，威脅嫌犯要讓他老媽知情。五〇年代在愛爾蘭的外國人只有醫學生，工作場合還可以痛罵女性。凱西是第四位進重案組的女警，之前三位都不甚了了，其中一位更是天大的錯誤，雖然有人說她是被設計的。那位女警將歹徒逼到角落，竟然嚇得將佩槍朝嫌犯頭部扔去，結果差點沒害自己和搭檔喪命，從此成為組裡的奇談。

　　凱西是女的也就算了，問題是她才二十八歲，而且剛從警專畢業沒幾年。在警界，重案組是菁英中的菁英，能進組裡的沒有一個是三十歲以下，除非他老爸是議員或大官。基層員警必須先輪派兩年，替人跑腿幹外勤，之後再到其他單位歷練，至少待一、兩個組，才有資格進我們這裡。凱西只待過緝毒組，而且還不滿一年，因此想也知道組裡的小道消息不會有什麼好話，不是說她睡了某個大官，就是說她是某人的私生女，比較有創意一點的就說她逮到達官顯要買毒品，進重案組算是給她的封口費。

　　凱西要進重案組，我一點意見也沒有。我進組裡才幾個月，就已經對同事老是在更衣室裡自吹自擂的原始人行徑深惡痛絕。他們不是比車子、比鬍後水，就是講些自以為「諷刺」的笑話，讓我每回都很想跟他們長篇大論，告訴他們什麼才是諷刺。基本上，我喜歡女人多過男人，而且私底下對自己能進組裡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全感。我就快三十二歲，輪派過兩年，又在家暴組待了兩年，因此比凱西夠格一點，但我有時卻覺得上級似乎認為我天生就是要吃這行飯的，就好比男人看到高䠷苗條的金髮女子，就算她臉蛋長得像甲狀腺亢奮的火雞，也會覺得對方是美女。理由很簡單，因為該有的都有了。我講得一口標準的BBC英語，是我在寄宿學校為了保護自己學來的偽裝。抹去殖民效應需要時間，因此雖然愛爾蘭人永遠站在英格蘭球隊的對手那一邊，我也知道幾家酒吧，我只要開口點酒，就得小心有人用酒杯敲我後腦勺，但我的同胞還是覺得緊抿上唇代表有智慧，受過良好教育，講話比較可能是對的。除此之外，我個子高高瘦瘦，手長腳長，穿上合身的西裝，看起來就很苗條優雅，甚至有種不落俗套的俊俏。我如果演戲，一定是出色的警探，充滿機智的獨行俠，總是不畏生命危險，永遠能將犯人手到擒來。

　　其實我完全不是這樣的人，但我覺得別人好像都沒發覺。偶爾我一個人痛灌伏特加之後，會像偏執狂一樣產生鮮明的幻覺，看見組長發現我其實只是納克拿里小鎮的公務員之子，便把我調到智慧財產局。我心想，凱西來了之後，長官和同事就不會花太多時間揣測我的出身了。

　　凱西進組裡那一天，所有人都跌破眼鏡。之前傳言說得天花亂墜，讓我以為她應該像電視影集裡的女警，長腿，洗髮精廣告般的秀髮，甚至穿著緊身衣。週一早點名，歐凱利組長介紹凱西給我們認識，凱西站起來，說了些場面話，很高興加入重案組，希望勝任組裡的高標準等等。她約莫中等身材，深色鬈髮，肩方身瘦，很像小男生。她不是我喜歡的型，我喜歡小女人，甜甜的，小鳥依人，一隻手就可以舉起來抱著轉的那種。然而，她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也許是她的站姿，重心側向一邊臀部，身體挺直但卻放鬆，很像體操選手。也許只是單純的神秘感。

　　「聽說她是梅森家的人，他們放話如果不讓她加入，就要施壓解散重案組。」山姆在後面跟我說。山姆是蓋威人，個性沉著樂觀，長得粗粗壯壯，我從來不覺得他是容易聽信謠言的人，會被漫天大謊拖著走。

　　所以我信了他的話。「喔，拜託，」我說。山姆搖搖頭對我咧嘴微笑，靠回位子上。我又轉頭去看凱西，只見她已經坐下來，一腳抵著前面的椅子，將筆記本放在大腿上。

　　她穿得一點也不像重案組警探。幹這一行的很快就會知道規矩，開始同化，因為所有人都期望你看起來很專業、有教養。希望保持個人特色不是不行，但只能有一丁點，而且不准過頭。我們要符合納稅人心中的刻板印象，他們才會覺得值回票價。我同事大多趁打折到湯瑪士百貨治裝，因此偶爾會出現個人特色不約而同，也就是撞衫的尷尬情況。凱西進來之前，組裡頭號怪胎是一個叫奎格利的傢伙，他說話像有口音的達菲鴨，西裝裡穿上寫著「神經病」的T恤，因為他覺得這樣很大膽。他後來發現我們都沒被嚇到，甚至覺得有點好玩，馬上要他老媽找一天到都柏林來，陪他到湯瑪士百貨買衣服。

　　我頭一天看到凱西，就覺得她是奎格利的同類。她身穿野戰褲，酒紅套頭毛衣，袖子長過手腕，腳下一雙厚底運動鞋。我認為她這麼做純粹是虛張聲勢，想對我們說：喂，我可是跟其他人不一樣喔。她的一絲敵意反而燃起了我的興趣，讓我覺得她很迷人。我就是這個毛病，女人越是惹惱我，我就越愛。

　　接下來兩個星期，我不是很留意凱西。一群男人中間突然冒出一個姿色普通的女人，難免引人側目，但我對她的注意也就僅限於此。組裡的灰髮老鳥湯姆負責帶她這個新人，而我則是忙著處理流浪漢在小巷被人毆打致死的命案。

　　流浪漢生前的遭遇已經夠悲慘了，讓人感嘆世道無情，就連死亡也無法擺脫相同的命運。這樣的案子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望，沒有線索，沒有目擊者，也沒人聽到什麼，殺人兇手很可能喝得爛醉或嗑藥過頭，根本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因此我的新手辦案熱度很快就消退了。

　　更慘的是我還和奎格利搭檔，兩人完全處不來。他老愛模仿「酷狗寶貝之魔兔詛咒」裡的情節，一演就是整段，演完還會學卡通啄木鳥的笑聲，告訴你剛才的情節很好笑。我忍不住猜想，他們讓我跟他同組絕不是因為他對新人很好，而是因為沒有人想跟他搭檔。命案加上奎格利，讓我實在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認識凱西。現在偶爾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當時我跟她很可能一直這樣陌生下去。雖然我們組很小，但有些同事你跟他們就永遠只是走廊上的點頭之交，因為彼此再怎麼樣都沒有交集。

　　不過，我還是跟凱西成了朋友，而這都得歸功於她那台一九八一年的乳白色偉士牌機車。車子雖然是經典款，但我就是覺得它像血統優良的雜種狗。我老是叫它高爾夫球車，故意惹凱西生氣，而她則是笑我買那輛白色爛吉普車是為了彌補男子氣概，還不忘補上「我很同情你女友」之類的鬼話。

　　要是她心情不好想找人吵架，就會譏諷我的車是「艾克摩比」雙輪車。那天是九月，外頭狂風暴雨，高爾夫球車好死不死選在這時候故障。我當時開車正要離開停車場，看見她這位小姑娘穿著紅色雨衣，簡直跟「南方四賤客」裡的阿尼一個模樣，身旁小機車和她一樣濕淋淋的，被剛晒開過的巴士濺了一身水，氣得她對巴士破口大罵。我把車停在她面前，搖下車窗問：「需要幫忙嗎？」

　　她瞪著我大吼：「你覺得我需要嗎？」說完，她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竟然開始大笑。

　　我花了快五分鐘試著發動那台偉士牌，結果卻愛上凱西了。她穿著特大號雨衣，看起來只有八歲，感覺腳上應該套一雙瓢蟲圖案的長雨鞋才對。紅色帽簷下是一對棕色大眼睛，雨水沾濕的睫毛細細尖尖的，還有一張小貓臉。

　　我好想拿一條大毛巾，在熊熊柴火前溫柔地擦乾她的身子。

　　這時，她開口了：「好了，讓我來，你得先知道怎麼扭這小寶貝才行。」

　　我眉毛一挑說：「小寶貝？真是的，妳們女孩子。」

　　我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我從小就是笑話白癡，而且誰曉得她是不是死硬派的女性主義者，會在雨中跟我大談第一位橫越太平洋的女飛行員艾兒．哈特。不過，凱西只是側頭意味深長地瞄了我一眼，朝掌心吐了一口口水，雙手交握學瑪麗蓮夢露用氣音說：「喔，我朝思暮想就是希望有黃金武士來救我，只是沒想到他這麼醜。」

　　我頓時對她另眼相待，就好像萬花筒一轉，她在我眼中的形象又變了。我對她馬上從愛情變成非常欣賞。我看著她的雨衣外套說：「天哪，阿尼快死掉了。」說完就把高爾夫球車抬進我的車子後頭，送她回家。

　　※※※

　　凱西在三地毛一棟半荒廢的喬治式公寓頂樓租了一間單人套房，照房東的說法，這叫臥室兼起居室，正好夠凱西找朋友過夜。街道很靜，從上下開關的大窗戶看出去是層層疊疊的屋頂，在往後就是三地毛海灘。房間裡木頭書架塞滿了舊平裝書，維多利亞式矮沙發套了噁心的青綠色罩布，地板一張大床墊，上頭鋪了百納鴨絨褥墊。沒有擺飾，也沒有海報，只有窗台上放了幾個貝殼、石塊和栗子。

　　那天晚上的細節我記得不很清楚，凱西也說她想不大起來。兩人聊了不少，我只記得其中一些，還有幾幕鮮明的影像，但實在說不上來到底講了什麼。這樣的失憶讓我想起心理學所謂的迷遊狀態，給我一種詭異甚至非常神奇的感覺。幾百年來，人們始終認為迷遊狀態是精靈、巫師或外星人搞的鬼，沒有人經歷了還能安然脫身，毫無改變。這樣的心靈空白通常唯有獨處才會發生，但是我和凱西卻同時經歷到了。我覺得我們就好像一對雙胞胎，在寂靜的無重力太空中伸著雙手，盲目而緩慢地摸索對方。我記得有留下來吃晚飯，很學生的一餐，新鮮義大利麵配罐頭肉醬，用陶瓷杯喝威士忌。凱西有一個大衣櫃，幾乎佔了一整面牆。我記得她打開櫃子，撈了一條毛巾給我擦頭髮。有人（應該是她）在衣櫃裡釘了窄書架，高度根本不對，東西雜七雜八塞得滿滿的。我是沒仔細看，但記得有幾只龜裂的琺瑯燉鍋、大理石紋筆記本、寶石色的軟料工作服和一堆寫了字的紙。感覺好像走進舊的童話故事書裡，看到小木屋的背後一樣。

　　我記得自己最後還是問了：「所以妳是怎麼進組裡的？」我們之前在聊她適應得怎麼樣，我自認問得相當隨意，但她卻帶著淘氣的表情，回給我淺淺一笑，彷彿我們在玩西洋棋，她抓到我想要轉移注意力，不讓她發現我下了一步爛棋一樣。

　　「女人怎麼能進組裡，你是問這個？」

　　「不是，我是說妳還這麼年輕。」我說，但我心裡想的當然是兩者都是。

　　「湯姆昨天還叫我『小夥子』呢，」凱西說：「『做得很好，小夥子。』說完他就緊張得結巴了。我猜他可能怕我告他。」

　　「換個角度看，說不定他是在恭維妳。」我說。

　　「我就是這麼想的。他很阽心，其實……」說完她塞了一根煙到嘴裡，對我伸手示意，我把打火機扔給她。

　　「有人跟我說妳之前幹臥底當妓女，結果釣到大官。」我說。凱西聽了沒說話，把打火機丟回給我，咧嘴微笑。

　　「奎格利，對吧？他跟我說你是英國海外密情局的間諜。」

　　「什麼？」我說，氣得忘了自己才是設局的人：「奎格利這個白癡。」

　　「哦，是嗎？」說完她就笑了。我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說我是間諜讓我很在意，因為組裡要是相信，對我就不會知無不言了，把我說成英國人更讓我氣得腦袋糊塗，不過想到他們竟然認為我是〇〇七，感覺雖然離譜，卻還滿讓人開心的。

　　「我是都柏林人。」我說：「我的口音是當年在英國唸寄宿學校學的。那個呆頭智障明明知道。」他是真的知道。我進組裡的頭幾個星期，他一直在我身邊碎碎唸，說英國人來當愛爾蘭警察幹嘛，感覺就好像小孩一直戳你手臂，問你說「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最後實在受不了，只好打破除非必要絕對不說的原則，跟他解釋清楚。看來我當初應該說得更簡單一點。

　　「你跟他搭檔，結果怎麼樣？」凱西問。

　　「我的腦汁正在悄悄流失。」我說。

　　這時，凱西突然做了決定。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為什麼。總之，她身體側向一邊，馬克杯換到另一隻手（她後來發誓，我們那時喝的還是咖啡，她說我會誤認成熱威士忌，是因為那年冬天我們常喝。但我曉得不是，因為我還記得舌尖的濃濃丁香味和猛烈後勁），一把將上衣拉到胸房下緣。我嚇呆了，過了好一下才明白她想讓我看什麼：一道長長的傷疤，仍然紅腫著，縫線像蝴蛛般攀緣在肋骨上方。「被人刺的。」她說。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結果竟然沒有人想到，真是讓我覺得丟臉：因公受傷的警探可以自選單位。我想，大家之所以會漏掉這點，是因為刺傷這種新聞應該一眨眼就透過小道消息網傳開了，但我們卻沒有半個人聽說這件事。

　　「天哪，」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是幹臥底的。」凱西說。這解釋了她的服裝和傳言為什麼會失真，因為臥底非常重視保密。「所以才會這麼快升警探。有幫派在校園販毒，緝毒組想抓出幕後主使，需要有人混進學校，於是我就喬裝成心理系研究生。我考進警專之前，在都柏林三一學院唸了幾年心理學，所以講話很有那麼回事，而且我看起來很年輕。」

　　的確。她的臉很特別，有一種清新純淨的感覺，我從來沒在其他人臉上看到過。她的肌膚像孩子般光滑細緻，看不到毛孔，寬嘴圓頰翹鼻，睫毛又長又彎，突出的五官讓旁人相形失色，顯得平淡無奇。

　　我記得她從來不化妝，只有偶爾會塗肉桂香味的紅色唇膏，看起來更加年輕。不會有人說她漂亮，但我這個人一向喜歡設計師服飾更勝名牌，雖然雜誌老是不識相地諄諄教誨，金髮波霸才是上選，但我得說，比起盯著這些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女，欣賞凱西是更大的享受。

　　「妳臥底身分洩漏了？」

　　「怎麼可能？」她忿忿地說：「我查出大盤是誰，一個有錢人家的腦殘小孩，住黑岩區，在都柏林市郊，唸商的，想也知道。我花了幾個月跟他交朋友，聽他講一些爛笑話，幫他修改報告。後來我跟他提議，說讓我去和女孩子打交道，女孩子跟女孩子買毒品比較不會緊張，對吧？他覺得這點子很棒，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我開始放風聲，說直接找供應商拿貨會比透過這小鬼簡單。只是這小鬼不曉得嗑藥嗑太多了還是怎樣，當時是五月，考試快到了，他竟然疑心病發，覺得我想搶他生意，就捅了我一刀。」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接著說：「不過，你別跟奎格利講。這案子還在進行，照理說我應該閉嘴，就讓那個可憐的蠢蛋繼續幻想吧。」

　　我是沒說出口，但心裡對她真是刮目相看，不只因為她挨了那一刀，畢竟（我跟自己說）她又不是特別勇敢，也不是幹了什麼天大的聰明事，只是閃得不夠快而已。我會這麼印象深刻，是因為想到臥底的陰暗面，想到那種靠腎上腺素過活的日子，還有她講起往事一派輕鬆、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態度。我靠著百般努力，才學會那種輕描淡寫的調調，現在看到真材實料，當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天哪！」我又說了一次：「我猜他被逮之後，一定有他好受的。」我從來沒揍過嫌犯，你只要讓他們覺得你會揍他們就夠了，沒有必要真的動手。不過有人是這麼幹的，而通常敢捅警察的人在被送到警局之前，身上往往會多出幾道瘀青。

　　凱西豎起一邊眉毛看著我，顯然被逗樂了：「他們沒有逮他，否則計畫就完了。他們還要靠他抓到供應商，他們只是再找另一個人臥底，就這樣。」

　　「可是，妳不想逮他嗎？」我說。我慢慢察覺自己的無知，對照她的冷靜，讓我很挫折：「他捅了妳耶。」

　　凱西聳聳肩說：「其實想起來，他說的也有道理。我的確假裝和他交朋友，想讓他完蛋，而且他自己吸毒又販毒，吸毒又販毒的人通常都是這樣。」

　　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又有點記憶模糊了。我只知道我想讓她也對我印象深刻，但我沒挨過刀子，也沒遇上槍戰之類的，只好跟她說我還在家暴組時，有一回勸阻一名父親帶著嬰兒從頂樓往下跳的經過。我故事拖得很長，又不連貫，但大體上是對的。真的，我想我那時應該有點醉意，這讓我又多了一個理由相信我和凱西喝的是熱威士忌。我記得聊到威爾斯詩人狄倫湯瑪斯，兩人聊得興高采烈（我是這麼覺得）。凱西跪坐在沙發上，雙手比畫著，香煙被遺忘在煙灰缸，兀自燃燒。我和她像兩個自閉害羞的小孩，互相說笑，言談機智而曖昧，卻不忘在心裡暗自衡量對方的一字一句，確定沒有人越線或感覺受傷。我們聊到「火光」和「煙槍牛仔合唱團」，凱西用她沙啞甜美的聲音輕輕唱著。

　　「妳跟販毒小子拿到毒品之後，」後來我問她：「真的轉賣給學生了？」

　　凱西起身去燒開水。「有時候。」她說。

　　「妳會覺得不舒服嗎？」

　　「幹臥底的所有事情都讓我不舒服，」凱西說：「全部。」

　　※※※

　　隔天早上進辦公室，我和她已經是朋友了，就這麼簡單。兩個人都無心插柳，醒來卻發現友誼早就綠意成蔭了。

　　休息時間，我和凱西四目相接，我做了個抽煙的動作，兩人便一起走出室外，蹺著二郎腿，像書擋一樣各自坐在長條椅兩端。值班結束，她等我下班，嘀咕抱怨我收東西怎麼這麼慢。

　　她說：「我是在跟『慾望城市』裡的莎拉潔西卡派克約會嗎？甜心，別忘了唇線筆，我可不希望司機還要回來拿。」下樓的時候，她說：「喝一杯？」我無法解釋兩人之間的化學變化，為何一晚的相處就能生出這麼多年的淡淡情誼。我唯一想到的說法是我們都發現彼此非常契合，雖然完全出乎意料，卻再確定也不過。

　　凱西一結束湯姆的新人訓練，就馬上和我成為搭檔。組長反對了一下，因為他實在看不慣兩隻剛入門的菜鳥湊成一對，而且這表示他得另外想辦法安頓奎格利。但是我真夠走運，雖然偵探鼻子不夠靈，卻意外找到某人表示曾經聽誰吹噓殺了一名流浪漢，因此組長對我印象不錯，而我就充分發揮了這一點優勢。

　　組長叮囑我和凱西，說他只會給我們最簡單和最沒有希望的案子，「完全不需要任何警探手腕」，我們順從地點點頭，再次向他道謝，心裡明白殺人兇手哪會這麼精明，複雜的案子絕對不可能按照我們組裡的值勤順序發生。

　　凱西把東西搬到我旁邊座位，湯姆則是被迫和奎格利一組，讓他好幾個星期都像被背叛的拉布拉多犬一樣，用哀傷怨懟的眼神望著我們。

　　我想，我們剛進組裡的頭兩年應該建立了很好的名聲。我們逮到小巷毆人犯，連續偵訊了六個小時，直到他招認為止──雖然我覺得去掉「哦，幹，媽的」之類的對話之後，訊問錄音可能剩不到四十分鐘。嫌犯是條毒蟲，名叫韋恩。我們拿了一罐雪碧給他，接著就到隔壁透過玻璃鏡看他摳青春痘。

　　我對凱西說：「韋恩？他爸媽生下他的時候，幹嘛不直接在他額頭上刺『我家沒人國中畢業』算了？」這傢伙把「大鬍子艾迪」痛揍一頓，就為了偷一條毯子。他在筆錄上簽名之後，還問可不可以把流浪漢的毯子要回來，我們把他交給員警，跟他說他們會處理，之後就回凱西家，開了一瓶香檳，一路聊到清晨六點。我和她隔天上班都遲到了，整天昏昏沉沉，而且不時吃吃傻笑。

　　不用說，奎格利和少數幾名同事都問過我有沒有上過凱西，還有她好不好上。等他們發現我真的沒上過她，就猜她很可能是同志。我一向覺得凱西很女人，明顯得很，但我能理解對某些人來說，她髮型特別、沒有化妝和愛穿男孩的燈芯絨褲都代表她有蕾絲邊的傾向。

　　凱西後來被煩夠了，決定匡正視聽，就趁耶誕節晚會穿了一襲黑色無肩帶天鵝絨晚禮服，還帶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英俊橄欖球員當男伴。男的名叫蓋瑞，其實是凱西的表弟，已婚，婚姻幸福，但為了保護心愛的表姊，助她工作一臂之力，他二話不說披掛上陣，含情脈脈看了凱西一整晚。

　　那天之後，傳言便少了，其他人也大致不再管我們了，我和凱西都覺得很自在。其實凱西不像外表那麼合群好相處，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人很活潑，說笑反應很快，跟誰都可以談得來。但如果各位要她在一大群人和我之間做選擇，她寧可跟我在一起。

　　我常常在她家沙發上過夜。我們合作的破案率不錯，而且不斷提高，因此遲交報告或公文，組長也不再威脅要拆散我們。我們聯袂出庭，看韋恩因為殺人而被定罪（「哦，幹，媽的」）。山姆畫了兩張很棒的漫畫，把我們畫成「X檔案」的探員穆德和史考莉（我那張還留著，應該在某個地方）。凱西把漫畫黏在電腦旁邊，跟寫著「爛警察！不給甜甜圈！」的標籤貼紙擺在一起。

　　現在回想起來，對我而言，凱西出現得正是時候。沒進重案組之前，我對組裡有很多炫目迷人的幻想，但可不包括奎格利、蜚短流長和沒完沒了的偵訊，還有老是得跟出口成髒、口齒不清的煙毒犯乾耗。

　　我心裡想像的是緊張刺激的生活和一觸即發的感覺，結果現實卻讓我困惑失望，就好像小孩打開閃閃發亮的耶誕禮物，結果只看見兩隻毛襪一樣。要不是凱西，我想我最後很可能變得跟「法網遊龍」裡得了胃潰瘍的警探一樣，覺得一切都是政府的陰謀。

第二章

　　我們接到凱薩琳這個案子是週三的早上，八月。根據我的筆記，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八分，所以組裡其他人都去喝咖啡了，只剩我和凱西。我們在我電腦上玩「百變天蟲」。

　　「哈，」凱西大喊。她派出一隻蟲蹦蹦跳跳到我的蟲旁邊，球棒一揮把牠打下懸崖。只見我的「掃地雷威利」直直墜到海裡，對我大叫：「啊，你這隻軟腳蝦！」

　　「我是讓妳的。」我跟凱西說。

　　「對啦、對啦，」凱西說：「男人怎麼可能會被小女孩打敗？連蟲子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有沒卵蛋、沒男子氣概的娘娘腔才會──」

　　「幸好我這個人很有男子氣概，完全不受威脅，光憑──」

　　「噓，」她伸手把我的臉轉回去對著電腦螢幕，說：「乖孩子，別說話，專心玩你的蟲，不然就沒人玩了。」

　　「我覺得我應該請調到比較親切友善的單位，比如說機動組。」我說。

　　「親愛的，機動組不要你反應這麼慢的，」凱西說：「要是你連考慮不存在的小蟲該怎麼行動都需要花上半個小時，他們絕對不會讓你處理人質的。」

　　這時，歐凱利組長突然衝進辦公室問：「組裡有誰在？」凱西立刻按了「跳出」鍵，之前一直被她派去解決難關的「臭臭蟲」瞬間消失在電腦的休眠世界裡。

　　「現在是休息時間。」我說。

　　「有考古隊員發現一具屍體，誰要去？」

　　「我們去。」凱西說。她伸腳朝我椅子一蹬，連人帶椅子回到她的桌前。

　　「為什麼？」我說：「找法醫處理不行嗎？」

　　按照法律規定，考古人員發現人體屍骨，只要離地面不到三公尺，就必須報警處理。這是為了避免精明的嫌犯將屍體埋在幾百年前的墓地裡，讓人誤以為是古人遺骸。我猜，法律也許覺得兇手能夠挖地超過三公尺，而且中途沒被人發現，光憑這份努力，給他一點獎勵似乎不為過。

　　地表下陷或侵蝕偶爾會讓淺埋的屍骨暴露出來，這時候通常會找基層員警和法醫，但也只是做個形式，因為新近的遺骸和古代屍骨其實不難區別。

　　警探只有特殊狀況才會出動，通常是屍骨落在泥煤沼裡，骨肉保存完好，跟剛死的屍體沒有兩樣，才會讓人覺得需要特別處理。

　　「不行，」組長說：「屍體還很新鮮，年輕女性，看起來是謀殺。員警要我們過去，屍體在納克拿里，離這裡不遠，所以不用留守或過夜。」

　　我開始喘了起來，凱西打開書包收東西收到一半，突然停止手邊動作。我感覺她很快瞄了我一眼。「抱歉，組長，我們實在沒辦法同時調查兩件兇殺案，我們正在追麥克勞林那個案子，而且──」

　　「你們就想成是下午放假不就結了，凱西？」組長說。組長討厭凱西，理由其實很好猜，因為她是女人，還有她的穿著、年紀和之前的準英勇事蹟等等。然而，差就差在這一點。對凱西來說，組長因為這些老套理由討厭她，比他討厭她這件事本身更讓她生氣。「這種鄉下地方查命案，再認真一天也就夠了。鑑識科的人已經出發了。」說完他就離開了。

　　「喔，去他的，」凱西說：「去他的，這個欠幹的傢伙。真抱歉，羅伯，我沒想到──」

　　「沒關係，凱西。」我說。我最喜歡凱西的一點，就是她知道什麼時候閉嘴，讓你一個人獨處。我們平常都是輪流開車，這回應該由她開，結果她不但挑了我的最愛（操控自如的九八年紳寶轎跑車），還把鑰匙丟過來。

　　路上，凱西從書包裡掏出光碟盒遞給我──開車的人挑音樂。我假裝自己忘了帶光碟，在盒子裡看到第一張像是重低音的音樂的就挑出來放，而且把音量調大。

　　出事那年夏天，我離開納克拿里鎮，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潔咪的寄宿學校入學日來了又過了，幾週後換成我進寄宿學校，但不是她原本要讀的那一間。我唸的學校在威特郡，是我父母親所能負擔距離最遠的學校。

　　耶誕假期我會回家，但我們家已經搬到雷斯力普，在都柏林另一邊。我們一開到中央有分隔島的幹道，凱西就掏出地圖找到正確出口，並且一路指示方向。車子行駛在坑坑洞洞的馬路上，兩旁路肩綠草叢生，樹籬護欄沒有修剪，枝枒不停喀喀敲打車窗。

　　我當然希望自己還記得當時在森林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少數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建議我嘗試催眠回溯法，但我就是很排斥這麼做。

　　我不喜歡新世紀，只要感覺到一點氣氛就馬上心生戒備。我不是討厭它的學說或做法，起碼我從旁觀察，覺得還滿有道理的，我討厭的是搞新世紀運動的那群人，他們老愛在宴會上把你逼到角落，大談他們怎麼發現自己是碩果僅存的幸運兒，又為什麼應該得到幸福。我很擔心做了催眠之後，會像第一次讀到美國作家凱魯亞克小說的十七歲少年一樣喜不自禁，滿足地以為發現了真理，開始在酒吧裡四處拉人傳教。

　　※※※

　　山丘側邊的緩坡上有一大片原野，屍體就是在這裡發現的。

　　放眼望去，整塊地都被剷平，土壤也被翻攪過了，到處都是考古隊員留下的神秘記號：壕溝、巨大的土丘、組合房屋、零零星星的粗糙石牆，看起來很像瘋子搞出來的迷宮，感覺非常超現實，又宛如核彈爆炸現場。原野一邊是茂密的樹林，另一邊是一道牆，從樹林一直延伸到馬路，牆外可以看到樓房整齊的三角牆。

　　緩坡上緣接近矮牆的地方，鑑識科的人已經用藍白警用膠帶拉了一圈隔離現場，所有人正圍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這些傢伙我差不多全都認識，但他們身穿白色連身服，戴著手套東翻西找，再加上一堆不知名的精密儀器，整幅場景看起來非常詭異，充滿了不祥的感覺，讓人懷疑是不是和美國中情局有關。

　　環顧四周，只有兩樣東西像童書插圖一樣，一眼就認得出來，讓人安心放心。一個是馬路旁邊低矮的石灰白小房子，黑白兩色的雜毛牧羊犬趴在房子前面，腳掌不時微微抖動；另外就是爬滿常春藤的石塔，微風吹來，常春藤翻動飛舞，有如陣陣波浪。沉鬱的河水切過原野一角，河面上波光粼粼。

　　腳穿運動鞋踩進岸邊的土裡，紅色T恤葉影斑驳，樹枝和細線做成魚竿，成群小蟲在魚竿四周飛舞：噓！你會把魚嚇走──

　　二十年前，原野還是一片森林，如今只剩幾排樹木。牆後是樓房屋子，我當年就住在其中一間。

　　我沒想到這裡會變成這樣。

　　我從來不看愛爾蘭新聞，永遠都是同一群反社會政客反覆說著讓人頭痛的陳腔濫調，嘰嘰咕咕，有如快轉唱片發出的噪音。我只看國際新聞，距離會讓事情變得單純，給你幻覺，讓你心安，認為世界不盡然和愛爾蘭一個樣。我確實輾轉聽說有考古隊員在納克拿里附近挖掘探勘，引起不少爭議，但我沒有注意詳細情形，也沒打聽確實地點。我沒想到這裡會變成這樣。

　　我把車開到組合屋旁馬路對面的空地上，停在鑑識科廂型車和一輛黑色大賓士中間。賓士是政府首席法醫庫柏的車。

　　我們下了車，我停下來檢查佩槍。槍清過了，上了子彈，保險也確定關著。我把槍收進肩頭皮套裡，放在其他地方都太明顯了，很笨拙，感覺就跟直接亮警徽沒什麼兩樣。

　　凱西說去他媽的笨拙啦，如果你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又是年輕女性，稍微亮點身分沒什麼不好。她把槍配在腰間。我和她這點差別其實滿好用的，別人常常不曉得應該怕誰，是帶槍的嬌小女人呢，還是看起來沒帶槍的大個子？對方光是看到我們就會分心，摸不著頭腦了。

　　凱西靠著車子，伸手到書包裡把煙挖出來。「要不要來一根？」

　　「不用，謝了。」我說。我檢查皮套帶子，將帶子收緊，確定沒有翻過來或摺到。我感覺手指又腫又笨拙，彷彿跟身體分了家。就算凱西不說我也知道，不管那個女的是誰，什麼時候被殺，殺人兇手都不可能躲在組合屋後頭等我們拿槍對著他。凱西仰頭朝頭上的枝葉吐了一口煙。這天是標準的愛爾蘭夏日，神秘難測得讓人心煩。雖然現在藍天白雲，微風徐徐刺人肌膚，卻可能在轉眼間驟雨傾盆或烈日當空，甚至大雨豔陽同時出現。

　　「走吧，」我說：「該我們上場了。」凱西把煙踩熄，煙屁股收回煙盒裡，兩人一起走到馬路對面。

　　組合屋的通道有一名中年男子走來走去，好像迷路了。男人穿著脫了線的工作服，一看到我和凱西就立刻精神抖擻起來。

　　「警探，」他說：「你們一定是警探，對吧？我是杭特博士……呃，杭特，考古隊主任。你們想從哪裡，呃，辦公室、屍體，還是……？你們知道，我不是很清楚，關於通報規定之類的。」像杭特博士這樣的人，你一眼就會聯想到卡通人物。加上羽毛和鳥啄，噹噹，他就是啄木鳥博士啦。

　　「我是凱西警探，這位是羅伯警探，」凱西說：「杭特博士，可以麻煩您找一位同事過來跟羅伯警探大概介紹挖掘現場，同時請您帶我去看屍體嗎？」

　　小賤人，我心裡咒罵了一句。我覺得神經過敏，又有點頭暈目眩，感覺很像嗑藥嗑過頭，想要猛吞咖啡因讓自己清醒似的。輪胎印斑斑的地上，雲母碎片閃閃發光，看起來很刺眼，很燙，很狡猾。我不需要被保護，但我和凱西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不頂撞反駁對方，起碼在外人面前絕對不做。所以，我和她有時都會用到這點佔對方便宜。

　　「呃……好的。」杭特說，眼鏡後頭的眼睛對我們眨了一下。我說不上來，但他就是給人一種拿不住東西的感覺，明明雙手空空如也，卻讓人覺得好像有東西（劃線電話本、似乎用過的面紙或開了一半的喉糖）正要從他手裡掉出來一樣。「好的，當然沒問題。他們都……呃，馬克和達米恩通常負責導覽，但你們也知道達米恩……馬克！」他伸手指向一間門開著的組合屋，我瞄了一眼，只見式樣簡單的桌子前圍了一群人：軍裝外套、三明治、馬克杯冒著熱氣，地板上都是泥塊。一個男的把手上的牌一丟，從塑膠椅上站了起來。

　　「我要所有人都待在那裡，」杭特對我們說：「我不大清楚……證據什麼的。腳印，還有……纖維。」

　　「太好了，杭特博士，」凱西說：「我們會清理現場，讓你們盡快回去工作。」

　　「我們只剩幾個星期了。」剛剛那個男的站在組合屋的門邊說。他個子很矮，但很結實，如果穿上厚重的套頭毛衣，會很像瘦弱的小男孩。不過，他這會兒穿著T恤、沾滿泥土的野戰褲和馬汀大夫鞋，袖子底下肌肉線條突出，有如羽量級拳擊選手。

　　「那你最好動作快點，帶我同事去兜一圈。」凱西對他說。

　　「馬克，」杭特說：「馬克，這位警探先生需要導覽，就像平常那樣，你知道，到基址參觀參觀。」

　　馬克又瞄了凱西一眼，接著朝她點了點頭。看來她通過他心裡的測驗了。他走到我面前，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長長的馬尾，尖細精明的臉上一雙深邃的綠色眼眸，這種男人一看就知道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他，只在乎他怎麼看別人。我就怕這種男人，總是讓我覺得很沒安全感。他們對事情有近乎迴轉儀似的確信，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軟弱，容易受影響，好像穿錯了衣服，來錯了地方。

　　「你需要一雙長雨靴，」他瞄了我鞋子一眼說，眼神充滿嘲諷。就這樣。他講話有很重的邊境小鎮口音。「工具間有預備的。」

　　「我這樣就好。」我說。我知道考古挖掘通常在幾尺深的泥濘壕溝裡，但要我一整天西裝筆挺套著別人不要的雨靴，動作可笑地跟在這傢伙後頭跌跌撞撞，我死也不肯。我想找個東西，一杯茶或一根煙都好，只要讓我有藉口拖延五分鐘，想出來該怎麼做就好。

　　馬克揚起一邊眉毛說：「隨你，走這邊。」

　　說完他就逕自沿著組合屋的走道前進，完全不管我有沒有在後頭。我快步跟上，凱西突然對我咧嘴微笑，一副「我贏了」的調皮表情，讓我好過了一點。我臉朝著她，伸手摳了摳臉頰──用中指。

　　馬克帶我穿越基址，狹長小徑兩旁是神秘難解的土壘和石堆。他走路的樣子既像功夫高手又像偷獵者，腳步輕盈穩健，大開大闔。「中世紀的排水溝。」馬克指著一處說道。被人棄置的手推車裡裝滿泥土，兩隻烏鴉應聲振翅，察覺我們沒有威脅之後，又飛回原地啄土覓食。「那是新石器聚落，這塊地方從石器時代開始就斷斷續續有人定居，到現在還是。看到那間小屋沒？十八世紀蓋的，是一七九八年起義抗英的密謀地點之一。」他回頭瞄了我一眼，我突然有股荒謬的衝動，想跟他解釋我的英國口音，跟他說我不但是愛爾蘭人，而且就住在前面轉角，就在那裡。

　　「小屋現在的主人是當年小屋建築者的後代。」

　　我們走到基址中央的石塔，茂密的常春藤下約略可見箭鏃形的切口，塔側還有一段傾倒的斜牆。石塔感覺很眼熟，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它是什麼，印象很模糊，讓我頗為沮喪，因為我真的記得看過，不然就是我覺得自己應該知道。

　　馬克從野戰褲裡掏出一包菸草，開始捲煙。他雙手手指根部都纏了紙膠布。「十四世紀威爾斯氏族興建這座堡壘，之後兩百年又蓋了一座城堡，」他說：「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從那幾座山丘──」他朝遠方疊嶂的蓊鬱峰巒匆匆側頭一撇，「到灰色小屋後方的河彎處都是。他們都是反叛者、游擊分子。十七世紀，他們經常策馬殺進都柏林，直抵拉特敏的英國軍營搶奪槍枝，見到士兵一律斬首，然後揚長而去。英方整軍出發追人的時候，他們早就在返回此地的半路上了。」

　　馬克是說故事高手，我眼前不禁浮現馬蹄雜沓，火炬熊熊，豪笑震天和戰鼓頻催的景象。在他身後，我看見凱西在緩坡上緣的刑案隔離區跟庫柏交談，一邊做著筆記。

　　「不好意思打斷你，」我說：「但我想我的時間不夠，沒辦法全程聽完，我只要簡單繞一圈就好了。」

　　馬克舔了舔里茲拉菸紙，把煙捲好，摸出打火機。「隨你，」他開始邊指邊說：「新石器聚落、青銅時代祭壇、鐵器時代圓屋、維京人村落、十四世紀堡壘、十六世紀城堡和十八世紀小屋。」凱西和鑑識科的人在「青銅時代祭壇」區。

　　「基址夜裡有人看守嗎？」我問。

　　他笑了。「沒。出土器物收藏室會上鎖，這是當然的，還有辦公室。不過，貴重器物都直接送回總辦公室。我們一、兩個月前開始鎖工具間，因為有工具遺失，而且前陣子天氣乾燥，我們發現農夫竟然在用我們的水管灑水澆地。不過就這樣而已，再說，看守有什麼用？再過一個月所有東西都會不在了，除了這個。」他說著拍拍石塔牆面，兩人頭頂上方的常春藤瞬時傳出生物奔逃的窸窣聲。

　　「為什麼？」我問。

　　他瞪了我一眼，滿臉不可思議的厭惡。

　　「再過一個月，」他一個字一個字講得清清清楚：「他媽的政府就要剷平這塊地方，蓋一條他媽的高速公路。他們還真大發慈悲，同意做個他媽的分隔島，保留石塔，這樣才能吹噓政府多麼努力保護歷史遺產，讓自己爽。」

　　他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新聞有提到高速公路的事：態度溫和的官員聽說考古學家要求納稅人支付幾百萬元重新規劃路線，覺得不可思議。我應該看到這裡就轉台了。「我們會盡量不耽誤你們工作，」我說：「小屋那隻狗，牠只要看到有人到基址來就會吠嗎？」

　　馬克聲聳肩，又開始抽煙。他說：「對我們不會，不過那是因為牠認得我們，我們會餵牠剩菜剩飯。要是有人太靠近小屋，牠可能會吠，尤其是晚上。但如果只走到牆邊，牠應該不會叫，那裡不算牠的地盤。」

　　「車子呢？牠會對車子吠嗎？」

　　「牠有對你們的車子吠嗎？牠是牧羊犬，不是看家犬。」他從齒間擠出一縷輕煙。

　　所以，兇手可能從任何方向到基址來，走馬路、從社區，要是他喜歡挑戰，甚至可以溯溪過來。「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我說：「謝謝你花時間陪我。如果你會和其他同事待在同一個地方，我們待會兒就會過去跟你們報告進展。」

　　「小心別踩到看起來像古器物的東西。」馬克說完就大步走回組合屋去了。我爬上緩坡，朝屍體所在的地方走去。

　　青銅器時代祭壇是一塊平坦的巨石，長約兩公尺，寬、高各約一公尺，直接由單塊礫岩劈鑿而成。祭壇四周都被粗魯地剷平了，根據鞋子踩在土壤裡的感覺研判，應該是不久之前。不過，壇邊土地倒是完好無缺，感覺就像一座孤島聳立在翻騰的土浪中央。祭壇上，青草、蕁麻叢生，雜草間閃爍著藍白兩色。

　　屍體不是潔咪。我其實多少已經猜到了，不然凱西早就會跑過來跟我說了。然而，我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女孩深色長髮，一綹髮絲貼在臉上。我第一眼看她，就只注意這點，完全沒想到都過了這麼久，潔咪的屍體不可能會是這個樣子。

　　我沒遇上庫柏，他已經回頭往馬路走了，每走一步就甩一下腳，像貓一樣。一名鑑識人員在拍照，另一名在祭壇上撒粉，準備採指紋。幾名分局員警站在擔架旁，跟殯殮人員說笑閒聊，草地上零星插了幾個三角號碼牌。

　　凱西和蘇菲蹲在祭壇旁邊，端詳著壇緣。我一眼就認出蘇菲，她那僵直的姿勢，就算穿著平板的連身服也藏不住她的身分。所有刑案鑑識人員裡頭，我最喜歡蘇菲。深色皮膚、苗條靦腆，戴起白色防護帽馬上讓人想到戰時護士，在砲聲隆隆的戰地裡，手執水壺在床邊倒水，同時俯身輕聲安慰傷兵。其實她性子很急，又沒耐性，說話調理分明，幾句話就能讓上司和檢察官服服帖帖。我就喜歡這種反差。

　　「要怎麼走？」我站在藍白膠帶旁邊大喊。只要鑑識科的人不准你進刑案現場，你就不准進去，這是規矩。

　　「嗨，羅伯，」蘇菲高聲回答，她站起來脫下面罩說：「等一下。」

　　凱西先走過來。「剛死了一天左右。」她趁蘇菲還沒過來悄聲對我說。她唇邊有點發白，通常我們看到小孩屍體都會這樣。

　　「謝了，凱西，」我說：「嗨，蘇菲。」

　　「嘿，羅伯，你們兩個還欠我一杯。」兩個月前我們答應她，如果她說服實驗室優先分析我們給她的血液樣本，我和凱西就請她喝調酒。之後每次遇到，三個人都會說「我們應該找一天喝一杯」，但到現在還是沒約成。

　　「妳這次再幫我們忙，我們就請妳吃晚飯，」我說：「有什麼發現？」

　　「白人年輕女性，十到十三歲，」凱西說：「沒有證件，口袋裡有一把鑰匙，應該是家裡的鑰匙，就這樣，沒了。頭部遭人重擊凹陷，但庫柏發現女孩頸部有癖青出血和疑似綁縛痕跡，因此得等報告出來才會知道死因。她全身穿著整齊，但看起來很可能遭人強暴過。這具屍體真是疑點重重，羅伯，庫柏說女孩死了大約三十六小時，但屍體沒有昆蟲侵入的跡象，如果她昨天一整天都在這裡，我搞不懂考古隊員為什麼沒發現她。」

　　「這不是第一現場？」

　　「絕對不是，」蘇菲說：「現場沒有血跡，連頭傷的血都沒有，她是在其他地方被殺的，可能放了一天左右，然後才被棄置在這裡。」

　　「有什麼發現嗎？」

　　「很多，」她說：「太多了。附近的小鬼好像經常在這裡遊蕩，到處都是煙蒂、啤酒罐和口香糖，還有兩只可樂罐和三根大麻煙屁股，甚至兩個用過的保險套。你們一逮到嫌犯，實驗室馬上就可以拿這些東西做比對，絕對是夢魘一場。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基本上就是青少年狂歡之後的杯盤狼藉。到處都是腳印，還有一個髮夾，我不認為是這女孩的，因為髮夾直接插在祭壇下緣的土裡，感覺已經在那裡好一陣子了，但你們或許覺得需要檢查。看起來不像少女會用的東西，因為它是塑膠材質，尾端還有一顆草莓，通常是更小的女孩才會戴這種髮夾。」

　　金翼展翅

　　我覺得自己好像猛然往後仰倒，我必須別讓自己失去平衡。我聽見凱西站在蘇菲身旁急切說著：「可能不是她的。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是藍色或白色，連髮帶也是，她顯然有配色。不過，我們還是會檢查一下。」

　　「你還好吧？」蘇菲問我。

　　「我很好，」我說：「只是需要來杯咖啡。」都柏林這幾年義式特濃咖啡蔚為風潮，搞得任何情緒都可以拿沒喝咖啡當藉口。以前喝茶就沒這個好處了，起碼當年民眾都不覺得喝茶和心情有關。

　　「我打算生日的時候幫他打一罐咖啡點滴，」凱西說，她很喜歡蘇菲：「要是劑量不夠，他根本就是廢物一個。跟他說石塊的事。」

　　「喔，沒錯，我們找到兩樣東西，」蘇菲說：「一個是石頭，差不多這麼大──」她雙手捧成碗狀，大概八英寸寬，「我很確定是兇器之一。它在牆角的草叢裡，邊緣都是頭髮、血液和骨骼碎片。」

　　「有指紋嗎？」我問。

　　「沒有。有兩處髒污，但看起來像是手套弄的。有趣的是石塊的位置，就在牆邊，有可能是兇手拿來的，說不定從社區裡，這要看化驗結果。兇手可能傷腦筋該怎麼處理它，雖然你或許會覺得直接把它洗乾淨塞在花園裡就好，何必連屍體一起帶過來。」

　　「石塊會不會本來就在草叢裡？」我問：「也許是兇手拖著女孩翻牆的時候，把屍體摔到石塊上了。」

　　「我不認為，」蘇菲說。她很技巧地挪了挪雙腳，想推我到祭壇邊，因為她想回去工作，但我轉頭不去看它。我不怕看屍體，也有把握自己看過比這女孩更慘的屍體──去年有個剛會走的小孩，被父親差點踹成兩半──但我還是覺得不自在，頭重腳輕，感覺眼睛好像無法對焦，看不清楚。說不定我真的需要來杯咖啡，我心裡想。「因為石塊沾血的那一面是向下的，而且底下的草還很新，是活的，表示石塊在那裡不久。」

　　「再說，女孩被帶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再流血了。」凱西說。

　　「喔，對了，另一樣東西，」蘇菲說：「你過來看這個。」

　　沒辦法，我只好彎身從膠帶底下鑽了進去。兩名鑑識人員抬頭瞄了一眼，自動從祭壇旁邊退開，讓出空間給我們。兩人都很年輕，比實習生大不了多少，我突然想到，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什麼模樣：年長資深、冷漠超然，對成人世界的精巧計謀和協商信心滿滿。

　　我們是兩名重案組警探，面無表情並肩走向死掉的女孩。我腦中想著這副景象，心情居然穩了下來。

　　女孩朝右側躺，身體蜷曲著，感覺就像在沙發聽著大人輕聲細語，結果睡著了一樣。她的左臂伸出祭壇外，右臂橫在胸前，手掌扭成很誇張的角度。

　　她穿著煙藍色野戰褲，是那種標籤和拉鍊都在奇怪部位的樣式，白色T恤正面畫了一排風格突出的矢車菊，腳上是白色運動鞋。凱西說得沒錯，女孩很用心搭衣服，因為她臉頰上那綹頭髮是用藍色矢車菊絲帶髮夾固定住的。

　　她身材相當瘦小，但褲管一邊捲起來露出小腿肚，卻顯得很結實。她應該是十到十三歲沒錯，胸部才剛發育，隔著T恤幾乎看不出來。鼻子、嘴巴和門牙前端都有凝結的血塊，髮際線摻著蜷曲的草葉，迎風微微搖曳。

　　女孩雙手各包了一個透明塑膠袋，在手腕打結。「看來她掙扎反抗過，」蘇菲說：「斷了兩根指甲。我不認為其他指甲上可以找到DNA，因為看起來很乾淨，但應該能從她衣服上取得纖維和微量殘跡。」

　　我突然有些暈眩，很想讓女孩一個人留下：把年輕鑑識人員的手揮開，大聲要晃來晃去的殯殮人員滾蛋。她受的罪已經夠了。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死亡，我想讓她保有這最後一樣東西，這是最起碼的。

　　我想用柔軟的毯子裹住女孩，梳理她沾了血的頭髮，為她準備落葉和小動物窸窣騷動編織而成的褥墊。我想讓她沉睡，讓她順著地底的神秘河流蜿蜒而下，讓四季在她身軀之上播撒蒲公英種子，表演月圓月缺，落下片片雪花。因為她是這麼努力想要活著。

　　「我也有一樣的T恤，」凱西在我肩側輕聲說道：「潘妮百貨童裝部買的。」

　　我曾經看她穿過，但我曉得她不會再穿了。純真受到了侵犯，創傷巨大而絕對，再也不可能假裝視而不見。

　　「我要你看的是這個，」蘇菲很快說了一句。她最討厭刑案現場有人面露感傷或故作輕鬆打哈哈。她表面上說那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專心辦案，但其實她真正的意思是懦夫才需要花工夫調適。她指著祭壇邊緣說：「要手套嗎？」

　　「我什麼都不會碰。」我說著蹲進草叢裡。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女孩有一隻眼睛半睜著，很像故意裝睡，等著大喊：「哈！你被騙了！」一隻發亮的黑色甲蟲像是做好計畫似地，在女孩上臂爬行著。

　　祭壇表面有一道鑿痕，約莫一個手指寬，離祭壇邊大約三、五公分。凹痕因為風吹雨打已經磨平了，甚至有些光澤，但還是看得出鑿刻者曾經失手在凹痕一端挖了一大塊，留下參差不齊的小突起。突起下端黏了東西，顏色很深，近乎黑色。

　　「是海倫發現的，」蘇菲說。年輕女鑑識員抬頭對我害羞又驕傲地微微一笑。「我們做了採樣，是血，我會跟兩位報告是不是人血。不過，我不認為鑿痕跟屍體有什麼關聯。女孩被帶到這裡的時候，血已經凝結了，而且我敢說鑿痕上的血塊已經很多年了。可能是動物留下的，也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無論如何都是很有趣的發現。」

　　我想起潔咪腕骨邊的小巧凹陷，還有彼得剪完頭髮，小麥色後頸的一道白邊。我感覺得到凱西沒在看我。「我看不出來兩者會有什麼關聯。」我說完站起來，突然頭昏腦脹，要不是扶著祭壇邊緣，差點站立不穩。

　　※※※

　　離開之前，我站在女孩屍體上方的小土畦上轉身環顧一圈，將四周景物記在心裡。我看著溝渠、房屋、田野、通道和地勢的起伏接合，沿著石牆有一行樹木沒被剷除，應該是當地居民嫌基址太礙眼，想要眼不見為淨而保留的。

　　一條斷掉的藍色塑謬繩打了大結，纏繞在高高的枝枒上，繩子分岔發霉，落了一截擺呀擺的，大約六十公分長，不禁讓人想起血腥罪惡的條頓時代，暴民濫用私刑，民眾夜裡溢頸自盡。只有我知道繩子是什麼。它是輪胎鞦韆的遺跡。

　　儘管在我心中，當年的經歷早已是別人的遭遇，與我無關，然而有一部分的我卻始終留在納克拿里沒有離開。

　　無論警專上課胡思亂想或趴在凱西家的床墊上，我總是見到那個好動的孩子不停猛力擺盪輪胎鞦韆，跌跌撞撞跟著彼得翻過石牆，曬成麥色的雙腿映著陽光，伴隨笑聲消失在樹林之間。

　　當時的我一度跟警察、媒體和我嚇壞的爸媽一樣，相信自己是倖存者，從捲走彼得和潔咪的滔滔魔掌下平安歸來。

　　我錯了，我再也不這麼想。我無從解釋其間的關鍵，但我這麼說絕非比喻：其實我一直沒有從林中脫身。

第三章

　　我一向不提自己當年的經歷，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別人知道了，不是像色癮發作拚命追問我已經不記得的事，就是自以為同情地揣測我的心理狀態，兩件事我都沒有興趣。我爸媽當然知道，這不用說，凱西也知道，還有我以前寄宿學校的朋友查理。他目前在倫敦一家商業銀行做事，我們偶爾還有聯絡。另外就是我十九歲交往過一陣子的女孩蓋瑪，我和她每次約會都喝得酩酊大醉，不過因為她是孤獨叛逆型的，我覺得跟她交往或許能提升我的魅力指數。就這樣，沒別人了。

　　我進寄宿學校之後，就開始改稱自己羅伯（我全名是亞當．羅伯．萊恩）。我不曉得這是我爸媽的主意，還是我自己的，總之我覺得很好。雖然都柏林姓萊恩的人在電話簿裡佔了整整五頁，但名字叫亞當的不多，而且這類消息傳播的幅度超乎想像，連英國都傳得到。我幫學長生火的時候，都會乘機瀏覽報紙，將相關新聞撕下來，之後偷偷到廁所背下來，再把報紙沖走。這種事只要不留意，遲早會有人發現其中的關聯。不過，如今任誰都料想不到滿口英國腔的羅伯警探跟納克拿里鎮的小亞當（羅伯）會是同一個人。

　　我當然知道應該跟歐凱利組長說，尤其現在這件案子看起來似乎跟當年的事件有關。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考慮這麼做。說出來只會讓我被迫抽手──組裡規定，只要涉及個人就不准接案──而且他們很可能又會問我那天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看不出來這對命案和大家有什麼好處。我還清楚記得當年偵訊的經過，想到就讓人不舒服：幾個大男人強壓著挫折問我問題，聲音在我耳邊低迴，但我心裡只有一大片藍天，白雲不停飄過，微風在遼闊的草地上方嘆息。事發之後的頭幾個星期，我眼裡耳中只有這幅景象。我不記得當時自己有感覺到，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可怕，我的心靈被徹底抹除了，換成千篇一律的測試畫面，只要警探一問，藍天白雲就會靠聯結作用自動浮現，鑽進我的後腦勺，嚇得我神經緊張、精神抑鬱，拒絕合作。他們真的試了很久，起先每幾個月趁學校放假問，後來變成一年左右問一次，但我就是擠不出半點東西。等我從寄宿學校畢業，他們才總算放棄了，我覺得他們真是做對了。現在為了這個案子要我重來一遍，再度回答這些問題，我怎麼想都覺得沒有意義。

　　而且坦白說，我覺得要是自己能帶著這個未知的不定時炸彈辦案，從頭到尾不被人發現，感覺一定非常棒。我不曉得自己那麼想是因為自大，還是異想天開，但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因為當時的我覺得，電影裡的私家偵探要是遇到這種情形也會這麼做吧。

　　※※※

　　我打電話給失蹤人口組，他們一下就查出屍體的可能身分。凱薩琳，十二歲，一百四十五公分，身材纖瘦，深色長髮，淺褐色眼睛，家住納克拿里園二十九號。我突然回想起來，鎮上的街道不是叫納克拿里園，就是納克拿里巷、納克拿里大街或納克拿里路，所以信件常常寄錯。報案當天早上十點十五分，凱薩琳的母親去叫女兒起床，結果沒看到人。超過十二歲已經是可能逃家的年紀，而且凱薩琳顯然是自行離家的，因此失蹤人口組隔了一天才出動搜救隊。他們已經寫好尋人通報，準備交由媒體在晚間新聞播放。

　　雖然只是可能的身分，但我還是反常地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一個小女孩（尤其是家教良好的健康女孩，在愛爾蘭這麼小一個地方）不可能自己死掉，絕對是遭人毒手，但這件案子就是有幾個地方讓我覺得不對勁。我想我心裡就是有種直覺，認為女孩最後一定查不出名字，彷彿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而DNA分析結果不是跟我鞋子上的血跡相符，就是跟非常「X檔案」的怪東西吻合。蘇菲用拍立得挑了一個好角度幫女孩拍了大頭照，免得凱薩琳的家人看了情緒崩潰。我和凱西拿著相片，走回組合屋去。

　　我們一走進去，杭特就像古董瑞士鐘的小人一樣從一群人裡彈了出來。「你們是不是……我是說，一定是謀殺，對不對？可憐的孩子，真可怕。」

　　「目前還是疑似謀殺，」我回答：「我們現在要找您的隊員問幾件事，之後再跟發現屍體的人談一談。其他人可以回去工作，但不能進入命案現場。我們晚點會再找他們談。」

　　「要怎麼……有沒有什麼東西告訴──告訴他們哪裡不能去？膠帶之類的？」

　　「警用膠帶已經拉好了，」我說：「只要不越線就沒問題。」

　　「我們需要跟您借一塊地方權充機動辦公室，」凱西說：「就今天，或許更久一點。哪裡最合適？」

　　「出土器物收藏室，」馬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說：「我們需要用到辦公室，其他地方都爛糊糊的。」我沒聽過「爛糊糊」這個形容詞，不過只要左右瞄一眼就知道大概了：地上泥濘不堪，到處都是鞋印，板凳低矮凹陷，農具、腳踏車和螢光黃背心這裡堆、那裡放，看起來搖搖欲墜。我想到以前幹員警也是這樣，心裡就一陣不舒服。

　　「只要有桌子和幾張椅子就行了。」我說。

　　「出土器物收藏室。」馬克朝其中一間組合屋撇撇頭說。

　　「達米恩呢？」凱西問杭特。

　　杭特無助地眨眨眼睛，像卡通人物一樣驚訝地張大嘴巴。「什麼……什麼達米恩？」

　　「您的隊員達米恩。您剛才不是說導覽通常由馬克和達米恩負責，但是達米恩有事沒辦法陪羅伯警探參觀？為什麼？」

　　「發現屍體的時候，達米恩也在，」杭特一時還沒有意會過來，於是馬克答道：「把他們嚇壞了。」

　　「達米恩姓什麼？」凱西邊寫邊問。

　　「唐納利，」杭特高興地說，他總算搞清楚了。「達米恩．唐納利。」

　　「他是跟其他人一起發現屍體的？」

　　「跟小梅，」馬克說：「梅蘭妮。」

　　「那我們就先找他們兩個談談吧。」

　　考古隊員大約十五到二十人，這會兒還圍坐在臨時餐飲室的桌邊。我們踏進屋裡，所有人都像幼鳥一樣，臉龐同時急切地轉向門口。隊員都很小，二十歲出頭，邋遢的學生裝扮和歷經風吹日曬過後的外向單純，讓他們外表看起來更加年輕。雖然我知道是我自己亂想，但心裡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們很像活在農民公社或烏托邦裡的人。女的沒有化妝，頭髮不是紮成辮子就是綁馬尾，顯然為了方便而犧牲可愛。男的滿臉鬍碴，被太陽曬得脫皮，其中一個頭戴毛帽，長得就是憨厚老師最怕的調皮學生臉。他無聊地拿著打火機燒東西，再把它們黏在破掉的光碟上。沒想到他用彎掉的湯匙、錢幣、煙盒包裝紙和兩片洋芋片做出來的玩意兒竟然很好看，很像摩登的城市藝術，但卻有趣多了。角落有一台沾滿食物殘渣的微波爐，雖然這麼做很誇張，但我真的很想建議他把光碟放進去微波，看會發生什麼。

　　我和凱西同時開口，但我沒理她，繼續說我的。照理講，帶頭的人是她，因為決定「這個案子我們接了」的人是她。但我們不是這樣搭檔的，組裡的人也已經習慣看到我和凱西在勤務板的負責人欄寫「凱/羅」而不是其中一個人的名字。但我現在突然有股壓抑不住的衝動，想要表明我和她一樣有能力帶頭，負責這次調查。

　　「各位早。」我說。大多數隊員只是小聲回了一句，唯有我們那位雕塑神童興高采烈大聲回答：「午安！」其實，他才是對的。我不禁好奇了起來，不曉得他是想吸引哪位女孩的注意。「我是羅伯警探，這位是凱西警探。我想各位都知道，今天早上有人在基址發現了一具女孩屍體。」

　　其中一名男隊員吁了一口氣，但馬上止住了。他坐在角落，夾在兩名年輕女孩中間，像是被呵護著。他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馬克杯，淺棕色的鬈髮，一張男孩偶像團體的臉蛋直率俊俏。我敢說他就是達米恩，因為所有人除了「雕塑神童」都很沉默，只有他雀斑點點的臉龐掩不住蒼白，而且沒必要這麼用力握杯子。

　　「我們需要一一跟各位問話，」我說：「所有人在約談過後也請不要離開基址。各位可能需要等上一段時間才會被約談，如果因此耽擱了各位的時間，還請多多包涵。」

　　「我們是那個，呃，嫌疑犯嗎？」雕塑神童說。

　　「不是，」我說：「但我們必須查清楚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線索。」

　　「喔。」他失望地說了一聲，就又癱回椅子上了。他開始把方形巧克力融在光碟上，等凱西發現了，就馬上把打火機收起來。我真羨慕他，我常常希望自己也是這樣的人，遇到任何事情（而且越恐怖的越好）都能看成是又酷又炫的冒險。

　　「還有一件事，」我說：「記者可能隨時會到，請不要跟他們交談。我是認真的。就算是隨便聊聊，說些看來無關緊要的事，都可能影響警方辦案。我們會給你們名片，任何時候想到應該讓警方知道的事，就跟我們聯絡。有問題嗎？」

　　「要是記者願意付我們，呃，比如說幾百萬呢？」雕塑神童很好奇。

　　出土器物收藏室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壯觀。雖然馬克說貴重的發現都送走了，但我還是以為會看到金杯、骷髏和西班牙銀幣之類的東西。結果裡頭除了兩張椅子和一張擺滿繪圖紙的大寬桌，就只有為數驚人、看起來像破陶器的東西，全都裝在塑膠袋裡，塞在自己組裝的多孔鐵架上。

　　「這些是出土器物，」杭特朝鐵架揮了揮手說：「我想……呃，算了，還是改天吧，有些代幣和掛衣鉤還不錯。」

　　「杭特博士，改天有空，我們很樂意參觀，」我說：「可以請您給我們十分鐘準備，然後找達米恩過來嗎？」

　　「達米恩，」杭特說著就離開了。凱西把門關上，我說：「他到底是怎麼當主管的啊？」說完便開始清理桌上的鉛筆素描。草圖繪工精細，是同一枚古錢不同角度的透視圖。古錢就在桌子正中央，裝在塑膠封口袋裡，一角彎得很厲害，嵌滿泥土。我把古錢和草圖全都堆到一個檔案櫃上面。

　　「看他雇了馬克那樣的人，」凱西說：「就知道他做事很有組織。剛才的髮夾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把草圖堆整齊，說：「我記得潔咪也別了一個一樣的髮夾。」

　　「喔，」凱西說：「我想也是。那你曉得你是從檔案裡讀到的，還是印象中記得？」

　　「這有差嗎？」我沒想到自己的語氣這麼惡劣。

　　「嗯，如果兩件事有關聯，老實說就很難不讓其他人知道，」凱西說得有道理：「我只是打個比方，比如我們要蘇菲比對女孩血跡和一九八四年的樣本，就非得告訴她理由不可。假如你是在檔案裡讀到的，那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

　　「我確定檔案有記，」我說。桌子在搖，凱西拿了一張白紙，摺好塞到桌腳下。「我晚上會再檢查一遍。等我找過了再跟蘇菲說，這樣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凱西說：「如果沒找到，我們再另外想辦法。」說完她又試了試桌子，搖晃小多了。「羅伯，你辦這個案子真的沒問題？」

　　我沒有回答。窗外，殯殮人員正將女孩收進塑膠屍袋裡，蘇菲在一旁指點。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抬起擔架，送進等待著的廂型車裡，彷彿完全沒有重量。狂風吹打我眼前的玻璃，我猛然轉身，心裡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大喊「媽的，給我安靜」或「去他的命案，我不幹了」之類的，罵一些粗魯無禮的情緒話，但是凱西靠在桌前，一雙眼睛緊盯著我，而且我「煞車」本事一流，總是有辦法無風無浪，若無其事，所以我並沒有發作。

　　「我沒問題，」我說：「下次我又多愁善感，踹我一腳就沒事了。」

　　「樂意之至，」凱西對我露齒微笑：「不過，天哪，你看這些東西……真希望我們有時間好好欣賞。我小時候很想當考古學家，我有跟你說過嗎？」

　　「只講過一百萬次吧。」我說。

　　「那你記性跟金魚差不多嘛，對吧？我小時候常在後院挖來挖去，但只找到一隻斷了嘴的陶瓷鴨子。」

　　「喜歡在後院挖來挖去的人應該是我吧，」我說。要是平常的我，肯定會說「失之警界，得之考古」之類的鬼話，但我還是有點緊張恍惚，所以沒辦法好好跟凱西鬥嘴，開口一定會說錯話。「我差點就變成世界第一的私人陶器碎片收藏家呢。」

　　「這段話用來搭訕不錯。」凱西說完就從書包裡掏出記事本來。

　　※※※

　　達米恩走進收藏室的樣子很笨拙，一手拖著塑膠椅喀啦喀啦，一手還緊緊抓著那杯熱茶。「我自己帶了……」他說著用馬克杯比了比，似乎是指他手上和我們坐著的椅子。「杭特博士說你們兩位找我？」

　　「沒錯，」凱西說：「我應該說『找張椅子坐』，不過你已經自便了。」

　　達米恩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他露出笑容，看了看我們臉上的表情，確定這麼做沒問題，接著才坐了下來。他想把馬克杯放到桌上，卻又臨時改變主意，將杯子捧在腿上，抬頭用溫馴的水藍大眼睛看著我們。他顯然是凱西的菜，一看就知道很習慣受女人照顧。他已經有點脆弱，要是再被大男人偵訊，很可能搞得一問三不知。我自動掏筆準備記錄。

　　「聽著，」凱西用安撫的語氣說：「我知道你嚇壞了。別急，慢慢來，跟我們一起把事情搞清楚，好嗎？先從你今天早上在做什麼開始，就是還沒到祭壇那邊之前。」

　　達米恩深呼吸，舔了舔嘴唇。「我們，呃，我們在中世紀排水渠道那裡，馬克想知道渠道是不是繼續延伸過去。你們知道，我們，我們現在算是在收尾，因為挖掘工作就快要全部結束──」

　　「你們挖多久了？」凱西問。

　　「差不多兩年，但我是六月才來的，我還在唸大學。」

　　「我以前也想當考古學家，」凱西對他說。我伸腳碰了她腳一下，她把我的腳踩在腳下。

　　「挖掘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達米恩眼睛一亮，臉上散發喜悅的神采，看起來不像他平常慣有的表情。「棒透了，我真高興自己有來。」

　　「我真嫉妒，」凱西說：「他們收義工嗎？比方說一個星期？」

　　「凱西，」我正色說：「可以等一下再談妳的生涯規劃嗎？」

　　「抱歉啦，」凱西說著翻翻白眼，對達米恩笑一笑，達米恩立刻報以微笑，顯然樂開了。我沒來由地有點討厭他，心裡完全可以理解杭特為什麼找他負責導覽。達米恩碧眼靦腆，是公關的最佳人選，但我向來不喜歡柔弱迷人的男性。我心想凱西遇上嬌聲嬌氣、很容易受感動的女孩子，反應一定跟我現在一樣，嫌惡戲謔，又忍不住羨慕，因為男人就想保護這樣的女人。「言歸正傳，」她說：「後來你們就往祭壇去了？」

　　「我們必須把祭壇邊的雜草和泥土清乾淨，」達米恩說：「上星期已經有人把四周剷平了，但還留下祭壇邊一小塊沒弄，因為我們怕推土機會打到祭壇。所以，休息時間結束之後，馬克就要我和小梅到祭壇去，其他人在渠道工作，我們就負責鋤地。」

　　「那是幾點的事？」

　　「休息時間十一點十五分結束。」

　　「然後呢？」

　　達米恩嚥了嚥口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凱西期盼地往前靠，等他回答。

　　「我們，呃……石壇上有東西，我以為是外套之類的，好像有人把外套忘了，我說，呃，我說『那是什麼？』說完就和小梅再往前一點……」他低頭看著杯子，雙手又開始發抖。他說：「是人。我以為她可能，你知道，可能昏迷了還是怎樣，所以我就搖搖她的，她的手臂。可是，呃……她摸起來怪怪的，很冰，而且很僵硬。所以我就低頭去檢查她有沒有呼吸，結果沒有。她身上有血，我看到血，在她臉上。於是，我知道她死了。」說完他又嚥了嚥口水。

　　「你做得很好，」凱西柔聲說：「然後你怎麼做？」

　　「小梅說了『喔，天哪！』還是什麼，然後我們就跑回去跟杭特博士說了。他馬上要我們所有人都到餐飲室去。」

　　「好，達米恩，現在我要你仔細回想，」凱西說：「你今天或是最近這幾天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比如有不尋常的人在附近，或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他凝視前方，嘴巴微微張開，接著又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妳說的……」

　　「任何線索都很有用，」凱西對他說：「再小的事情都行。」

　　「好吧，」達米恩一臉正經點點頭說：「星期一我在等巴士回家的時候，看到有個傢伙在馬路上，好像在社區大門邊吧，走進社區裡。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注意他，我就是……他走進社區之前似乎左右看了一下，好像要確定沒有人在看他還是怎樣。」

　　「那時候是幾點？」凱西問。

　　「我們五點半結束，所以可能是五點四十吧？這一點也很怪，我是說，這裡除了開車哪裡也到不了，只有一家商店和酒吧，可是商店五點就關了，所以我很好奇他是從哪裡來的。」

　　「他長相如何？」

　　「個子滿高的，大約一百八十五公分，三十歲左右，我覺得。塊頭很大，我記得是禿頭，穿著深藍色運動服。」

　　「我們找肖像畫家來，你有把握能描述他的長相嗎？」

　　達米恩急急眨了眨眼，顯得很不安。「呃……我不是看得很清楚。我是說，那男的突然從路旁冒出來，從社區的另一個出入口，而且我不是看得很仔細──我想我不記得……」

　　「沒關係，」凱西說：「別擔心，達米恩。要是你想到其他事情，記得跟我聯絡，好嗎？無論如何，你要好好保重。」

　　我們抄下達米恩的地址電話，再給他一張名片（其實我還想給他一根棒棒糖，因為他真是勇敢的小孩，只是局裡沒有這種配備），接著就請他回餐飲室找梅蘭妮過來。

　　「真可愛。」我不是很認真地說，帶著試探的味道。

　　「對啊，」凱西譏諷地說：「如果要養寵物，我一定會考慮他。」

　　※※※

　　小梅比達米恩有用多了。她長得又高又瘦，非常蘇格蘭，手臂曬成棕色，很結實，沙黃色頭髮隨隨便便紮了個馬尾，坐著的時候雙腿大開，跟男孩子一模一樣。

　　「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女孩就住在社區，」她劈頭就說：「反正就是這一帶。」

　　「妳怎麼知道？」我問。

　　「附近的小鬼有時會到基址來，因為夏天沒什麼事好做。他們通常只是想知道我們有沒有挖到寶藏或骷髏。我看過女孩幾次。」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差不多兩、三個星期前。」

　　「她跟誰在一起嗎？」

　　小梅聳聳肩說：「我不記得了，跟一群其他的小鬼吧，我想。」

　　我喜歡小梅，她雖然很不安，卻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她手裡一條橡皮筋，像玩花繩似地在結繭的指間弄出各種圖案。她的說法和達米恩大致相同，但卻主動多了，不用我們像對待小動物一樣循循善誘。

　　「休息結束之後．馬克要我去鋤祭壇邊緣的土，把基座清理出來，達米恩說他也要去──我們通常不會獨自工作，因為很無聊。我們斜坡走到一半，就看到祭壇上有個藍白相間的東西。達米恩問：『那是什麼？』我說：『可能是誰的夾克吧。』我們再往上走，我馬上發現那是小孩。達米恩搖搖女孩的手臂，檢查她還有沒有呼吸，但你一看就曉得她死了。我沒看過屍體，可是──」她吸了吸臉頰，搖搖頭接著說：「大家老是說什麼『他看起來好像睡著一樣』，根本就是放屁，不是嗎？明明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年頭，人們很少想到死亡，偶爾想到才會歇斯底里，開始趕流行做運動，吃高纖麥片或買尼古丁貼片。想當年，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死亡是那麼念玆在玆，連墓誌銘都不忘提醒過客：途經此地的生命旅人哪，請切記昨日的我是今日的你，今日的我將是明日的你……對現代人來說，死亡很落伍，一點也不酷，我覺得現代人的特色就是粉飾太平。行銷研究將所有人和東西區分得清清楚楚，品牌和樂團完全依照消費族群的需要而設計，我們已經習慣一切都按自己的喜好安排，因此面對毫不妥協、拒絕修飾改變的死亡才會怒不可遏。維多利亞時代就算是良家閨女，見到屍體也不會像小梅這麼深受震撼。

　　「有沒有可能屍體昨天就在了，但你們沒發現？」我問道。

　　小梅抬頭瞄了我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啐，不會吧──你是說屍體早就在了，在我們那個……的時候？」她搖搖頭接著說：「不可能。馬克和杭特博士昨天下午才剛剛把基址巡過一遍，確定還有哪些事要做，他們應該會看到那個，呃，她。唯一會錯過的只有今天早上，因為大家都在基址下方，就是排水溝渠的尾端，因為斜坡的角度，我們看不到祭壇頂面。」

　　她沒發現什麼不尋常的人或事情，也沒看到達米恩說的怪傢伙：「反正我也看不到，因為我不坐公車。我們這些外地人幾乎都住在他們幫我們租的一棟房子裡，就在馬路往下三、四公里的地方。馬克和杭持博士有車，他們會載我們回去，不會經過社區。」

　　我注意到她說了「反正」兩個字，這表示小梅和我一樣，覺得運動服的說法很怪。我覺得達米恩是那種為了討你歡心，會順你意思說話的人，只可惜我剛剛沒想到問他，那傢伙是不是穿著高跟鞋。

　　※※※

　　這時，蘇菲和兩位鑑識員寶寶已經處理完祭壇，開始以同心圓的方式向外偵查。我跟她說達米恩碰過屍體，還湊近過，因此需要取他的指紋和頭髮，將他留下的痕跡排除。「真是白癡，」蘇菲說：「還好他沒想到用自己的外套蓋住女孩。」穿著連身服讓她滿身大汗，年輕的男鑑識員站在她後面，悄悄從素描簿上撕了一頁下來，開始從頭來過。

　　我和凱西將車留在基址，徒步走到位於馬路旁的社區（我的身體和肌肉還記得翻過石牆的瞬間：雙腳踏在哪裡，膝蓋靠到水泥留下的擦傷和落地的聲音）。凱西說她要繞到店裡，因為那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我們可能還要好一會兒才有空吃飯。凱西的胃口就跟十幾歲的小男孩一樣大，而且痛恨錯過吃飯時間。我平常滿喜歡她這樣的，因為我很討厭吃個沙拉都要秤重的女人，但我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天。

　　我在店外頭抽煙等她，沒想到她出來手上拿了兩個塑膠盒裝的三明治，還遞給我一個說：「拿去。」

　　「我不餓。」

　　「去你的，羅伯，把它吃下去。你要是昏倒了，我可不會揹你回家。」我這輩子雖然從來沒昏倒過，但確實常常因為生氣或神志恍惚而忘了吃飯。

　　「我說過我不餓。」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哀號，但最後還是把三明治打開吃了。凱西說得有道理，這一天看來不會這麼快結束。我們坐在人行道邊上，凱西從書包裡掏出一罐檸檬可樂。三明治雖然號稱夾了雞肉和很多料，但我只嚐到保鮮膜的味道，可樂則是太溫又太甜了，讓我吃了有點想吐。

　　我不希望給人一個印象，感覺當年的納克拿里事件讓我生命從此蒙上陰影，讓我二十年來像悲劇人物一樣，不斷受過去纏擾，置身在香煙和回憶構成的苦樂交織雲霧裡，帶著憂傷的微笑審視這個世界。納克拿里沒有讓我夢魘不斷，剝奪我的行動能力，讓我病態地懼怕樹木和其他美好的事物，讓我像電視電影裡的主角一樣，因為恐懼而接受治療，從此得到救贖，向飽受挫折卻支持不懈的妻子敞開胸懷，長相廝守。坦白說，我可以好幾個月完全沒想到這件事。報紙偶爾會做失蹤人口專題，彼得和潔咪就會再度登場，面帶微笑出現在週日增刊的頭版相片裡，夾在消失的遊客、逃家的妻子和其他神秘陌生的愛爾蘭失蹤人口之間。後見之明和過度使用讓相片裡的他們顯得粗糙模糊，臉上的微笑讓人感覺他們彷彿早已預見未來的不測。我總是事不關己地讀著報導和尋人公告，雖然雙手發抖，人也幾乎無法呼吸，但這只是單純的反射動作，而且通常短短幾分鐘就消失了。

　　我想，這件事一定在我身上留下烙印，但我不可能也覺得沒必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受了哪些影響。畢竟我那時才十二歲，正是容易困惑和尚未定型的年紀，就算生活再安定，也可能隔夜起來就判若兩人。再說，事發幾週之後我就去唸寄宿學校了，比起森林裡發生的事，寄宿學校帶給我的影響和驚嚇更大、更突然。試圖拆解自己的人格，抓到一點線索就大驚小怪：天哪！你看，這是納克拿里事件造成的！這種想法既天真，基本上又沒什麼價值。但我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再次闖進我的生命，沾沾自喜，不為所動，反倒讓我手足無措，一時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可憐的孩子，」凱西突然冒出一句：「可憐的孩子，真可憐。」

　　※※※

　　戴夫林家是雙拼公寓，前院有一小塊草皮，跟社區其他住戶一模一樣。左鄰右舍為了凸顯與眾不同，都瘋狂裝飾自己的前院，三天兩頭修剪灌木或天竺葵，唯獨戴夫林家除了除草什麼都沒做，反而別具一格。他們家在社區中段，離基址有五、六條街，正好看不到員警、殯殮車和其他一眼就知道出事了的恐怖混亂場面。

　　凱西摁了門鈴，一名年約四十的男人出來應門。他矮我幾公分，腰間已經開始長出贅肉，深色頭髮剪得整整齊齊，臉上吊著兩個大眼袋。他穿著開襟毛衣和卡其褲，手裡拿了一碗玉米片，讓我很想安慰他，跟他說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他未來幾個月會有什麼下場：警察來通知女兒的死訊，他們竟然在吃玉米片，這種事沒有人忘得了，一想到就會痛苦萬分。我就看過一個女的在證人席上當場崩潰，哽咽不停，逼得法官宣佈休庭，替她打鎮靜劑，只因為她男友被人刺殺當時，她正在上瑜伽課。

　　「您是戴夫林先生嗎？」凱西說：「我是凱西警探，這位是羅伯警探。」

　　男人瞪大了眼睛說：「你們是失蹤人口組派來的？」他鞋上沾了泥巴，褲腳也濕了，顯然出去找過他女兒，只是沒找對地方，只好先回家吃點東西再繼續找，直到發現女兒為止。

　　「不算是，」凱西柔聲說。這種事我幾乎都交給凱西處理，不只因為我比較懦弱，也因為我和她都曉得她這方面比我在行得多。「我們可以進去嗎？」

　　男人盯著手中的碗，笨拙地將它放在走廊的桌上，幾滴牛奶灑了出來，潑在鑰匙和小孩的粉紅帽子上。「幹什麼？」他問，聲音因為恐懼而咄咄逼人：「你們找到凱薩琳了？」

　　我聽見窸窣聲，便望向男人背後，只見一個小女孩站在樓梯邊，雙手扶著擱杆。雖然現在是下午，又是大晴天，屋子裡卻非常暗，不過我還是看見了女孩的臉。這一看簡直是天打雷劈，我嚇得愣在原地，覺得天旋地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遇到鬼了。是她，祭壇上那個死掉的小女孩。我覺得兩耳嗡嗡作響。

　　當然，世界不到一秒就恢復正常了，耳鳴漸漸消失，我也發現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其實我們剛才根本不需要拍大頭照。凱西顯然也看到了。「我們還不確定，」她說：「戴夫林先生，這位是凱薩琳的妹妹嗎？」

　　「她是潔西卡，」戴夫林先生啞著嗓子說。女孩緩緩往前走了幾步，戴夫林先生雙眼盯著凱西，後退摟住女孩肩膀，帶她到走廊來。「她和凱薩琳是雙胞胎姊妹，」他說：「同卵雙胞胎。這表示──你們已經──你們是不是找到一個女孩很像她？」潔西卡的視線落在我和凱西之間，雙手無力下垂，太大的灰色毛衣藏住了她的手掌。

　　「麻煩您，戴夫林先生，」凱西說：「我們真的必須進去跟您和您的夫人談一談。」說完她瞄了潔西卡一眼。戴夫林先生低頭，發現自己將手搭在女兒肩上，突然將手拿開，滿臉驚詫。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彷彿不知道該怎麼辦。

　　突然，他懂了。想也知道他明白了，因為要是凱薩琳還活著，我們一定會告訴他。戴夫林先生機械似地從門旁退開，身體微微一側，我和凱西走進客廳。我聽見他說：「上樓去找薇拉阿姨。」之後便跟著我們走了進來，把門關上。

　　戴夫林家客廳最恐怖的一點就是它太普通了，典型的郊區裝潢，彷彿直接從漫畫裡搬出來似地。蕾絲窗簾、四件式花沙發，扶手和頭靠都放了小罩布，櫥櫃上擺了華麗的茶壺組，所有東西都一塵不染，擦得亮晶晶的。這個家感覺實在太平凡了，很難想像會遭此變故，雖然被害人的家通常都是這樣，有時甚至連犯罪現場也是如此。扶手椅上坐了一位婦人，和客廳真是絕配，一樣地笨重臃腫。她頭髮燙過，一雙藍色大眼無精打采，雙頰兩條深深的法令紋。

　　「瑪格莉特，」戴夫林先生說：「這兩位是警探。」他的聲音和吉他弦一樣緊繃，卻沒有走到妻子身旁，而是留在沙發邊，雙拳緊握插在毛衣口袋裡。「到底怎麼回事？」他追問我和凱西。

　　「戴夫林先生，戴夫林太太，」凱西說：「這件事實在很難啟齒，不過，我們在社區旁的考古基址發現一具少女屍體，恐怕是兩位的女兒凱薩琳。很抱歉。」

　　瑪格莉特突然大呼一口氣，彷彿腹部被人捶了一拳。淚水開始從她面頰滑下，但是她似乎毫無感覺。

　　「你們確定嗎？」戴夫林兩眼圓睜，大吼著說：「你們怎麼能確定？」

　　「戴夫林先生，」凱西溫柔地說：「我看過她，她長得就跟您女兒潔西卡一模一樣，我們明天會請兩位去認屍，確定身分，不過我個人相當確定。很抱歉。」

　　戴夫林再次拋下我們衝到窗邊，表情茫然咬著拳頭，雙眼瞠怒。「喔，天哪，」瑪格莉特說道：「天哪，戴夫林──」

　　「她出了什麼事？」戴夫林突然厲聲說：「她怎麼──怎麼會──」

　　「我們研判她是被人謀殺了。」凱西說。

　　瑪格莉特從椅子上起身，動作很慢，彷彿從水底浮上來。「她在哪裡？」淚水還是不停從她雙頰簌簌流下，但她語氣卻反常地平靜，甚至有些輕快。

　　「她在法醫那裡。」凱西柔聲說。要不是凱薩琳死狀這麼淒慘，我們可能會直接帶他們去看女兒，但她頭骨遭受重擊碎裂，而且滿臉鮮血……殯殮人員起碼會趁驗屍的時候，先把這幅徒增悲痛的駭人景象清理乾淨。

　　瑪格莉特環視客廳，神情恍惚，無意識地拍打裙子口袋。「戴夫林，我找不到鑰匙。」

　　「戴夫林太太，」凱西說著一手按住瑪格莉特的臂膀：「很抱歉，我們現在還不能帶兩位去看凱薩琳，法醫相驗完畢之後，我們會盡快通知兩位認屍的時間。」

　　瑪格莉特甩開凱西，緩緩朝門邊走去，同時伸手笨拙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凱薩琳，她在哪裡？」凱西回頭看了戴夫林一眼，想請他幫忙，但戴夫林只是兩手緊貼玻璃，茫然看著窗外，急促喘息。

　　「麻煩您，戴夫林太太。」我急急說道，同時側身擋在她和房門之間，盡量小心動作不要太唐突。「我答應會盡快讓兩位去看女兒，只是現在不行，真的沒辦法。」

　　她兩眼泛紅，張著嘴巴看著我，長吁一口氣說：「我的孩子。」說完她肩膀一垮，又開始啜泣，聲音又乾又啞，怎麼也停不下來。她仰頭哽咽，順從地讓凱西溫柔摟住她的肩膀，帶她回扶手椅坐下。

　　「她是怎麼死的？」戴夫林目光依然凝視窗外，又追問了我們一句。他咬字很模糊，彷彿嘴唇已經麻痺了。「怎麼死的？」

　　「我們要等法醫驗屍之後才曉得，」我說：「有任何發現，我們會立刻通知兩位。」

　　這時，我聽見有人輕聲下樓，接著客廳的門砰地打開，一個女孩出現在門邊。在她背後，我看見潔西卡站在走廊，嘴裡含著一綹頭髮，望著我們。

　　「怎麼回事？」女孩氣喘吁吁地說：「喔，天哪──是凱薩琳嗎？」

　　沒有人回答。瑪格莉特咬著拳頭，從啜泣變成難聽的哽咽。這女孩梭巡我們的臉，雙唇微微張開。她長得又高又瘦，栗色鬈髮披垂在腦後，很難看出實際年齡，也許只有十八或二十歲，但她一身精心剪裁的黑長褲、高跟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白襯衫，加上頸間一條紫絲巾，穿著打扮比我見過的年輕女孩還要講究許多。她朝氣蓬勃、容光煥發，一進客廳就照亮了整個房間，跟這個家完全不搭。

　　「別不說話，」她轉頭要我回答。女孩聲音高亢，口齒清晰又有磁性，很像新聞主播，跟她父母小鎮藍領階級出身的柔腔軟調完全不同：「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薩琳，」戴夫林開口了。他發現自己嗓子啞了，便清清喉嚨接著說：「警方他們找到凱薩琳了，她死了，被人謀殺的。」

　　潔西卡低低喊了一聲。羅薩琳盯著戴夫林看了一會兒，眨眨眼，身體微微搖晃，伸手扶住門框。凱西走過去，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帶到沙發。

　　羅薩琳仰頭靠在沙發頭墊上，對凱西虛弱一笑，表示謝意，凱西也回她一個微笑。「可以麻煩哪位幫我倒杯水嗎？」

　　「我去。」我說。我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同時匆匆四下打量了一圈。沒什麼特別的，地板墊布刷得乾乾淨淨，鄉村風格的桌椅上了假漆，只有高櫥櫃裡擺了一整排的維他命，後面藏了一大罐待捷盼鎮靜劑，瑪格莉特親手在罐子上寫了標籤。

　　羅薩琳喝了水，深呼吸幾口氣，纖細的手摸摸胸前。「妳帶潔西卡回樓上。」戴夫林吩咐她說。

　　「拜託，讓我留在這裡，」羅薩琳下巴一揚說：「凱薩琳是我妹妹，不管她出了什麼事，我都可以……我都能面對。我已經沒事了，很抱歉，剛剛那麼……我不會有事，真的。」

　　「戴夫林先生，我們也建議羅薩琳和潔西卡留下來，」我說：「她們可能知道什麼線索，或許對我們辦案有幫助。」

　　「我跟凱薩琳很親。」羅薩琳抬頭看著我說。她眼睛和她母親一樣，又大又藍，眼角有些下垂。這時，她視線飄向我的背後。「喔，潔西卡，」她說著張開雙臂：「潔西卡親親，過來這裡。」潔西卡緩緩踱過我身旁，動物般的晶璧雙眸瞥了我一眼，接著便坐到沙發上緊緊偎著羅薩琳。

　　「很抱歉這時候來打擾各位，」我說：「不過，我們有幾個問題想盡快釐清，好找出殺人兇手。你們覺得現在可以回答問題，還是我們過幾小時再來？」

　　戴夫林從廚房拉了張椅子過來，砰地朝地上一放坐了下來，困難地嚥了一口氣說：「現在就問，你們問吧。」

　　我和凱西慢慢詢問他們。他們最後看到凱薩琳是星期一晚上，她到史帝羅根上芭蕾舞課，離都柏林市中心大約幾公里遠，課從五點上到七點。羅薩琳七點四十五分在公車站接她，跟她一起走路回家。「她說她上得很開心。」羅薩琳說。她低下頭，雙手抱臉，頭髮披散在臉上。「她真的很會跳舞……你知道，她剛申請到英國皇家芭蕾舞蹈學院，再過幾星期就要去唸了……」瑪格莉特低聲抽泣，戴夫林緊緊攫住椅子扶手，雙手抽搐。羅薩琳接完凱薩琳，就和潔西卡到薇拉阿姨家去了，跟表弟妹一起過夜。薇拉阿姨家在社區另一頭。

　　凱薩琳休息片刻，吃完燉豆吐司和柳橙汁之後就去幫鄰居遛狗了。她暑假遛狗打工，希望存錢進芭蕾學院唸書。八點五十分左右，凱薩琳回到家，洗澡，跟爸媽一起看電視，十點上床，和平常夏天的作息一樣。她在床上讀了幾分鐘書，瑪格莉特就過來叫她熄燈睡覺。之後，戴夫林和瑪格莉特繼續看電視，快半夜才就寢。戴夫林回房之前，照例巡視屋子，確定門窗緊閉，大門門鍊拉上。

　　隔天早上七點半，戴夫林起床出門到銀行工作，他是資深行員。他出門時沒看到凱薩琳，而且發現門鍊沒有拉上，但由於凱薩琳有早起的習慣，因此他當下判斷女兒到阿姨家，去找姊姊妹妹和表弟妹共進早餐了。「她有幾次這麼做，」羅薩琳說：「因為她很愛吃培根煎蛋，可是媽媽……呃，媽媽早上太累了，沒辦法煮早餐。」瑪格莉特聽了，馬上刺耳地哀號一聲。家裡的女孩子都有大門鑰匙，戴夫林補充了一句。九點二十分，瑪格莉特起床去叫凱薩琳，可是沒看到她。瑪格莉特等了一會兒，因為她跟先生一樣，也認為凱薩琳去阿姨家了。後來，她打電話給薇拉，問凱薩琳是不是在她家，接著她聯絡了所有凱薩琳的朋友，最後打電話給警察。

　　我和凱西狼狽地擠在扶手椅邊上，瑪格莉特還是靜靜哭個沒停。過了一會兒，戴夫林走出客廳，拿了一盒面紙回來。一名婦人踮腳下樓，凸眼小個兒，瘦得跟鳥一樣，我猜她就是薇拉。她在走廊猶疑不決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緩緩走進廚房。羅薩琳輕輕按摩潔西卡柔弱的手指。

　　凱薩琳的家人表示她是個好孩子，人很聰明但課業表現並不出色，對芭蕾非常熱中。他們承認她是有點脾氣，但最近都沒和家人朋友吵架或起爭執。他們告訴我們凱薩琳好朋友的名字，讓我們追查。她從來沒逃過家，連負氣出門也沒有。她這陣子都很開心，非常高興要去唸芭蕾學院。戴夫林說凱薩琳才十二歲，還沒對男孩子感興趣，我正想說怎麼可能，就發現羅薩琳突然掃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下，我馬上心領神會，提醒自己之後要找機會支開她父母，單獨跟她談談。

　　「戴夫林先生，」我說：「您和凱薩琳的關係如何？」

　　戴夫林瞪著我怒聲說：「你他媽的是想說我什麼？」潔西卡突然歇斯底里尖笑一聲，把我嚇了跳。羅薩琳緊抿雙唇，皺眉對妹妹搖搖頭，接著拍拍她，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潔西卡低下頭，重新將頭髮含在嘴裡。

　　「我們不是懷疑您什麼，」凱西語氣堅決地說：「我們只是必須先確定所有可能的疑點，再逐一排除。因為萬一漏了什麼，等我們逮到那傢伙──我們一定會逮到他──辯護律師很可能見縫插針，讓案子無法成立。我知道回答問題很不好受，戴夫林先生，但是我向您保證，要是沒問這些問題，結果讓兇手逍遙法外，絕對更不好受。」

　　戴夫林鼻子吸了一口氣，稍微放鬆下來。「我跟女兒的『關係』好得很，」他說：「她會找我說話，我們很親，我……我對她也許就跟對小寵物一樣。」潔西卡抖了一下，羅薩琳又抬頭瞄了一眼。「當然我們會吵架，就像其他父女一樣，但她是乖女兒，也是好女孩，我愛她。」說到這裡，他終於話不成聲，氣憤地猛然抬頭。

　　「那您呢，戴夫林太太？」凱西問。

　　瑪格莉特雙手在大腿上撕著面紙，像小孩一樣乖乖抬起頭來。「那還用說，我的小孩都很聽話，」她聲音低沉，語帶遲疑地說：「凱薩琳她……她是小可愛，總是非常乖巧，現在她走了，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她嘴角抽搐著。

　　我們沒有問羅薩琳和潔西卡話。父母在場，小孩不可能說自己兄弟姊妹的實話，而且小孩一旦說謊，尤其像潔西卡這麼小、這麼困惑的孩子，謊言就會在他們心裡執著下來，反而會讓真相石沉大海。我們之後會徵得戴夫林夫婦首肯，跟潔西卡單獨談話，還有羅薩琳（如果她未滿十八歲）。不過照眼前這個情況看來，應該沒那麼容易。

　　「你們知道有誰可能有意傷害凱薩琳嗎？」我問。

　　客廳裡一陣沉默。突然，戴夫林一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天哪，」他說，腦袋像受到刺激的公牛前後擺動：「那幾通電話。」

　　「什麼電話？」我說。

　　「混帳，他死定了。你們說我女兒是在基址被人發現的？」

　　「戴夫林先生！」凱西說：「請您坐下，告訴我們電話是怎麼回事。」

　　戴夫林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重新坐下，但我在他眼裡看到一種飄忽的神情，我敢打賭他此刻一定在心裡盤算，怎樣才能逮到打電話來的傢伙。「你們都知道高速公路要穿過考古基址，對吧？」他說：「社區大多數人都反對，只有少數幾戶好奇房價會攀升多少，因為公路會經過社區，但對我們大多數住戶來說……基址是古蹟，獨一無二，屬於我們社區，政府無權未經居民同意就擅自破壞。我們鎮上成立了『反公路』自救會，由我擔任主席，一手策劃活動。我們到政府機關陳情，寫信給政治人物，能做該做的都做了。」

　　「結果沒什麼回應？」我說。戴夫林提起自己的豐功偉業，整個人立刻平靜下來，反倒是我嚇了一跳。我一直覺得他是飽受欺負的可憐蟲，沒想到竟然是衝鋒陷陣的鬥士，看來他顯然比外表還要有內容得多。

　　「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是官僚作風，不肯接受改變，那幾通電話卻讓我開始懷疑……第一通是夜裡打來的，那傢伙劈頭就說『你這混帳，亂鬧一通，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之類的話，我以為是有人打錯，就直接掛斷繼續睡覺了。直到他又打了第二通電話，我才想到兩件事或許有關。」

　　「第一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我說，凱西提筆記錄。

　　戴夫林看了瑪格莉特一眼，她搖搖頭，用手輕拍眼睛。「四月吧──可能四月底。第二通是六月三日打來的，深夜一點半，因為我有記下來。凱薩琳──我臥房裡沒有電話，電話在走廊，凱薩琳通常睡得很淺──是她先接電話的。她說『喂』之後，那傢伙就問：『妳是戴夫林的女兒嗎？』她回答：『我是凱薩琳。』那人說：『凱薩琳，叫妳老爸別再插手管那條該死的高速公路了，我知道你們住在哪裡。』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就把電話接過去，那人又說了『戴夫林，你女兒真可愛』之類的話，我要他以後別再打來，說完就掛電話了。」

　　「你還記得他的聲音嗎？」我問：「比方說口音、年紀之類的？聽起來很耳熟嗎？」

　　戴夫林又嚥了嚥口水。他現在非常專心，像攀住救生繩一樣緊緊抓著這一小條線索不放。「沒什麼特別的，不是很年輕，聲音有點尖，鄉下口音，但我說不出來是哪裡，不是科克或北愛，沒那麼奇怪。他聽起來……我覺得他應該喝醉了。」

　　「就只有這兩通電話嗎？」

　　「還有一通，幾星期前打來的。七月十三日，深夜兩點鐘。是我接的，又是同一個傢伙。他說：『你還聽──』」說到這裡，他瞥了潔西卡一眼。羅薩琳伸手抱住她，輕輕搖她，在她耳邊說話安撫她。「『你還聽不懂啊，戴夫林？我已經警告你別碰那條高速公路了。你會後悔的，我知道你家在哪。』」

　　「你有打電話報警嗎？」我問。

　　「沒有。」他口氣很粗魯。我等他告訴我為什麼，但他沒有說。

　　「你不擔心嗎？」

　　「坦白說，」他抬起頭來，表情既沮喪又倨傲，感覺很可怕：「我其實很開心，我覺得這表示抗爭有點進展了。不管那傢伙是誰，要不是抗爭真的威脅到他，他是不可能會打電話來的。可是現在……」他突然俯身到我面前，盯著我的雙眼，緊握雙拳，讓我差點忍不住往後退。「你們查出是誰打電話，一定要讓我知道，一定要告訴我，我要你保證。」

　　「戴夫林先生，」我說：「我答應您，不管打電話的人跟凱薩琳的死有沒有關，我們都會盡全力把他找出來，但我不能──」

　　「凱薩琳很害怕。」潔西卡啞著嗓子低聲說。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感覺就像聽見扶手椅開口說話一樣．我本來還以為這小女孩是自閉症或被綁架消失了呢。

　　「是嗎？」凱西輕聲說：「她說什麼？」

　　潔西卡看著凱西，好像她問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問題。接著，她的眼神又飄走了，再次落回恍惚的自我世界。

　　凱西湊到潔西卡身邊。「潔西卡，」她說，語氣非常非常溫柔：「凱薩琳還有怕誰嗎？」潔西卡微微晃了晃頭，嘴裡嘟囔著，纖細的小手伸出來捏住凱西的袖子。

　　「是真的嗎？」她呢喃著。

　　「是真的，潔西卡。」羅薩琳柔聲說。她將潔西卡的小手鬆開，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撫摸她的頭髮。「是真的，潔西卡，是真的。」潔西卡在她的懷抱裡，兩眼睜得大大的，目光渙散。

　　※※※

　　戴夫林家沒有網路，因此兇手不可能是什麼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聊天室變態，不然案子就難辦了。他們家也沒有防盜系統，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差別，因為凱薩琳不是被人從床上架走的。我們知道她穿戴整齊──沒錯，她很重視搭配衣服，瑪格莉特說，可能是從芭蕾老師那裡學的，她非常崇拜她──而且是外出服。她先刻意熄燈，等父母親都睡了，再趁深夜或凌晨下床著裝出門。家裡的鑰匙在她口袋，表示她打算回家。

　　不過，我們還是搜查了她的房間。除了想找線索，看能不能查出她原本想去哪裡，更因為很有可能是戴夫林或瑪格莉特狠心殺了女兒，再佈置成是她自己離家的。她跟潔西卡睡在同一個房間，窗戶很小，燈泡又暗，我本來就覺得他們家有點陰森，現在更是這麼感覺。潔西卡那面牆上掛滿了明亮的田園畫：印象派的鄉間野餐、拉克漢的仙子畫和托爾金裡比較沒那麼陰森的幻想世界，感覺有點詭異。（「畫都是我送她的，」羅薩琳站在門邊說：「對吧，小乖？」潔西卡朝自己的鞋子點點頭。）凱薩琳那面牆就正常多了，全都跟舞蹈有關：芭蕾巨星巴瑞辛尼可夫和芳登的相片，應該是從電視雜誌剪下來的；舞后帕芙洛娃報紙專訪相片、皇家芭蕾舞蹈學院的入學許可和一張畫得不錯的少女舞者鉛筆素描，素描紙襯一角寫著「給凱薩琳，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生日快樂！愛妳的父親」。

　　凱薩琳星期一夜裡穿的白睡衣還在床上縐成一團，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將睡衣裝袋，連同床邊收納櫃裡的幾張紙和未開機的手機一起收走，當作證物。凱薩琳沒有日記。「她之前寫過，但才寫兩個月就不耐煩，把日記『弄丟』了。」羅薩琳特別強調「弄丟」兩個字，表示是她妹妹自己說的，同時給我一個哀傷諒解的微笑：「她之後就沒再寫了。」不過，我們還是拿了習字本、家庭聯絡簿和任何寫了字可能有線索的東西。戴夫林家三個女孩子各有一張木紋書桌，凱薩琳的桌上有一只小圓錫罐凌亂塞著髮圈，我看到兩支矢車菊絲質髮夾，心中不禁一凜。

　　※※※

　　「呼。」我們走出社區回馬路上的時候，凱西吁了一口氣說。她伸手攏了攏頭髮，把鬈髮撥亂。

　　「不久之前，我看過這個名字，」我說：「戴夫林。回局裡記得查電腦檔案，看他有沒有前科或案底。」

　　「啐，事情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凱西說：「那一家他媽的就是有地方不對勁。」

　　聽她這麼說，我很高興，應該說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也覺得戴夫林家有問題。首先，他們夫婦倆從頭到尾都沒碰對方，連正眼都沒瞧過；其次，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應該鬧烘烘的，左鄰右舍不是來慰問就是打探消息，結果只看到遊魂似的薇拉阿姨；最後，他們家每個人都像從不同星球來的。不過，我曉得自己神經緊繃，所以不大相信心裡的直覺。現在知道凱西也覺得他們這一家有點怪，讓我放心不少。我說我神經緊繃，不是說我崩潰了、瘋了還是怎樣，我知道我只要現在回家，一個人坐下來從頭到尾把事情想清楚就好了。然而，我看到潔西卡的時候差點心臟病發，雖然後來發現她是凱薩琳的雙胞胎妹妹，心情卻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容易平復。這件案子有太多曲折可疑的巧合，很難不讓人覺得有人搞鬼，讓我很不舒服。巧合就像一支支飄到我腳跟前面的瓶中信，瓶上工工整整刻了我的名字，信裡嘲弄似地寫滿無字天書。

　　我當年進寄宿學校，騙室友說我有個雙胞胎哥哥。我父親是出色的業餘攝影師，出事那年夏天有個星期六，他看我們騎著彼得的單車玩新特技（在及膝的花園牆上衝刺、起飛），便要我們反覆表演了半個下午，他自己蹲在草地上不停更換鏡頭，直到拍完整捲黑白底片，拍到他想要的影像為止。相片裡，我和彼得在半空中，我騎車，彼得坐在把手中間，雙臂大張，兩個人都閉緊眼睛，嘴巴張開（發出男孩特有的高聲尖叫），頭髮映著陽光閃閃發亮。我還記得很清楚，後來我們摔到地上，滑過草皮，我母親還罵了我父親，說他怎麼可以鼓勵我們這麼做。我父親刻意取了角度沒拍地面，讓我們看起來好像在飛，掙脫了重力的束縛，高高飄在天上。

　　我在相片後面黏了厚紙板，立在床頭櫃上（學校准我們放兩張家人的照片），跟其他男孩說我和哥哥放假時的冒險事蹟，說得鉅細靡遺，只不過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想像的，而且我敢說裡面有很多矛盾。我說我哥哥在唸另一間學校，在愛爾蘭，因為我爸媽讀到報導說雙胞胎兄弟最好分開成長比較健康。他在學校學騎馬。

　　要到第二年開學，我才明白「雙胞胎哥哥」遲早會讓我遇上痛苦困窘的麻煩，因為我有些同學在運動會上看到我爸媽，就開心地問彼得怎麼沒有來。於是我把相片拿回家，像見不得人的秘密似地塞在床墊開口裡，再也不提自己的哥哥，希望同學忘了這回事。後來有個叫赫爾的同學（他就是那種沒事會幫毛茸茸的小動物截肢的小孩）發現我不自在，便不停追問，我才跟他說哥哥夏天從馬背上摔下來，腦震盪死了。結果我那一年一直提心吊膽，擔心「羅伯哥哥死了」這件事會傳到老師耳中，最後再傳到我爸媽那邊。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我爸媽當時一定知道，而老師在得知納克拿里事件之後也都能諒解，決定體貼我的感受，讓謊言自動消失。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糗。我想我算運氣不錯，那時候是八〇年代，要是再晚個兩年，我可能會被送去接受輔導，必須對著小布偶挖心掏肺。

　　不過，我還是很遺憾雙胞胎哥哥沒了。我想到還有二十幾個人認為彼得活著，還在騎馬，心裡就覺得好過許多。要是潔咪也在相片裡，我很可能會說我們是三胞胎，只是這樣要從謊言脫身就沒那麼容易了。

　　※※※

　　我和凱西回到基址，記者已經來了。我照本宣科，給了他們例行簡報。這部分由我來做，因為我和凱西比起來，我比較像成熟的大人。屍體是年輕女孩，身分必須等通知家屬之後才會公佈，死因還要進一步調查，民眾有任何線索請與警方聯絡，其他無可奉告、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有可能是邪教幹的嗎？」這時候還穿著滑雪褲的大塊頭女人問。我們之前見過她，她在最愛用雙關語寫標題的小報當記者。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邪教所為。」我沒好氣地說。絕對不可能。對我們幹警探的來說，殺人邪教就跟喜馬拉雅山雪人一樣，從來沒有人看過，也沒有證據顯示他們存在。但只要一個模糊的大腳印，媒體馬上就會鬧烘烘擠成一團，所以我們至少必須表現出認真考慮過的樣子。

　　「但女孩死在督伊德教活人獻祭用的石壇上，不是嗎？」女人還不放棄。

　　「無可奉告。」我下意識回答。這時我才發現祭壇和壇緣一道深溝讓我想到了什麼，就是驗屍台和放血用的溝槽。我一直在想它是不是和當年什麼東西有關，完全沒想到幾個月前才看過驗屍台。真是。

　　後來，記者終於放棄了，開始鳥獸散。凱西從剛剛就坐在出土器物收藏室的台階上，躲在背後觀察記者的舉動。她一發現大塊頭女人盯上剛從餐飲室走出來想去活動廁所的馬克，就立刻起身上前讓馬克看到她，我發現他隔著女記者和凱西對望一眼。過了一會兒，凱西搖搖頭，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放下馬克和女記者轉頭走了回來。

　　「剛才是怎麼回事？」我掏出收藏室的鑰匙，這麼問她。

　　「馬克在給她上課，講解基址的事，」凱西拍拍牛仔褲屁股上的灰塵，笑著說：「她只要提到屍體，他就會說：『等一下，』然後開始大聲批評政府打算破壞巨石陣以來最重要的考古發現，不然就是跟她說維京人在這裡定居的事。我是很想留下來看好戲，我看她應該會鎩羽而歸吧。」

　　※※※

　　其他考古隊員沒什麼要補充的，除了雕刻神童之外。他名字叫西恩，他覺得我們應該考慮有可能是吸血鬼幹的，不過等我們拿女孩的大頭照給他看，他突然正經起來。只可惜他跟其他人一樣，雖然看過凱薩琳或潔西卡在基址附近出現過幾次，有時跟其他同年的孩子，有時跟一個聽起來應該是羅薩琳的大女孩一起，但都沒看到有陌生人監視她還是什麼的。其他隊員都沒發現什麼異常跡象，除了馬克說：「只有政客趁自己還沒把基址搞掉之前，跑到這裡來拍照留念。需要我形容他們的長相嗎？」也沒有人看過運動服怪客，讓我更加懷疑他要不是從社區出來散步的普通傢伙，就只是達米恩自己的想像。每回辦案都會遇到這種人，他感覺你想聽什麼，他就說什麼，結果浪費你一大堆時間。

　　隊員家住都柏林的，包括達米恩、西恩和其他五、六個人，週一、週二晚上都在家，剩下的人都在臨時租來的房子裡，離基址大約三、四公里。至於杭特，他果然一講到考古，腦袋馬上清楚過來，他那兩天晚上都跟妻子待在路肯。他證實了大塊頭女記者的說法，凱薩琳屍體所在的石頭平台是青銅器時代的祭壇。「當然，我們不確定祭品是人或動物，雖然，呃，根據『形狀』看來顯然是人，因為體型比例，你知道。石壇是很罕見的工藝品，顯示這座山丘在青銅器時代是非常重要的宗教聖地，對吧？真是可恥……那條高速公路。」

　　「你有發現什麼證據，顯示女孩被殺是活人獻祭嗎？」我問他。如果他真的發現了什麼，我們可能要花好幾個月工夫才能讓媒體不狂追猛報，將命案和新世紀活動連在一起。

　　杭特給了我一個受傷的表情。「沒有證據，不證明沒有。」他沮喪地說。

　　他是我們最後一個偵訊的人。我和凱西在收東西的時候，年輕男鑑識員敲了組合屋的門，探頭進來。「呃，」他說：「嗨，蘇菲要我跟你們兩位說我們準備收工了，不過有樣東西你們或許想要看看。」

　　他們三個人已經將標記收好，祭壇回歸原貌，整座基址突然感覺像是荒廢了一樣。記者們早就離開了，考古隊員也都各自回家，只剩杭特正要坐上他那輛泥濘的紅色福特小房車。我們走出組合屋之間的通道，我看見樹林間閃過一道白光。

　　熟悉又一成不變的偵訊過程讓我的心情大大穩定下來（照凱西的說法，初步偵訊是辦案過程中的「什麼都沒」階段：所有人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幹），但我走進林中瞬間，還是感覺背脊一涼。不是恐懼，比較像有人喊你名字讓你突然睜開眼睛的那種驚醒，或是蝙蝠發出超高頻尖叫從你身旁飛過的感覺。地上的草木又軟又厚，我雙腳陷在多年累積的落葉上，茂密的枝葉將日光篩染成綠色，忽明忽暗。

　　我們走進森林大約三十公尺，蘇菲和海倫在一塊清理過的小空地等著我們。「我保留現場只是想讓你們看一下，」蘇菲說：「我要趁光線沒了之前把這堆混帳東西統統裝袋，我可不想架照明設備幹活。」

　　有人在這裡露過營。眼前一塊約莫睡袋大小的區域，尖樹枝都被清掉，落葉也壓平了，而幾公尺開外的地方有營火的殘跡，周圍一大圈光禿禿的。凱西吹了聲口哨。

　　「這裡是殺人現場嗎？」我雖然這麼問，但心裡其實不抱希望，因為是的話，蘇菲一定會打斷我們偵訊。

　　「不可能，」她說：「我們把這裡仔細搜遍了，沒有掙扎的痕跡，連半滴血也沒有。營火附近有一大片漬痕，但檢驗結果是陰性，不過從味道判斷，我敢說是紅酒。」

　　「這傢伙還真享受啊。」我挑著眉毛說。我本來以為這傢伙只是個鄉巴佬流浪漢，但根據優勝劣敗的市場法則，愛爾蘭其實並沒有所謂的「酒鬼」存在，潦倒酗酒的傢伙通常只能喝發酵蘋果汁或劣質伏特加。我有想過可能是情侶或夫妻，想找點刺激或只是無處可去，但落葉壓平的部分只有一個人寬。「還有什麼發現嗎？」

　　「我們會檢查餘燼，確定兇手不是在這裡焚燒血衣之類的，不過就我看來只有木頭。我們找到了鞋印、五根煙屁股，還有這個，」蘇菲說著遞給我一個用色筆寫了標籤的封口袋，我舉起袋子對著斑駁的陽光，凱西踮腳湊過來看，裡頭是一條長長的金色鬈髮。「在營火旁邊找到的。」蘇菲用拇指比了比那邊一個證物標記牌說。

　　「知道露營的時間嗎？」凱西問。

　　「灰燼沒有被雨淋過，我會去查這一帶最近的降雨紀錄，但我住的那裡週一清晨下過雨，而且離這裡只有三公里多，所以看起來那傢伙不是昨晚就是前晚在這裡。」

　　「我可以看看煙屁股嗎？」我問。

　　「請便。」蘇菲說。我從手提箱拿出口罩和鑷子，在營火附近的一個標記牌前蹲了下來。是捲煙，捲得很細，而且抽到底了，那傢伙顯然對煙很在乎、很小心。

　　「馬克抽捲煙，」我起身說道：「而且是金色長髮。」

　　我和凱西對望一眼。已經六點多了，歐凱利組長隨時可能打電話來要我們做簡報，但現在要找馬克談話沒那麼容易，就算我們東繞西繞，順利找到考古隊員租賃的住處，也要耗費好一段時間。

　　「算了，明天再找他談吧。」凱西說道：「回程我想順路去找凱薩琳的芭蕾舞老師，而且我快餓死了。」

　　「她就跟小狗一樣。」我跟蘇菲說。海倫好像被嚇到了。

　　「沒錯，但我可是名犬喔。」凱西開心地說。

　　我和凱西穿越基址，朝車子走去。我的皮鞋慘不忍睹，跟馬克預言的一模一樣，所有縫隙都卡了紅棕色的爛泥，而我這雙可是好鞋呢。我只好安慰自己，跟自己說兇手的鞋子一定也很糟，一眼就認得出來，錯不了。我回頭看了看森林，又發現那道白色閃光。是蘇菲、海倫和年輕的男鑑識員，他們三人在林間穿梭，無聲無息有如不散的陰魂。

第四章

　　喀麥隆舞蹈中心在史帝羅根一家錄影帶店樓上。街上三個小鬼穿著垮褲，踩著滑板在矮牆跳上跳下，大吼大叫。助教路易絲很年輕，長得非常漂亮，黑色連身舞衣、黑色芭蕾舞鞋和黑色半長裙。我們跟她上樓的時候，凱西促狹地看了我一眼。路易絲帶我們進去房裡，跟我們說喀麥隆女士課快上完了，於是我們就在走道等她。

　　凱西跑去看牆上的軟木佈告欄，我則是四處張望。舞蹈班有兩間教室，門上開了小圓窗，路易絲在其中一間教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表演鳥和蝴蝶之類的動作，另一間教室有十幾個小女孩，穿著白色連身舞衣和粉紅褲襪，兩兩一對隨著老錄放音機〈花之華爾滋舞曲〉的沙沙樂音跳躍、轉身，從這一頭到另一端。不誇張，她們的動作在我看起來簡直就像表演特技。

　　女孩的指導老師是個盤了髮髻的女人，雖然滿頭白髮，身體卻像年輕運動員般又瘦又挺，黑衣黑裙黑鞋，跟路易絲一模一樣。她手拿指示棒，輕拍女孩的腳踝和肩膀，大聲下著指令。

　　「你來看這個。」凱西悄悄說。

　　海報上是凱薩琳，我卻沒有馬上認出她來。她穿著白紗罩衫，一腳誇張地往後高高抬起，彷彿輕而易舉。

　　在她下方一行大字寫著：「送凱薩琳進皇家芭蕾舞蹈學院！讓我們都以她為榮！」接著是募款活動細節：喀麥隆舞蹈中心學生之夜，六月二十日晚間七時，聖艾本教堂聯誼廳。全票十歐元、半票七歐元，收入將全數移作「替凱薩琳付學費」基金。

　　我很好奇這筆錢現在該怎麼辦。

　　海報下面是一張剪報，沙龍相片裡的凱薩琳靠著扶手，鏡中雙眼凝視攝影師，神情既專注又永恆。

　　「都柏林小舞者振翅而飛。」愛爾蘭時報，日期是六月二十三日：「『我想我會很想念家人，但我真是迫不及待了，』凱薩琳說：『我從六歲就想當舞者，現在夢想終於實現了，真是不敢相信。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還在作夢呢。』」

　　這篇報導顯然讓基金進帳不少，這點我們還要追查，但報導對辦案一點好處都沒有。戀童癖也會讀早報，這張相片又這麼顯眼，這下嫌犯可能涵蓋全愛爾蘭了。我瞄了其他佈告，芭蕾短裙出售，尺寸七到八號；黑岩區家長是否有意提供中級班學生的共乘服務？

　　這時，教室的門開了，許多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小女孩一湧而出，嘰嘰喳喳，推來推去，尖叫聲此起彼落。「請問有什麼指教嗎？」喀麥隆女士站在門口問。

　　她聲音很美，跟男人一樣低沉，卻絲毫沒有男性的感覺，而且她比我想的還要年老，臉龐削瘦，刻滿皺紋。我發現她可能以為我和凱西是來幫女兒問舞蹈課的家長，一時衝動很想將計就計，問她價錢和上課時間就離開走人，讓她再誤會一下下，不要打擾她和她的明星學生。

　　「您是喀麥隆女士？」

　　「請叫我席夢就好。」她說。她一雙眼睛真是特別，很大，幾乎是金色的，眼皮很厚。

　　「我是羅伯警探，這位是凱西警探，」今天這句話我已經講過一千次了：「我們可以跟您談一會兒嗎？」

　　她領我們走進教室，在角落擺了三張椅子。長邊有一整面牆是鏡子，外加三條高低不等的扶手，讓我一直不小心瞄到自己的動作，最後只好挪動椅子，避開自己的視線。

　　我跟席夢說了凱薩琳的事，這回絕對輪到我了。我本來以為她會哭，結果沒有。席夢只是稍稍仰頭，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但就這樣。

　　「星期一晚上您在課堂上有看到凱薩琳，對吧？」我說：「她看起來怎麼樣？」

　　遇到這種事，很少人能保持沉默，但席夢不是常人。只見她一手伸到腦後，想等自己完全準備好才開口。過了很久，她才說：「跟平常差不多，有點太興奮，要好幾分鐘才能安靜下來專心跳舞。不過這很自然，因為她再過幾星期就要去皇家芭蕾舞蹈學院了，夏天越過去她越興奮。」她微微側頭繼續說：「她昨天晚上缺課，但我以為她只是又生病了，早知道我要是打電話給她父母──」

　　「但她昨天晚上已經死了，」凱西柔聲說：「您不可能挽回什麼。」

　　「又生病了？」我問：「她最近常常生病嗎？」

　　席夢搖搖頭說：「最近沒有，不過她身體一向不怎麼強壯，」她說到這裡突然眼皮一垂，遮住眼睛：「生前。」說完她又抬頭看著我：「我已經教凱薩琳六年了，頭幾年，她大概是九歲來的吧，那時候常生病。她妹妹潔西卡也是，不過都是感冒、咳嗽之類的，我想她應該只是體質脆弱吧。但凱薩琳不時會上吐下瀉，偶爾甚至嚴重到需要住院，醫生都覺得是慢性胃炎。你知道，她本來去年就可以進皇家芭蕾舞蹈學院，結果夏天竟然大病一場，醫生決定開刀研究清楚。可是等她康復，學期已經開始太久無法入學了，因此她只好今年春天再甄試一次。」

　　「不過，她最近還有嘔吐或腹瀉嗎？」我問。我們應該去找凱薩琳的病歷紀錄，而且越快越好。

　　席夢笑了笑，開始回想。這種事很瑣碎，卻讓人難過。她的視線從我們身上飄開。「我很擔心她的健康，不曉得她有沒有辦法撐過訓練，跳舞的人不能因為生病缺太多課。凱薩琳今年又拿到入學資格，有一天下課之後，我把她留下來，告誡她一定要繼續看醫生，直到找出病因為止。她聽完搖搖頭，表情嚴肅像發誓一樣跟我說：『我不會再生病了。』我很努力想讓她明白她不能置之不理，不然可能自毀前程，但她說來說去就是那一句。不過，她後來真的沒再生病了，我想可能是她長大了，身體自然強壯了，但也可能是意志力造成的結果。凱薩琳一直是……生前一直是意志堅強的孩子。」

　　另外一班也下課了，我聽見走道上家長的聲音，接著又是一波小腳雜沓和說話的嘰喳聲。

　　「妳也教潔西卡跳舞？」凱西說：「她也參加了皇家芭蕾舞蹈學院的甄試？」

　　辦案初期，除非有特定的嫌疑犯，否則只能盡量挖掘被害人的生平，希望有什麼蛛絲馬跡蹦出來。我有把握凱西是對的，我們必須多了解戴夫林一家，而且席夢也有話要說。這種情形很普遍，人會急著說話，因為只要停下來，就得獨自面對發生的事情。我們會傾聽，會點頭表示了解，心裡暗暗抽絲剝繭。

　　「他們家三個女孩我前前後後都教過，」席夢說：「潔西卡年紀還小的時候，感覺很有潛力，也很努力，但越大就越在意自己，結果反倒有反效果。她到後來連單獨練習都好像折磨一樣，於是我便跟她父母說最好不要再讓女兒痛苦下去。」

　　「羅薩琳呢？」凱西問。

　　「羅薩琳是有點天分，但缺乏決心，又想速成，我想她只學了幾個月就改學小提琴了吧。她說是父母的決定，但我猜是她自己覺得無聊。小孩子就是這樣，我們看多了，他們要是沒有馬上進步或發現練習很辛苦，很快就覺得挫折然後放棄了。不過坦白說，她們姊妹倆就算再努力，也不是進皇家芭蕾舞蹈學院的料。」

　　「可是凱薩琳……」凱西忍不住身體往前說。

　　席夢盯著凱西，看了很久很久。「凱薩琳非常……Serieuse。」

　　難怪她講話語調那麼特別，她發音帶了一點法文腔，只不過很輕、很難辨別。「認真。」我補充說。

　　「不只是認真，」凱西說。凱西母親是半個法國人，而她小時候夏天都會到普羅旺斯拜訪外公、外婆。她說她現在已經說不出法文了，但還聽得懂。「是很拚命。」

　　席夢偏著頭說：「沒錯，她很喜歡苦練，不只因為會有好結果，因為她就是喜歡。有跳舞天分的人不多，性格適合當舞者的人更少，兩者兼具的人……」說著她目光又飄向遠方：「有時晚上只有一間教室在用，她就會問我可不可以讓她到另外一間練習。」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滑板小子的叫喊聲越過玻璃，揚起、變弱。我想像凱薩琳獨自在教室裡緩緩轉身、單足屈膝、抬腿，同時分心注視鏡子的模樣。街燈映在地板上，形成橘黃色的方塊，錄音機吱嘎運轉，放著法國作曲家薩提的〈吉諾佩第〉鋼琴曲。席夢自己看來也很Serieuse，我不曉得她怎麼會淪落至此，在史帝羅根一間店面樓上教小女孩跳芭蕾維生，空氣中還飄著隔壁薯條店的油炸味。女孩們的母親頂多想培養小孩的體態，或弄一張女兒穿芭蕾短裙的相片裱框起來。想到這裡，我突然明白凱薩琳對席夢來說意義多麼重大。

　　「戴夫林夫婦知道女兒要進芭蕾舞蹈學院，他們有什麼反應？」凱西問。

　　「他們非常支持。」席夢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我鬆了一口氣，但也覺得很意外，因為並不是所有家長都願意送這個年紀的小孩到那麼遠的地方求學，更別說許多父母都有理由反對小孩成為職業舞者。戴夫林先生尤其支持凱薩琳進學院，他應該和她很親吧，我想。我非常敬佩他這點，就算讓女兒離開身邊，也要做對她最好的事。」

　　「她母親呢？」凱西說：「她也跟凱薩琳很親近嗎？」

　　席夢微微聳了單邊肩膀。「沒那麼親，我覺得。戴夫林太太她……她有點迷糊，好像老是搞不懂女兒在做什麼，我想她可能比較沒那麼聰明吧。」

　　「過去幾個月，您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人嗎？」我問：「讓您擔心的人？」芭蕾教室、游泳俱樂部和童軍團是戀童癖的最愛，如果兇手想找獵物，這裡最可能是他遇上凱薩琳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惜沒有。我們很注意這點。十年前有個男的喜歡靠在上坡那裡的牆邊用望遠鏡看我們教室，我們通知警察，他們卻無動於衷，直到那傢伙騙了一個小女孩上車，警方才採取行動。從那之後，我們就一直很小心。」

　　「班上有誰對凱薩琳有超乎尋常的感情嗎？」

　　席夢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大家都很崇拜她的舞技，我們替她成立的募款基金也有很多人支持，但沒有誰舉止異常。」

　　「有人嫉妒她的才能嗎？」

　　席夢笑了，鼻子嗤了一聲說：「家長才沒那麼有野心呢，他們只想讓女兒學學芭蕾，體態優美一點，完全沒打算讓她們成為舞者。我敢說一定有幾個女孩嫉妒，絕對有。但嫉妒到殺了凱薩琳？不可能。」

　　她突然倦了，雖然優雅依舊，但眼神裡閃著疲憊。「謝謝您撥時間和我們談話，」我說：「如果還有需要請教您的地方，我們會再跟您聯絡。」

　　「她死前有受苦嗎？」席夢驀地冒出一句，眼睛看著其他地方。

　　她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我正想照章行事，跟她說驗屍結果，給她不算回答的回答，凱西卻直接說：「看起來沒有。我們還不確定，但應該沒拖很久。」

　　席夢勉力轉過頭來，直視凱西的雙眼。「謝謝。」她說。

　　她沒有起身送我們離開，我知道那是因為她不曉得自己做不做得到。關上門，我從小圓窗瞄了她最後一眼，她還是直挺挺地坐著，雙手放在腿上，有如童話故事裡的女王，獨自在高塔上哀悼憂傷，思念被巫婆擄走的公主。

　　※※※

　　「『我不會再生病了，』」我們回到車上，凱西說：「她就不再生病了。」

　　「因為意志力？就像席夢說的那樣？」

　　「也許。」她語氣不是很肯定。

　　「說不定她一直讓自己生病，」我說：「想要上吐下瀉並不難，她可能只是想要獲得別人關心，不過等進芭蕾舞蹈學院就沒這個需要了，到時就算沒生病，所有人也都會注意她，報紙啦，募款啦，命運之神啦……我需要來根煙。」

　　「你是說孟喬森佯病症？」凱西伸手到後座，在我外套口袋裡東摸西找，挖出煙來。我抽紅萬寶路，凱西沒什麼特定的牌子，但通常都買Lucky Strike淡煙，我一直覺得那是小女生抽的煙。她點了兩根煙，遞了一根給我：「我們拿得到她姊姊和妹妹的病歷檔案嗎？」

　　「很難，」我說：「她們還活著，所以有保密的問題。要是能取得家長同意……」她聽了搖搖頭。「怎麼，妳有什麼想法？」

　　凱西搖下一截車窗，風將她的劉海吹向一邊。「我也不曉得……她妹妹潔西卡──她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可能因為凱薩琳失蹤了，但她實在太瘦了，就算套著超大號毛衣，還是看得出來她只有凱薩琳的一半，更別說凱薩琳一點也不胖。還有那個姊姊……她也有地方怪怪的。」

　　「你說羅薩琳？」我說。

　　我說話的語氣一定有哪裡不對勁，只見凱西斜了我一眼說：「你喜歡她。」

　　「沒錯，應該是，」我說。我口氣有點防備，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她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很保護潔西卡。怎麼，難道妳不覺得？」

　　「那又怎麼樣？」凱西冷冷地說，我覺得她有點不公平，「不知道誰會喜歡她，穿著打扮那麼可笑，妝也化得太濃了──」

　　「她家教好，這也有問題嗎？」

　　「拜託，羅伯，幫幫忙像個大人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她笑的時間都不對，而且你也看到了，她沒穿胸罩。」我是注意到了，但我沒想到凱西也發現了，聽她說出來讓我很不高興。「她也許真的『很不錯』，但就是有地方不對。」

　　我沒答腔。凱西把沒抽完的煙扔到窗外，兩手往口袋一插，像個賭氣的青少年整個人癱在座位上。我扭開大燈加速前進。我很氣她，我知道她也很氣我，但我不大曉得兩個人怎麼會弄成這樣。

　　凱西的手機響了。「喔，真是的，」她看著手機螢幕說。「喂？組長……喂？……組長？爛手機！」她把手機掛了。

　　「收訊不良？」我冷冷地說。

　　「收訊他媽好得很，」她說：「組長想知道我們幾點回去，為什麼搞了這麼久，但我現在懶得跟他說話。」

　　平常冷戰我都比凱西能撐，但這會兒我實在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凱西也笑了。

　　「你聽好，」她說：「我不是在嫌羅薩琳或酸她什麼，我是有點擔心。」

　　「妳覺得是性侵害？」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心裡早就懷疑了，但我很不喜歡這個想法，所以一直裝作沒這回事。戴夫林家三個女孩子，一個太性感，一個瘦得皮包骨，一個莫名其妙經常生病，然後被人殺了。我想到羅薩琳低頭湊近潔西卡，心裡突然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忿忿不平。

　　「戴夫林性侵她們，凱薩琳的做法就是裝病，可能因為羞恥或想減少被性侵的機會。她考進芭蕾舞蹈學院，發現自己必須健康起來，於是決定停止這一切。她可能頂撞父親，威脅要說出去，所以就被他殺了。」

　　「這說得通，」凱西說。她側頭望著路旁飛逝的樹木，後腦勺對著我。「不過話說回來，母親也有可能，庫柏推斷女孩曾經遭人強暴，但如果他的判斷是錯的，這樣就變成是代理孟喬森症了。瑪格莉特似乎很習慣被人欺負，你沒發現嗎？」

　　我有。悲傷有時就和希臘悲劇裡的面具一樣有效，能抹去演員的真實身分，有時卻能去蕪存菁，揭露真相。

　　雖然說來有些冷酷，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幹警探的不讓員警代勞，總會親自跟被害人家屬報告不幸的原因。不是為了表示關心，而是想看家屬當下的反應。這種事情做多了，我們很清楚大概會遇到什麼。

　　大多數人都是嚇得腦袋一片空白、站立不穩、不知所措。悲劇就像完全陌生的世界，看不到任何指示，遇上的人必須強抑心中的驚詫，自己想辦法一步一步走出來。然而，瑪格莉特卻一點也沒有吃驚的樣子，反倒默默接受，彷彿悲傷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感受。

　　「所以還是差不多，」我說：「她讓女兒裝病，其中一個或全部，但凱薩琳考進芭蕾舞蹈學院，決定喊停，所以母親就殺了她。」

　　「這也可以解釋羅薩琳為什麼穿得像四十歲老女人一樣，」凱西說：「她想裝大人，逃離母親的掌握。」

　　我的手機響了。「喔，幹，真是的。」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

　　我再次使出收訊不良的絕招。之後我一路跟凱西討論案情，列出未來的偵查重點。歐凱利組長最喜歡事情有條有理，只要我們把重點先列好，說不定他就不會追問我們為什麼沒有回電了。

　　愛爾蘭警署的總部設在都柏林城堡，雖然隨處可見英國殖民的遺跡，但對我來說卻是警探工作最棒的額外享受。城堡裡的房間經過精心翻修，就跟一般商業辦公室沒有兩樣：夾板隔間、日光燈、萬年不換的地毯和顏色非常辦公室的牆壁。幸好城堡外部列名古蹟，得以維持原貌，除了精雕細琢的古老紅磚和大理石，城垛和角樓也都保存下來，常常能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發現風化得面目模糊的聖人雕像。

　　冬天有霧的夜晚走在石頭小徑上，感覺就像踏進狄更斯小說裡，燈光昏黃潑灑出暗影奇形怪狀，附近教堂鐘聲迴盪，跫音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凱西說她常常覺得自己就是緝捕開膛手傑克的艾伯瑞探長。有一年十二月一個月圓如鏡的夜晚，她還在大院表演側手翻，從這一頭連續側翻到另一頭。

　　大樓一片漆黑，只有歐凱利組長辦公室還亮著一盞燈。已經七點多了，其他人都回家了，我們躡手躡腳溜了進去，凱西到組裡用電腦查馬克和戴夫林家的資料，我到地下室找舊案存檔。地下室本來是酒窖，效率驚人的「裝潢大隊」還沒翻修到這裡，所以還是石板地、石樑柱和矮拱壁凹。雖然地下室裝了電燈，而且擅自下來違反安全規定，但我還是跟凱西說好，要找一天晚上拿兩根蠟燭到這裡來，找找看有沒有秘密通道。

　　寫著「潔咪/彼得失蹤案，八四年偵字三三七九一號」的箱子還在原地，跟我兩年前放的位置一樣。我猜一直沒有人動它。我抽出檔案，翻到失蹤人口組詢問潔咪母親之後寫成的尋人啟事。謝天謝地，啟事還在：金髮、淺褐色眼球、紅色T恤、牛仔長褲剪成的短褲、白色運動鞋、紅色髮夾上有草莓圖案。

　　我把檔案藏在外套裡，免得遇到組長不好交代。我沒有理由不能拿走檔案，尤其這件命案和當年關係這麼明顯。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所以偷偷摸摸，好像夾帶違禁品潛逃一樣。我回到組裡，凱西在電腦前面，她沒有開燈，這樣才不會被組長發現。

　　「馬克沒問題，」她說：「瑪格莉特也是。戴夫林有案底，今年二月的事。」

　　「戀童色情圖片？」

　　「拜託，羅伯，你電視劇看太多了是不是？當然不是，是擾亂安寧，他去參加反高速公路抗爭，越過了警方的封鎖線。法官判他罰款一百英鎊和二十小時社區服務，後來加到四十小時，因為戴夫林說他覺得示威就是在做社區服務。」

　　這麼說來，我是在另一件事看到他的名字了，因為我之前說過，我幾乎不曉得有高速公路這回事。不過，這可以解釋他為何沒有報警處理威脅電話，因為警察怎麼看都不像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尤其高速公路這件事。「檔案裡有提到髮夾。」我說。

　　「那不錯，」凱西語帶猶疑地說。她把電腦關機，轉身看著我說：「你覺得高興嗎？」

　　「我不曉得。」我說。知道自己沒有喪失理智，而兩件案子的關聯也不是我幻想出來的，感覺的確不壞，但我現在開始傷腦筋，到底自己是真的記得，還是以前在檔案裡看過所以才有印象。

　　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前者還是後者，早知道剛才就不要大嘴巴，把這件鳥事講出來。

　　凱西在等我回答。窗外的光照著她的雙眼，讓她的眼眸顯得又大又深，非常專注。我知道她在等我說「管他什麼髮夾，我們就當沒這回事好了」之類的話。就算是現在，雖然回想沒什麼用，我還是常常在心裡幻想要是當時講了那樣的話，後果會是如何。

　　然而，當時已經晚了，那一天又拖得太長，我只想趕快回家。再說，被人像小孩一樣關心呵護只會讓我渾身不自在。感覺起來，順其自然似乎比快刀斬亂麻要輕鬆得多。「妳可以聯絡蘇菲，問她血跡鑑定的結果嗎？」我問她。在幽暗的辦公室裡，透露這麼一點點脆弱應該無所謂。

　　「當然，」凱西說：「不過要等一下，好嗎？在歐凱利組長氣炸之前，我們要跟他說一聲。你在地下室的時候，他傳簡訊給我，我根本沒想到他知道怎麼傳，你說呢？」

　　※※※

　　我撥了歐凱利組長的分機號碼，跟他說我們回來了，他說：「他媽的總算回來了，你們是去幹嘛？上旅館啊？」他要我們立刻進他辦公室。

　　辦公室除了組長自己的之外，就只有一張椅子，那種假皮做的人體工學椅。這表示他不希望你佔用他太多空間和時間。我坐了下來，凱西靠坐在我身後的桌邊，歐凱利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長話短說，」他說：「我八點還有約。」組長的老婆去年甩了他，根據小道消息，組長發展了幾段關係，全都一塌糊塗，還包括一次非常失敗的相親，跟他相親的女人竟然是他擔任副組長期間三天兩頭逮捕的妓女。

　　「凱薩琳，十二歲。」我說。

　　「所以身分確定了，是這樣？」

　　「百分之九十九確定，」我說：「屍體清理完畢之後，我們會找家長來認屍，不過凱薩琳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妹妹，長相就跟被害人一模一樣。」

　　「有查到線索或嫌犯嗎？」他氣急敗壞地說。他繫了一條領帶還不錯，準備等下約會用，但他古龍水搽太多了，我聞不出牌子，但感覺很貴。「我明天他媽的有一場記者會，你們最好別跟我說什麼都沒有。」

　　「女孩頭部受撞擊，有窒息跡象，可能遭到強暴。」凱西說。日光燈映在她的眼裡暈成了灰色，她感覺很疲倦，顯得格外年輕，但說話還是這麼鎮靜，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不過要等明天早上驗屍之後，才能知道確切死因。」

　　「他媽要等到明天？」歐凱利氣炸了：「叫那個混帳庫柏優先處理這件事。」

　　「已經說了，組長，」凱西說：「他今天下午必須出庭，他說明天早上已經是盡快了。」庫柏和組長兩人形同水火，庫柏其實說的是：「請你好好跟歐凱利先生說，全愛爾蘭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案子。」凱西接著說：「我們目前列出四大偵查方向，然後──」

　　「很好，不錯。」歐凱利說著開始翻箱倒櫃，想找筆記下來。

　　「首先，是被害人家屬，」凱西說：「組長，您也知道統計數據，大部分兒童謀殺案都是父母所為。」

　　「而且女孩家有點不對勁，組長。」這句話這回輪我來說。我們必須事先暗示，這樣之後如果有必要，才有藉口調查戴夫林家。但要是讓凱西說，歐凱利肯定又會開始長篇大論，拐彎抹角重彈這只是女人直覺之類的老調。我和凱西這時候已經很會應付歐凱利了，兩人一搭一唱就跟流行樂團「海灘男孩」一樣天衣無縫。我們很能掌握什麼時候該互換角色，由誰帶頭由誰支援，誰扮白臉誰扮黑臉．我什麼時候應該發揮自己冷漠疏離的調調，平衡凱西的古靈精怪，才不會顯得吊兒郎當，只不過偶爾當然也會弄巧成拙。「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是那一家人真的不對勁。」

　　「千萬別忽略直覺，」歐凱利說：「這樣很危險。」凱西晃著腳，若無其事地點了我背後一下。

　　「其次，」她說：「我們起碼還得試著查一下，看是不是邪教徒幹的。」

　　「拜託，不會吧，凱西，現在是怎樣？這個月的《柯夢波丹》有報導邪教崇拜嗎？」組長對這種事輕蔑到了不分青紅皂白的地步，簡直令人嘆為觀止。我有時覺得很好玩，有時候很氣，偶爾又覺得滿安心的，看我當時心情而定。但無論如何，起碼我們事前就已經猜到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也覺得根本是胡說八道，組長，」我說：「可是小女孩死在獻祭用的石壇上，已經有記者在問了，所以我們必須設法排除這個可能。」要證明某件事不存在本來就很難，缺乏證據就說它不存在，只會讓陰謀論四起，因此我們必須另闢蹊徑。

　　我們會花幾小時查證，確定凱薩琳的死不符合某個據說存在的邪教團體的據說存在的神秘儀式，例如沒有放血、獻祭裝扮或邪教圖騰之類的叭啦叭啦，之後讓湊巧完全不信邪的歐凱利站在電視鏡頭前，向大眾說明一切。

　　「真是浪費時間，」歐凱利說：「但好吧，就做吧。去找性犯罪組，去找牧師，反正找誰都可以，只要去掉這個麻煩就好。再來呢？」

　　「再來，」凱西說：「是單純的性侵害，某個戀童癖幹的，不是讓女孩閉嘴，就是他習慣把被害人殺了。如果案情朝這個方向發展，我們就得連帶追查一九八四年納克拿里鎮兩名孩童失蹤的案子，因為年齡相同，地點相同，而且被害人屍體旁邊還發現一滴舊血，化驗結果顯示跟當年的血跡樣本吻合。另外還有一個髮夾，也跟當年失蹤小女孩的打扮符合，所以不能排除這兩件案子有關聯。」這段台詞絕對只能讓凱西說。我之前說過，我是說謊大王，但是聽凱西扯謊還是讓我不由得心臟狂跳，而且老實說，組長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好騙。

　　「不會吧，連環性侵殺人魔？隔了二十年？再說，你們是怎麼知道髮夾這回事的？」

　　「是您自己訓勉我們要時常重翻懸案的，組長。」凱西一臉無辜。她說的是真的，歐凱利確實講過，我猜他不是從研討會聽來的，就是從影集「CSI」看來的，不過他經常跟我們說這些有的沒的，而且我們哪來的時間？「那傢伙很可能出國了，或是蹲在牢裡，不然就是他只有壓力太大才會出手──」

　　「我們誰壓力不大？」歐凱利說：「連環殺人魔，真是太好了。還有咧？」

　　「最後一個可能很棘手，組長，」凱西說：「戴夫林，就是女孩的父親，他在納克拿里鎮搞了一個反高速公路抗爭，顯然惹毛了一些人。他說過去兩個月接了三通匿名電話，警告他收手，不然就要傷害他的家人，所以我們必須查明高速公路通車對誰特別有好處。」

　　「這就表示跟他媽的地產開發商和郡政府有關囉，」歐凱利說：「天哪。」

　　「組長，我們需要幫手，越多越好，」我說道：「還有，我想我們還需要組裡多派一個人支援。」

　　「沒錯，那有什麼問題，就找湯姆吧，留個字條給他，他一向很早進組裡。」

　　「老實說，組長，」我回答：「我比較想找山姆。」不是我討厭湯姆，但這件案子我實在不想找他。他那個人個性抑鬱，這件案子已經夠讓人沮喪了，不需要他來雪上加霜。再說他是那種緊咬不放型的，肯定會在舊檔案裡抽絲剝繭，想查出「亞當」是誰。

　　「這麼重大的案子，我不可能放給三個菜鳥辦。你們兩個是運氣好，休息時間沒跟其他人出去透氣，而是上網看色情圖片還是幹嘛，才會撈到這個案子。」

　　「山姆已經不算菜鳥了，組長，他到組裡已經七年了。」

　　「這點大夥兒都心知肚明。」歐凱利惡狠狠地說。山姆二十七歲就進組裡了，他叔叔雷蒙算是小有名望的政治人物，當過司法院或環保局次長之類的。不過，山姆表現很好，無論他本性如此或刻意謹慎，總之他沉著可靠，大家都愛找他支援，使得惡毒的批評幾乎無從而生。當然，他偶爾還是會被人尖酸抨擊，但通常是無意識的，就像歐凱利這樣，而不是真的敵意。

　　「所以我們才需要他啊，組長，」我說：「要是我們到時得碰郡政府，但不想多起事端，就得找跟那個圈子有點關係的人才行。」

　　歐凱利瞄了一眼時鐘，順手想理理頭髮，但突然放棄了。再二十分鐘就八點了，凱西再次交疊雙腿，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桌邊。「我覺得這麼做可能有好有壞，」她說：「也許我們應該討論一下……」

　　「算了，管他的，你們要找山姆就找吧，」歐凱利忿忿地說：「重點是把案子搞定，還有別讓他惹毛什麼人。我每天早上都要看到報告在我桌上。」說完他就起身匆匆將文件收成一堆，然後放我們走了。

　　不曉得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心情舒暢，渾身充滿甜美的感覺。我想，吸毒者將海洛因打進血管的瞬間，或許就是這種滋味吧。我看到搭檔雙手一撐輕鬆滑離桌邊；我看到自己單手熟練俐落地將筆記闔上；我看到長官悄悄調整西裝外套，檢查肩膀有沒有頭皮屑；我看到燈光過亮的辦公室裡一疊麥克筆註記過的檔案夾堆在角落，夜色緩緩攀上窗緣。我看到，再一次發現，一切都無比真實，而這就是我的人生。要是凱薩琳沒有出事，或許她也會有同樣的感覺，當她腳趾長滿水泡，汗水淋漓，渾身地板蠟味在學院教室裡練舞，當清晨的早餐鐘聲在走廊迴盪，或許她會像我這時一樣，愛上一切的瑣碎辛苦，更勝於心中美好的想像，因為唯有這些才能讓你感覺踏實、歸屬。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刻，因為（如果你要我坦白說的話）那種經歷太希罕了。我快樂的時候很少察覺自己是快樂的，通常都是事後回想才會發現。我的天賦（或者說致命缺陷）是回顧過去。不少人埋怨我太追求完美，只要案子查到一個程度，當線索從混沌中浮現，我就會開始克制心情慾望。然而，事實沒有那麼簡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是由無數折騰惱人的平凡瑣事累積而成。我想你可以說我的毛病不是近視，而是遠視：通常要隔著一段距離，要到事情太晚、太遲了，我才會豁然明白。

第五章

　　我和凱西都沒有喝一杯的心情。凱西打了蘇菲的手機，跟她說髮夾的事，說自己腦袋就像百科全書，對過去所有的懸案瞭若指掌，所以才會注意到髮夾。我感覺蘇菲不是很相信，但也不怎麼在乎就是了。之後，凱西就回家打報告給組長，我則帶著舊檔案回家。

　　我住在孟克斯當一棟公寓裡，跟一個不曉得該如何形容的女人合租一層樓。她的名字叫希瑟，公務員，聲音跟小女孩一樣，每次講話都像要哭出來似的。我起先覺得同住這個點子不錯，現在只覺得焦慮。

　　我會住到這裡，是因為覺得住海邊不錯，房租也負擔得起，而且希瑟很迷人（一百五十多公分，身材嬌小，大大的藍眼睛，一頭秀髮披垂到臀部），讓我忍不住幻想兩人會像好萊塢電影一樣，意外譜出一段美好戀曲。

　　我到現在還沒搬走，一方面是因為習慣了，一方面是因為當我發現希瑟很神經質，當我們都明白「當哈利碰上莎莉」的劇情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於是我決定搬家，雖然希瑟立刻調高房租，但我如果想存錢自己買房子，可是在夢想實現之前又想繼續住在大都柏林地區，和她合住還是唯一的選擇。

　　我開門，大喊一聲「哈囉」，就打算往我房裡衝。沒想到希瑟快我一步，閃電似地出現在廚房門口，抖著聲音說：「嗨，羅伯，今天過得好嗎？」

　　我有時在想，她是不是一個人坐在廚房裡好幾個小時，將桌布角摺來摺去，就等著聽到我鑰匙插進鎖孔，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全副心神都飄到我身上。

　　「不錯，」我說，身體還是維持朝房間走的姿勢，把房鎖打開（鎖是我搬進來之後幾個月裝的，跟希瑟推說是為了防止宵小闖進來竊取機密檔案）。接著說：「那妳好嗎？」

　　「喔，我還好。」希瑟整了整身上的粉紅羊毛晨衣，用可憐受苦的語氣回答。這表示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說「那就好。」然後回房間把門關上，但接下來她會賭氣好幾天，在廚房乒乒乓乓，對我的不體貼表示抗議；或者我可以說「妳還好吧？」但接下來一小時就得聽她鉅細靡遺地抱怨老闆、鼻竇炎和其他大大小小讓她深感委屈的事情。

　　幸好我還有第三條路，算是緊急用的絕招。「妳確定？」我說：「我辦公室好多人感冒得很厲害，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感冒了，希望妳別被我傳染到才好。」

　　「喔，天哪，」希瑟說，她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大眼睛張得更大了，「羅伯寶貝，我不是故意躲你喔，你不要誤會，但我想最好還是離你遠一點，你也知道我很容易感冒。」

　　「我知道。」我語帶安慰地說。於是，希瑟又一溜煙回廚房去了，我想應該是趕緊在超級均衡的飲食計畫裡加上馬匹分量的維他命C和紫錐菊花茶吧。我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我倒了一杯酒。我在書堆後頭放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瓶奎寧水，免得親切殷勤的希瑟有機會跟我「喝酒談心」。我把舊檔案攤開放在桌上，只是我房間很不適合專心。

　　這棟公寓就跟都柏林其他新房子一樣，感覺廉價又小家子氣：天花板矮了三十公分，門面太平淡，顏色像泥巴，沒創意到醜陋的地步，臥室小得羞辱人，好像在笑你就是沒錢沒資格挑剔。建商覺得隔間是浪費，所以樓上的腳步聲和樓下的樂器聲全都交織在一起。我沒必要知道隔壁那對夫妻做愛有什麼癖好，但我就是曉得。四年多了，我也多少習慣了，但只要想到房子設置有多簡陋，還是非常不快。

　　筆錄上的字跡已經褪色污損了，有些地方幾乎無法辨讀，我感覺有細沙沾在嘴唇上。當年負責這件案子的兩名警探應該都退休了，但我還是記下名字，契爾南和麥卡比，免得我或凱西之後想找他們談話，還得重翻一次。

　　現在回頭看這件案子，最驚人的就是我們的家長竟然很晚才開始擔心。現在的小孩子只要手機沒接，爸媽就馬上打電話報警，失蹤人口組接過太多小孩只是放學留校或流連電玩的報案電話，都已經接到麻木了。

　　要說一九八〇年代的愛爾蘭還很淳樸似乎說得過去，畢竟我們都聽說當時許多崎嶇多岩的窮鄉僻壤還有職校，父親和神職人員也備受敬重。然而，這一切都只是誇大不實的傳聞，根本就不存在。人就是喜歡覺得自己善良淳樸，而且堅信如此，但其實很可能是故意遺忘，甚至因此招來禍端。彼得的母親在森林外圍喊了我們，接著就雙手在圍裙一抹，留下我們繼續玩耍，回家準備茶點了。

　　檔案翻到一半，我看見戴夫林的名字出現在次要證詞的角落。家住納克拿里路二十七號的費滋傑羅太太顫抖著手用老派的花體字向警方表示，有一群長相兇惡的年輕人經常在森林邊緣閒晃，喝酒抽煙，言辭輕佻，有時還會對路過的人大吼大叫，說髒話，因此獨自經過很不安全，這群小鬼應該甩他們一巴掌管教管教。不曉得是契爾南還是麥卡比在旁邊寫了幾個名字：卡塔爾、夏恩、戴夫林。

　　我馬上翻檔案，看他們三個人有沒有被問到話。門外傳來一成不變的規律聲響，又是希瑟在執行她的夜間任務：專心卸妝、搽化妝水、保濕，照醫師指示刷牙三分鐘，最後再輕輕擤不曉得幾次鼻子。

　　十點五十五分整，她準時敲我房門，輕悄悄但又確定能讓對方聽見地嬌聲對我說：「安安，羅伯。」

　　「晚安。」我高聲回答，還不忘咳嗽一下。

　　他們三人供詞都很短，而且幾乎一樣，只有旁邊小字註明夏恩「很緊張」和卡塔爾「很不合作」等等。戴夫林沒有得到任何評論。八月十四日下午，卡塔爾三人拿到失業救濟金，搭巴士到史帝羅根看電影，傍晚七點回到納克拿里（這時候，我和彼得他們已經錯過茶點時間了），又去森林附近的空地痛飲到半夜。

　　有，他們有看到搜救人員，但只是躲到籬笆後面不讓人看到。沒有，他們沒發現什麼不尋常的。沒有，他們那天沒遇到什麼人，可以證明他們的去處，但卡塔爾說（應該只是想挖苦警方吧，沒想到警方當真了）願意帶兩名警探到空地去看發酵蘋果汁的空罐，而空罐也確實在他所指稱的地方。

　　在史帝羅根電影院賣票的年輕人顯然嗑了藥，完全不記得有沒有看過戴夫林三個年輕人，連兩名警探搜他的口袋，嚴詞告誡他吸毒的危害，他還是昏昏沉沉。

　　我不認為這三個「年輕人」（我實在很討厭這個詞）是嫌犯。雖然當地員警表示他們不時在大庭廣眾之下喝得爛醉如泥，夏恩十四歲的時候偷過店家東西，判了六個月的緩刑，但也就這樣而已，根本不能算是作奸犯科之輩。

　　再說，他們幹嘛要把兩個十二歲小孩搞到失蹤？他們只是湊巧人在附近，又有點素行不良，契爾南和麥卡比才會訊問他們三個。

　　那三個阿飛，我們當時都這麼叫他們，雖然我不確定他們誰真的有機車。他們很可能只是穿得像阿飛而已：黑色皮衣，拉鍊開到腰際，邊緣縫滿金屬釘，滿臉鬍碴，長頭髮，其中一個還照例留了龐克頭。另外就是高筒馬汀大夫鞋和寫著「金屬製品」和「炭疽熱」字樣的T恤。我一直以為那是他們的名字，是後來彼得跟我說，我才曉得那是重金屬樂團。

　　我沒印象三人當中哪個是戴夫林，我沒辦法將現在這個眼神憂傷、腰寬肚圓、頹坐桌前的傢伙跟記憶中三個瘦巴巴、一臉倒楣樣、陽光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年輕人聯想在一起。他們三個我已經全忘了，也不認為過去這二十年來，這幾隻阿飛曾經片刻飄進我的心裡。沒想到事過境遷，這三個傢伙不但還在，還一聲令下就從玩偶匣裡蹦出來，晃呀晃地對我咧嘴微笑，讓我想到就覺得討厭，老大不爽。

　　三人之中有一個隨時戴著墨鏡，連下雨也不例外。那傢伙有時會給我們水果口香糖，我們會拿，但會小心保持距離，雖然我們知道他是從勞瑞店裡偷來的。「別靠近他們，」母親告誡我：「他們跟你講話也不要回答。」但卻沒跟我說為什麼。彼得問「金屬製品」可不可以借抽一根煙，他教我們怎麼拿煙，看我們咳嗽就哈哈大笑。

　　我們三個站在太陽下他們抓不到的地方，拉長身子偷看雜誌裡的內容。潔咪說她看到一個沒穿衣服的女生。「金屬製品」和「墨鏡老兄」經常點著塑膠打火機，比賽誰的手指能在火上放最久。夜裡，他們離開之後，我們就會跑過去聞他們壓扁扔在髒草地上的罐子，味道很酸很臭，很大人。

　　※※※

　　有人在窗外樓下尖叫，把我吵了起來。我勉強直起身子，心臟怦怦地敲打肋骨。我醒來之前在作夢，感覺很亂很吵，我和凱西在一間擁擠的酒吧裡，有個頭戴羊毛格紋貝雷帽的傢伙在對她咆哮，但我起先卻以為是她在說話。我睜開眼睛不曉得自己身在何方，夜色深沉，四周一片靜寂。那個人，不知道是年輕女人或小孩，還是一直在窗外尖叫。

　　我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將窗簾掀開一角。我住的地方有四棟一模一樣的公寓，中間一小塊草坪，有兩張鐵做的長條椅，這就是房地產經紀人所謂的「公共遊憩區」，雖然始終乏人問津。一樓那對夫妻有幾次傍晚辦過「現做」雞尾酒聚會，結果被人抱怨太吵，管理委員就在門廳貼了一塊礙眼的告示。安全燈的白光照著草坪，反射出很像夜視鏡裡看到的詭異光芒。草坪空盪盪的，角落斜影幢幢，但是太低了藏不了人。這時，叫聲又出現了，聲音又尖又近，非常駭人，讓我忍不住脊骨發寒。

　　我等著，身體因為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冷風微微發顫。過了幾分鐘，有東西動了，在暗處，比四周的黝黑還黑，接著牠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到草坪上。原來是一隻公狐狸，體型很大，因為夏天皮毛稀疏，感覺有點瘦。狐狸神情戒慎，再次抬頭嗥叫，讓我有種錯覺，彷彿聞到牠身上陌生野性的氣味。狐狸跑過草坪到大門邊，像貓兒一樣身子一彎就穿過了柵欄的縫隙，我聽見牠的尖叫聲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腦袋昏沉沉的，還沒完全清醒，剛剛激發的腎上腺素尚未消退，讓我有些亢奮。我的嘴巴很難聞，很想吃點冰冰甜甜的東西，便開門走到廚房去拿果汁。希瑟跟我一樣，偶爾也會失眠，我發現自己竟然很希望她也醒著，還想找我抱怨，但她門底下是暗的。我倒了一杯她的柳橙汁，在打開的冰箱前面站了很久，杯子貼著太陽穴，身體映著冰箱裡閃爍的燈光左右搖晃。

　　隔天早上，窗外大雨傾盆。我發簡訊給凱西，跟她說會去接她──她那輛高爾夫車一下雨就會掛點。我開到她家門口，按了按喇叭，只見她披著卡通帕丁頓熊穿的厚呢風衣，手拿裝了咖啡的保溫瓶跑了出來。

　　「幸好昨天不是這種天氣，」她說：「不然就要跟證物說再見了。」

　　「妳看。」我說著把戴夫林的資料拿給她。

　　她在座位上蹺起二郎腿讀筆錄，不時把保溫瓶遞給我。「你還記得這幾個傢伙嗎？」讀完之後她說。

　　「印象很模糊，記不清楚了，但社區很小，很難不遇到他們。他們是我們那裡最接近不良少年的貨色了。」

　　「你那時覺得他們是危險人物嗎？」

　　我邊想邊開，車子在諾桑柏藍路上緩緩前進。「那得看妳怎麼定義危險，」我想了一會兒之後說：「我們有點怕他們，但我想是因為他們看起來那副樣子，而不是他們真的對我們做過什麼。其實我記得他們對我們還滿好的，我不認為他們會把彼得和潔咪弄不見。」

　　「那些女孩子呢？她們也有被問話嗎？」

　　「哪些女孩子？」

　　凱西翻回費滋傑羅太太的筆錄。「她說『言辭輕佻』，我猜絕對是對女孩子說的。」

　　凱西當然說對了。我不大清楚「言辭輕佻」的定義是什麼，但我敢說要是戴夫林和他兩個死黨彼此之間講話是那個樣子，肯定會在筆錄裡被大大評論一番。「裡頭沒有女孩子。」我說。

　　「那你呢？你記得她們嗎？」

　　我們還在諾桑柏藍路上。大雨重重拍打車窗，感覺好像潛在水裡。都柏林是為行人和馬車設計的，不是給汽車走的，到處都是狹窄曲折的中世紀小巷，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八點都是尖峰時間，只要天氣一轉壞，整座城市就會立刻動彈不得。早知道昨天晚上就應該留字條給山姆。

　　「應該記得吧。」最後我說。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我對感覺有印象：粉粉的檸檬糖、酒窩和花香味的香水。「金屬製品」和珊德拉坐在樹幹上……「其中一個叫珊德拉。」不曉得為什麼，我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名字，同時舌根一陣嗆辣，感覺很像恐懼，又像羞恥。

　　珊德拉：圓臉、氣色紅潤、胖胖的、胸部很大，坐在牆上咯咯嬌笑，直筒窄裙掀到腿上。我和彼得、潔咪都覺得她很優雅成熟，她那時應該十七、八歲吧。她從紙袋裡掏出糖果給我們。有時除了珊德拉，還會有另一個女孩，很高，大大的牙齒，掛了一堆耳環。好像叫克蕾兒？還是西雅拉？珊德拉教潔咪對著心形小鏡子上睫毛膏，後來潔咪一直眨眼，似乎感覺眼睛很重，很不舒服。「妳看起來很漂亮。」彼得說，不過潔咪後來還是覺得睫毛膏很討厭，就到河邊用T恤的衣角把熊貓眼圈洗掉。

　　「綠燈了。」凱西輕聲說。車子又前進了一、兩公尺。

　　※※※

　　我們在報攤暫停，凱西衝進去買了報紙回來，因為我們想知道事情鬧得有多大。各家頭條都是凱薩琳，而且全都鎖定和高速公路有關，因此標題不外乎是「納克拿里抗爭領袖女兒遇害」之類的，只有大塊頭小報女記者下了標題「挖寶挖到屍體，少女祭壇殞命」，雖然不算扯謊，但也相去不遠。她隱約提到督伊德教，但小心沒有明講是邪教殺人獻祭，顯然想觀望後續發展。希望組長在記者會上表現好一點。沒有人提到彼得和潔咪，謝天謝地，但我曉得這只是時間問題。

　　我和凱西把麥克勞林案（我們接下這件案子之前在處理的案子：兩個天殺的有錢小鬼踹死另一個有錢小孩，因為他們在等深夜計程車的時候被對方插隊）交給奎格利和他的新搭檔麥坎，就去找空的暴力室（編註：警方在處理重大案件時會使用的專案辦公室。）。

　　暴力室通常太小間，而且有人佔用，但我們很容易就要到一間，因為「小孩優先」。這時，山姆也進辦公室了，他跟我們一樣遇到塞車。他家在威司米斯附近，離市區兩小時車程，我們這一輩只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我和凱西馬上把他抓來，兩人一邊佈置暴力室，一邊唱作俱佳跟他簡單說明案情，連髮夾的事也說了，只不過是和組長一樣的版本。

　　「喔，天哪，」聽完之後他說：「別告訴我是她爸媽幹的。」

　　每位警探都有死穴，就是辦不下去的案子，只要遇到，平常再怎麼訓練有素的超然態度也變得不堪一擊，而且很不可靠。凱西碰上強暴殺人案就會作惡夢，只是其他同事不曉得。我比較沒創意，對孩童謀殺案特別沒轍。看來，山姆最怕遇到家庭血案。這件案子簡直是針對我們三個人設計的。

　　「我們還沒摸到頭緒，」凱西嘴裡咬著麥克筆蓋說。她在白板按時間順序畫出凱薩琳生前最後一天的行蹤，同時說：「等庫柏的驗屍報告出來之後，事情可能會比較明朗，但現在我們什麼都不曉得。」

　　「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打算叫你去查家長，」我說。我分到的差事是用藍色寶貼萬用膠將命案現場相片貼在白板另一頭。「我們想請你追高速公路這條線索，追查打給戴夫林的恐嚇電話和基址附近的土地所有權，還有興建高速公路能讓誰獲取暴利。」

　　「是因為我叔叔嗎？」山姆問。他是幹警探的，講話卻很直，讓我每次都覺得有點錯愕。

　　凱西筆蓋一吐，轉身對他說：「沒錯，會有困難嗎？」

　　我和山姆都知道她話裡的意思。愛爾蘭的政治圈還跟原始部落一樣，裙帶關係錯綜複雜，神秘難解，有時候連局內人都滿頭霧水。對我們這些外人來說，兩大黨根本沒什麼差別，同樣沾沾自喜站在政治光譜的極右端，但許多人還是各擁其黨，熱情效忠，只因為他們的曾祖父在內戰期間曾經為某黨效命，或因為爸爸和某黨候選人有生意往來，誇讚那傢伙是大好人一個。貪污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嫉妒羨慕，被殖民者的投機性格還深植在我們的血液裡，逃漏稅和暗盤交易被當成是反叛精神的表現，跟當年私藏馬匹和馬鈴薯種子不讓英國人發現一樣勇敢。

　　至於貪污的首選，就是眾人皆知的愛爾蘭人的最愛：土地。房地產開發商和政治人物向來都是哥倆好，幾乎每筆土地交易都會有牛皮信封、無法解釋的規劃變更和複雜的海外匯款出現。納克拿里高速公路開發案要是都沒聽說什麼親朋好友或知交故舊插手的消息，絕對是項奇蹟。要是有，雷蒙一定會知道，但也一定不會讓這些人曝光。

　　「不會，」山姆馬上回答，語氣非常確定：「沒問題。」

　　我和凱西應該面帶狐疑，不然他不會左看右看我們兩個，笑著說：「拜託，兩位，我從小就認識他了。我頭一回到都柏林還在他家住了兩年呢。他要是幹了什麼壞勾當，我一定會知道。他那人誠實得很，一定會盡力幫助我們的。」

　　「太棒了，」凱西轉頭繼續畫行蹤表。「晚上到我家吃飯，差不多八點來，我們互相報告進度。」說著她在白板找了一塊空白的角落，畫了一小幅地圖告訴山姆怎麼到她家。

　　※※※

　　等我們把暴力室佈置妥當，幫手也陸續到了。歐凱利組長挑了將近四十個人，全都是潛力無窮的後起之秀，機警敏捷，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穿著得體，只等著簾幕一拉就要化身成傑出幹員。他們拉開椅子，拿出筆記本，互相拍背招呼，說些自己人才知道的老笑話，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孩一樣選好位子坐下。我和山姆、凱西面帶微笑，跟他們握手致意，感謝他們加入。我認出其中兩個：深色皮膚、沉默寡言的那個是史威尼，梅約郡人；再來就是吃到沒有脖子的科克人（編註：愛爾蘭第二大城科克，建於西元六世紀，西元九一五到九二二年間，維京人在此設立港口，因而發展為城市規模。），不曉得叫歐康納、歐格曼還是什麼。他在兩個不是科克人的長官底下做事，只好故意用他們聽不懂的話大談愛爾蘭人式橄欖球。其他很多人都很面熟，但握著的手一分開，我就忘記他們的名字了，所有人的臉混在一起，變成咄咄逼人的一團糨糊。

　　就要做第一次案情簡報了，我一向很喜歡簡報開始前的這一刻，總是讓我想到舞台開場前那種心無旁騖的嘈雜：樂團調音，舞者在後台做最後的伸展操，同時豎耳傾聽，等待一聲令下甩開罩衫和暖腿裹套，開始奔騰舞動。不過，我從來沒接過這麼大陣仗的案子，所以心裡的期待反而讓我緊張不安。

　　我覺得暴力室好像擠滿了人，大夥兒全都士氣高昂、蓄勢待發，張著好奇的大眼注視我們。我還記得自己當年幹支援的時候，非常希望被徵調到這種案子來幫忙，也記得自己是怎麼看著重案組警探的：滿臉敬畏，一種「有為者亦若是」的感覺脹滿胸臆。然而，眼前這些傢伙（他們有不少都比我年長）卻讓我感覺很不同，他們毫不掩飾內心對我們的冷冷審視，而我最討厭變成眾人的焦點。

　　歐凱利組長砰地把門關上，嘈雜聲立刻安靜下來。「好啦，弟兄們，」他對著寂靜無聲的房間說：「歡迎加入薇絲塔行動。有誰知道薇絲塔是幹嘛的？」

　　任務名稱都是警署高層取的，從簡單直接到艱難晦澀的都有，有些甚至莫名其妙。看來，死在祭壇上的小女孩顯然激起了某位長官對古文明的想像。「獻祭處女。」我說。

　　「信徒。」凱西說。

　　「去他的，幹！」歐凱利說：「他們是『故意』讓大家朝邪教作案的方向想就是了，他們在上頭到底都在搞什麼啊？」

　　凱西詳細說明了案情，只略過一九八四年那件案子──畢竟兩案相關的機率極低，她自己有空再查就好──接著我們便開始分配任務：到社區挨家挨戶訪談，成立專線電話並排好班表，找出所有住在納克拿里附近的性侵前科犯，跟各港口機場和英國警方聯絡，看過去幾天是否有惡性重大分子入境愛爾蘭，查詢凱薩琳的病歷檔案和學校成績，對戴夫林全家進行徹底身家調查等等。支援刑警立刻敏捷展開行動，於是我和凱西、山姆便放心離開去找庫柏看他有什麼發現了。

　　驗屍的時候，警探通常不會在場，但需要一個在命案現場待過的人出席，以確定法醫沒有驗錯屍體（以前就發生過屍體腳趾標籤搞混的紕漏，結果法醫報告說被害人是肝癌死亡，讓警探當場傻眼）。不過，這種事我們通常都推給員警或鑑識人員做，只會在驗屍結束後跟庫柏一起檢視報告和照片。

　　組裡的傳統是第一次接兇殺案的人要親自出席驗屍，美其名是讓你體會自己的工作有多神聖莊嚴，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是一種儀式，跟原始部落成年禮一樣，會受到眾人嚴格檢視。我就認識一位非常出色的警探，他在組裡待了十五年還是被大家叫「飛毛腿」，只因為他當初一看到法醫取出被害人的腦部，就飛也似地衝出停屍間。

　　我自己經歷「震撼教育」那次（雛妓，瘦弱的雙臂滿是針孔和瘀青），眼睛從頭到尾都沒眨一下，但也完全沒興趣再來一次。後來只有小案子，我才會小小犧牲奉獻，參與驗屍，只是沒想到這少數幾次全都是最讓人痛苦不安的狀況。我想，所有警探都很難擺脫第一次驗屍的經歷，真的。我們都忘不了法醫劃開頭皮，將死者的臉從頭骨剝下，一張臉皮軟軟垂著，有如萬聖節面具毫無生氣時，內心那股震驚與厭惡。

　　我們到的時間差了點，正好遇上庫柏拇指和食指拎著防水的綠色袍子從停屍間裡走出來。「是警探大爺啊，」他挑了挑眉毛說：「真是稀客。要是早點通知你們要來，我一定會在這裡等候各位大駕光臨。」

　　他是在揶揄我們來太晚沒看到驗屍，雖然老實說現在還不到十一點，但庫柏通常六、七點就來上班，一直到三、四點才離開，他老是要人記住這一點。他的助理全都恨透他了，但庫柏完全無動於衷，因為助理討厭他，他也討厭助理。他對事情的好惡全憑無法預測的直覺，但卻洋洋自得。我們目前知道他討厭金髮女人、矮個子男人、耳環超過兩個的人、太常說「你知道」的人，還有一大堆奇奇怪怪、完全不符合上述分類的人。幸好他喜歡我和凱西，不然一定當場叫我們回去工作，等他送驗屍報告過來──他報告全都是手寫，用鋼筆寫得歪七扭八。我滿想學他的，但一直沒勇氣在組裡嘗試。我曾經私底下擔心過，怕自己過了十年、二十年，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變得跟他一樣。

　　「是喔，」山姆試探地說：「已經驗完啦？」庫柏冷冷瞪了他一眼。

　　「庫柏醫師，很抱歉這時候來打擾您，」凱西說：「歐凱利組長想確定幾件事，我們實在沒辦法擺脫他。」我疲憊地點點頭，眼睛盯著天花板。

　　「喔，是這樣。」庫柏說。從他語氣聽來，他顯然覺得我們有點不識相，竟然在他面前提歐凱利的名字。

　　「您要是正好有時間，」我說：「是不是可以跟我們說一下驗屍結果？」

　　「當然沒問題。」庫柏說完幾乎感覺不出來地輕嘆了一口氣，很辛苦似的。其實，他就跟所有大師一樣，喜歡炫耀自己的成果。他扶著停屍間的門，我感覺味道撲鼻而來，夾雜著死亡、寒氣和酒精的獨特氣味，每回聞到總是讓人升起動物本能，不由得往後退縮。

　　都柏林所有屍體都會送到市立停屍間，不過納克拿里在市區之外，通常郊區的屍體都送往當地最近的醫院，同時進行驗屍，但這也要看情況。停屍間沒有窗戶，很髒，綠色地磚上厚厚一層灰，老舊的陶瓷水槽沾滿不曉得是什麼的污漬。房間裡只有兩張驗屍桌，看起來像是一九五〇年代之後就有的。桌子是亮白色的不鏽鋼，邊緣的溝槽閃閃發光。

　　凱薩琳在冷冷的日光燈下裸著身子，躺在桌上顯得格外嬌小，看起來比前一天更有死亡的樣子。我想起以前人的迷信，說靈魂會在屍體附近徘徊幾天，非常困惑，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屍體呈灰白色，很像傳說中羅斯威爾空軍基地發現的外星人，左側有幾處青黑色的淤血。庫柏的助理已經將頭皮縫合回去，真是謝天謝地，他這會兒正在處理胸前的丫字形切口，像縫帆工用的粗針在她身上留下草率粗大的縫痕。我突然有種無法言喻的罪惡感，責怪自己來遲了，竟然讓她獨自承受這最後的羞辱。她還那麼小，我們應該在場的，庫柏戴著手套的無情雙手對她又捏又切的同時，應該有人握著她的手。我發現山姆竟然悄悄在胸前劃了十字，讓我嚇了一跳。

　　「青春期白人女性，」庫柏從我們面前一閃而過，走到桌前示意助理讓開說：「十二歲，我是這麼被告知的。身高和體重偏低，但還在正常範圍內，疤痕顯示受過腹部外科手術，很可能是剖腹檢查，有一段時間了。沒有明顯疾病，就我看來她死時很健康，雖然這麼說有點矛盾。」我們三個像聽話的乖學生走到桌前，腳步聲在瓷磚牆上反射出平淡微弱的回音。助理交叉雙臂靠著水槽，嘴裡無意識咬著口香糖。丫字形切口還有一邊翻開著，顏色很深很嚇人，縫針隨意插在一片皮肉上，以策安全。

　　「能做DNA嗎？」我問。

　　「一步一步來好嗎？希望各位不介意，」庫柏不滿地說：「好了，頭部有兩次撞擊，都是ante─mortem，就是死前，」他好心替山姆說明，山姆嚴肅地點點頭。「全都是粗糙有角但不尖銳的硬物造成，跟蘇菲女士拿給我檢驗的石塊吻合。其中一擊較輕，在後腦靠頭頂的部位，留下小範圍擦傷和輕微出血，但沒有造成顱骨碎裂。」他將凱薩琳的頭轉向一邊，讓我們看後腦的小腫塊。凱薩琳臉上的血已經清除乾淨，以便檢查有沒有內傷，但臉頰上還是有淡淡的血痕。

　　「所以，女孩可能有閃躲，或趁兇手揮舞石塊的時候逃走？」

　　我們局裡沒有側寫專家，真的有需要就向英國警方借調，但組裡同事通常都找凱西代勞，雖然理由很牽強，只因為她在三一學院唸過三年半的心理學。我們都沒跟組長提這件事，因為他覺得罪犯側寫應該比心理學高一級，但叫我們聽英國佬的話他又心有不甘。總之，我覺得凱西那幾年唸佛洛伊德和泡實驗室其實沒什麼用，但她對這方面似乎還相當在行，總是能挖出一、兩條很有用的線索，而且事後通常證明相去不遠。

　　庫柏故意想了一下，處罰凱西插嘴，接著才很有把握地搖搖頭說：「我認為不可能，要是攻擊時她動了，傷口周圍應該會有銼痕，但是並沒有。不過，另外一擊可就不同了……」他說著將凱薩琳的頭轉到另一側，用一根手指將她頭髮撥開，只見她左邊太陽穴有一小塊頭髮被剃除乾淨，露出一道參差不齊的大裂口，周圍還插著頭骨的碎片。有人，不曉得是凱西或山姆，吞了一口口水。

　　「如三位所見，」庫柏說：「第二擊力道遠遠強過第一擊，落在左耳後上方，造成凹陷性顱骨骨折和大區域硬腦膜下水腫，就在這裡和這裡，」他輕彈手指，接著說：「你們可以看到我說過的銼痕，在主要撞擊點邊緣。死者頭部在攻擊瞬間似乎轉動了，因此石塊先沿頭骨滑了一小段才產生撞擊力，我這樣說夠清楚嗎？」

　　我們全都點頭。我偷瞄了山姆一眼，發現他好像也看得很難受，心裡便稍微舒服一點。

　　「這一擊在幾小時內就足以致命，但下水腫擴散極為有限，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死者在遭受石塊重擊之後不久斷氣，但是另有死因。」

　　「可以判斷女孩是面對兇手或背對他嗎？」凱西問。

　　「根據現有的徵兆研判，她可能趴著遭受第二次重擊，因為傷口大量出血，而且向內流過左臉，鼻子和嘴巴半邊都有積血。」這倒是好消息，如果這麼說不會太過分的話。這表示如果到現場去找，應該會有血跡，另外就是兇手有可能是左撇子。雖然我們不是在演克莉絲蒂偵探小說，真正的命案很少光靠這點線索就能破案，但在目前這個點上，再小的發現都算有進步。

　　「死者有掙扎痕跡，在重擊之前，這點我要提醒三位。死者很可能當場昏迷，手掌和前臂都有自衛留下的傷痕，包括瘀青、擦傷和右手三根指甲斷裂，可能是死者抵擋石塊攻擊時弄斷的，」庫柏用拇指和食指拎起屍體手腕，翻轉手臂讓我們看清楚傷痕。凱薩琳的指甲已經被剪短拔下送去化驗，手背上一朵麥克筆畫的簡單笑臉小花已經褪色了。「我還發現死者嘴角瘀青，嘴唇內側有齒印，表示歹徒曾經用手摀住死者嘴巴。」

　　門外，女人尖細的說話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接著是關門聲。停屍間裡的空氣又沉又悶，讓人透不過氣來。庫柏環視了我們一眼，沒有人說話。他知道我們不想聽這些，遇到這種案子，你只能祈禱被害人當時完全不曉得自己遭受了什麼。

　　「死者昏迷之後，」庫柏漠然地說：「有物品，可能是塑膠製品，繞過死者喉嚨纏在脊骨頂端。」庫柏將屍體下巴推高，只見頸部一道淡淡的寬痕，塑膠摺曲的地方一條一條的。「如三位所見，纏繞痕跡明顯，因此我研判是死者不動之後綁上的。死者沒有絞扼跡象，我也不認為綁上的物品緊到足以阻絕呼吸道，但眼睛和肺部表面的出血斑表示死者是缺氧致死，因此我猜想死者頭部曾經罩上塑膠袋之類的東西，在頸後打結，罩了數分鐘之久。死因是窒息，外加頭部重擊外傷。」

　　「等一下，」凱西突然說：「所以她根本沒被強暴？」

　　「喔，」庫柏說：「稍安勿躁，凱西警探，我正要說到呢。強暴是死後所為，而且用某種工具進行。」他頓了一下，暗中享受他這句話的效果。

　　「死後？」我說：「您確定？」這點顯然讓人鬆了一口氣，排除了某些不堪入目的可能，但也代表一定程度的變態罪行。山姆的臉不由自主扭曲了一下。

　　「陰道外部和內部前七公分有新的擦傷，處女膜有新的撕裂傷，但沒有出血也沒有發炎，所以絕對是死後所為，錯不了。」我驚詫地縮了縮身子。我們三個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想到就覺得猥褻下流，但庫柏卻饒富興味地瞄了我們一眼，站在桌前不動。

　　「哪種工具？」凱西凝視著凱薩琳喉嚨上的印痕，面無表情地說。

　　「我們在死者陰道內發現泥土和兩小塊木屑，一塊燒得焦黑，一塊表面有狀似乾淨薄釉的塗料。我推測工具長約十公分，直徑三到五公分，薄釉木頭材質，有多年使用痕跡和特殊烙印，是鈍器，沒有尖角，可能是掃帚柄之類的。擦傷分散、明顯，表示只有單次插入。我沒有發現陰莖插入的跡象，肛門和嘴部也沒有性侵的痕跡。」

　　「所以沒有體液。」我沮喪地說。

　　「而且死者指甲下也沒有血液殘留或皮膚碎屑。」庫柏說，語氣悲觀又帶著淡淡的滿足：「當然，化驗還沒完成，但我覺得應該警告各位別抱太大希望，想說或許可以找到DNA樣本。」

　　「您也檢查過身體其他部分，確定沒有精液，對吧？」凱西說。

　　庫柏狠狠瞪了她一眼，連話都懶得回。「被害人死後，」他說：「就差不多一直維持被人發現時的姿勢，也就是朝右側躺，沒有二次淤血，表示死者保持這個姿勢起碼十二小時。屍體沒有昆蟲活動跡象，因此我認為死者在被發現之前，應該長時間在密閉空間裡，或被什麼東西緊緊包裹住。當然，這些都會寫在驗屍報告裡。現在……三位有問題嗎？」

　　這顯然是暗示我們該離開了。「死亡時間有變嗎？」我問。

　　「對我來說，腸胃殘留物判讀比現場研判更精確，換句話說，重點是掌握死者最後用餐的時間。死者在死亡前幾分鐘才吃了巧克力餅乾，至於正餐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但內容應該是豆類，時間大約四到六小時之前。」

　　燉豆吐司，八點左右。這表示凱薩琳是午夜到兩點之間死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餅乾不是她溜出門之前從家裡廚房拿的，就是兇手給她的。

　　「我手下再幾分鐘就可以將死者整理完畢，」庫柏說著大手一揮，分毫不差地將凱薩琳的頭部擺正。「三位到時就可以通知家屬了。」

　　※※※

　　我和凱西、山姆走出醫院，三人面面相覷。「已經好久沒來了。」山姆輕聲說。

　　「應該知道為什麼了吧。」我說。

　　「死後，」凱西回頭心不在焉朝醫院皺了皺眉頭說：「那混帳傢伙在搞什麼啊？」

　　山姆離開去查高速公路的事，我打電話回暴力室，吩咐留守的兩名支援刑警帶戴夫林夫婦到醫院認屍。我和凱西已經看過他們得知命案發生第一時間的反應了（這是最關鍵的），不想再看一次，也沒必要。我們必須找馬克問話，而且要快。

　　「要帶他到局裡嗎？」我在車上問。我們當然可以在出土器物收藏室問話，但我想抓馬克回我們地盤，脫離他的勢力範圍，算是暗中報復他毀了我鞋子。

　　「行啊，」凱西說：「他說他們只剩幾星期了，對吧？如果我判斷沒錯，要讓他開口說話最好的方法就是佔用他的工作時間。」

　　開車途中，我們列了一長串理由（組長肯定會很滿意），說明凱薩琳的死為什麼應該不是邪教所為。「別忘了加一條『身體姿勢不合邪教儀式』。」我說。這趟又是我開車，因為我還是神經緊繃，如果不找事做，肯定會一路抽煙抽到納克拿里。

　　「而且沒有……牲畜……被宰殺。」凱西邊說邊寫。

　　「他在記者會上不會這樣說啦，要不要寫『現場沒有雞屍』？」

　　「跟你賭五英鎊他會說，這種話他一向不會錯過。」

　　我們還跟庫柏在停屍間的時候，天氣就變了。大雨停了，馬路在和煦的陽光下漸漸收乾，路肩旁的樹木還沾著雨水，閃閃發光。我和凱西下車的時候，感覺空氣彷彿換過了似的，洗得乾乾淨淨，洋溢著濕土和樹葉的清新。凱西脫下套頭毛衣，綁在腰間。

　　考古隊員分散在基址的下半部，個個精神飽滿，拿著鋤頭鏟子和手推車在幹活，外套全都扔在石塊上，有幾個男的甚至脫下T恤光著上身，但或許是因為昨天的震驚未消，所有人心情都很浮躁。

　　大型手提收錄音機音量全開，放著「剪刀姊妹」合唱團的專輯，隊員全都跟著哼哼唱唱，伴隨此起彼落的鋤頭聲，還有一個女孩子拿著鏟子當麥克風。旁邊三個人拿著瓶子和水管在打水仗，互相躲來躲去、高聲尖叫。

　　小梅推著滿載泥土的手推車，從側面走上大土堆，只見她嫻熟地伸腿頂住車身，手腕一轉就將土倒了出來。沒想到回程途中，她被水管的水噴了滿臉。「可惡！」她大吼一聲，扔下手推車，開始追拿著水管的紅頭髮小個子女孩。女孩邊跑邊尖叫，結果被盤在地上的水管絆倒，小梅一手掐住對方脖子，兩人開始搶奪水管，又叫又笑鬧個不停，水柱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

　　「哦，該死，」一個男的大喊：「又在搞蕾絲邊了。」

　　「攝影機在哪裡？」

　　「嘿，妳脖子上那個是草莓嗎？」紅髮女孩高聲說：「各位，小梅被人種草莓了！」四周立刻爆出道賀的哄笑聲。

　　「去你的。」小梅大吼，滿臉通紅大笑著。

　　這時，馬克厲聲說了什麼，那群人馬上半開玩笑地吼回去：「唷，脾氣不好喔！」說完就甩甩頭髮上的水珠，回去工作了。我心裡突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嫉妒，嫉妒他們可以這麼放肆地打打鬧鬧，鋤頭滿足地在空中劃圈，鋤在地上噗噗作響，沾滿泥巴的外衣在陽光下隨意曬乾，對一切充滿信心，感覺放鬆又有效。「這種生活真不賴。」凱西說著仰起頭，對著天空兀自微微一笑。

　　這時，考古隊員總算發現我們，他們一個個放下手邊工具，抬頭用手臂擋在眼睛上方遮住太陽望了過來。我和凱西在眾人驚訝注視下走到馬克面前，小梅從壕溝裡直起身子，滿臉困惑，撩起披垂的頭髮，在臉上留下泥巴的印子。

　　達米恩跪坐在守護天使中間，神情依然非常沮喪，看起來有點邋遢。只有雕刻神童西恩很興奮，朝我們揮揮鏟子。

　　馬克像個沉默寡言的山中老頭倚著鋤頭，不動聲色地瞇起眼睛盯著我們。

　　「怎樣？」

　　「我們需要跟你談一談。」我說。

　　「我在工作，能不能等到午飯時間？」

　　「不行，收拾東西，我們要帶你回局裡。」

　　馬克下巴一緊，我以為他想反駁，但他只是扔開鋤頭，用T恤揩揩臉，就開始朝上坡走。「各位再見。」我說，接著便和凱西一起跟在馬克後頭。沒有人答腔，連西恩也沒有。

　　※※※

　　在車上，馬克掏出菸草袋。「不准抽煙。」我說。

　　「他媽的是怎樣？」他語氣很兇：「你們兩個都抽煙，我昨天有看到。」

　　「警用車也算工作場所，抽煙是違法行為。」我可沒有胡謅，這可是特地成立一個委員會搞出來的荒謬規定。

　　「喔，管他的，羅伯，你就讓他抽一根嘛，」凱西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恰到好處：「不然幾個小時之後還要帶他出去抽煙，那多麻煩？」我從後照鏡瞄到馬克詫異的眼神。「我也可以要一根捲煙嗎？」她轉身擠到前座中間問。

　　「話要談多久？」馬克說。

　　「看情況。」我說。「什麼情況？我連要幹嘛都不曉得。」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趕快坐好抽你的煙。」

　　「挖掘工作怎麼樣了？」凱西閒聊地問。

　　馬克嘴角忿忿地抽動了一下。「妳覺得咧？我們只剩四週要完成一年的工作，只好用推土機硬幹了。」

　　「用推土機不好嗎？」我說。

　　他瞪了我一眼。「你以為我們是他媽的英國第四頻道『時光考古隊』嗎？」

　　我不曉得怎麼回答，因為他和他那群夥伴看起來真的跟他媽的時光考古隊一模一樣。凱西轉開收音機，馬克點起煙，朝窗外厭煩地大大吐了一口。看來這一天又很難熬了。

　　※※※

　　回程的路上，我沒說什麼話。我知道癱在後座的傢伙很可能就是殺害凱薩琳的兇手，卻不曉得自己感覺如何。當然，我滿希望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理由很多。首先他惹惱過我，而且如果犯人是他，我們就能在還沒開始前把這個詭異不安的案子結束掉，說不定下午就搞定了，我也可以把舊檔案放回地下室，因為一九八四年馬克才五歲，住在離都柏林很遠的地方，不可能是嫌犯。歐凱利組長會拍拍我的背，我會找奎格利收回搶計程車踹人案，將納克拿里拋到腦後。

　　然而，我說不上來，感覺就是不對。或許是這樣的結果太平凡，反而讓人驚訝難堪。過去二十四小時，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做心理準備，打算接受命案所有可能的發展，完全沒想到只要偵訊一次，抓個人就結束了。

　　不對，不可能這麼簡單。不是我迷信，但要是電話早響或晚響個幾分鐘，要是我和凱西出去抽煙，沒有湊巧留下來玩電腦遊戲，接到案子的就會是湯姆或其他人，絕對不會是我們。這麼強有力的徵兆，絕對不可能是巧合。我感覺事情蠢蠢欲動，動作細微但影響重大，我感覺微小的齒輪就要開始轉動。說來諷刺，但我想在我心底深處，對於接下來的發展簡直迫不及待。

第六章

　　我們開始幹活之前，凱西已經查出推土機只有情況緊急才用，不然很容易毀損珍貴的考古文物，還有「時光考古隊」是一群不專業的傢伙，專門胡搞。另外，馬克做的捲煙她留了一點，換句話說到時如果一而要DNA檢體，直接從煙蒂取得就好，不用搜索令。看來今天誰扮白臉、誰扮黑臉已經很明顯了。我幫馬克搜身，他咬牙切齒地搖搖頭，接著我帶他到偵訊室，凱西去把寫好的「查無邪教犯案證據」報告放到組長桌上。

　　我們讓馬克獨自氣鼓鼓坐了幾分鐘（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食指喀喀敲打桌面，聲音越來越不耐煩）才走進偵訊室。「哈囉，又見面了，」凱西愉快地說：「要喝茶或咖啡嗎？」

　　「不要，我要回去工作。」

　　「凱西警探和羅伯警探偵訊馬克，偵訊開始。」凱西對掛在天花板角落的錄影機說。馬克立刻扭頭左右張望，滿臉驚詫。接著他對錄影機做了個鬼臉，就又癱坐回椅子上了。

　　我拉了一張椅子，將命案現場的相片扔在桌上，不去管它。「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所說的一切將供作呈堂證據，明白嗎？」

　　「他媽的──我是被捕了嗎？」

　　「沒有。你想喝點紅酒嗎？」

　　他挖苦地瞪了我一眼，說：「你們這裡有嗎？」

　　「你幹嘛不直接回答問題？」

　　「我不是回答了？有什麼我就喝什麼。不行嗎？」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話記下來。

　　「你手怎麼了？」凱西彎身靠在桌上，指著馬克雙手上的繃帶好奇地問。

　　「水泡。下雨天拿鋤頭的時候，OK繃黏不住。」

　　「戴手套不行嗎？」

　　「有人會戴。」馬克說。從他的語氣聽來，這些人肯定缺乏男子氣概。

　　「你可以拆開繃帶讓我們看你的手嗎？」我說。

　　他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將繃帶解開，而且故意放慢動作。弄完之後，他將繃帶扔在桌上，嘲弄地舉起雙手說：「滿意了嗎？」

　　凱西雙臂撐在桌上，身子更往前彎，好看個仔細。她示意馬克將手轉過來，我沒看到抓傷或指甲印，只有大水泡乾掉快痊癒的痕跡在指掌相接的地方。

　　「哇，」凱西說：「你怎麼會弄成這樣？」

　　馬克毫不在乎地聳聳肩說：「我手本來結繭了，結果工作的時候弄傷背，只好幫出土器物做目錄標籤，停了幾個星期，繭又變軟了。之後再回基址幹活，結果就變成這樣。」

　　「不能工作，你一定快要瘋了吧？」凱西說。

　　「喔，還好，」馬克簡短地說：「就他媽的不湊巧。」

　　我用拇指和食指拎起繃帶，丟到垃圾桶裡。「星期一晚上你在哪裡？」我站在馬克背後，靠著牆問他。

　　「在隊員宿舍，我昨天就說過了。」

　　「你也是『反高速公路』抗爭成員嗎？」凱西問。

　　「嗯，是啊，我們隊員幾乎都是。那個戴夫林前陣子來過，問我們要不要加入。抗爭又不違法，起碼就我知道是這樣。」

　　「所以你認識戴夫林囉？」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我們不是什麼拜把兄弟，但是對，我認識那傢伙。」

　　我走到他旁邊，彎身在桌前匆匆翻閱相片，讓他瞄得到但沒辦法看仔細。我找到一張比較血腥的，用手指把相片彈到他面前。「但你跟我們說你不認識這個小女孩。」

　　馬克捻起相片，看了很久，神情鎮靜。「我說我在基址附近看過她，但不曉得她的名字，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應該知道嗎？」

　　「我覺得你應該，沒錯，」我說：「她是戴夫林的女兒。」

　　他扭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眉頭深鎖，接著又回頭凝視相片。之後他搖搖頭說：「有一回抗爭我見過他女兒，春天的時候，但是年紀比較大，叫羅絲瑪莉還是羅莎琳什麼的。」

　　「你覺得她怎麼樣？」凱西問。

　　馬克聳聳肩說：「長得很漂亮，話很多，在招募組負責找人連署，但我不覺得她很認真，反而都在跟男人調情。後來她就沒再出現了。」

　　「你覺得她很迷人。」我晃到玻璃鏡前面檢查鬍子，同時跟他說。

　　「是很漂亮，但不是我喜歡的型。」

　　「但你又說她後來就沒再來了。你幹嘛注意她？」

　　鏡子裡，我看到他滿臉狐疑地望著我背後。接著，他一把將相片從面前掃開，癱回椅子上揚著下巴說：「我沒有。」

　　「你有試著跟她聯絡嗎？」

　　「沒有。」

　　「那你怎麼曉得她是戴夫林的女兒？」

　　「我不記得了。」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馬克很不耐煩，怒氣沖沖，毫無頭緒的問題讓他心生提防，但卻毫不緊張或害怕。他對整件事的反應好像就只有氣憤，基本上完全不像犯了罪的人。

　　「老實說，」凱西彎起一隻腳說：「基址和高速公路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馬克笑了，恨恨地哼了一聲說：「睡前講這個故事最好了。政府二〇〇〇年宣佈建路，誰都曉得納克拿里一帶有很多古文物，所以政府就找了一組人做調查。調查結束後，小組表示基址比外界之前認為的還重要，只有白癡才會想毀掉它，高速公路必須另地興建。政府說調查很有意思，謝謝指教，完全不為所動。就連我們想做初步挖掘，都得發動大規模抗爭才讓官員點頭。政府裝得非常大方，說我們可以挖掘兩年，問題是光看出全貌至少就需要五年。兩年來有幾千人參與抗爭，請願、示威、打官司什麼都來，但政府他媽的就是不理不睬。」

　　「政府有必要這樣嗎？」凱西問：「幹嘛不直接另地興建就好？」

　　馬克聳聳肩，嘴角氣得扭曲：「妳問我我問誰？反正最後內幕一定會爆出來，只不過到時都過了十年、十五年，早就太遲了。」

　　「那星期二晚上呢？」我說：「你又在哪裡？」

　　「隊員宿舍。我可以走了嗎？」

　　「再等一下，」我跟他說：「你最近一次在基址過夜是什麼時候？」

　　馬克肩膀一僵，雖然旁人幾乎察覺不出來。「我從來不在基址過夜。」他頓了一會才開口說道。

　　「別玩文字遊戲，我說的是旁邊的森林。」

　　「誰說我在那裡過夜過？」

　　「馬克，你聽好，」凱西突然單刀直入地說：「你不是星期一晚上在森林裡，就是星期二晚上。我們當然可以等鑑識結果出爐，但那太浪費時間了，而且我跟你保證，你也會浪費一堆時間。我不認為女孩是你殺的，但我們需要知道你哪時在森林裡，在幹什麼，有沒有聽到或看到什麼對我們有用的線索。我們可以在這裡跟你耗上一整天，磨到你回答為止，不然你也可以直接跟我們說，然後就回去工作。怎麼樣？由你選。」

　　「什麼鑑識結果？」馬克懷疑地問道。

　　凱西對他促狹一笑，從口袋裡掏出小心裝在封口袋裡的捲煙，朝他揮了揮。「DNA，你把煙蒂留在露營的地方了。」

　　「天哪。」馬克瞪著煙蒂說，看起來好像不曉得該不該大發雷霆。

　　「我只是照規定辦事。」凱西開心地說，把煙蒂收回口袋。

　　「天哪，」馬克又說了一次。他緊抿雙唇，嘴角卻忍不住微笑。「我竟然就這樣上當了，妳們女人都是一個樣。」

　　「大家都這麼說。回到森林裡過夜的事……」

　　沒有回答。之後，馬克身體動了動，瞄了一眼牆上的鐘，嘆了一口氣說：「沒錯，我是在森林裡過了一晚。」

　　我繞著桌子回原位坐下，打開筆記本說：「星期一？星期二？還是兩天都有？」

　　「就只有星期一。」

　　「你是幾點到那裡的？」

　　「大約十點半。我生了火，火小下來之後，我就睡了，兩點左右。」

　　「你到每個基址都會這麼做嗎？」凱西問：「還是只有納克拿里？」

　　「只有納克拿里。」

　　「為什麼？」

　　馬克又開始在桌上慢慢敲著手指。他看著自己的手，我和凱西等待著。

　　「你們知道納克拿里是什麼意思嗎？」最後他總算開口了：「王者之丘。我們不確定這個稱呼是從哪裡來的，但很有把握跟基督教之前的信仰有關，而不是政治。基址找不到證據顯示有皇室陵墓或宮殿，但到處都是青銅器時代的宗教工藝品：祭壇、奉獻用的小雕像、黃金祭杯，還有動物或活人獻祭的遺骸。那裡是重要的宗教場所，那座山丘。」

　　「他們祭拜誰？」

　　他聳聳肩，手指更用力敲打桌子．讓我很想一巴掌按住他的手指。

　　「所以你是在守夜。」凱西低聲說。她姿態輕鬆地靠在椅子上，但神情警覺，全神貫注盯著馬克。

　　馬克不自在地扭扭頭說：「差不多。」

　　「你把酒打翻，」凱西才開口，馬克立刻抬頭目光銳利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又把視線移開。「是獻祭嗎？」

　　「應該是吧。」

　　「我沒聽錯吧？」我說：「你睡在離小女孩遇害地點只有幾公尺的地方，然後要我們相信你是去祭神的？」

　　他突然火了，身體猛然向前朝我比了中指，動作又快又野蠻。我不由得身子一縮。「條子先生，你給我聽好，我不信教，聽到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只是讓人乖乖聽話，按時總錢給教會用的。我十八歲那一天就脫離教會了。我也不相信政府．政府就跟教會一樣，所有政府，他們只是講話不同，目的都一樣，就是劫貧濟富。我只相信我在那個基址挖出來的東西，」他瞇起眼睛，目光炯炯，像死守碉堡拿槍瞄準的狙擊手一樣。「基址值得崇拜的東西比他媽的教會多太多了。政府竟然想要開高速公路穿過去，根本就是褻瀆。如果他們要拆的是西敏寺，打算蓋停車場，你會批評去守夜監視的人嗎？不會的話，就不要他媽的在這裡跟我說教。」他瞪著我直到我眨眼睛，之後才砰地一聲靠回椅子上，雙臂交叉。

　　「我想這表示你否認跟謀殺有任何關聯。」我等自己有把握控制住語調之後才淡淡地說。不曉得為什麼，但我必須承認，他這頓脾氣對我的影響出乎我意料之外。馬克兩眼一翻，瞪著天花板。

　　「馬克，」凱西說：「你說的話我完全了解，我也一樣看重自己的工作。」馬克動也不動狠狠白了凱西一眼，但後來還是點了點頭。「但你也該明白羅伯警探的想法，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你在幹嘛，當然會覺得非常可疑。我們必須排除你涉案的可能。」

　　「你們如果要我測謊，我沒問題，但我剛剛就說過了，我星期二晚上不在那裡，是星期一晚上，星期一晚上會有什麼問題？」我心裡又再一沉。除非他比我想像得還要精明，否則他怎麼這麼肯定凱薩琳是星期二晚上死的，就是屍體出現在基址的前一晚？

　　「好吧，」凱西說：「這很合理。你有辦法證明自己星期二收工之後到星期三早上回基址這段時間的行蹤嗎？」

　　馬克咂咂嘴，無聊地啃了啃手上的水泡，我突然發現他其實很困窘，這個動作讓他看來年輕不少。「嗯，其實可以。我回宿舍，沖了個澡，跟其他隊員吃晚飯，接著打牌，在院子裡喝了幾罐啤酒。你們可以去問他們。」

　　「之後呢？」我說：「你幾點上床睡覺？」

　　「大家差不多都弄到一點才睡。」

　　「有人可以證實你之後的行蹤嗎？你有室友嗎？」

　　「沒有，我自己睡一間，因為我是助理主任。我後來又在院子裡待了一下，跟小梅聊天，我們一直摸到隔天早餐。」他儘可能裝出無聊的樣子，但之前那種傲慢鎮靜已經不見了。他看起來就像十五歲的小毛頭，既莽撞又不自在，讓我看了實在很想笑。我不敢看凱西有什麼反應。

　　「你們廝混了一整晚？」我不懷好意地說。

　　「沒錯。」

　　「在院子裡？天氣不是有點涼嗎？」

　　「我們差不多三點回宿舍，之後在我房間待到八點，我們睡到那時候才起床。」

　　「嘖嘖嘖，」我對他甜甜一笑說：「這麼享受的不在場證明啊，真是難得。」馬克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回到星期一晚上，」凱西說：「你在森林裡有聽到或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

　　「沒有，但是林子裡很暗，是鄉下的那種暗，不是城市那種，三公尺外就一片漆黑，什麼人影都看不到，不過我也好像沒聽到人聲就是了，林子裡很吵。」林子裡又暗又吵……我想著背脊又是一陣寒。

　　「不只森林，」凱西說：「還有基址或馬路上呢？比方說十一點半，有人出沒嗎？」

　　「等一下，那個，」馬克突然插嘴，雖然有點不情願：「基址那邊，那邊有人。」

　　我和凱西都沒有動，但我感覺兩人就像觸電一樣，整個警覺起來。我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馬克了，決定追查他的不在場證明，將他列為嫌疑人，讓他回去跟鋤頭重逢，起碼暫時。案子開始頭幾天是關鍵期，沒時間浪費在不重要的人事物上，但這會兒馬克又抓回我們的注意力了。

　　「你可以跟我們描述一下嗎？」我問。

　　他厭惡地瞥了我一眼。「行，他們看起來很像手電筒，夜色天實在太黑了。」

　　「馬克，」凱西說：「可以從頭開始講嗎？」

　　「有人拿著手電筒穿過基址，從社區走到馬路上，就這樣。我只看到手電筒。」

　　「那是幾點？」

　　「我沒有看錶。一點吧，我想，還是稍微早一點？」

　　「你再仔細回想。你可以想到任何特徵嗎？比如他們的身高，從手電筒的角度來判斷？」他瞇著眼睛陷入沉思，之後他說：「沒有。手電筒看起來很低，貼著地，不過光線太暗會讓空間感他媽的整個亂掉，不是嗎？他們動作很慢，但換成誰來走都很慢，你們看過基址就知道，那裡到處都是牆和壕溝。」

　　「手電筒大還是小？」

　　「很小，不是很強。不是那種有握把的粗手電筒，只是小手電筒。」

　　「你發現手電筒的時候，」凱西說：「它是在社區石牆旁邊，就是馬路盡頭那裡？」

　　「差不多就是那裡，沒錯。我猜他們是從後門出來的，也可能是爬牆。」社區的後門就在戴夫林家那條路底，離他家只有三間房子。馬克看到的很可能是戴夫林或瑪格莉特，因為拖著屍體或想找地方棄屍，所以腳步拖慢了。不然他看到的就是凱薩琳，摸黑溜出來跟人約會，除了手電筒和再也用不到的家裡鑰匙之外什麼都沒帶。

　　「之後他們就走到馬路上了？」

　　馬克聳聳肩說：「他們是往那個方向走，斜斜穿過基址，但我沒看到他們最後走到哪裡，因為被樹擋住了。」

　　「你覺得有人發現你起的火嗎？」

　　「我怎麼曉得？」

　　「好吧，馬克，」凱西說：「接下來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你有看到車子經過嗎？或者有車停在路邊？」

　　馬克慢慢回想，之後很肯定地說：「沒耶，我剛到的時候有一對夫妻經過，但十一點左右之後就沒人了。這裡的人都很早睡，半夜之前所有的燈都會熄掉。」

　　要是他沒說謊，那就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了。殺人現場和第二現場（無論星期二那天凱薩琳屍體被藏在哪裡）幾乎都可以確定在社區的步行範圍之內，可能就在社區裡。換句話說，大部分愛爾蘭人都不是嫌疑犯了。「你有把握車子經過的話，你一定會看到？」我問。

　　「我不是看到手電筒了嗎，嗯？」

　　「你只是記得看到手電筒。」我說。

　　馬克撇撇嘴說道：「謝啦，我記性好得很。不過，我覺得反正又不重要，那天是星期一，不是嗎？我當時沒有很注意，我以為只是有人從朋友家回來，或是附近的小鬼跟人約出來碰面，他們有時候會在夜裡到基址鬼混。不管怎樣，都跟我無關，他們又沒惹我。」

　　這時，組長伯娜黛特來敲門了。我把偵訊室的門打開，她像遇到什麼壞事似地說：「羅伯警探，你的電話。我跟對方說你在忙，但她堅持這很重要。」伯娜黛特在組裡已經差不多二十四年了，幾乎是她職業生涯的全部。她有一張易怒的袋鼠臉，五套制服（每天一套，要是你太累記不住今天星期幾，這點倒是非常有用），我們都覺得她對組長就像「辛普森家族」裡的秘書史密瑟對主住伯恩斯一樣，迷戀得無法自拔。我們組裡的人還打賭，賭她和組長到底什麼時候會在一起。

　　「去吧，」凱西說：「這裡我來收尾就好。馬克，我們必須讓你做筆錄，之後就可以順路送你回去工作了。」

　　「我想搭公車。」

　　「不行，」我說：「我們必須跟小梅確認你的不在場證明，如果讓你先跟她說到話，那就不算證明了。」

　　「他媽的是怎樣，」馬克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又沒編故事，你們去問啊、問誰都可以，我和小梅還沒起床，隊員都已經知道在傳了。」

　　「別緊張，我們會去問的。」我開心地說，接著就留他和凱西在偵訊室裡離開了。

　　※※※

　　我走進暴力室，等組長把電話接過來，結果她等忙完了才轉，擺明想讓我知道接電話不是她的工作。「喂，我是羅伯。」我說。

　　「羅伯警探嗎？」對方聲音又喘又帶著歉疚，但我立刻認出是誰。「我是羅薩琳，戴夫林家的大女兒。」

　　「羅薩琳，」我邊說邊把筆記本翻開，同時四處找筆：「妳好嗎？」

　　「喔，我很好，」她不悅地輕笑了一聲：「嗯，其實我不好，驚魂未定，我想我們全家人都還很驚訝，沒辦法接受現實。很難想像會發生這樣的事，不是嗎？」

　　「沒錯，」我柔聲說：「我知道妳一定很不好過。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嗎？」

　　「我在想……你想我可以找時間去跟你談一談嗎？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有件事想問你。」電話那頭傳來車子開過的聲音，她人在外頭，不是用手機，就是公共電話。

　　「當然可以。今天下午好嗎？」

　　「不行，」她匆匆回答：「今天不行，沒辦法。你不曉得，他們隨時會回來，他們只是去……去看……」她沒有把話說完。「明天可以嗎？下午左右？」

　　「妳想哪時候見面都行，」我說：「我跟妳說我的手機號碼，好嗎？這樣妳就能隨時跟我聯絡。妳明天給我電話，我們約地點碰面。」

　　她壓低聲音，邊唸號碼邊把它抄下來。「我得掛電話了，」她急急忙忙說：「謝謝你，羅伯警探，非常謝謝你。」我還來不及說再見，她就把電話掛了。

　　我回偵訊室探了一眼，馬克在寫筆錄，凱西不知道說了什麼讓他笑了。我用指甲敲敲門，馬克猛然抬頭，凱西對著我淺淺一笑，輕輕搖了搖頭，顯然他們兩個不需要我。各位應該猜得到，我一點也無所謂。蘇菲應該在等我們答應要給她的血液樣本，我撕了張便利貼，寫了「五點回來」貼在偵訊室門上給凱西，之後就到地下室去了。

　　一九八〇年代早期的證物保存方式還很原始，懸案尤其如此。彼得和潔咪的相關證物還在高架子上，雖然我從來沒拿下來過，但我之前吃力地左搬右移，把主檔案從上面拿下來的時候，就知道還有其他東西，肯定是契爾南、麥卡比和偵辦小組蒐集的證物。當年的案子除了主檔案還有四個盒子，全都像小孩收藏東西一樣用黑筆整齊仔細寫上名稱：二、訊聞紀錄；三、訊聞記錄；四、筆錄；五、線索。看來契爾南和麥卡比兩個人裡面一定有一個常寫錯字。我把主檔案盒搬下來，扔在地上。灰塵傾瀉而下，映著燈泡的微光閃閃發亮。

　　盒子裡只裝了一半東西，全都是塑膠證物袋，蓋滿灰塵，讓袋子裡的證物看起來暗暗的，像古董一般微微泛黃，有如偶然間在塵封數百年的房間裡發現的神秘器物。我輕輕將袋子一一拿出來，吹掉灰塵，在石板地上擺成一排。

　　當年兩名小孩失蹤是件大案子，證物卻很少：小孩手錶、平底玻璃杯和暗黃色「大金剛」遊戲機，全都沾了應該是指紋摘取粉的東西。再來是幾份微量證物，主要是枯葉和樹幹的破片。一雙棕色血點斑斑的白色運動襪，上頭剪了幾個工整的方洞，應該是送去化驗了。一件髒兮兮的白色T恤和褪色牛仔短褲，褲緣已經抽鬚了。幾隻運動鞋因為小孩子拖著腳走路，磨得到處都是刮痕，鞋面變黑、變硬也變彎了。鞋子都有襯裡，但都被血滲透了，深色斑點從鞋帶孔向外散佈到鞋面，鞋子上部有血液潑灑的痕跡，內面則是一片片淺棕色的血漬。

　　其實，我一直在逼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我覺得自己有種淡淡的預感，重見當年的證物會讓回憶蜂擁而出。雖然我沒想到得像胚胎一樣弓著身子縮在地下室裡，但還是挑了沒有人會找我的時候下來。只是結果很掃興，所有證物除了彼得的「大金剛」遊戲機，沒有一樣是我熟悉或似曾相識的。遊戲機會被當成證物，應該是為了指紋比對，也讓我突然想起一段短暫卻毫無意義的往事：我和彼得坐在陽光照亮的地毯上，一人按一個按鈕，全神貫注，手肘不時撞來撞去；潔咪在我們背後伸長脖子興奮地大喊大叫，指揮我們。回憶來得又強又烈，讓我耳中再度迴盪遊戲機尖銳輕快的嗶鳴聲。我知道衣服是我的，卻已經沒有半點印象了，很難想像自己曾經穿過它們。看到T恤是那麼小，其中一隻運動鞋上還有米老鼠圖案，只讓我覺得哀傷：我們那時都覺得十二歲已經非常大人了。

　　我用拇指和食指拎起裝著T恤的證物袋，將它翻了過來。我之前在檔案讀到T恤背後裂了幾個口子，卻從來沒實際看過，沒想到比那幾隻恐怖的鞋子還嚇人。裂口很不尋常，幾道淺弧線彼此平行，看起來很誇張。是樹枝？我愣愣看著裂口這麼想著。我是從樹上跳下來或閃躲樹叢，結果T恤被四根尖銳的樹枝同時劃破？我肩胛骨之間一陣搔癢。

　　突然，我有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想要離開這裡。低垂的天花板讓人害怕會得幽閉恐懼症，空氣污濁得難以呼吸，房間裡靜得壓迫人，只有外頭公車經過時在牆面留下詭異的震動。我真的是用丟的把其他證物扔回去，再將盒子放到架上，只留下鞋子預備拿給蘇菲化驗。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在冷颼颼的地下室裡，身旁都是跡近遺忘的懸案，證物袋在剛放回原位的盒子裡喀喀作響）自己這麼做可能會有多大的影響。我心裡一直千頭萬緒，來不及想到這點。當年的案子就像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讓我忘了它很可能跟其他人有關。但我（他媽的，我心想，我之前在想什麼啊？）現在就要將鞋子帶到嘈雜的暴力室，放進泡綿信封袋裡，交代支援刑警拿去給蘇菲，讓它們重見天日。

　　不過，反正這也是遲早的事──孩童失蹤案永遠不會結案，早晚會有人想到用新科技分析舊案子的證物。然而，要是實驗室真的從運動鞋取得DNA樣本，並且跟祭壇的血跡樣本吻合，這就不只是凱薩琳命案的一小條線索，是我和凱西、蘇菲姑且一試的推測了。當年的案子馬上會起死回生，組長以上的大官會大談這條倚賴高科技找到的新線索：警署從不放棄，懸案永遠不結案，民眾可以放一百萬個心，警察永遠都在默默辦案。媒體會緊抓著連環殺童魔的可能不放，我們警方只好朝這個方向追查，找彼得的父母和潔咪的母親採集DNA樣本，喔，天哪，還有亞當的爸媽。我低頭看著那幾隻運動鞋，腦袋裡突然浮現一輛煞車失靈的車朝山下滑，開始很慢，看起來沒什麼危險，甚至有點好玩，但卻越來越快，最後變成滾雪球一般，無情地橫掃一切。

第七章

　　我們開車回基址，留馬克一個人在後座悶悶不樂，我去找小梅談話，凱西則去找其他隊員聊聊。我問小梅星期二晚上是怎麼過的，她突然滿臉通紅，不敢看著我，但最後還是說她和馬克在院子裡聊到很晚，談著談著兩人吻了起來，結果就在他房裡過夜了。期間他只有離開一次，不超過兩分鐘，去上洗手間。「我跟他一直很處得來，之前就常被其他人笑，我想和他上床是遲早的。」她還證實馬克偶爾會在外頭過夜，也跟她說過曾經到納克拿里森林裡露營。「但我不曉得其他人知不知道，他對這件事有點三緘其口。」

　　「妳不覺得這樣有點怪嗎？」

　　小梅笨拙地聳聳肩，搔搔後頸說：「他是很認真的人，所以我才會喜歡他。」天哪，果然是小女生。我突然很想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要做防護措施。

　　其他隊員跟凱西說，星期二晚上馬克和小梅最後離開院子，隔天一起從他房間出來，大家早上狠狠嘲弄了他們好幾個小時，直到凱薩琳的屍體被人發現為止。他們說馬克有時會在外頭過夜，但不曉得他去哪裡。他們對這個「很認真的人」的看法從「有點怪」到「就是負責開車的」都有。

　　中午，我和凱西又到羅瑞的店買了塑膠味三明治果腹，兩人坐在社區的石牆上用餐。馬克打算派新任務給隊員，這會兒正像個交通警察比手畫腳，大動作指揮來指揮去。西恩高聲抱怨不曉得什麼事情，其他人立刻大喊要他閉嘴，別再心不在焉，快點幹活。

　　「梅克，我發誓如果發現是你，一定把它插進你的屁──」

　　「唷，西恩月經來了。」

　　「你檢查過自己的屁眼沒？」

　　「說不定是警察拿走了，西恩，你最好別大聲嚷嚷。」

　　「去幹活，西恩。」馬克大吼。

　　「我沒有他媽的泥刀，怎麼幹活！」

　　「去借一個。」

　　「這裡有多的。」有人大喊。只見泥刀在眾人手上傳來傳去，刀鋒閃閃發光。西恩拿到刀總算開始工作，雖然嘴裡還在嘀咕。

　　「如果你是十二歲的小孩，」凱西說：「什麼東西能讓你半夜溜出門？」

　　我想起一圈淡黃色的微光像柳枝一般，在斷折樹幹和舊牆碎片間搖曳，想起在森林裡靜靜守夜。「我們做過幾次，」我說：「在樹屋過夜。當時這裡都還是森林，一直到路邊。」我們將睡袋放在硬紙板上，漫畫書湊在手電筒的微光旁。突然一陣窸窣，拿起手電筒只見一對黃澄澄、亮閃閃的眼睛在幾棵樹外劇烈晃動，我們三個人都嚇得尖叫，潔咪跳起來朝外面扔了一顆柑橘，那東西跳著跑開，枝葉沙沙作響……

　　凱西拿著鋁箔包果汁，抬頭瞄了我一眼說：「是啦，但你是和朋友在一起。我是問什麼能讓你晚上一個人出門？」

　　「跟誰碰面或有人激你，不然就是有重要的東西忘在那裡回去拿。我們會找她朋友談談，看她有沒有跟他們說什麼。」

　　「這案子不是臨時起意，」考古隊員又開始放「剪刀姊妹」專輯，凱西一腳跟著節拍晃呀晃的，一邊說道：「就算兇手不是她父母，這傢伙也不是隨便跑出來看遇到哪個可憐小孩就下手，而是計畫周全。他不是想殺小孩，是想殺凱薩琳。」

　　「而且他對這裡很熟，」我說：「才能摸黑拖著屍體走到祭壇。這下越來越像當地男孩子幹的了。」陽光下，森林綠油油的，鳥兒鳴唱，枝葉婆娑。我感覺背後房子一排接一排，表情無辜，全都一個模樣。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他媽的什麼鬼地方，只是終究沒說。

　　我們吃完三明治，就去找薇拉阿姨和她小孩。下午天氣又熱又悶，社區卻像瑪莉．席列斯特無人船（譯註：一八二九年瑪莉．席列斯特號在大西洋上被發現，船上人員全體消失。然而船上的飲水和食物仍然充足，器具也未被破壞，貨物和船體也都完好，人員消失的原因至今成謎。）一樣空空盪盪，門窗緊閉，沒有半個小孩在戶外玩，全都關在屋子裡被父母盯著，以策安全。小孩既緊張又困惑，只好偷聽大人談話，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薇拉阿姨全家大小都很惹人厭。十五歲的大女兒坐在扶手椅上，像孩子的媽一樣交叉雙臂拱著胸脯，無聊輕蔑地對我們翻白眼。十歲的二女兒長得跟卡通裡的小豬差不多，屁股在沙發上扭來扭去，嘴巴開開嚼著口香糖，不時伸舌頭呼出來又吞進去。就連最小剛會走的小孩都是一副老人樣，讓人害怕。他小臉圓圓胖胖，憂心忡忡，鼻子像鳥嘴一樣尖，躲在薇拉腿邊盯著我看，閉緊雙唇，接著嫌惡似地將下巴往脖子裡收。我不懷好意地想，要是這小毛頭開口說話，肯定像一天抽四十根煙的老人一樣沙啞。屋子裡都是包心菜的味道，真不曉得羅薩琳和潔西卡怎麼會想到這裡來，但她們就是來了，這點讓我很不舒服。

　　不過，除了小不點還不會說話，他們全家說法都一樣。羅薩琳和潔西卡每隔幾星期就會來過夜，凱薩琳偶爾也會來（「我好希望她們更常來，真的，」薇拉緊緊捏著椅套一角說：「可惜沒辦法，我太容易神經緊張了，你知道。」）。薇樂莉和夏蓉偶爾也會到戴夫林家過夜，只是次數比較少。大家都不曉得過夜的點子當初是誰提的，但薇拉記得好像是瑪格莉特。星期一晚上，羅薩琳和潔西卡大約八點半到，看電視，跟小寶寶玩（這一點我實在很難想像，因為那小鬼從頭到尾幾乎都沒動，我猜感覺應該很像在玩特大號馬鈴薯吧），大約十一點上床睡覺。兩個人睡同一張行軍床，在薇樂莉和夏蓉房間。

　　麻煩顯然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想也知道，四個女孩子幾乎整晚都在聊天說笑。「她們幾個女孩子都很可愛，警探先生，這點我沒有話說，但年輕人有時就是不曉得她們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多傷腦筋，是吧？」薇拉緊張地乾笑一聲，手肘輕輕頂了一下二女兒，對方立刻扭著身子閃得更遠。「我到她們房間五、六次，要她們安靜。你也曉得，我受不了噪音。等她們睡了，都已經兩點半了，你能想像嗎？但那時我已經神經緊繃到靜不下來了，只好起床去泡茶，結果整夜都沒闔眼，隔天早上一直心神不寧。後來，瑪格莉特打電話來，我們當然都嚇壞了，對吧，孩子們？我怎麼也想不到……我當然以為她只是……」她伸出纖細的手顫抖著摀住嘴巴。

　　「回到前一天晚上，」凱西對大女兒說：「妳和表姊、表妹都在聊什麼？」

　　那小鬼（應該是薇樂莉吧，我想）翻翻白眼，嘟起嘴巴，彷彿在說怎麼會有人問這麼蠢的問題。「事情。」

　　「妳們有聊到凱薩琳嗎？」

　　「我怎麼知道？有吧，我想。羅薩琳說凱薩琳就要去唸芭蕾舞蹈學院了，真棒，但我實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姨丈和阿姨呢？妳們有聊到他們嗎？」

　　「有啊，羅薩琳說他們對她很壞，什麼事都不准她做。」

　　薇拉輕輕喘叫了一聲。「天哪，薇樂莉，妳怎麼可以這麼說！真的，警探先生，戴夫林和瑪格莉特為他們那幾個女孩子盡心盡力，把自己都累壞了……」

　　「嗯，對啦，就是這樣，怪不得羅薩琳會離家出走，原來是他們對她太好了。」

　　我和凱西立刻打算追問下去，結果卻被薇拉搶先一步：「薇樂莉！我是怎麼跟妳交代的？不准說這件事，那只是一場誤會，就這樣。羅薩琳做了很冒險的事情，妳阿姨和姨丈才會那麼擔心，但他們已經原諒她，一切都過去了……」

　　我和凱西都等不及她把話說完。「羅薩琳為什麼要逃家？」我問薇樂莉。

　　薇樂莉一邊肩膀聳了一下。「她受不了她老爸整天要她做這做那，我猜他可能打了她還是怎樣吧。」

　　「薇樂莉！哎，警探先生，我不曉得她是從哪聽來的。戴夫林連手指碰小孩都不敢，怎麼可能打她們？羅薩琳很敏感，她跟父親吵架，他不曉得女兒其實很不安……」

　　薇樂莉靠回沙發上，眼睛瞪著我，駕輕就熟的厭煩臉孔浮現一絲沾沾自喜的微笑。二女兒用袖子揩揩鼻子，仔細檢視袖子上的痕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凱西問。

　　「哎，我不記得了。很久以前──去年吧，我想應該是──」

　　「五月，」薇樂莉說：「今年五月。」

　　「她離家多久？」

　　「三天左右吧，搞到連警察都來了。」

　　「她去哪裡，妳知道嗎？」

　　「她跟一個男的不曉得跑去哪。」薇樂莉得意地說。

　　「才不是，」薇拉氣得尖叫說：「她是故意說給可憐的瑪格莉特聽的，願神寬恕她。她說她跟學校朋友在一起，朋友叫什麼，凱倫。她過完週末就回家了，平平安安的。」

　　「隨便。」薇樂莉說完又聳了聳一邊肩膀。

　　「要喝茶。」小娃兒語氣堅決地說。我猜對了，他聲音果然粗得跟低音管一樣。

　　※※※

　　這條線索很可能解釋了我一直想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失蹤人口組為何一下就認定凱薩琳是離家出走。十二歲不上不下，失蹤人口組通常不會驟下定論，跳過二十四小時的等待期，馬上開始找人，透過媒體大肆報導。然而，逃家是會傳染的，年紀小的會模仿年紀大的。失蹤人口組一查戴夫林家，就會發現羅薩琳逃過家，因此假定凱薩琳是有樣學樣，跟父母起了爭執，一氣之下跑到朋友家，而她也會像姊姊一樣，氣消了就回家，不會出事。

　　我很殘忍地想，幸好薇拉星期一整晚都沒睡。雖然說起來很恐怖，但我真的懷疑過羅薩琳和潔西卡。潔西卡看來不怎麼強壯，但肯定心裡有毛病。大家常說瘋狂帶來力量，這樣的說法其實不無道理。她很可能非常嫉妒凱薩琳得到眾人讚美，要是姊姊的成功讓她的腦袋越來越糊塗……我知道凱西想法跟我一樣，只是她也沒有提。不曉得為什麼，她這樣讓我很不高興。

　　「我想查清楚羅薩琳為什麼逃家。」我們走下車道的時候，我對凱西說。薇拉家的二女兒鼻子貼在客廳窗戶上，朝我們做鬼臉。

　　「還有她去了哪裡，」凱西說道：「你可以找羅薩琳談談嗎？我覺得你可以比我問出更多東西。」

　　「其實，」我有點不知所措地說：「之前就是她打電話來的。她明天下午要來找我，她說她有事情想跟我說。」

　　凱西記事本往書包裡塞到一半，突然抬頭直直望著我，讓我不敢看她。我想她是不是在氣羅薩琳找我不找她，因為她一向最受家屬歡迎，這點我和她都已經很習慣了。這麼想讓我感覺很虛榮：看，有人比較愛我耶，很幼稚，也很丟臉。我和凱西就像兄妹，彼此相處愉快，但偶爾也會像兄妹一樣爭強好勝。沒想到她只說了一句：「太好了，這樣你就可以不露痕跡提到逃家的事了。」

　　她把書包甩到背後，我們沿著馬路往回走。一路上，她手插口袋看著兩旁的田野，不曉得是不是在怪我沒有馬上跟她說羅薩琳來電的事。我是應該早點跟她說才對。我用手肘輕輕推她，試探一下。她又走了幾步，突然腳踢起來，朝我屁股踹了一下。

　　※※※

　　那天下午，我們都在社區挨家訪查。訪查這種事很無聊，不會有人感謝你，而且支援刑警已經做了，但我和凱西都想了解左鄰右舍對戴夫林一家的看法。鄰居普遍的感覺是他們家人不錯，但鮮少跟其他人往來，和大家處得不是很好。在納克拿里這種小地方，左右鄰居都是這種階級，保持距離就是瞧不起人，跟無可饒恕的勢利眼差不了多少。不過，凱薩琳就不同了，她這位準芭蕾舞蹈學院學生是納克拿里的驕傲，是他們的希望。就連窮鄰居都派人參加募款，所有人都跟我們說凱薩琳的舞蹈對他們意義重大，有些人還哭了。很多人都參加過戴夫林的「反高速公路」抗爭，但一聽到我們提他就滿臉忿忿不平，有幾個甚至氣得長篇大論，罵他阻礙社區發展，破壞當地經濟。這些人都在我的記事本上留名，名字旁邊還打了星號。大部分鄰居都覺得潔西卡不怎麼成材。

　　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事，他們的答案不是鎮上那群怪胎，例如對垃圾桶大吼大叫的老頭和兩個喜歡把貓淹死在河裡的十四歲小鬼，就是和命案完全無關的鄰居嫌隙或夜裡的奇怪碰撞聲響。有幾個人提到當年的案子，但都沒說出什麼有用的線索。在基址、高速公路和凱薩琳之前，那件案子是納克拿里出名的招牌。我覺得自己還認得幾個名字，兩、三張臉，但一律擺出制式表情，不動聲色。

　　訪查了快一個小時，我們終於走到納克拿里路二十七號的費滋傑羅太太家。沒想到，費滋傑羅老太太居然還健在。她真是了不起，高齡八十八歲，骨瘦如柴，瞎了一眼，身子駝得幾乎趴在地上，還是完全不顧我們再三推辭，在廚房裡大聲詢問，顫抖雙手端著沉甸甸的托盤出來，倒茶給我們喝，還問我們知不知道她三個月前在城裡被年輕小夥子搶走的皮包找到沒有，為什麼沒找到。讀過她在舊檔案裡的褪色字跡，再聽她抱怨腳踝腫脹（「我這腳踝真是要命，受不了哪。」）同時生氣拒絕我幫她拿托盤，感覺真是奇怪，就好像黃金法老或狄更斯筆下的哈薇夏小姐（譯註：哈薇夏小姐是狄更斯小說《孤星血淚》中的角色，她是個富有、打扮和個性都古怪的老小姐，和養女住在一起，並以金錢資助男主角。）走進酒吧，開始抱怨有人酗酒一樣。

　　老太太說，她在都柏林出生，「是自由人後代，從小在自由人環境裡長大。」二十七年前擔任火車駕駛的先生（「願他安息。」）退休之後，兩人便搬到納克拿里，從此小鎮就成為她的小天地。我敢說鎮上誰來誰走，誰又幹了什麼醜事，她一定都如數家珍。她當然認識戴夫林一家人，也很讚許他們。「喔，他們一家很溫馨，瑪格莉特一直是個好女孩，從來不讓母親擔心，只是──」她側身靠近凱西，洩密似地低聲對凱西說：「只是後來不小心有了。妳知道，孩子，政府和教會老是說未婚懷孕多糟糕，但我要說偶爾發生一、兩次其實無傷大雅。戴夫林從前是個小混混，那是沒錯，但他一知道多了一個小生命，就完全變了一個人，真的。他找了工作，掙到房子，漂漂亮亮辦了婚禮。他是徹底改頭換面了，只是沒想到可憐的孩子出了這種事，真恐怖，願她安息。」

　　她在胸前比了十字，拍拍我的手臂說：「你大老遠從英國跑來找兇手是誰，真是了不起，願主保佑你，年輕人。」

　　「老怪胎一個，」走出費滋傑羅太太家，我說。她讓我整個人都開心起來。「希望我到了八十八歲也能像她這麼活力充沛。」

　　※※※

　　我們快六點就結束訪查，到慕尼酒吧去看新聞。社區就這麼一間酒吧，在羅瑞的店旁邊。我們雖然只拜訪了少部分人家，但已經大致掌握居民的反應，而且今天也工作得夠久了，感覺跟庫柏碰面好像已經是兩天前的事。我覺得頭昏腦脹，心裡有股衝動很想一直訪查到我以前住的那條路，看潔咪的母親會不會來應門，彼得的兄弟姊妹現在是什麼模樣，又是誰住在我以前的房間，但我曉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們時間抓得剛剛好，我剛端著咖啡回座位，酒保便把電視音量調大，新聞片頭音樂隨即奔流而出。凱薩琳是頭條，主播神情嚴肅，拿捏得恰到好處，句尾都略帶抖音，暗示這是一場悲劇。《愛爾蘭時報》那張很沙龍的照片打在螢幕一角。

　　「納克拿里鎮頗具爭議的考古基址昨天發現一具少女屍體，身分經指認後證實為凱薩琳，年十二歲。」男主播說道。他要不是電視機的顏色偏了，就是抹了太多助曬膏，一張臉黃澄澄的，眼白亮得嚇人。吧台前的老傢伙一陣騷動，慢慢抬頭望著螢幕，酒杯喀地敲在吧台上。「凱薩琳家住基址附近，星期二清晨即告失蹤，警方表示死因不單純，呼籲民眾踴躍提供線索。」專線電話號碼出現在螢幕下方，藍底白字。「以下是本台記者馬娜韓在現場為您報導最新消息。」鏡頭轉到祭壇前，高鼻子的金髮女記者頂著吹整固定的髮型，報著感覺起來根本不必現場報導的消息。民眾已經開始到石壇邊獻花誌哀，除了玻璃紙包的花束，還有一隻粉紅色的泰迪熊。背景遠方有一條警用膠帶纏在樹上，孤零零地獨自飛舞，應該是蘇菲和鑑識小組漏掉的。

　　「記者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昨天早上小凱薩琳屍體被人發現的地方。小凱薩琳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是感情和睦的納克拿里小鎮的風雲人物，剛剛取得尊貴的英國皇家芭蕾舞蹈學院入學資格，原本預定幾週後就要入學。小女孩不幸遇害，當地居民今天都非常哀痛，因為小凱薩琳是他們唯一的驕傲和喜悅。」

　　搖搖晃晃的手持攝影機鏡頭轉向一名拿著花手帕的老婦人，站在羅瑞的店門外。「哎呀，太恐怖了，」她俯視地上，搖搖頭停頓了很久，嘴裡唸唸有詞。一個傢伙騎著腳踏車從她背後經過，愣愣看著鏡頭。「真是太恐怖了，我們都在為他們一家人祈禱。怎麼有人這麼狠心，傷害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吧台前的老人們氣憤地竊竊私語。鏡頭又轉回金髮女記者。「不過，這不是納克拿里鎮頭一回有人被殺。早在幾千年以前，這塊巨岩──」她手臂一揮，有如房屋仲介指著全套廚房說：「曾經是祭壇，據考古學家表示，督伊德教徒可能在這裡使用活人獻祭。然而，警方下午表示，沒有證據顯示凱薩琳的死是邪教所為。」

　　鏡頭轉到歐凱利組長，他站在感覺有點壓迫的紙板牆前，牆上蓋了警署紋徽。他穿著非常難看的格紋布夾克，在螢光幕前看起來好像會自動縐掉似的。組長清了清喉嚨，開始唸我們給他的報告，現場沒有宰殺牲畜的跡象等等。凱西眼睛盯著電親，頭也不回地伸出一隻手，我看到她手上拿了一張五英鎊的鈔票。

　　鏡頭再轉回黃臉主播。「納克拿里的離奇事件還不只如此。一九八四年，當地有兩名孩童……」螢幕出現那兩張用了再用的學生照：彼得一頭劉海，調皮地笑著；討厭拍照的潔咪神情猶豫，對著攝影師聽話地似笑非笑。

　　「我們走吧。」我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很輕鬆。

　　凱西喝了一口咖啡。「你會跟組長說嗎？」她問。

　　我就知道她會問，也知道她為什麼非問不可，但我還是心頭一震。我看了一眼酒吧的人，他們全都專心看著電視。「不會，」我說：「不然我就得抽手了，但是我想辦這個案子，凱西。」

　　她慢慢點點頭說：「我知道，但要是被他發現……」

　　要是被組長發現，我們很可能會被調回去幹基層員警，起碼絕對會被踢出重案組。我一直不去想這件事。「不會的，」我說：「他怎麼會發現？要是真的被他發現了，我們就推說妳完全不曉得。」

　　「他不可能會相信的，再說那也不是重點。」

　　電視裡出現模糊的舊畫面，警察帶著激動的德國牧羊犬走進森林，潛水夫從河水裡探出來搖搖頭。「凱西，」我說：「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是拜託妳，我真的很想辦這個案子，我不會搞砸的。」

　　只見她睫毛眨了眨，我發現自己的語氣比我想像的還要急切。「我們現在連兩件案子到底有沒有關聯都還不曉得，」我聲音放得更輕：「就算有，我也很可能回想起什麼，或許對案子有幫助。拜託，凱西，這回就求妳幫幫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喝了咖啡，若有所思地望著電視螢幕。「你覺得會不會有哪個記者非常拚命，結果……」

　　「不可能，」我回答得很乾脆。各位應該猜得出來，這點我自己早就反覆推敲過。舊檔案沒提到我的新名字和新學校，我們搬家的時候，父親給警方的是我祖母家的地址。祖母在我二十歲左右過世，家族便將房子賣了。「我爸媽沒有登錄在電話簿上，我家的電話登記在希瑟名下……」

　　「你現在叫羅伯，我們不會有事的。」

　　她講「我們」的口氣很實際，是真的在思考，跟平常辦案一樣，彷彿面對的是語帶保留的證人或在逃嫌犯，這讓我感覺很溫暖。「要是事情搞砸了，弄得很慘，我會讓妳對付狗仔記者的。」我說。

　　「酷，那我要去學空手道。」

　　這時，舊畫面播完了，金髮記者準備來個動人的結尾：「……然而，納克拿里鎮全體居民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與期盼。」鏡頭再度轉到祭壇前，停了很久，營造悲傷的氣氛，接著突然拉回攝影棚，黃臉主播又開始報導沒完沒了的審判最新消息。

　　※※※

　　我和凱西把東西扔在她家之後，就去海邊散步。我很喜歡三地毛的海灘，偶爾夏日午後，感覺很美，天空有如旅遊海報的背景一樣藍，年輕女孩全都穿著細肩帶，肩膀曬得通紅。然而，我卻對非常愛爾蘭的日子情有獨鍾。我喜歡風雨拂在臉上，眼前一片模糊，暈染成飄忽不定的清教徒半色調：鉛白的雲朵，鉛綠的海洋在地平線遠方，沙灘一片慘黃，邊緣鑲點著碎貝殼，海浪在岸邊畫出一道道凌亂抽象的銀灰線條。凱西穿著草綠燈芯絨長褲和那件赤褐厚粗呢大外套，風吹得她鼻子發紅。穿著短褲、頭戴棒球帽、表情認真的大塊頭女孩（很可能是美國女學生）在我們前方沙灘上慢跑，年紀太輕的媽媽身穿運動服，推著兩人座娃娃車在步道上賣力前進。

　　「妳有什麼想法？」我問。

　　當然，我問的是案子，但凱西顯然有點恍惚。她今天耗的精神比誰都多，而且幾乎一整天都坐在室內。「各位聽聽看，女人問男人想什麼是罪大惡極，是女人太黏人，需索無度，男人是百般不願。可是換成男人問女人……」

　　「妳克制一點。」我說著把她外套的帽子罩到她頭上。

　　「救命啊！我受到歧視了！」她隔著帽子大喊：「快點打電話給兩性平權委員會。」推著娃娃車的年輕媽媽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妳太激動了，」我跟凱西說：「冷靜一點，不然我等下回家就不買冰淇淋給妳吃囉。」

　　凱西帽子往後一甩，沿著沙灘就是連續幾個側手翻和騰空筋斗，外套在她肩膀跳上跳下。我對凱西的第一印象果然沒錯：她小時候學了八年體操，顯然是個高手。後來她退出了，因為她覺得競爭和練習很討厭，她只是單純喜歡體操，喜歡充滿張力、速度和有點危險的幾何動作。十五年後，她的身體依然記得幾乎所有的技巧。我趕上前去追到她身邊，只見她氣喘吁吁，拍拍手上的砂礫。

　　「好點了？」我問。

　　「好多了。你剛才說什麼？」

　　「案子，工作，死人。」

　　「喔，那個啊。」她馬上正經起來，將外套拉好，我們兩人沿著海灘漫步，足印裡有陷進沙裡的貝殼。

　　「我很好奇，」凱西說：「彼得和潔咪是什麼模樣。」

　　她凝視著遠方轟轟作響的渡輪，小巧別致有如玩具，穩穩橫越地平線。細雨打在她仰著的臉上，我讀不出她的神情。「為什麼？」我說。

　　「我也不曉得，就是好奇。」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對彼得和潔咪的回憶早就因為反覆召喚而稀薄了，投射在我心裡有如模糊閃爍的投影片：潔咪全神貫注，步步踏實，吃力地爬上高高的樹幹；彼得的笑聲彷彿閃電，從前方如幻似真的耀眼綠意穿透而來。只要稍稍改頭換面，他們就能化身成為迷人故事書裡的主角，成為消逝文明的璀璨神話，讓人很難相信他們曾經活生生存在，是我的朋友。

　　「妳說的模樣是什麼意思？」最後我總算開口了，只是說了等於沒說：「個性？長相？還是什麼？」

　　凱西聳聳肩：「隨便。」

　　「他們個頭都跟我差不多，」我說：「中等吧，我想，就是很中等。兩個都很瘦，潔咪是淺金色頭髮，鮑伯頭，有點朝天鼻。彼得是淺咖啡色頭髮，媽媽幫小男孩剪的那種亂蓬蓬髮型，綠眼睛。我覺得他應該長得很好看吧。」

　　「那他們的個性呢？」凱西抬頭看了我一眼。風將她的頭髮壓平在頭上，光光滑滑，感覺很像海豹。我們出來散步，她有時會伸手勾著我的手臂，但我知道她現在不會這麼做。

　　我在寄宿學校的頭一年，心裡一直想著他們。我非常想家，想得不得了。我知道所有小孩離開家都會難過，但我覺得自己的痛苦遠遠超過其他人。我的憂傷持續不斷，就像牙痛般折磨人，讓人感覺虛弱。每學期開學，爸媽送我到學校，我總是大吼大叫不肯下車，最後被硬拉進校門，爸媽才能順利離開。各位可能覺得我一定因此成為同學最愛欺負的對象，但他們只是完全孤立我，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們發現我已經慘到底了，他們怎麼做都沒用。我會這樣，不是因為學校像地獄一樣可怕，其實我覺得以寄宿學校來說，我唸的那間算是很不錯的（學校小小的，在鄉下，複雜細微的學長學弟制，成績至上，還有其他老套），但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我只想回家。

　　而我當時想出來的解決之道就和全世界其他小孩一樣，就是遁入想像世界。同學聚在一起吵吵鬧鬧，我會坐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想像潔咪在我身邊動來動去。我會想像關於她的所有細節，包括膝蓋的形狀和偏頭的角度。夜裡，我會好幾個小時睜大眼睛，周圍的男孩都在打呼，喃喃說著夢話，我會集中身上所有細胞的力量，直到自己確信明早醒來，彼得會在我隔壁的床上。那時，我經常在冰淇淋汽水的空瓶裡塞紙條，再把它放到流經學校的小溪裡。紙條寫著：「潔咪和彼得，求求你們回來，求求你們。愛你們的亞當。」你瞧，我知道自己會被送來這裡，是因為他們失蹤了。我知道他們只要哪天晚上從森林跑回家，全身髒兮兮的黏滿蕁麻，吵著要吃點心，我就能回家了。

　　「潔咪就跟男孩子一樣，」我說：「很怕生，尤其是大人，但其實什麼都不怕。妳們兩個如果認識，一定會互相喜歡的。」

　　凱西歪著頭對我半笑了笑：「一九八四年我才十歲，你忘啦？你們不會跟我講話的啦。」

　　凱西說了我才發現，我一直把一九八四年當成與世隔絕的時空，只屬於我們，完全沒想到凱西也在，而且離我們只有幾公里之遙。彼得和潔咪失蹤當時，她很可能正在和朋友玩、騎腳踏車或吃點心，完全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對將來會遇到我和納克拿里鎮，對其中複雜曲折的關聯毫無所悉。「我們一定會跟妳講話的，」我說：「我們會說：『死小鬼，快把午餐錢拿出來。』」

　　「有差嗎，你現在不就這樣了？繼續講潔咪吧。」

　　「她媽媽有點嬉皮，長頭髮、長蓬裙，常常在優格裡面加小麥胚芽，讓潔咪帶到學校休息時間吃。」

　　「噁，」凱西說：「我還不曉得八〇年代竟然買得到小麥胚芽呢。」

　　「我覺得她很可能是私生女。我是說潔咪，不是她媽，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爸的事。有幾個小孩常奚落她，後來其中一個被她痛打一頓，他們就住嘴了。我有問過我媽，潔咪的父親在哪裡，她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我其實還問了潔咪，但她只是聳聳肩說：「管他的。」

　　「那彼得呢？」

　　「彼得是老大，」我說：「從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就是了。他誰都敢講，每次遇到麻煩都是他那張嘴幫我們脫罪的。不是因為他很聰明，我不覺得他很聰明，而是因為他很有自信，很喜歡人，而且心腸又好。」

　　我們住的那條路上有個小孩叫威利，這個名字本來就很容易被人笑（我真搞不懂他父母親當初取名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沒想到他還戴著厚厚的大眼鏡，又因為胸部有毛病，一年四季都穿著胸前繡滿兔子圖案的手織套頭厚毛衣，而且講話經常是「我媽說……」，所以我們每天都高高興興地欺負他，例如在他學校習字本裡面塗鴉，在樹上朝他腦袋吐口水，拿彼得家兔子的大便跟他說是葡萄乾巧克力之類的。然而，十二歲那年夏天，彼得要我們別再這麼做。「這樣不公平，」他說：「他是無辜的。」

　　雖然我和潔咪辯說威利明明可以改名叫比爾，而且不要再老是「我媽說，我媽說」的，但我們都大概明白彼得的意思。我覺得非常歉疚，後來看到他的時候想分他半條巧克力棒，結果可想而知，他只是懷疑地看了我一眼就快步逃開了。我的思緒忍不住飄到威利身上，開始好奇他後來怎麼樣了。如果是電影，他現在一定是諾貝爾獎得主，是個大天才，有個超級名模老婆，但我們說的是現實生活，我想他可能還穿兔子毛衣，在當醫學研究的實驗對象吧。

　　「這很難得，」凱西說：「這個年紀的小孩通常很壞，我敢說我就是。」

　　「我想彼得是個很特別的小孩。」我說。

　　凱西停下腳步，彎腰拾起一枚鮮橘色的扇貝，仔細檢視著。「他們可能還活著，對吧？」她用袖子抹去貝殼上的沙，然後吹了吹。「在某個地方。」

　　「是有可能。」我說。彼得和潔咪還活在某處，臉龐混雜在流動的人群之中。我十二歲的時候想過這一點，但對我來說卻是最無法忍受的可能：他們那天只是拚命往前跑，拋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到現在還是有個習慣，只要在機場、演唱會或火車站之類人很多的地方，我就會下意識左右張望。這幾年症狀已經輕多了，之前我會非常焦慮，腦袋像卡通人物一樣瘋狂轉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張可能是潔咪或彼得的臉龐。「但我覺得機率不高，現場有很多血跡。」

　　凱西將貝殼收進口袋，抬頭望了我半晌。「我不知道細節。」

　　「我會拿檔案給妳，」我說。沒想到我竟然說得這麼吃力，好像拿的不是檔案，是我自己的日記似地。我覺得很氣惱。「看妳有什麼想法。」

　　開始漲潮了。三地毛海灘坡度很緩，退潮時海水幾乎消失不見，只剩地平線遠方的一小塊灰色，漲潮時海水從四面八方一湧而上，速度快得驚人，因此不時有人受困淺灘。幾分鐘之內，海水應該就會漲到我們腳邊了。「我們最好開始往回走了，」凱西說：「山姆要來吃晚飯，還記得吧？」

　　「嗯，對喔，」我草草應了一聲。我喜歡山姆，大家都喜歡他，除了庫柏之外，但我現在似乎沒什麼心情招呼另一個人。「妳幹嘛要找他來？」

　　「案子？」凱西甜甜地說：「工作，死人？」我朝她做鬼臉，她咧開嘴對我微笑。

　　娃娃車裡兩個小麻煩正為了幾個顏色鮮豔的玩具大打出手。「布蘭妮！賈斯汀！」小孩的母親朝他們大吼：「你們再不閉嘴，就會他媽的死得很難看！」我一手勾住凱西的脖子，把她拉到夠遠的地方，兩人才放聲哈哈大笑。

　　※※※

　　對了，我後來還是適應了寄宿學校的生活。第二年開學那一天，爸媽送我到學校，我又哭又求，緊抓著車門把手不放，滿臉不快的舍監只好攔腰抱住我，將我手指一根一根扳開，我突然明白無論我怎麼做、再怎麼哀求，他們都不會讓我回家。從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想家了。

　　再說，我其實沒什麼選擇。頭一年的痛苦是那麼強烈而持續，已經讓我瀕臨崩潰：我習慣站起來就會頭暈，記不得同學的名字或餐廳要怎麼走。十三歲這個年紀雖然恢復力驚人，但也不是毫無極限。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沒幾個月就會精神崩潰，做出什麼醜事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只要面臨困難，就會生出絕佳的求生本能。第二年開學的那天晚上，我還哭著睡覺，隔天醒來就決定再也不要想家。

　　下定決心之後，我發現適應起來其實還滿簡單的，讓我有些意外。我沒花多少工夫就學會同學之間代代相傳的奇怪用語，例如低年級生叫「菜鳥」，老師叫「惡魔」，說話的口音也在短短一週之內從都柏林腔變成英國腔。我和查理成了朋友，他上地理課坐在我旁邊，一張臉圓圓的，很嚴肅，咯咯笑起來很迷人。後來年紀大一點，我們會共用讀書室，偷抽他唸劍橋的哥哥給他的大麻煙，好奇又困惑地討論女孩子，一聊就是很久。我的學業表現勉強算是中等（我拚命告訴自己，學校是我永遠逃離不了的宿命，結果反而忘了為什麼要讀書），游泳卻很在行，夠資格參加校隊，沒想到老師同學對我的敬佩比對成績好的學生還多。我進學校第五年，他們甚至選我當模範生。不過，對於這一點，我的看法就跟自己為什麼會當上警探一樣，是因為我看起來像。

　　查理家在希爾佛郡。放假的時候，我經常往他家跑，用他父親的舊賓士練車。兩人在鄉間小路上風馳電掣，窗戶全開，音響大聲放著「邦喬飛」的音樂，我和查理扯開嗓門，五音不全地跟著唱和。甚至，我還和他的姊姊妹妹談戀愛。我發現我不再那麼急著想回家。我們家在雷克斯利的房子又破又暗，帶著潮味，我雖然有自己的房間，但母親把我的東西全都擺錯了，感覺很糟，很像臨時搭好的避難所，而不是真正的家。街上的小鬼光從髮型看起來就很危險，還常用我聽不懂的話嘲笑我的口音。

　　爸媽也察覺了我的改變，但卻不像各位所想的那樣，高興我總算適應了，反而非常詫異，覺得我好像變成了陌生人，不再需要他們，讓他們很緊張。我母親會踮著腳在家裡走路，怯生生問我想不想吃點心。父親會試著跟我像兩個大男人一樣對話，但總是在清清喉嚨，翻翻報紙和我被動漠然的沉默之後無寂而終。我在理智上可以了解，他們送我到寄宿學校是想保護我，讓我擺脫記者、徒勞無用的警方偵訊和好奇同學的不斷騷擾，也知道這應該是不錯的決定，但我心裡始終有股說不出來的強烈感覺，而且似乎有幾分道理，就是他們是因為怕我才把我送走。我就像根本不應該活過幼兒期的恐怖畸形兒或弟弟死於分割手術的連體嬰，因為活了下來，反而變成人世間的怪胎。

第八章

　　山姆準時到凱西家，分秒不差，簡直跟第一次和女孩子約會的小夥子沒有兩樣，不但抹了髮油，還帶了一瓶酒。只是髮油效果不彰，落了一綹金髮在腦後。

　　「送妳的，」山姆把酒拿給凱西，這麼對她說：「我不曉得妳晚餐準備什麼，不過賣酒的人說這瓶酒跟所有食物都能搭。」

　　「太好了，」凱西說著把音樂調低（瑞奇馬丁的西班牙專輯，她每回煮飯或是做家事，就會把這一張混音舞曲專輯開得很大聲），接著就到櫃子裡找可以當酒杯的杯子。「我只是煮點義大利麵，開瓶器在那個抽屜。羅伯，親愛的，你要真的攪動肉醬才行，不是把湯匙放在鍋子裡就好。」

　　「聽好了，大廚，妳是要我幫忙還是想自己來？」

　　「看來我只能選兩者皆非囉。山姆，你要喝酒還是得開車？」

　　「凱西，妳用的羅勒番茄醬根本就是罐頭，哪裡算高級美食──」

　　「你是天生沒味覺，味蕾被醫生切除了，還是後天沒鑑賞力？山姆，你要喝酒嗎？」

　　山姆表情有點困惑。我和凱西有時候會忘記我們很容易讓人誤會，尤其是下班心情很好的時候，就像現在。我知道這麼說很怪，尤其我們又忙了一整天，但在驚恐度這麼高的單位做事，動不動就是謀殺、性侵和家暴案件，你要嘛學會在心裡裝個開關，要嘛就趁早轉行去搞古董和藝術。

　　想太多被害人的事，他們死前那一刻在想什麼？有什麼遺憾？家屬有多震驚難過之類的，最後就是破不了案，還讓你精神崩潰。當然，這件案子要我關掉開關是有點困難，幸好還有做晚飯和惹凱西生氣這些例行公事，讓我好過許多。

　　「嗯，好，謝謝，」山姆說完尷尬地環顧房間，想找地方放外套，凱西一把接過外套扔到地板的墊子上。「我叔叔在伯斯布里吉有棟房子──好啦，好啦，我知道，」山姆看我和凱西裝得好像很讚嘆的樣子，便說：「我還有鑰匙，所以有時候喝了幾杯，我就會去那裡過夜。」他看看我又看看凱西，等我們發表意見。

　　「很好，」凱西說完又埋頭到櫃子裡，拿出印有「能多益」三個字的玻璃杯。「我最討厭喝酒的時候有人喝、有人不喝，到時講話會牛頭不對馬嘴。對了，你到底是哪裡惹到庫柏了啊？」

　　山姆笑了，整個人放鬆下來，開始到處找開瓶器。他說：「我發誓絕對不是我的錯。我進組裡辦的前三個案子都發生在下午五點，打電話給他剛好都遇到他正要下班。」

　　「喔喔，」凱西說：「山姆真是壞小孩。」

　　「那他還肯跟你說話，已經算你好運了。」

　　「根本沒幾句話，」山姆說：「他還是假裝記不住我的名字，叫我尼利或歐諾蘭警探，就連出庭作證也一樣。有一回在法院，他每次提到我，名字都不一樣，搞得法官一頭霧水，差點宣佈審判無效。他很喜歡你們兩個，真是謝天謝地。」

　　「都是羅伯乳溝的功勞。」凱西說完屁股一扭將我擠開，撒了一把鹽到沸水鍋裡。

　　「我明天就去買魔術胸罩，」山姆說。他熟練地轉開軟木塞，倒了酒，將玻璃杯放進我們空出來的手裡。「乾杯，兩位。謝謝你們邀我過來，就祝我們迅速破案，沒有什麼麻煩的意外。」

　　※※※

　　吃完晚飯，我們開始辦正事。我負責泡咖啡，山姆堅持要洗碗，凱西坐在地上，身體前後搖晃，一手從碗裡拿櫻桃吃，一手將驗屍報告和相片攤開在擦得發亮的木頭置物櫃權充的咖啡桌上。我很喜歡看凱西集中精神的樣子。她每回只要心無旁騖，就會像個小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根指頭纏著後腦勺的鬈髮玩，雙腳輕鬆地扭成很奇怪的角度，嘴裡含著筆甩來甩去，又突然把筆拿出來喃喃自語。

　　「既然我們偉大的女靈媒還在忙，」我對山姆說，凱西聽了，頭也沒抬就直接對我比了中指，我接著說：「你今天怎麼樣？」

　　山姆正在洗盤子，動作俐落又有效率，標準的單身漢架式。「很累，一直在聽轉接音樂，那些公務員只要接起電話就叫我找其他單位，然後就把我轉到語音信箱。看來要查出是誰擁有那塊地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不過，我倒是有跟叔叔聯絡，問他『反高速公路』抗爭是不是有影響？」

　　「所以呢？」我試著不讓自己口氣太輕蔑。我不是討厭雷蒙（我記得他塊頭滿大的，膚色泛紅，滿頭銀髮，我只記得這樣），但我就是非常不信任政治人物。

　　「他說沒有，就算有也沒差一」凱西抬頭眉毛一挑，瞄了我們一眼。「我只是轉述他的說法。他們打了幾次官司，想要阻止高速公路開挖。我還沒查日期，但我叔叔說開庭時間是四月底、六月初和七月中，跟打給戴夫林的威脅電話時間吻合。」

　　「顯然有人覺得他們的抗爭不是沒差。」我說。

　　「最後一次開庭，也就是幾星期前，法院判決禁止開發，但我叔叔說反正上訴時邦決一定會被推翻，所以他一點也不擔心。」

　　「哦，那還真是好消息。」凱西甜甜地說。

　　「那條高速公路好處很多，凱西，」山姆柔聲說：「新房子、新的工作機會──」

　　「那當然，我只是搞不懂為什麼同一條路往旁邊挪個幾百公尺，所有好處就會沒了。」

　　山姆搖搖頭說：「我當然也不懂，那方面我完全沒概念。但是雷蒙很了解，他說我們非常需要那條高速公路。」

　　凱西正想開口反駁，我看到她眼冒怒火，就跟她說：「別這麼小孩子氣，專心分析。」

　　「好啦，」我們把咖啡端到桌前，她說：「我覺得最有趣的一點，就是兇手好像不是那麼想殺凱薩琳。」

　　「什麼？」我說：「凱西，他朝凱薩琳腦袋重擊兩次，再把她悶死。凱薩琳死得很徹底，當場斃命，妳竟然說他沒那麼想殺人──」

　　「等等，」山姆說：「我想聽凱西怎麼說。」我和凱西帶過業餘罪犯心理分析課，我負責唱反調，凱西負責在我太激動的時候制止我。沒想到山姆骨子裡還保有老派的騎士作風，懂得袒護女性，讓我很敬佩，卻也有點惱怒。凱西促狹地斜了我一眼，對山姆微微一笑。

　　「謝啦，山姆，就像我剛才說的，兇手第一擊只能算稍微點一下，幾乎傷不了人，更別說把凱薩琳打昏了。凱薩琳背對兇手，而且站著不動，兇手可以一擊就打爛她的頭，但他卻沒有。」

　　「他可能不知道該出多少力，」山姆說：「因為他之前沒有殺過人。」他語氣有點鬱悶。這麼說可能很無情，但我們比較喜歡兇手是累犯，而非初犯，因為這樣或許就有其他案子可以對照，找出更多相關證據。如果殺死凱薩琳的兇手是初犯，我們就只能全憑這個案子本身的線索了。

　　「凱西，」我說：「妳覺得兇手是初犯嗎？」我問完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曉得這麼問到底想得到什麼答案。

　　凱西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櫻桃，兩眼還緊盯著筆記，但我注意到她眉毛一眨一眨的，表示她知道我在問什麼。「我也不曉得，他應該不常做這種事，起碼最近，否則下手不會這麼猶豫。但他之前可能幹過一、兩次，很久以前。我們不能排除這案子跟其他老案子有關？」

　　「連續殺人魔隔了二十年才犯案，這很不尋常。」我說。

　　「嗯，」凱西說：「他這回不像之前那麼熱中了。凱薩琳反抗，他一手摀住她的嘴，又再重擊她一次，可能是她爬著想要逃走還是怎樣，這回就把她打昏了。但他沒有用石塊繼續打她，雖然他們之前僵持過，他的腎上腺素一定破表了，但他只是扔掉石塊，想辦法把她悶死。他沒有用勒的，雖然這樣簡單多了，而是用塑膠袋，而且站在她背後，才不會看到她的表情。兇手想要跟殺人保持距離，讓命案看起來沒那麼兇殘，溫柔一點。」山姆的臉抽搐了一下。

　　「說不定兇手只是不想讓命案現場那麼難看。」我說。

　　「也許，但那樣他幹嘛要用石塊打她？怎麼不直接偷襲她，把塑膠袋套在她頭上？我想兇手先讓凱薩琳斷氣，因為他不想看她受苦。」

　　「也許兇手覺得沒把握能制伏她，才先把她打昏，」我說：「也許他不夠強壯，或者就像我剛才說的，他是初犯，不曉得該怎麼辦。」

　　「有道理，你說的這三點都有可能。我同意我們在找的兇手沒有暴力犯罪的前科，甚至連在學校打架都沒有，外表完全沒有攻擊傾向。他可能也沒有性侵前科，我不認為他強暴她算性犯罪。」

　　「為什麼？因為他是用外物嗎？」我說：「妳也知道，有些人就是舉不起來。」山姆眨了眨眼，顯然被嚇到了，趕快喝一口咖啡掩飾。

　　「我當然知道，但這樣的話，他應該會做得更……徹底才對。」我們三個都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根據庫柏的說法，那只是象徵性的動作，戳一下，不是性虐待，也沒有失控，只插進去五公分左右，有點擦傷，處女膜幾乎完好無缺，而且還是死後才做的。」

　　「他可能是故意的，戀屍癖。」

　　「天哪。」山姆說著把咖啡放在桌上。

　　凱西開始找煙，後來改變主意，直接跟我拿了一根烈煙來抽。她微微側頭湊到打火機前，稍微卸下外表的武裝，臉上露出疲態和一絲滿足。我心想她晚上會不會夢到凱薩琳，夢到她被架住，試著尖叫。「如果這樣，他應該會把她留在身邊更久，而且會有更完整的性侵痕跡。所以不對，他並不想姦屍，他只是非做不可。」

　　「故意偽裝成性侵，以便誤導我們警方？」

　　凱西搖搖頭說：「我不曉得……如果是刻意誤導，他應該會弄得特別誇張才對，例如將她綁住，擺成雙腿大張的姿勢之類的。但兇手卻把凱薩琳的野戰長褲穿回去，拉鍊拉好……不對，我傾向認為兇手可能是精神分裂患者。這一類人通常性格溫馴，但只要忘了吃藥，偏執症一發作，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可能不曉得為什麼就是覺得凱薩琳應該被殺，應該被強暴，即使他並不想這麼做。這可以解釋兇手為什麼試著不傷害她，為什麼用外物強暴，為什麼看起來不像性侵害。他不希望她赤身露體，讓別人覺得他是強暴犯。這甚至能解釋他為什麼把她放在祭壇上。」

　　「為什麼？」我把煙拿回來，斜斜遞到山姆面前。他看起來應該可以抽一根，但他卻搖頭婉拒了。

　　「我是說，他可以把屍體丟在森林裡或其他地方，可能幾十年都不會被人發現，甚至直接留在原地，結果他卻大老遠把凱薩琳帶到祭壇，有可能是他想讓大家看到，但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他沒有擺弄屍體，只讓她朝右躺，將頭部的傷藏起來。換句話說，又是想減輕罪行。我覺得他很努力想小心對待她，帶著敬意，確定她不會被動物侵擾，而且很快會被發現。」凱西伸手去拿煙灰缸，接著說：「好消息是，如果真的是崩潰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幹的，應該很容易找到才對。」

　　「會不會是職業殺手做的？」我問：「這也可以解釋行兇手法為什麼有所保留，有可能是打神秘威脅電話的人雇他下手，他不必喜歡這件差事。」

　　「其實，」凱西說：「受雇殺人更有可能，尤其是需錢孔急的業餘殺手。凱薩琳感覺就跟一般小孩差不多，不是嗎，羅伯？」

　　「她可能是他們家最正常的人了。」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聰明、專注、意志堅強──」

　　「不是那種晚上會跟陌生人出去的小孩。」

　　「完全正確，尤其是神志不清的陌生人。狀況不好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舉止怪異，應該沒辦法騙凱薩琳跟他走。兇手可能儀表端莊，很親切，對小孩子很好，是她認識一陣子的熟人，跟他在一起感覺很自在，察覺不出危險。」

　　「兇手也可能是女人，」我說：「凱薩琳多重？」

　　凱西翻了翻驗屍報告，說：「三十五公斤，不過要看她被搬動多遠。沒錯，兇手有可能是女人，但她要非常強壯才行。蘇菲在棄屍地點沒有發現拖行痕跡，純粹就統計數據來說，我還是認為兇手是男人。」

　　「所以我們排除家長犯案的可能囉？」山姆語帶希望地說。

　　凱西做了個鬼臉，說：「沒有。假設他們其中一個人虐待她，她威脅要說出去，施暴者或施暴者的配偶可能覺得必須殺死凱薩琳，才能保護全家人。他們可能想要佈置成性犯罪，但又不敢做得很徹底……其實，我唯一比較確定的是兇手並非心理變態或性虐待狂，因為他的手段既不慘絕人寰，又不喜歡看她受苦。兇手其實不想下手，只是他覺得自己不得不。我不認為他會上癮，他不喜歡引人注目，一點也不喜歡，我想他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犯，除非感覺受到威脅。我有九成把握兇手是社區裡的人，我想正牌罪犯側寫專家應該能說得更詳細，不過……」

　　「妳是三一學院畢業的，對吧？」山姆說。

　　凱西匆匆搖頭，伸手又拿了一些櫻桃。「我唸到第四年就休學了。」

　　「為什麼？」

　　她把櫻桃仔吐到手掌上，對山姆微微一笑，我看過這種笑容，特別甜，整張臉皺在一起，讓你看不到她的眼神。「因為你們沒有我怎麼混得下去？」

　　我很想跟山姆說凱西是不會回答的，我這幾年已經問了好多次，得到的答案從「大學沒有你這種傢伙可以捉弄」到「因為學校餐廳的菜太爛了」都有。凱西永遠都帶著一絲神秘，這是我很喜歡她的一點，而且她的神秘並不明顯，她的捉摸不定高到一個境界，外人幾乎看不出來，反而讓我更欣賞她。大家對凱西的印象都是她像小孩子一樣坦白得嚇人，這是沒錯，起碼表面如此：她能讓你看的，她都會讓你看到，但她不想讓你知道的，你就幾乎看不到。讓我著迷的就是她的這一面。即使我們認識這麼久，我還是很清楚在她心裡有些地方是我連想都很難想像的，更別說是踏進去了。有些問題她絕對不會答，有些事她只會顧左右而言他，你想問個仔細，她就會打哈哈閃過去，身手就跟花式滑冰選手一樣矯捷。

　　「妳很厲害，」山姆說：「有沒有學位都一樣。」

　　凱西豎起一邊眉毛說：「話別說得太早。」

　　「兇手為什麼把屍體留了一天？」我問。這點一直讓我很困擾，因為背後可能有很邪惡的動機，而且我老是感覺要不是兇手非得丟棄屍體，他肯定會把凱薩琳留得更久，甚至永遠留著她。凱薩琳很可能像彼得和潔咪一樣，無聲無息地再也沒有出現。

　　「如果我之前說得沒錯，兇手刻意有所保留，那他會留著屍體也不是出於自願的，他其實很想早點擺脫凱薩琳，但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別無選擇。」

　　「你是說他跟其他人同住，必須確定不會被其他人發現才搬運屍體？」

　　「有可能，但我覺得兇手選擇基址棄屍應該不是隨便挑的，或許他非得把凱薩琳丟在那裡不可，無論他還有更大的計畫，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或者只是因為他沒有車，基址是最方便的選擇。這就符合馬克表示沒有看到車子經過的說法，也表示殺人現場應該就在附近，很可能是社區盡頭那幾棟房子之一。說不定兇手原本星期一晚上就想棄屍，但馬克在森林裡升著營火，兇手可能看到他，所以嚇跑了，只好把凱薩琳藏起來，隔天晚上再試一次。」

　　「兇手也可能是他。」我說。

　　「他星期二晚上有不在場證明。」

　　「是迷戀他的女孩說的。」

　　「小梅不是那種為愛盲目的蠢女孩，她很清醒，而且夠聰明，知道這件事非比尋常。要是馬克做到一半跳下床去散大步，她一定會跟我們說的。」

　　「說不定他有共犯，小梅或其他人。」

　　「然後咧？他們把屍體藏在小草坡裡？」

　　「那帥哥有什麼動機？」山姆問。他一直興致盎然地看著我們，嘴裡不停吃著櫻桃。

　　「他的動機就是他瘋了，」我說：「你沒看到他說話的樣子。他平常講話很正常，凱薩琳這個年紀的小孩絕對不會起疑，但只要一提到基址，他就開始說什麼褻瀆啦、崇拜啦……高速公路開發案嚴重威脅到基址，或許他覺得來場活人獻祭，就像古時候，可以請出神明來解圍。反正他一講到基址，人就昏頭了。」

　　「如果真的是活人獻祭，」山姆說：「可別要我跟歐凱利組長說。」

　　「我建議直接讓馬克跟組長說好了，我們還可以賣門票。」

　　「馬克沒有昏頭。」凱西斬釘截鐵地說。

　　「喔，才怪。」

　　「他沒有。工作是他的全部，這不叫昏頭。」

　　「真可惜你沒看到他們兩個，」我跟山姆說：「老實說，那樣哪叫偵訊，根本是約會嘛。凱西一直對他點頭眨眼睛，說她完全可以體會他的感受──」

　　「我是實話實說，」凱西說著把庫柏的驗屍報告一扔，躺到墊子上。「而且我才沒有對他眨眼睛，我有哪次眨眼睛沒被你發現的？」

　　「妳可以體會他的感受？怎樣，妳也有拜古蹟之神喔？」

　　「才怪，你這個大白癡，閉上嘴巴專心聽啦。我對馬克有我的看法。」她說著踢掉鞋子，盤腿坐了起來。

　　「天哪，」我說：「山姆，我希望你沒有趕時間。」

　　「聽看法我最有時間了。」山姆說：「我們應該算下班了吧？我可以喝點酒嗎？」

　　「做得好。」我說。

　　凱西用腳踢踢我說：「去拿威士忌還是什麼來。」我一巴掌撥開她的腳站起來。「哎，」她說：「人總要相信點什麼嘛，對吧？」

　　「為什麼？」我問。她這麼說讓我很困惑，也有點擔心。我沒有宗教信仰，而我記得凱西應該也是。

　　「喔，因為事實如此啊。從古至今，所有人類社會都有某種信仰，但現在……你認識的人裡面有幾個是教徒，不只是上教堂，是真正的信徒，會盡力照耶穌的訓示過活的？再說，人類好像沒辦法在政治裡找到信仰，我們政府根本沒有信仰，起碼大家都看不出來──」

　　「有錢不拿白不拿，」我轉頭說：「這應該算信仰吧，我猜。」

　　「嘿。」山姆輕聲抗議。

　　「抱歉，」我說：「我沒有指名道姓。」山姆點點頭。

　　「我也沒有，山姆，」凱西說道：「我只是想說世界上沒有一套終極哲學，大家只好自己找東西相信。」

　　我找到威士忌、可樂、冰塊和三個杯子，吃力地一口氣將它們都拿到咖啡桌上。「所以，你在說易開罐信仰嗎？就是那些搞東方性愛、幫休旅車做風水的新世紀雅痞嗎？」

　　「他們也算，但我講的是另外一種人，他們信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例如金錢。其實，要說政府真的有什麼理念，錢應該勉強算吧。我不是在說回扣，山姆。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年頭要是薪水不高，別人不但覺得你很可憐，還覺得你不負責任，不是好公民，一定是太好逸惡勞，才會沒有大房子和好車。」

　　「但如果你去要求加薪，」我捶了裝冰塊的碟子一拳說：「他們又會說你沒良心，竟然想壓榨老闆的利潤，即使錢都是你辛苦賺來的。」

　　「沒錯。你要是沒錢，就是次等人類，就沒有資格跟老實賺錢過日子的人要生活費。」

　　「呃，那個，」山姆說：「我想應該沒這麼糟吧。」

　　我和凱西禮貌地沉默了片刻，我把撒在咖啡桌上的冰塊撿起來。山姆天生就是個樂觀派，但他也是在伯斯布里吉有房子的有錢人家小孩。他對社會和經濟的看法雖然美好，但實在稱不上客觀。

　　「這年頭另一個大宗教，」凱西說：「就是健康。所有廣告和新聞都在講抽煙喝酒不好，要健身健身──」

　　我幫山姆倒酒，等他表情示意說夠了。我把杯子遞給他，他微笑伸手接了過去。「我每次看到這種廣告或新聞，就想說乾脆試試看一嘴可以抽幾根煙算了。」我說。凱西伸直兩腳坐在墊子上，我把她的腳挪開，坐下之後再把她兩條腿放回我腿上，接著開始幫她調酒，在威士忌裡加了很多冰塊和可樂。

　　「我也是。問題是報導不但說抽煙喝酒不健康，還說這些事非常不道德，好像只要體脂肪比例正常，每天運動一小時，就會變成好人一樣。更糟的是連廣告都淪陷了，說抽煙的人不只是笨蛋，根本就是惡魔。人不能沒有道德，否則就不曉得該怎麼辦，什麼生機飲食、財富至上的說法都只是取代宗教的新教條而已。可是這根本就是開倒車嘛，重點已經不是做對的事，而是什麼投資報酬率最高，這就是現在的道德。」

　　「喝酒啦，」我說。凱西講得興高采烈，比手畫腳，整個人往前傾，完全忘記要喝酒了。

　　「再說，這跟我們那位昏頭馬克有什麼關係？」

　　凱西朝我做個鬼臉，喝了點酒說：「怎麼沒有？考古就是他的宗教，古蹟就是他的宗教、他的信仰。管他什麼抽象原則，管他什麼健康或銀行存款，考古才是最實在的，是他每天生活的全部，無論他有沒有發現什麼。考古是他的生命。這哪是昏頭，這才叫健康，大家覺得他是怪胎，那代表社會有病，不是他。」

　　「那傢伙明明就倒酒給他媽的青銅器神祇，」我說：「我不覺得說他有點怪是哪裡錯了。山姆，你也幫個腔吧？」

　　「我？」山姆已經坐到沙發上，一邊聽我和凱西說話，一邊用手指撫摸著窗台上的貝殼和石頭。「呃，我是覺得他還太年輕了，應該找個老婆生幾個小孩，這樣就會定下來了。」

　　我和凱西對望一眼，接著便哈哈大笑。「怎麼了？」山姆問。

　　「沒什麼，」我說：「真的。」

　　「我很想找你和馬克一起去喝兩杯。」凱西說。

　　「我一定很快就搞定他了。」山姆神色自若地說。我和凱西又忍不住咯咯笑，我仰後撐在墊子上喝了一口酒。我聊得很開心，這一晚過得很棒、很愉快，細雨輕輕拍打窗戶，比莉．哈樂黛的歌聲在屋裡迴盪，我開始慶幸凱西遨了山姆過來，也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好感。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像山姆這樣的朋友。

　　「妳真的認為我們可以排除馬克涉案？」我問凱西。

　　她喝了一口威士忌，將酒杯擱在肚子上。「沒錯，我真的這麼覺得，」她說：「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昏頭。我說過，我強烈感覺下手的人其實非常猶豫不決，但我實在看不出來馬克會是這種人，起碼在重要的事情上。」

　　「他真走運。」山姆說。他隔著咖啡桌對凱西微微一笑。

　　※※※

　　「所以，」過了一會兒，山姆問：「你和凱西是怎麼兜在一起的？」說完他又靠回沙發，伸手去拿酒杯。

　　「什麼？」我說。這個問題有點怪，突然就這樣冒出來，而且老實說，我都快忘了屋子裡還有他這個人。凱西買的酒不錯，康尼馬拉威士忌嚐起來有點菸草味，很順口，喝得我們三個人都微醺了，對話很自然開始變少。山姆拉長身子瀏覽書架上破破爛爛的平裝書名，我躺在墊子上，思緒跟著音樂飄盪，沒想什麼事情，凱西在洗手間。「喔，她那時候剛到組裡，有一天傍晚摩托車壞了，我就載她一程。」

　　「是啦，」山姆說。他看起來有些侷促，很不像他。「我開始也是這樣想沒錯，你們兩個從來沒見過，但你們感覺好像認識幾十年了，所以我就在想你們是不是老朋友，或者之前曾經是……你知道。」

　　「很多人都這麼說，」我說。大家都覺得我和凱西是親戚，不然就是住在隔壁一起長大的鄰居之類的。每回聽人這麼說，我都會莫名其妙地暗自竊喜。「我想我跟她只是很合得來，就這樣。」

　　山姆點點頭。「你和凱西。」他說著清了清喉嚨。

　　「我怎樣？」凱西疑心地問。她把我的腳推開，滑回之前的位子。

　　「誰曉得？」我說。

　　「我問羅伯，你們進組裡之前是不是就認識了。」山姆跟她解釋：「比如在大學還是哪裡。」

　　「我沒唸大學。」我說。我覺得自己知道他接下來想問什麼，大部分人遲早都會問，但我沒想到山姆是這麼追根究柢的人，而且我很好奇他為什麼想知道。

　　「真的？」山姆很意外，但試著不表現出來。我之前說口音很麻煩就是這個意思。「我還想說你可能也唸三一學院，跟凱西一起上過課，或者……」

　　「我之前根本不認識他。」凱西若無其事地說。房裡一陣沉默，接著我和凱西就像青少年一樣鼻子呼氣，咯咯笑個不停。

　　「你們兩個都瘋了。」山姆說著就站起來去倒煙灰缸了。

　　※※※

　　我跟山姆說了實話，我沒唸大學。我高中畢業成績竟然不錯，拿了一個B和兩個D，應該夠我申請某個地方的大學，只是我一份申請表都沒填。我跟其他人說我想停學一年，打工旅行遊歷，其實我什麼也不想做，希望完全無所事事，而且越久越好，就算一輩子沒事做也無所謂。

　　我同學查理當時正準備到英國唸經濟學，所以我就跟他去了，因為我沒有特別想去或要去的地方。他父親幫他出錢租了一間豪華公寓，房子是硬木地板，還有門房，我絕對不可能住得起，於是我只好在有點危險的地段租了一間又暗又髒的套房。查理有一個荷蘭室友是交換學生，耶誕節就會回家。我們兩個人的如意算盤是我那時應該已經找到工作，就可以跟他一起住了。但離耶誕節還有很久，我就非常確定自己不會搬過去了，不只是因為錢，更因為我居然愛上了那間套房，還有一個人飄來蕩去的閒散生活。

　　待過寄宿學校之後，獨居簡直讓人著迷。我在小套房的第一晚，獨自在黏黏的地板上躺了好幾個小時，暈黃的城市燈光從窗外灑了進來，濃郁的咖哩香料味沿著走廊飄散，房門外有兩個男的用俄文對罵，還有激烈充滿自信的小提琴聲不知道從何處傳來。我躺著聽著，發覺現在全世界沒有半個人知道或問我在做什麼，要我做這做那，我覺得套房隨時有可能脫離這棟建築，像發光的泡泡一樣滑進夜色中，輕柔地飄上飄下，越過房子、河流和滿天的星星。

　　我在那裡住了快兩年，大部分時間都靠政府救濟金過活，只有被人唸或需要錢追女孩子的時候，才會花個幾星期時間去當家具搬運工或建築工人。我和查理自然是漸行漸遠，至於是從哪一天起，我想應該是他頭一次參觀我的房間，雖然出於禮貌極力克制但還是忍不住面露驚慌的時候吧。我們差不多每兩星期會碰面一次，出去喝個幾杯，我偶爾也會跟他和他的新朋友聚會。女孩子幾乎都是這時候認識的，蓋瑪（就是那個喝酒喝太兇的叛逆女）也是。查理的大學朋友都還滿不錯的，但他們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也沒興趣，不是他們圈子裡的笑話，就是術語一大堆，每個人都講得興高采烈，我卻聽得心不在焉。

　　我現在想不大起來那兩年到底做了哪些事，印象中幾乎什麼也沒做。我知道這在現代社會是難以想像的罪過，但我那時就發現許多人過了小孩階段就不曉得懶惰為何物，然而我對慵懶散漫的生活卻特別有天分。我在窗邊掛了一塊從舊吊燈拿下來的水晶，我常常一整個下午躺在床上，看它在房裡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我讀了很多書。我本來就喜歡看書，但那兩年我像迷戀女人一樣渴求書本，心裡充滿難以饜足的嗜書慾。我會到附近圖書館借書，能借幾本就借幾本，然後一整個星期把自己鎖在房裡專心讀書。我喜歡老書，越老越好，托爾斯泰、愛倫坡、詹姆士一世時期的英國悲劇和一本沾滿灰塵的法國作家拉克洛小說的英譯本等等，這樣當我神馳目眩把書讀完，還能好幾天沉浸在文字千錘百鍊營造出的冷酷氣氛裡。

　　我還看了很多電視。蟄居第二年，我迷上了深夜轉播的犯罪實錄節目，大部分是探索頻道播的。讓我深深著迷的不是如何犯案，而是縝密的破案過程。我喜歡看辦案人員（敏捷的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幹員或挺著啤酒肚的德州警長）鍥而不捨，步步為營，細心破解線索，拼湊證據，直到水落石出，真相昭然若揭為止，那感覺就好像魔術師把碎布扔進帽子裡，敲敲帽簷（「噹噹！」）就跑出完整的彩帶一樣。只是辦案人員更厲害，因為他們變出來的東西更真實、更重要，而且（我覺得）沒有半分虛假。我當然知道天底下沒有這麼完美的事，起碼不會天天發生，但我還是覺得要是能做這樣的工作不曉得有多棒。因此，當我在同一個月裡得知查理訂婚了，政

　　府在抓我這種拿救濟金不務正業的人，樓下又搬來一個愛放爛饒舌樂的傢伙，我立刻決定回愛爾蘭，進警專受訓成為警探，這麼做似乎理所當然。我並不想念小套房，因為我想自己那時其實也住得有點煩了，但我始終記得那美妙又自我耽溺的兩年，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十一點半左右，山姆起身告辭。三地毛到伯斯布里吉走路只要幾分鐘。他穿上外套，匆匆望了我一眼，目光狐疑地說：「你家在哪個方向？」

　　「我看你應該趕不上末班火車了，」凱西一派輕鬆地說：「不介意的話，我沙發可以借你窩一晚。」

　　我是可以說我打算搭計程車回家，但我覺得她講得也有道理。山姆不是奎格利，我們兩個明天早上進辦公室應該不會看到同事興奮地竊竊私語。「有可能，」我看了看錶說：「真的方便嗎？」

　　山姆或許很吃驚，但他掩飾得很好。「那明早見囉。」他開心地說：「好夢。」

　　「他對妳有意思。」山姆走了之後，我對凱西說。

　　「拜託，你就不能有創意一點嗎？」她一邊在衣櫃裡找備用的被單和我留在這裡的T恤，一邊回答我說。

　　「喔，我想聽凱西怎麼說，喔，凱西妳真厲害一」

　　「羅伯，神要是覺得我需要一個混帳哥哥，祂早就給我了，不用你代勞。還有，你模仿的蓋威口音實在很遜。」

　　「妳也喜歡他嗎？」

　　「我要是喜歡他，剛才就會使出招牌特技，用舌頭幫櫻桃梗打結。」

　　「妳又沒做過，做給我看。」

　　「我是在開玩笑啦，快點睡覺。」

　　我們把墊子拉出來，凱西扭開床頭燈，我把大燈關掉，房間頓時小了暗了，感覺很溫暖。她挖出平常睡覺穿的及膝T恤，到浴室去換，我把襪子塞進鞋裡，推到沙發下免得擋路，接著脫光衣服只剩四角褲，再穿上T恤鑽進被單裡。到這裡都算是習慣動作。我聽見凱西用水潑臉，哼哼唱唱，好像是民謠，我沒聽過，只曉得是小調。「悲傷伴真心，今朝來，明朝去……」她起音太低了，低音只好用哼的。

　　「妳真的對我們的工作那麼狂熱？」凱西光著小腳從浴室走出來，光滑的小腿像男孩一樣帶著肌肉，我問她：「就像馬克對考古一樣？」

　　我刻意等山姆走了才問。凱西微微側頭，嘲弄地對我笑了笑說：「我可是從來沒有灑酒在我們組裡的地毯上喔，這點我敢保證。」

　　我等著。凱西鑽到床上，手肘一支側起身子，拳頭托腮，床頭燈照亮了她的輪廓，看起來彷彿透明一樣，有如鑲嵌玻璃上的少女像。我沒有把握她會回答，雖然山姆不在這邊，但她最後還是開口了：「我們的工作目標是真相，挖掘真相是很嚴肅的。」

　　我想了一下。「所以妳才不喜歡說謊？」不說謊算是凱西的怪癖，特別她身分又是警探。她有所保留，用打哈哈或外人幾乎察覺不出來的方法迴避問題，像巫師一樣說些掩人耳目的話，但我從來沒聽過她直接說謊，連對嫌犯也沒有。

　　凱西聳聳一邊肩膀說：「我對自相矛盾沒辦法。」

　　「我倒是覺得自己滿厲害的。」我沉吟道。

　　凱西倒在床上哈哈大笑。「你應該把這一條放進徵友廣告才對。男性，一百八十三公分，專長自相矛盾──」

　　「大好人──」

　　「尋找生命中的小甜甜布蘭妮──」

　　「噁！」

　　她揚起一邊眉毛，滿臉無辜地說：「不好喔？」

　　「我有這麼差嗎？沒品味的人才會喜歡小甜甜布蘭妮，我起碼也是史嘉蕾嬌韓森那一級的好不好？」

　　我們都笑了，然後安靜下來。我滿足地嘆了一口氣，在沙發上扭來扭去找到舒服的姿勢，凱西伸手把燈關掉。「晚安，好夢。」

　　「好夢。」

　　凱西像貓一樣好睡，也像貓一樣睡得很輕很淺。沒幾秒鐘，我就聽見她的呼吸變慢變沉，呼吸之間的小小停頓讓我知道她已經飄入夢鄉了。我跟凱西正好相反，常常必須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才會睡著，但只要睡著了，就得用超大號鬧鐘或踹我小腿才能把我叫醒。不過說也奇怪，雖然她家的沙發凹凸不平，躺起來又太軟，夜裡又有老房子才有的吱嘎怪聲，但我在她家就是特別好睡。到現在只要我睡不著，就會想像自己躺在她家沙發上，破破的軟被單蓋到臉頰，溫暖濃郁的威士忌仍然香氣四溢，而凱西就在房間另一角窸窣入眠。

　　我聽見兩個人跌跌撞撞走進公寓，互相要對方安靜，然後嘻嘻哈哈回到樓下的房間，模糊微弱的笑語聲透過地板斷續傳來。我讓自己跟著凱西呼吸的節奏，感覺自己的思緒開心地滑進夢幻般的無稽世界裡：山姆在解說如何造船，凱西坐在窗台上兩個筧嘴中間，高興地呵呵笑。海在幾條街外，太遠了聽不見，但我還是想像海濤就在耳邊。

第九章

　　我一直有個印象，那陣子我每天都在凱西家過夜，我是說我們三個。雖然案子大概只辦了一個月，而且三個人一定有幾天是各自有事要忙，沒辦法湊在一起的，但那些共度的夜晚卻像暈開的墨水，逐漸佔滿了我對當時的回憶。初秋天氣凜冽，捉摸不定，風在屋頂空間呼呼作響，雨水從變形的窗框滲進來，順著玻璃涓滴而下。

　　凱西會在壁爐生火，我們三個把筆記報告攤在地上，互相揣摩推敲案情，然後輪流做飯──凱西是各式義大利麵，我是牛排三明治，山姆則是偏好異想天開的外國料理：餡料豐盛的墨西哥捲和辣花生醬泰國菜之類的。我們會喝餐酒，之後再喝各式各樣的威士忌，等三個人都暈陶陶了，就會把資料推開，踢掉鞋子放音樂開始聊天。

　　我和凱西都是家裡唯一的小孩，所以聽山姆說他小時候的故事都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家有八個兄弟姊妹，五男三女，住在蓋威一間老舊的潔白農舍裡。小孩子白天玩官兵捉強盜，夜裡溜出去到鬧鬼的磨坊去探險。

　　他們的父親高頭大馬，沉默寡言，母親會用木鏟子端出熱騰騰的麵包，晚飯時會點人頭確定沒有小孩掉進溪裡。凱西的爸媽在她五歲時出車禍死了，她是由性情溫和的伯伯和嬸嬸帶大的。他們住在威克勞一間破房子裡，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她說她跟圖書館借過很多不適合她看的書，例如《金枝》啦、奧維德的《變形記》啦，還有《包法利夫人》。她很討厭《包法利夫人》，但還是看完了。她總是窩在走道窗邊的位子上，吃著園子裡摘的蘋果，一邊讀書一邊聽雨水拍打窗玻璃。她說她有一回扭著身子鑽進破破爛爛的古董衣櫥裡，結果找到一個陶瓷托盤、一枚喬治六世硬幣和兩封一次大戰士兵寫的信。沒有人知道寫信的人是誰，因為信裡有些地方被書信檢查員塗黑了。我不大記得十二歲之前的事，十二歲之後的回憶又都是一排排的：宿舍裡一排排灰白條紋床，浴室裡一排排飄著漂白水味、回聲四起的冷水蓮蓬頭，教室裡一排排男孩子穿著歷史久遠的制服，低聲哼唱新教關於責任和忠誠的讚美詩。對我和凱西來說，山姆的童年簡直就像童話，像鉛筆素描描繪的：一群臉頰泛紅的孩子，牧羊犬開心地在他們身邊蹦蹦跳跳。「我們來說你小時候發生的事。」凱西總會舒服地窩在墊子上，將套頭毛衣的袖子拉長蓋住手掌，捧著溫熱的威士忌，要山姆說他的童年往事。

　　儘管如此，聊天的時候，山姆通常還是我們之間的第三者，這點讓我不免有些得意。我和凱西已經花了兩年培養相處的習慣和頻率，熟悉彼此的肢體語言和小動作，山姆能跟我們混在一起，再怎麼說也是我們准他的，所以他演配角似乎理所當然。不過，山姆對自己的小媳婦身分似乎不以為意。他會放鬆地癱坐在沙發上，微微傾斜酒杯折射爐火，在他套頭毛衣留下琥珀色的光芒，同時面帶微笑看著我和凱西唇槍舌戰，討論時間的本質、艾略特和科學對鬼魂的解釋。不用說，我們的對話都很孩子氣，尤其是我和凱西常常會把對方搞到亂使性子（「不然羅伯你咬我啊。」坐在墊子一角的凱西會瞇著眼睛跟我說，我就會一把抓住她手臂，朝手腕咬下去，直到她討饒為止）。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這麼做過，我真是愛死這種感覺了，一分一秒都很享受。

　　※※※

　　當然，我這麼說是刻意美化了，這是我的老毛病。各位別被我騙了：那些日子，夜晚或許真的像在營火前聊天烤栗子，但白天卻是充滿了挫折、辛苦和緊張。雖然我們的工作時間是到五點，但我們通常清晨八點不到就進組裡，晚上不到八點幾乎不可能離開，而且還會帶工作回家，例如比對訪談內容、讀筆錄或寫報告等等。我說的三人晚餐通常是九點或十點才開始，談案子談到十二點，等我們完全放鬆下來可以上床睡覺，都差不多是半夜兩點了。我們跟咖啡因形影不離，很不健康，更常常忘了不累是什麼感覺。命案發生後的頭一個星期五晚上，有個菜鳥支援刑警（他叫柯利）離開前跟大家說：「各位，下星期一見囉。」結果招來一陣訕笑，還有人拍拍他的背，歐凱利組長更賞了一句不怎麼好笑的話給他：「不對，小傢伙，明天早上八點見，還有不准遲到。」

　　那天（星期五）下午，羅薩琳始終沒有出現。傍晚五點多，我等得有點不耐煩，又不自覺擔心她可能會出事，便撥了她的手機。沒有回應。我對自己說，她應該是跟家人在一起，幫忙處理後事或照顧潔西卡，不然就是一個人在房裡垂淚。但我心頭就是不安穩，彷彿鞋裡跑進小石子，感覺尖尖刺刺的。

　　星期天，我們去參加了凱薩琳的葬禮，我、山姆和凱西。很多人說兇手喜歡到被害人墳前遊蕩，這其實沒什麼根據，但我們還是不敢大意。再說歐凱利組長也命令我們出席，因為他覺得有助於提升警察形象。教堂是一九七〇年代建的，當時混凝土建築還是藝術，納克拿里也號稱是未來之都。教堂很大很醜，冰冰冷冷，半抽象的耶穌十字架像做工笨拙，回聲緩緩爬上水泥斜天花板，顯得有氣無力。我們站在後頭，穿著最不顯眼的深色衣服，注視人群陸續走進教堂，有手拿貝雷帽的農夫、纏頭巾的老婦人和打扮時髦、故意面露無聊的年輕人。祭壇前面一方小小的白棺，滾上金邊非常難看。羅薩琳在走道上搖搖晃晃，雙肩顫抖，瑪格莉特和薇拉阿姨一左一右扶著她。戴夫林走在她們後面，目光茫然帶著潔西卡走到前排的座位。

　　教堂裡寒風陣陣，燭光閃爍，空氣潮濕，瀰漫著薰香和凋敗花朵的味道。我覺得有點頭重腳輕，因為忘了吃早餐，而且眼前這一幕讓我感覺似曾相識。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明白是為什麼：我十二歲以前都在這裡望彌撒，而且很可能坐在其中一排廉價木頭長椅上，出席彼得和潔咪的追悼會。凱西掬起雙手偷偷呼氣，溫暖手掌。

　　神父很年輕，表情莊嚴，吃力地用他有限的神學詞藻應付這個艱難的大場面。穿著制服的小女孩（是凱薩琳的學校同學，我認得其中幾張臉）肩並著肩，共用樂譜哼唱聖詩。詩歌原本是要安慰人的，但她們聲音太弱，猶疑不定，有幾個還一直破音。「不要畏懼，我會時時在你前方。來吧，跟隨我……」

　　席夢領完聖餐回座時看到我，便朝我僵硬地點了點頭，淺金色雙眼爬滿血絲，模樣駭人。戴夫林一家人魚貫步出長椅，在棺木上放紀念物，瑪格莉特放了一本書，潔西卡放的是像小黃貓的布偶，戴夫林是那幅掛在凱薩琳床頭的鉛筆素描。羅薩琳走在最後，她跪下來在棺木蓋上放了一雙粉紅色的小芭蕾舞鞋，鞋帶綁在一起。她輕輕撫摸鞋子，低頭貼著棺木哽咽啜泣，栗色鬈髮潑灑在白棺和金邊上，前排傳出微弱的號哭聲，讓人毛骨悚然。

　　教堂外，天空陰沉沉的，冷風吹得庭院落葉紛飛。記者都靠在扶手上，閃光燈此起彼落。我們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審視周遭和眼前的人群，結果不出所料，連半個可疑人物都沒看到。「出席的人真多。」山姆輕聲說。他是我們三個裡面唯一有領聖餐的。「明天記得找那些記者要相片，看有沒有不速之客混在裡面。」

　　「兇手不在這裡，」凱西說著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除非他有必要來。那傢伙可能連報紙都不會讀，只要有人談起這件事，他就會馬上轉移話題。」

　　這時，羅薩琳用手帕摀著嘴，緩緩走下台階。她抬頭看見我們三個，立刻鬆開別人攙扶，飛舞著黑色長洋裝直直奔過草地而來。「羅伯警探……」她雙手抓住我的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說：「我受不了了，拜託你一定要抓到殺害我妹的兇手。」

　　「羅薩琳！」戴夫林不知道從哪裡啞著嗓子喊她，但她卻連頭也沒回。她手指很長很軟，非常冰冷。「我們會盡力而為，」我說：「妳明天方便來找我談嗎？」

　　「我會想辦法。星期五很抱歉，但是我實在……」她回頭迅速瞄了一眼：「實在走不開。請你一定要抓到他，羅伯警探──求求你……」

　　我沒聽清楚，但感覺到相機的快門聲。其中一張相片（羅薩琳臉龐微揚，滿臉哀痛，而我則是嘴巴開開的笨拙表情）出現在隔天小報的頭版，下面還用三公分的大字寫著：「請替我妹伸張正義」。奎格利為了這件事痛罵了我整整一個星期。

　　※※※

　　薇絲塔行動的前兩週，各位想像得到的事情我們都做了，沒有一件遺漏。我們三個、支援刑警和當地員警加起來，訪查了納克拿里方圓六公里內的所有人，也問過所有認識凱薩琳的人。社區有一名確診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但他從來沒傷害過任何人，就連最近三年停止服藥也不例外。我們檢查過所有寄送到戴夫林家的彌撒卡，也追查了所有捐款贊助凱薩琳學費的人，甚至派人監視有誰到祭壇前獻花致意。

　　我們訪問過凱薩琳的死黨克莉絲汀娜、伊莉莎白和瑪麗安。三個小女孩都哭紅眼睛，神情不安，雖然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但都表現得很勇敢，反倒讓我有些擔心。現在很多人感嘆什麼少年老成，我很討厭！這樣的說法，別的不提，我祖父母十六歲就在工作了，那些成年了還在穿舌環臍環的傢伙根本比不上。然而，看到凱薩琳這三個好朋友，我就是覺得難過。我記得自己在她們這個年紀就和動物一樣，有種忘憂的本能，但她們對外在世界的認知卻非常現實。「我們覺得潔西卡可能有學習障礙，」克莉絲汀娜說，語氣像三十歲的大人：「但我們不敢問。那個……我是想問，殺死凱薩琳的人是戀童癖嗎？」

　　我們的答案：應該不是。雖然凱西直覺這件案子跟性侵無關，但我們還是清查了南都柏林所有的性侵前科犯和許多沒有定罪的嫌疑分子，並且跟在網路上監控誘捕戀童癖、做這種吃力不討好工作的幹員一起忙了好幾個小時。我們最常找的是一個叫卡爾的員警，他年紀很輕，身材細瘦，臉色蒼白，輪廓很深，他跟我們說這份工作他做了八個月，很想辭職，他說他有兩個不到七歲的小孩，他覺得自己看他們的眼光都不對了，他下班之後常常感到很齷齪，睡前都不敢抱小孩跟他們說晚安。

　　變態網（這是凱西的說法）充斥著關於凱薩琳的傳聞和挑逗的流言，細節我就不多說了，我們讀了幾百頁網路對話內容，感覺就像走進一個陌生的黑暗世界，但什麼都沒有發現。有個傢伙非常同情殺死凱薩琳的兇手，簡直同情過頭了（「我覺得他一定是太愛她了，可是她什麼都不懂，所以他很難過。」），但凱薩琳遇害當時，他正在線上跟人討論東亞少女和歐洲少女各有什麼優缺點，所以不可能是他。

　　那天晚上，我和凱西都喝到爛醉。

　　蘇菲那一幫人在戴夫林家地毯式地搜索過一遍，表面上是蒐集纖維毛髮以免遺漏，實際上卻是尋找血跡和庫柏所推斷的性侵工具，結果毫無所獲。我拿到財務資料，戴夫林家家境小康（一次家庭旅遊，到克里特島；四年前辦過信貸，另外就是凱薩琳的芭蕾舞課學費、羅薩琳的小提琴和一輛九九年的豐田轎車），幾乎沒有存款，但也沒有負債，房貸差不多已經付清，也從來沒拖欠過電話費。他們的銀行交易沒有詐騙紀錄，也沒有替凱薩琳投保意外險，什麼都沒有。

　　至於專線電話，打來的人數創下新紀錄，但絕大部分都是完全沒用的消息，比例高得讓人難以置信。有人打來檢舉隔壁的怪鄰居或不肯參加居民大會的人；有人說他看到可疑分子在附近遊蕩，但他明明就住在離都柏林幾百公里外的地方；另外就是那些喜歡自稱兇手的怪胎，還有長篇大論批評這是神在審判墮落社會的人。

　　有個傢伙讓我和凱西聽他說了一個早上，說什麼神是在懲罰凱薩琳，因為她穿著暴露，只穿了緊身舞衣就出現在成千上萬的《愛爾蘭時報》讀者面前。不用說，我們對這個傢伙當然寄與厚望。他拒絕跟凱西說話，因為他認為女性不該工作，就算穿牛仔褲也太過暴露。他激動地跟我說，穿著端莊的女性典型就是法蒂瑪聖母。可惜他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他星期一晚上在貝格街旁邊的迷你紅燈區喝得酩酊大醉，對著阻街女子大罵髒話，還抄下買春男人的車牌號碼，皮條客把他架走，他又回來繼續罵繼續抄，最後被警方帶回牢房呼呼睡到凌晨四點。這傢伙顯然每隔幾星期就會故態復萌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把戲，也都樂於出面作證，還有人講法特別刻薄，說這傢伙都有哪些性怪癖。

　　那幾個星期過得很奇怪、很零散，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太多瑣事和細節，看起來微不足道又毫無關聯，就像在玩某種詭異的拼字遊戲，所有字母散落一地：臉龐、話語、客廳、電話，全都揉攪成亮閃閃一片。要到非常後來，等我用後見之明冷靜回顧過去，所有細節才自動歸位，排列得整整齊齊，透露出我們早該看出來的端倪。

　　薇絲塔行動剛開始那陣子其實很難熬。儘管我們都不願意承認，但命案真的是毫無頭緒，所有線索追查到最後都是死路一條。組長不時對我們精神講話，口沫橫飛說我們絕對不能搞砸，只要堅持下去就會柳暗花明。

　　報紙大發正義之聲，並且製作模擬相片，讓讀者知道彼得和潔咪長大之後（又不幸剪了難看髮型）會是什麼模樣。當時的我真是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然而，我想我會不知從何說起，其實不是因為當時太難熬，而是因為我到現在都還很懷念那段日子，即使我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耽於過去。

　　※※※

　　說到瑣事，我們當然立刻調到了凱薩琳的病歷檔案。雖然她和潔西卡都早產兩週，但起碼她活得很好，一直到八歲半都很健康，跟其他小孩沒什麼兩樣。然而，八歲半之後，毛病突然全都來了，胃抽筋、噴射性嘔吐、連續腹瀉，有一回還一個月內連跑了三次急診室。一年前一次強烈不適之後，醫生替她做了剖腹探查術，這點庫柏有提到，讓她錯過了芭蕾舞蹈學院的入學機會。診斷的結果是「準自發性腸道阻塞，但異常地無腹脹症狀」。我覺得換句話說，醫生根本不曉得這小孩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會是代理孟喬森佯病症嗎？」凱西交叉雙臂靠在我椅背上，越過我肩頭跟我一起讀病歷檔案，我這麼問她。我們三個人在暴力室清出一個角落，儘可能遠離專線電話，這樣只要我和凱西、山姆壓低音量，起碼還可以保有一點隱私。

　　凱西聳聳肩，做了個鬼臉說：「有可能，但又有地方不吻合。大部分罹患孟喬森症的母親都有醫學相關背景，例如護士助理之類的。」根據身家調查資料，瑪格莉特十五歲就離家到傑克布餅乾廠工作，直到她結婚為止。「而且你看就診紀錄，有半數左右根本不是她帶凱薩琳上醫院的，是戴夫林、羅薩琳、薇拉，還有一次是老師……對代理孟喬森佯病症的患者來說，重點是醫生和護士的關注同情，有這種病症的母親不可能讓其他人代替她成為醫護人員的注意力焦點。」

　　「所以我們可以排除瑪格莉特囉？」

　　凱西嘆了一口氣說：「她雖然不符合我們之前做的罪犯分析，但這並不保證什麼，因為她有可能是例外。真希望我們也拿到另外兩個小孩的病歷檔案，因為這種母親通常不會放著其他小孩不管，她們會一個換過一個，以免旁人起疑，不然就是從老大開始，等老大年紀長了，會反抗了，就找老二。如果兇手是瑪格莉特，那另外兩個小孩的病歷檔案應該也會有問題，比如今年春天凱薩琳不再生病，但潔西卡卻不對勁了之類的……我們去問家長，看他們同不同意讓我們調閱紀錄。」

　　「不行，」我說。我感覺暴力室裡的支援刑警似乎全都在說話，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濃霧般籠罩著我的腦袋，讓我無法專心。「戴夫林他們到目前還不曉得自己有嫌疑，我希望繼續維持下去，起碼到我們發現明確的線索為止。如果我們跟他們要求調閱羅薩琳和潔西卡的病歷檔案，他們絕對會心生警覺。」

　　「明確的線索。」凱西說。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堆紙，電腦印出來的新聞頭條、潦草的手寫文件和髒兮兮的影印資料全都混在一起，而白板上已經五顏六色寫滿了名字和電話號碼，中間一堆箭號和問號連來連去，還有幾個地方劃線強調。

　　「是，」我說：「我知道。」

　　※※※

　　戴夫林家三個小孩的就學資料就跟凱薩琳的病歷檔案一樣模棱兩可，彷彿在嘲弄我們白費工夫。凱薩琳很聰明，但表現平平，大部分科目都是B，偶爾愛爾蘭文拿C，體育拿A。除了有時上課跟同學說話，沒有其他行為問題，也沒有重大違規，頂多就是課缺得很兇。

　　羅薩琳比較聰明，但表現也比較不穩定，拿了非常多A，但有幾科老是拿C或D，讓授課老師沮喪地在評量中註明她很不用功，又常蹺課。

　　當然，最厚的還是潔西卡的資料。她和凱薩琳從九歲開始就分在同一班，但後來顯然是戴夫林不斷要求，校方和地區健康委員會只好對潔西卡做了一連串測驗：她智商在九十到一〇五之間，沒有神經疾病，具有「疑似自閉症的非特定學習障礙。」資料中這麼說。

　　「妳覺得咧？」我問凱西。

　　「我越看越覺得這家人很詭異。你從上面讀下來一定會猜被虐待的是潔西卡，而不是另外兩個小孩。七歲之前還很正常，之後砰地學校成績和社交表現就突然下滑了。七歲才出現自閉症狀太晚了，但絕對是受虐待的標準反應。羅薩琳成績高高低低，有可能只是青少年情緒不穩，但也可能是家裡出了狀況的關係。唯一感覺起來還算正常的，呃，起碼心理上正常，就只有凱薩琳。」

　　這時，我感覺有暗暗的東西靠過來，便猛然轉身將筆放在地上甩過去。「哇！」山姆嚇了一跳，說：「是我啦。」

　　「真是的，」我說，心臟跳得飛快。凱西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我把筆撿回來。「我不曉得你在那裡。你找到什麼？」

　　「戴夫林家的電話紀錄，」山姆兩手各拿了幾張紙揮舞著：「撥出和接聽各一份。」他把兩份紀錄放在桌上，小心清出一塊角落來。他已經用色筆在清單上的電話號碼劃好記號，一條一條劃得整整齊齊。

　　「從三月開始。」

　　「就這樣？全部六個月？」

　　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兩份紀錄真是太薄了，一家五口，三個青春期的女孩子，電話應該成天響個不停，隨時有人大喊要另一個人掛掉電話才對。我突然想起凱薩琳屍體發現當天，我們在戴夫林家經歷到的水底世界般的寂靜，還有薇拉阿姨在走廊遊蕩。「對啊，我也發現了，」山姆說：「說不定他們都用手機。」

　　「也許，」凱西說，但語氣不是很肯定。我也一樣。通常一個家庭會斷絕對外聯繫，都是因為家裡出了壞事，幾乎沒有例外。「但是打手機很貴，而且他們家有兩支電話，一支在樓下外套櫃旁邊，另一支在樓上走道，電話線很長，可以把電話拿進任何一個房間，根本不需要靠手機來保持隱私。」

　　我們已經看過凱薩琳的手機通聯紀錄，她的通話額度是每兩週十歐元，星期日加值，幾乎都用在發簡訊給同學。簡訊很長，縮寫和神秘代號一大堆，但都被我們完整還原了，內容不是作業和同學間的傳言，就是選秀節目「美國偶像」，沒有陌生號碼，也沒有任何可疑跡象。

　　「你劃線的地方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交叉比對已知的電話號碼，將通話紀錄按家人區分，看來電話用得最兇的是凱薩琳，劃黃線的都是她的同學，」我翻了翻通話紀錄。每一頁黃線起碼都佔一半以上。「藍線是瑪格莉特的姊妹，一個住在基爾克尼，另外就是薇拉，住在同一個社區。綠線是戴夫林家住艾斯隆的姊姊，她母親定居的安養院和『反高速公路』抗爭活動成員的電話。劃紫線的是羅薩琳的朋友凱倫，羅薩琳逃家就是借宿在她那裡。事件之後頭幾個星期，凱倫還是常打電話給羅薩琳，但羅薩琳都沒有回電，於是兩人後來聯絡就少了。我敢說一定是凱倫覺得自己被扯進朋友的家務事，心裡很不高興。」

　　「也許是家裡不准她回電話給凱倫。」我說。可能是山姆剛才突然冒出來讓我餘悸猶存，我心臟還是怦抨猛跳，而且嘴裡似乎嘗到一絲危險，原始而濃烈。

　　山姆點點頭說：「戴夫林和瑪格莉特可能覺得羅薩琳是被凱倫帶壞的。總之，劃線的都是確定來源或去處的電話，再來就是一家電話公司招攬生意的電話，還有這三個，」他說著攤開來電紀錄，露出劃了粉紅線的部分。「日期、時間和通話長度都跟戴夫林說的一樣，都是用公共電話打的。」

　　「該死。」凱西說。

　　「怎麼了？」我問。

　　「都在市中心，第一通在灣區，國際金融服務中心附近，第二通在歐康乃爾街，第三通在兩者之間，也在灣區附近。」

　　「換句話說，」我說：「打電話的人就不是社區裡擔心房價變動的居民囉。」

　　「我想應該不是。根據時間研判，那傢伙應該是在酒吧回家的路上打的。納克拿里鎮的人是有可能到城裡喝酒，但機率不高，起碼不會常常去。我會叫支援刑警去查，以防萬一，但我想打電話的人應該跟高速公路有利益關係，而不只是私人恩怨。如果要我打賭的話，我會押這傢伙就住在灣區那一帶。」

　　「我敢說兇手就是社區裡的人。」凱西說。

　　山姆點點頭說：「不過，也有可能是那個傢伙雇了社區的人下手，要是我就會這麼做，」凱西和我對望了一眼，兩人心裡不由自主想像山姆追捕殺手的模樣。「等我查出是誰擁有那塊地，會再看他們是不是有和納克拿里鎮的人聯絡。」

　　「土地所有權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我問。

　　「啊，沒問題，」山姆語氣輕快，有點模稜兩可地回答：「我還在查。」

　　「等一下，」凱西突然說：「潔西卡都打電話給誰？」

　　「誰都沒有，」山姆說：「起碼我沒看到。」接著就把電話紀錄收攏整齊，帶著離開了。

　　※※※

　　那天是星期一，凱薩琳遇害已經快滿一週，戴夫林和瑪格莉特一整個星期都沒有打電話來問我們調查進度如何。我這麼說其實不是在抱怨，有些被害人家屬一天打個四、五次，急著想知道新消息，要跟他們說案情毫無進展，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酷刑。儘管如此，戴夫林夫婦沒打電話還是很怪，而這件案子已經有太多類似的詭異之處了。

　　星期二，羅薩琳總算來了，在午飯時間，沒有事先打電話，也沒有約好，組長伯娜黛特用微微不悅的口吻跟我說有個年輕女孩子想見我，我立刻知道是她。她這樣突然出現，讓人感覺她似乎走投無路了，帶著密謀般的急切。我放下手邊工作，完全不管凱西和山姆疑問的眼神，逕自走下樓去。

　　羅薩琳在接待室等我，祖母綠披肩緊裹身軀，臉朝窗外，神情抑鬱飄忽。她還年輕，不曉得自己有多迷人，栗色鬈髮輕垂，渾身散發綠光，映襯著陽光下庭院裡的石與磚，真是賞心悅目。如果去掉實用風格的大廳，眼前這幅景象簡直就跟前拉斐爾時期的繪畫明信片沒有兩樣。

　　「羅薩琳。」我喊她。

　　她從窗邊彈了起來，一手揚著胸前。「喔，羅伯警探！你嚇到我了……謝謝你來見我。」

　　「沒問題，」我說：「我們上樓去談吧。」

　　「真的嗎？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你要是很忙就跟我說，我改天再來。」

　　「一點也不麻煩。妳想喝茶嗎？還是咖啡？」

　　「咖啡好了。我們一定要上樓嗎？今天天氣那麼好，而且我有點幽閉恐懼症，只是我很少跟別人說，不過……我們可以到外頭找個地方嗎？」

　　這麼做不符規定，但我心想，她不是嫌犯，甚至連證人都不算。「當然，」我說：「等我一下。」說完就上樓去拿咖啡了。我忘了問她咖啡要不要調味，所以只加了一點點牛奶，拿了兩包糖塞在口袋裡，有備無患。

　　「咖啡來了，」我走到樓下，對羅薩琳說：「我們到花園找個地方坐，怎麼樣？」

　　她喝了一口咖啡，露出嫌惡的表情，但只有一瞬間。「很難喝，我知道。」我說。

　　「喔，不是，咖啡不錯，只是……呃，我通常都不加牛奶，不過──」

　　「喔哦，」我說：「真抱歉，要我上去再拿一杯嗎？」

　　「喔，不用不用！這樣就好了，羅伯警探，我是說真的──我其實沒那麼想喝咖啡，給你喝吧。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能見到你真好，你千萬不要太費事……」她話說得太快，語調太尖、太喋喋不休，比手畫腳，而且眼睛看著我眨也沒眨，時間太久，彷彿被催眠似地。她顯然非常緊張，但又極力想要掩飾。

　　「一點也沒關係，」我柔聲說：「不如這樣吧，我們先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下來，然後我再去幫妳拿一杯咖啡，雖然還是很難喝，但起碼是純咖啡，妳覺得呢？」羅薩琳抬頭感激地對我笑了笑，讓我嚇了一跳，這麼小小一個體貼的動作竟然就讓她感動得快要落淚了。

　　我們在公園有陽光的地方找了張長條椅，鳥兒在圍籬窸窣啁啾，不時衝去搶奪被人丟棄的三明治碎屑。我放下羅薩琳再去拿咖啡，但這回刻意放慢，讓她有時間把心情穩定下來。不過當我走回花園，卻見她依然坐在長條椅邊咬著嘴唇，一片一片摘著雛菊花瓣。

　　「謝謝，」她接過咖啡，很努力地想對我微笑。我在她身旁坐下。「羅伯警探，你已經……你已經找到殺我妹妹的兇手了嗎？」

　　「還沒，」我說：「但現在才剛開始。我向妳保證，我們會盡全力的。」

　　「我知道你一定會抓到兇手的，羅伯警探，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曉得了。我很會從第一印象看人，有時候讓我很害怕，因為我常常發現自己看得很準。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最合適的人。」她抬頭看著我，眼神充滿毫無瑕疵的信任。我當然很自豪，這不用說，但這麼強烈的信任卻又讓我很不自在。她是那麼肯定，那麼無助脆弱，雖然我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但這件案子有可能永遠不會偵破，而我完全了解這對她會是多麼大的打擊。

　　「我那天夢到你，」羅薩琳說著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凱薩琳葬禮的隔天晚上。自從她失蹤之後，你曉得，我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實在──喔，太焦急，太慌了。但是那天見到你之後……我就覺得不應該放棄。那天晚上，我夢到你敲我們家的門，跟我說你已經抓到犯案的人了，就坐在你後面的警車裡，你說他再也不會傷人了。」

　　「羅薩琳，」我說，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們會盡力而為，不會放棄，但妳最好先有心理準備，案子偵破可能要花上很長時間。」

　　她搖搖頭。「你一定會抓到他的。」她乾脆地說。

　　我放棄了。「妳說有事情想跟我說？」

　　「對，」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羅伯警探，我妹妹出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睜大眼睛，神情專注，讓我一時不曉得該怎麼辦。如果我跟她說了，她會崩潰、昏倒或尖叫嗎？花園現在都是中午出來吃飯聊天的公務員。「我想最好還是由妳爸媽跟妳說。」我說。

　　「你知道，我已經十八歲了，跟我說話不需要徵求家長同意。」

　　「還是沒辦法。」

　　羅薩琳咬著下唇說：「我問過他們。我爸……他們……他們叫我閉嘴。」

　　我突然激動莫名，到底是憤怒、警戒還是同情？我不曉得。「羅薩琳，」我很溫柔地說：「妳家裡都好嗎？」

　　她突然抬頭，嘴巴微微張開，像個小寫的o。「我們都很好，」她小小聲吞吞吐吐地說：「當然很好。」

　　「妳確定？」

　　「你真好，」她語氣不穩地說：「你對我真好，只是……一切都很好。」

　　「我搭檔來跟妳談會不會比較好？」

　　「不要，」她斷然回答，好像非常不同意似地：「我想找你談是因為……」她拿著咖啡杯在腿上轉圈：「羅伯警探，我覺得你很關心，關心凱薩琳。你的搭檔好像不是真的在意，但是你──你不一樣。」

　　「我們兩個都很關心啊。」我說。我很想伸手摟著她，安慰她，或是握著她的手之類的，但這方面我實在不行。

　　「喔，我知道，我曉得，但你搭檔……」她對我歉疚地微微一笑：「我覺得我有點怕她，她很咄咄逼人。」

　　「妳說我的搭檔？」我非常吃驚：「凱西警探？」凱西一向跟被害人家屬互動良好，這點在我們組裡是有名的。我只要一遇到家屬就會很僵硬，舌頭打結，凱西卻好像永遠都知道該說什麼，還有該怎麼說最溫柔，有些家屬到現在每年還是會寄耶誕卡給她，卡片裡寫滿悲傷、無望但又感謝的話。

　　羅薩琳無助地揮動雙手說：「喔，羅伯警探，我這麼說沒有惡意。咄咄逼人其實是好事，對吧？尤其對你們這樣的工作來說。再說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我只是覺得她對我爸媽的態度──我知道那些問題她非問不可，但是她發問的方式實在太冷酷了…………潔西卡真的被嚇到了，而且她還對我微笑，好像……凱薩琳的死不是開玩笑，羅伯警探。」

　　「當然不是，」我一邊回答，一邊開始在心裡回想那天在戴夫林家客廳的可怕經歷，希望找出凱西到底做了什麼，讓這小孩這麼緊張，但我想到的就只有她在沙發上坐下時曾經對羅薩琳微笑，鼓勵她，就這樣。現在想起來，她這麼做是有一點不妥，但怎麼看都不至於引起這麼大的反應。驚訝和悲傷常會讓人反應過度，想法偏頗，不講邏輯，但羅薩琳這麼驚慌緊張，讓我更確定自己的感覺有道理，她家一定有問題。「很抱歉給你們留下不好的印象。」

　　「沒有沒有，不是你──你非常好，我也知道凱西警探並不是故意那麼──那麼兇。我是說真的。咄咄逼人的人通常只是想要表現得很堅強，對吧？他們不想表現得很沒安全感、很需要別人之類的。他們其實一點也不殘酷，私底下。」

　　「沒錯，」我說：「應該不是。」我很難想像凱西很需要別人關愛，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來不認為她很咄咄逼人。我突然有點不安地發現，我完全不曉得凱西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模樣，就好像你很難判斷自己的姊姊、妹妹到底漂不漂亮。我看她就和我看自己一樣，已經沒辦法客觀了。

　　「我剛才說的話冒犯到你了嗎？」羅薩琳手扯鬈髮，神情緊張地抬頭看著我說：「看來是。對不起，我很抱歉──我說話老是瞻前不顧後，笨嘴一開，什麼蠢話都說出來了。我一直學不會──」

　　「不是，」我說：「沒關係，我一點也沒有被冒犯到。」

　　「你有，我看得出來。」她說著將繞在肩頭的披肩收緊一些，將鬈髮從披肩底下翻出來，臉色緊繃而退縮。

　　我知道現在是唯一的機會，沒有把握好，跟她的關係就沒了。「真的，」我說：「我沒有被冒犯到，我只是在想妳剛才說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她低頭玩著披肩一角不敢看我，說：「可是，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凱西警探？不是不是，」我說：「完全不是。」

　　「但我覺得她那個樣子──」她一手摀住嘴巴說：「哎，我又來了。住嘴，羅薩琳！」

　　我笑了，我實在忍不住。我和她都太認真、太拚了。「好了，」我說：「深呼吸一口氣，我們從頭來過。」

　　羅薩琳慢慢放鬆，靠回長條椅上。她說：「謝謝你，羅伯警探。不過，求求你……凱薩琳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一直在想，你知道……我沒辦法忍受什麼都不知道。」

　　於是（我能夠說不嗎？）我便把實情跟她說了。她沒有昏倒，也沒有歇斯底里，就連痛哭失聲都沒有。她只是靜靜聽著，褪色牛仔褲般的淺藍雙眼定定看著我的眼睛。我說完了，她手指貼著嘴唇，轉頭迎向陽光，看著修剪整齊的圍籬和手拿塑膠盒聊天的職員。我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披肩是便宜貨，摸起來刺刺的，應該是合成纖維，給我一種孩子氣的可憐感覺。我很想跟她說點什麼，說些充滿智慧的哲理，例如死者再苦也比不上生者傷悲之類的話，讓她夜裡一個人在臥房輾轉難眠、憂愁無法排遣時能夠有所倚靠，但我就是想不出這樣的話來。

　　「請節哀。」我說。

　　「所以她沒有被強暴？」

　　她的語氣很平、很空洞。「先喝點咖啡吧。」我說，心裡想熱飲或許對平復驚嚇有點用。

　　「不要，不了……」她憂慮緊張地揮揮手說：「跟我說，她沒有被強暴吧？」

　　「不算有。再說她已經死了，妳知道，不會有感覺的。」

　　「她死前沒有很痛苦吧？」

　　「幾乎沒有，她差不多一下就被擊昏了。」

　　羅薩琳突然低頭靠著咖啡杯，我看見她雙唇顫抖。「我好難過，羅伯警探，我覺得我應該更小心保護她才對。」

　　「妳又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可是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留在家裡，而不是去找表妹她們玩，我真是個差勁的姊姊，對吧？」

　　「凱薩琳的死不是妳的錯，」我極力反駁說：「我覺得妳對她來說一定是個很棒的姊姊，她會遇到這樣的事，妳其實無能為力。」

　　「可是──」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可是什麼？」

　　「呃……我應該想到的，就這樣。算了，」她說完抬頭對我不確定地笑了笑，鬈髮遮住了她的臉。「謝謝你跟我說。」

　　「換我了，」我說：「我可以問妳兩個問題嗎？」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但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還是點了點頭。

　　「妳父親說凱薩琳還沒對男孩子感興趣，」我說：「是真的嗎？」

　　羅薩琳嘴巴張開，又閉了起來。「我不知道。」她說，聲音非常低。

　　「羅薩琳，我知道這不容易，但妳妹要是認識男孩子，我們必須知道。」

　　「凱薩琳是我妹妹，羅伯警探，我不想──不想說她什麼。」

　　「我知道，」我柔聲說：「但妳現在能幫她一個大忙，就是跟我說實話，幫我找到殺害她的兇手。」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聲音微微顫抖。「沒錯，」她說：「她有喜歡的男孩子，我不知道是誰，但我聽過她和她朋友互相揶揄──你知道，就是男朋友，還有她們吻了誰……」

　　聽到十二歲小孩接吻讓我嚇了一跳，但我想起凱薩琳那幾個多慮世故的好朋友，說不定是我和彼得、潔咪太落伍了。「妳確定嗎？因為妳父親好像非常有把握。」

　　「我爸他……」羅薩琳眉間微微一皺說：「他太愛凱薩琳了，凱薩琳有時候會佔他便宜，不跟他說實話，讓我覺得很難過。」

　　「好，」我說：「好，我能了解。妳沒有隱瞞，做得很對。」她腦袋稍微側了一下，彷彿點了點頭。「我還有一個問題。妳五月曾經逃家，是嗎？」

　　這回她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不是逃家，羅伯警探，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到朋友家過週末。」

　　「哪個朋友？」

　　「凱倫，不信你去問她，我可以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你。」

　　「不用了，」我沒有把話說完。其實我們已經找凱倫談過了，很害羞的女孩，臉色蒼白，感覺完全不像羅薩琳會想交朋友的人。她說那個週末羅薩琳都和她在一起，但我很會看人說謊，我敢說她一定隱瞞了什麼。「妳表妹說她還以為妳跑去跟男朋友過週末了呢。」

　　羅薩琳嘴抿成一條線，顯然很不高興。她說：「薇樂莉的心很壞。我知道有很多女孩子會那麼做，但我跟她們不一樣。」

　　「當然，」我說：「妳當然不一樣。可是妳父母親不知道妳去哪裡嗎？」

　　「對，他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跟他們說，」羅薩琳厲聲回答，接著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嘆口氣，神情和緩下來說：「喔，警探先生，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很想拋開一切，遠走高飛？覺得事情已經超過你能承受的極限？」

　　「有啊，」我說：「我也有過。所以妳那個週末離家不是因為家裡出事了？我們聽說妳和妳父親大吵一架……」

　　羅薩琳的臉色一暗，撇開頭去。我等著。過了一會兒，她搖搖頭說：「沒有。我……沒有那種事。」

　　我覺得事有蹊蹺，但她語氣僵硬，我不想逼她，起碼現在。現在回想起來，我當然會覺得當時或許應該追問下去，但老實說，我不認為結果會有什麼差別。

　　「我知道妳現在很不好受，」我說：「但是別再離家出走了，好嗎？要是妳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或很想找人說話，就打電話給被害人協談中心，不然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妳有我的手機號碼，對吧？我會盡量幫忙的。」

　　羅薩琳點點頭說：「謝謝你，羅伯警探，我會記得的。」但她臉上的表情退縮，悶悶不樂，我有一種感覺，雖然我不確定，但在一個很關鍵的點上，我讓她失望了。

　　※※※

　　我回到局裡，凱西在辦公室影印筆錄。「是誰找你？」

　　「羅薩琳。」

　　「哦，」凱西說：「她說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想對她交代細節。「沒什麼，就只有說戴夫林再怎麼言之鑿鑿，凱薩琳其實對男孩子很感興趣。她不知道人名，所以我們得再去找凱薩琳的朋友談一談，看能不能挖出更多消息。她還說凱薩琳會說謊，不過話說回來，哪個小孩不會？」

　　「還有嗎？」

　　「差不多就這樣。」

　　凱西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紙，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猜不出來她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之後她說：「起碼她還肯跟你說話，你應該跟她保持聯繫，她可能會透露更多消息。」

　　「我有問她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心裡有點罪惡感，便又補了一句：「她說沒有，但是我不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嗯。」凱西應了一聲，就繼續印她的東西了。

　　※※※

　　結果，我們隔天去問克莉絲汀娜、瑪麗安和伊莉莎白，三個人全都堅決否認，表示凱薩琳沒有男朋友，也沒喜歡上什麼人。「我們有時會拿男孩子笑她，」伊莉莎白說：「但其實沒那回事，你知道，就只是胡鬧。」紅頭髮的伊莉莎白神情開朗，身材剛開始發育，胸脯微微突起，眼眶泛淚時有一種困惑的表情，彷彿哭泣對她來說還是很陌生的事。她吃力地在套頭毛衣袖子裡翻找，掏出一張縐巴巴的面紙。

　　「不過，她可能沒跟我們說，」瑪麗安說。瑪麗安是三個女孩當中最安靜的，像個蒼白的小精靈穿著時髦的青少年服裝。「凱薩琳她──她生前對一些事情很保密，比如她第一次參加芭蕾舞蹈學院甄選，我們等到她拿到入學許可之後才知道，還記得吧？」

　　「嘿，小姐，這是兩件事好嗎？」克莉絲汀娜說，不過因為她也在哭，鼻塞把她聲音裡的氣勢都去掉了。「我們怎麼可能不曉得她有男朋友？」

　　當然，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會找支援刑警重新訪查社區和凱薩琳班上的所有男孩子，但我發現事情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模一樣。這件案子就像街頭玩的猜果殼遊戲，沒完沒了又讓人火冒三丈。你明明看到獎品在哪裡，但遊戲就是有詐，莊家動作快得讓你跟不上，你很有把握指著某個果殼，但一翻開底下永遠是空空如也。

　　※※※

　　我和凱西正要離開納克拿里，蘇菲打電話來通知我們化驗結果出來了。她顯然是邊走邊講電話，我聽見手機晃動和她充滿自信的匆忙腳步聲。

　　「戴夫林家小孩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她說：「實驗室進度慢了一個半月，想也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但我還是想辦法插隊，只差沒跟他們大頭上床而已。」

　　我心跳開始加速。「多謝了，蘇菲，」我說：「我們又欠妳一次。」負責開車的凱西轉頭瞄了我一眼，我用嘴巴做動作：「結果出來了。」

　　「藥物檢驗呈陰性，她沒有吸毒、喝酒或服用藥物。她身上都是微粒，大部分來自戶外，灰塵、花粉之類的，很正常，跟納克拿里鎮的土壤成分吻合，就連衣服裡面和黏在血上的也不例外。好消息是微粒不只來自棄屍地點。實驗室的人說，那座森林裡有一種很罕見的植物，附近都沒有發現，植物鑑識組的傢伙顯然很興奮，而花粉不可能傳播超過兩公里，這表示那小孩從出事前到出事後應該都在納克拿里。」

　　「這跟我們的發現吻合，」我說：「妳剛剛說有好消息？」

　　蘇菲哼了一聲。「我已經說了。腳印是死路一條，半數來自考古隊員，剩下的都太模糊，沒什麼用。我們在小女孩身上找到的微量物質幾乎都跟她家取得的樣本吻合，只有五、六個來源不明，但都無關緊要。T恤上有一根頭髮是發現屍體的那個白癡的，有兩根來自女孩母親，一根在野戰褲上，一根在襪子上，很可能是她母親洗衣服的時候留下的，所以也不重要。」

　　「有DNA嗎？還是指紋之類的？」

　　「哈，」蘇菲說。她正在吃什麼酥酥脆脆的東西，我猜是洋芋片，垃圾食物幾乎就是她的主食。「有幾個血印，但都來自橡膠手套，意外啊意外。這也表示沒有上皮組織。沒發現精液或唾液，也沒有小女孩以外的血跡。」

　　「太好了。」我的、心情慢慢往下沉，我又猜錯果殼了，我之前那麼滿懷希望，現在只覺得自己又蠢又笨。

　　「除了海倫發現的那個黑色怪東西，他們化驗出血型，是A型陽性，你們的被害人是O型陰性。」

　　她停了一下，又塞了一口洋芋片，我的腸胃一陣翻攪。「你說什麼？」她問我，但我根本沒說話。「你們之前不就是這樣猜嗎？跟當年那件案子的血跡樣本吻合。沒錯，這條線索是有點牽強，但起碼是個關聯。」

　　「是啦，」我說。我感覺凱西也在聽，便轉過肩頭對著她。「太好了，謝啦，蘇菲。」

　　「我們已經把襪子樣本和鞋子送去做DNA化驗了，」蘇菲說：「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會抱太大期望。就算有什麼，也應該他媽的都爛了，是誰那麼天才，竟然會把血液樣本收在地下室？」

　　※※※

　　我和凱西很有默契，她負責當年那件案子，我則全力調查戴夫林家。麥卡比已經在幾年前過世了，死於心臟病發，但凱西還是跑去拜訪契爾南。契爾南退休了，住在都柏林外圍的濱海小鎮雷道。他已經七十好幾，紅紅的臉感覺很風趣，身材有點鬆垮，但還看得出當年身為橄欖球員的壯碩體格。他帶著凱西在空盪的海灘散了長長的步，伴隨著海鷗和麻鷸的嘶鳴聲，回憶當年納克拿里那件懸案。那天晚上，我們又聚在凱西家，我在拖鞋麵包上抹芥末，山姆倒酒，凱西一邊生火一邊跟我們說契爾南看起來很快樂，他在玩木雕，柔軟破舊的褲子上都是木屑。他們兩人出門散步前，他妻子在他脖子上纏了一條圍巾，還親了他的臉頰。

　　他還記得那件案子的所有細節。愛爾蘭成為國家不過短短的歲月，局勢混亂，但失蹤之後從此下落不明的小孩還不到六個。契爾南永遠忘不了案子當年交到他手上，但他卻辜負了那兩個小孩。他告訴凱西（他有點防備，凱西說，彷彿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裡說了千百遍）警方當時展開大規模搜索，警犬、直升機、潛水夫全部出動，員警和義工在森林、丘陵和田野地毯式尋人，清晨就開始行動，一直到日斜西山才暫告休息，這樣持續了數週之久。他們循線追查的範圍涵蓋貝爾法斯特和凱里，甚至遠到伯明罕。契爾南耳邊一直有個聲音縈繞不去，說他們查錯方向，答案其實一直就在他們眼前。

　　「他的推斷是什麼？」山姆問。

　　我把最後一塊牛排翻到麵包上，開始遞盤子給他們。「等一下再說，」凱西對山姆說：「先享用三明治，羅伯難得會做讓人感謝的好事。」

　　「妳眼前這兩位男人可都是天賦異稟，」我說：「我們吃東西的時候，還可以聽人說話，一心兩用。」要是我能一個人先聽凱西說當然很好，只可惜她從雷道回來太晚了。我之前想到就已經沒食慾了，現在聽對我沒差。再說，我們都是晚餐時間討論案情，就算想改也由不得我。山姆似乎從頭到尾都沒發現我和當年事件的關聯，也沒注意到我的情緒起伏，從辦案開始到結束到現在，但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人竟然會這麼遲鈍。

　　「這麼厲害喔，」凱西說：「好吧──」她偷瞄了我一眼，我轉頭裝作沒看到。「契爾南認為那兩個小孩並沒有離開納克拿里，我不曉得你們記不記得，這件案子裡還有另外一個小孩……」她斜過身子翻閱打開放在沙發扶手上的筆記：「叫亞當。那天下午亞當和他們在一起，警方後來搜尋了兩個小時在森林找到他，沒有受傷，但鞋子裡有血，而且他受了很大驚嚇，什麼都不記得了。因此，契爾南推斷不管當時出了什麼事，一定是在森林裡，不然就是在附近，否則亞當怎麼會回到那裡？他認為應該有人，而且是當地人，留意三個小孩很久了。那傢伙在森林裡跟他們攀談，或許哄騙他們到他家，然後動手攻擊。他可能本來沒有想要殺害那三個小孩，只是想猥褻他們，結果出了差錯。兇手施暴的時候，亞當乘隙逃了出來，回到森林裡，這表示兇手和另外兩個小孩不是在林子裡，就是在社區緊臨森林的某間房子，不然就是附近的農舍，否則亞當應該會直接回家才對，不是嗎？契爾南認為那傢伙一時情急下手殺了那兩個小孩，很可能分屍之後先藏在家裡，等待機會再丟棄在河裡或掩埋起來，也許埋在花園，但更有可能埋在森林，雖然當地事發之後幾週都沒有土地遭人無故挖掘的報告。」

　　我啃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又嗆又腥，害我差點沒吐出來。我喝了一口酒，嚼都沒嚼，硬是把三明治給嚥了下去。

　　「亞當現在怎麼樣？」山姆問。

　　凱西聳聳肩說：「我不認為他能給我們什麼線索，契爾南和麥卡比不斷找亞當問話，問了好幾年，但他什麼也不記得了，後來他們只好放棄，想說他的回憶應該永遠喪失了。亞當全家後來搬離社區，納克拿里的人傳說他們移民到加拿大了。」她到目前為止說得都對，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難、這麼荒謬。我和凱西就像兩名間諜，小心翼翼用正經八百的辭彙在山姆面前溝通。

　　「他們一定覺得快瘋了，」山姆說：「明明就有目擊證人……」山姆搖搖頭，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沒錯，契爾南說他們真的很沮喪，」凱西說：「不過那小孩已經盡力了，他甚至跟當地兩個小孩一起協助警方重建現場，希望能回想起來那天下午他和朋友到底做了什麼，但他一走進森林就僵住了。」我的胃翻攪了一下。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我放下三明治，突然非常想抽煙。

　　「可憐的小鬼。」山姆平靜地說。

　　「麥卡比也是這麼想的嗎？」我問。

　　「不是，」凱西把大拇指上的芥末醬舔掉，說：「麥卡比認為是過客幹的，兇手只在納克拿里待了幾天，可能從英國來，說不定是來工作，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可能的嫌犯。他們做了快一千份訪查，詢問過幾百人，排除南都柏林所有性變態和怪胎，追查社區全體居民案發前後的行動，詳細到以分鐘為單位……你們應該很有經驗，通常情況都是嫌犯好找，罪證難尋，但他們半個人都沒查到，所有線索追查到最後都是死路一條。」

　　「好像跟現在差不多。」我灰心地說。

　　「契爾南覺得一定有人替兇手掩飾，提供不在場證明，所以他才能逃過偵查，但麥卡比卻認為找不到人是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找。他的推斷是三個小孩在河邊玩，一直沿著河跑到森林另一邊，距離很長，但他們之前走過。那裡有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麥卡比認為當時可能正好有人開車經過，看到三個小孩就強拉或哄騙他們上車，亞當反抗也掙脫了，拔腿跑回森林，嫌犯則是開車把另外兩個小孩載走。麥卡比跟國際刑警組織和英國警方聯絡，但他們查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契爾南和麥卡比，」我說：「他們都認為那兩個小孩被謀殺囉？」

　　「麥卡比顯然不是很確定，他認為他們有可能被綁架，或許是心理異常、非常想要小孩的傢伙，不然就是……總之，他們起初覺得小孩可能只是離家出走，但他們才十二歲，身上又沒有錢，應該不出幾天就會被人發現了。」

　　「那個，凱薩琳遇害可不是路過的人幹的，」山姆說：「他顯然設計兩人碰面，還把屍體藏了一天……」

　　「老實說，」我說（沒想到我語氣竟然這麼輕快，若無其事，真是不可思議）：「我也不認為當年那件案子是汽車綁架案，如果我記得沒錯，鞋子是鞋上的血開始凝結之後才穿回亞當腳上的，換句話說，綁架犯應該跟三個小孩共處了一段時間，在森林附近，直到亞當逃走為止。因此，我覺得是當地人幹的。」

　　「納克拿里是個小地方，」山姆說：「鎮上出現兩個小孩殺手的比率會有多高？」

　　凱西將盤子放在二郎腿上擺穩，雙手繞到頸後按摩僵硬的脖子。我發現她有黑眼圈，突然明白她跟契爾南談了一下午一定很累，她不想多講兩人說了什麼或許不光是因為顧慮我。她微微抿著嘴角，表示她有話沒說，我很好奇契爾南到底跟她講了什麼她藏在心裡。

　　「我跟你們說，他們連樹都搜了，」她說：「案發之後幾週，有個天才刑警想到之前一個案子是小孩爬樹掉進中空的樹幹裡，過了四十年才被人發現，於是契爾南和麥卡比就派人搜查所有樹木，拿手電筒檢查空樹幹……」

　　凱西說完，我們都靜默下來。山姆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地把三明治吃完，放下盤子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凱西動了動身子，伸出一隻手，我把她的煙遞給她。「契爾南現在還會夢到那件案子，你捫知道嗎？」她扒出一根煙，輕輕地說：「他說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頻繁了，退休之後大約幾個月夢一次。他夢到夜裡在森林尋找那兩個小孩，喊他們的名字，突然有人蹦出樹叢，朝他撲過來。他知道就是他，他看見對方的臉，『就像我現在看到妳一樣清楚。』他說。但他醒來之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爐火驀地迸裂，火花四射，我立刻左右張望，因為我覺得自己確實瞄到有東西從壁爐飛進房間，小小黑黑還帶著爪子，難道是雛鳥從煙囪掉下來？結果什麼都沒有。我回過頭來，發現山姆正在看我，眼神鎮靜同情，還帶著一絲憐憫，不過他只是對我笑了笑，彎身過來幫我把酒斟滿。

　　※※※

　　那段日子，我就算有機會睡好，卻還是輾轉難眠。我本來就不好睡，這我已經說過了，但那陣子不一樣，我發現自己一直卡在半夢半醒之間，既睡不著，又醒不來。我常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大喊：「小心！」不然就是「我聽不見！什麼？什麼？」我會恍惚覺得有人鬼鬼祟祟闖進我的房間，瀏覽我的辦案筆記，翻動衣櫥裡的襯衫，我明明知道是幻覺，卻驚慌掙扎著想要醒來對付他們，把他們趕走。有一回我醒過來，發現自己竟然擠在臥房門邊的牆角，一手瘋狂地亂摸亂抓，想把燈打開，雙腳卻幾乎不聽使喚。我感覺腦袋浮浮沉沉，模糊的呻吟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過了好久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聲音。我打開大燈、桌燈，之後爬回床上，卻惶惶無法入睡，就這樣直到鬧鐘響起。

　　我還聽見小孩的聲音，不是彼得，也不是潔咪，都不是。是一群小孩在很遠的地方，唱我從來沒聽過的遊戲歌，他們唱得很開心，無憂無慮，聲音乾淨得不像是人類。伴隨歌聲是輕快複雜又純熟的拍手聲：你說你說好同伴，快快出來跟我玩，爬到蘋果樹上來……兩個兩個白小孩，穿得一身綠衣衫，一個一個好孤單，永永遠遠沒了伴……他們的歌聲有時會在我腦中縈繞一整天，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消失，讓我很怕自己不小心哼出來，被歐凱利組長逮個正著。

　　※※※

　　星期六，羅薩琳撥了我的手機。我人在暴力室，凱西去找失蹤人口組問事情，歐格曼在我背後大聲抱怨有個傢伙在挨家訪查的時候對他很不尊重，我只好耳朵緊貼手機，才聽得到她說什麼。

　　「羅伯警探嗎？我是羅薩琳……很抱歉打擾你，但不曉得你現在有沒有空過來跟潔西卡談一談？」

　　我聽到市區的嘈雜聲：車輛，有人高聲談話和行人通行號誌瘋狂的嗶嗶聲。「當然有。」我說：「妳們在哪裡？」

　　「在市中心，我們可以跟你約在中央飯店的酒吧碰面嗎？差不多，呃，十分鐘後？潔西卡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把主檔案夾挖出來，開始找羅薩琳的出生日期，因為要跟潔西卡談話，必須有「適當的成人」陪同在場。「妳們的父母親也在嗎？」

　　「沒有，我……沒有。我想他們不在的話，潔西卡說話會比較輕鬆，這樣可以嗎？」

　　我心裡的警告訊號又響了。我翻到家屬資料欄：羅薩琳十八歲，我覺得應該「適當」吧。「沒問題，」我說：「待會兒見。」

　　「羅伯警探，謝謝你，我就知道可以倚靠你──我沒有催你的意思，只是我們得趕回家，不能超過──」嗶的一聲，電話斷了，看來不是手機沒電，就是額度用完了。我在字條上寫了「馬上回來」給凱西，接著便離開局裡。

　　※※※

　　羅薩琳很有品味，中央飯店的酒吧依然堅持老式派頭，天花板上嵌了飾條，扶手椅又大又舒服，額外佔去許多空間，書架擺滿裝幀優雅、稀奇古怪的舊書，跟樓下熙來攘往的街道比起來，感覺非常舒服。我之前週六偶爾會到這裡喝杯白蘭地，抽根雪茄（當時公共場所還沒禁煙），花一整個下午讀一九三八年的《農民曆》或三流的維多利亞時期詩集。

　　羅薩琳和潔西卡坐在窗邊的位子，羅薩琳的鬈髮鬆鬆綁著，白長裙、白紗絹邊短衫，一身雪白，跟四周景物搭配得完美無瑕，彷彿才剛剛離開英王艾德華七世的庭園宴會。她湊在潔西卡耳邊，一手溫柔撫摸妹妹的頭髮，一邊跟她說悄悄話。

　　潔西卡盤坐在扶手椅上，我一見到她忍不住又嚇了一跳，跟我頭一回看到她差不多。陽光穿過上層玻璃灑在她身上耀眼奪目，讓她彷彿變了一個人，活潑熱情但卻迷惘。她的眉毛彎成漂亮的V字形，鼻子尖尖翹翹，雙唇飽滿給人孩子氣的感覺。上回我看到同一張臉，卻是表情空洞，血跡斑斑，靠在庫柏的不鏽鋼驗屍台上。她就像緩刑犯，又像希臘神話的尤麗狄絲（編註：尤麗狄絲意外被毒蛇咬死，丈夫奧菲爾悲痛欲絕，因而進入地府，歷盡辛苦找到妻子，還感動了冥王。冥王准許奧菲爾將妻子帶回人世，唯一的條件是走出地府之前不得回頭張望。然而當他們走出地府大門之時，奧菲爾回頭看了一眼，於是妻子永遠被留在地府了。），奇蹟似地暫時從陰曹地府回到丈夫奧菲爾的身邊。我很想伸手觸摸她黑髮柔柔的頭顱，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覺她小小溫熱的身軀和呼吸，彷彿只要盡力保護她，就能扭轉時間保護凱薩琳。我好想這麼做，想到幾乎無法呼吸。

　　「羅薩琳，」我說：「潔西卡。」

　　潔西卡全身一顫，雙眼突然睜大，把我的幻覺也帶走了。她手裡拿著東西，是桌上碗裡的糖包。她把糖包一角塞進嘴裡，開始吸吮。

　　羅薩琳一看到我，立刻神情一亮。「羅伯警探！真高興見到你，我知道要你來時間很趕，不過──喔，請坐，請坐……」我拉開另一張扶手椅。「潔西卡看到一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對吧，小乖？」

　　潔西卡聳聳肩，其實說顫抖還差不多。

　　「妳好，潔西卡，」我說，儘可能讓語氣溫柔鎮定。我心裡閃過十幾種可能：如果事情跟家長有關，我就得找地方安置這兩個小孩，但是潔西卡一定會變得很糟……「妳想把事情告訴我，我很高興，妳看到了什麼？」

　　她雙唇微張，身體在椅子上晃了晃，然後搖搖頭。

　　「喔，天哪……我就知道可能會這樣，」羅薩琳嘆了口氣：「好吧，她說她看到凱薩琳──」

　　「謝謝妳，羅薩琳，」我說：「但我必須聽潔西卡自己說，不然就只是旁證，法庭是不會採納的。」

　　羅薩琳兩眼茫然，顯然是嚇到了。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說：「好吧，當然是這樣，如果你想要的是……我只是希望……」她彎腰湊到潔西卡身邊，對她微笑，試著讓她看著她。她將潔西卡的頭髮挽到耳朵後面說：「潔西卡？小親親？妳真的應該告訴羅伯警探，跟他說我們談過的那件事，小乖，這很重要。」

　　潔西卡把頭避開。「不記得。」她喃喃說。

　　羅薩琳的笑容一僵。「拜託嘛，潔西卡，妳之前不是記得很清楚嗎？我們大老遠跑過來，還要羅伯警探蹺班跟我們見面，不是嗎？」

　　潔西卡又搖了搖頭，繼續咬糖包，她的嘴唇在發抖。

　　「沒關係，」雖然我很想搖她。「她只是有點緊張。她心裡一直很不好受，對吧，潔西卡？」

　　「我心裡也不好受啊，」羅薩琳厲聲說道：「但有人應該學學大人，而不是像個笨小女孩一樣。」衣服太大的潔西卡一聽，整個人就更往套頭毛衣裡縮了。

　　「我知道，」我盡量用自己覺得安撫人的語氣說：「我知道，我曉得有多不好受──」

　　「不，你錯了，羅伯警探，你不懂，」羅薩琳蹺起二郎腿，膝蓋抖呀抖地說：「沒有人能體會那是什麼感受。我真不曉得為什麼要跑這一趟。潔西卡不想跟你說她看到什麼，而你顯然也不認為那很重要。我想我們還是告辭吧。」

　　我不能失去她們。「羅薩琳，」我身體往前靠，急切地跟她說：「我很認真，而且我真的了解，真的，我知道。」

　　羅薩琳鄙夷地笑了笑，在桌下摸索皮包，一邊說：「我想也是。放下來，潔西卡，我們要回家了。」

　　「羅薩琳，我真的知道。我跟潔西卡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有兩個好朋友不見了，我很清楚妳們的感受。」

　　羅薩琳抬頭盯著我。

　　「我知道這跟失去親生妹妹不一樣──」

　　「沒錯。」

　　「但我曉得被遺留下來的感覺有多難受，我會盡全力不讓真相石沉大海，好嗎？」

　　羅薩琳又看了我很久，之後便放下皮包笑了。她喘著氣如釋重負地說：「喔喔，羅伯警探！」她想也沒有就伸手越過桌子，抓著我的手說：「我一直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就知道一定有理由！」

　　我之前沒想過這一點，現在發現了讓我心頭一暖。「希望妳說得沒錯。」我說。

　　我捏了捏她的手，要她不要擔心，但她突然發現自己剛才一時衝動握住我，立刻輕輕一甩，很不好意思地把手抽開。「喔，我不是故意要──」

　　「這樣吧，」我說：「我可以先和妳聊一會兒，等潔西卡準備好了再讓她說，如何？」

　　「潔西卡？小乖？」羅薩琳碰碰潔西卡的手臂，潔西卡顫了一下，睜大眼睛。「妳還想在這裡待一下嗎？」

　　潔西卡考慮著，抬頭看著羅薩琳的臉，羅薩琳對她微笑。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

　　我幫自己和羅薩琳買了咖啡，幫潔西卡買了七喜汽水。潔西卡兩手捧著杯子，被催眠似地盯著不斷上浮的氣泡，我和羅薩琳則是在旁邊聊天。

　　老實說，我沒想到跟一個青少年聊天竟然這麼愉快，但話說回來，羅薩琳不是一般的年輕女孩。聊著聊著，凱薩琳遇害帶來的震驚逐漸淡去，我這才發現私底下的她是什麼模樣：活潑、外向、優雅迷人、不可思議地聰明又健談。我真好奇十八歲的時候，怎麼都沒遇到這樣的女孩子。她很天真，但她自己知道。雖然我們應該很嚴肅，雖然我心裡不由得擔心她這麼天真，總有一天會惹上麻煩，雖然潔西卡像貓一樣靜靜坐著不曉得在看什麼，但聽羅薩琳不停開自己玩笑，態度既認真又淘氣，我還是真心地笑了。

　　「妳畢業之後想做什麼？」我問。我是真的很好奇，因為我實在沒辦法想像她這樣的女孩跑去做朝九晚五的工作。

　　羅薩琳笑了，但臉上閃過一絲悲傷。「我很想唸音樂，我九歲就開始拉小提琴，也懂一點作曲，老師說我……呃，他說我想找好的培訓課程一定沒問題，只是……」她嘆了口氣：「上課很貴，我──我父母親不怎麼願意，他們希望我受訓當秘書。」

　　但他們卻贊成凱薩琳申請皇家芭蕾舞蹈學院，而且一路鼎力支持。我在家暴組的時候遇過這樣的案子，家長會選定一個小孩，不是對他關愛備至，就是事事都怪在他頭上（我對她就跟對小寵物一樣，戴夫林那天是這麼說的），相形之下，其他兄弟姊妹就好像別人家的小孩一樣。這樣的小孩通常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妳會找到辦法的，」我說。我覺得要她去當秘書真的很離譜，戴夫林到底在想什麼啊？「比方說申請獎學金之類的，我想妳應該滿有才能的。」

　　她頭微微一低說：「嗯，國家青年樂團去年演出過一首我寫的奏鳴曲。」

　　我當然不相信她說的話。這謊話太明顯了，如果真有其事，街坊鄰居早該傳遍了。然而，奏鳴曲三個字卻直直打進我心裡，因為我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我有一個雙胞胎哥哥，他叫彼得，他比我早生了七分鐘……除非現實難以承受，否則小孩不會說這麼差勁的謊，而羅薩琳只不過比小孩大一點。

　　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羅薩琳，我知道妳家裡有問題，告訴我，讓我幫助妳……但現在說太早了，只會讓她再度披上自我防衛的盔甲，讓我的努力前功盡棄。「好厲害，」我說：「真是讓人佩服。」

　　她尷尬地笑了笑，低垂眼睛眨眨眉毛看了我一眼。

　　「你的好朋友，」她怯怯地說：「就是失蹤不見的，他們怎麼了？」

　　「說來話長。」我說。話是我起的頭，但我卻不曉得該如何繼續下去。只見羅薩琳的眼神慢慢起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我不想再失去她的信任，但要我跟她說當年那件事，實在不大可能。

　　結果是潔西卡救了我。她在扶手椅上微微側身，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羅薩琳的手臂。

　　羅薩琳好像沒發現。「怎麼了，潔西卡？」我說。

　　「喔──怎麼了，小甜心？」羅薩琳彎身湊到她面前說：「妳準備好要跟羅伯警探說那個男生的事了嗎？」

　　潔西卡僵硬地點點頭。「我看到一個男生，」她說，她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看著羅薩琳：「在跟凱薩琳說話。」

　　我心跳開始加速。只可惜我不是信徒，不然我絕對會到教堂去，替所有日曆上紀念的聖徒點上根蠟燭：終於有一條明確的線索了。「太好了，潔西卡，在哪裡？」

　　「在路上，我們從店裡回來的時候。」

　　「只有妳和凱薩琳。」

　　「嗯，爸爸媽媽讓我們去。」

　　「那當然。那個男生說了什麼？」

　　「他說──」潔西卡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他說：『妳舞跳得很好。』凱薩琳就說：『謝謝。』她很喜歡別人稱讚她舞跳得很好。」

　　她抬頭緊張地望著羅薩琳。「妳做得太好了，小乖，」羅薩琳摸摸她的頭髮說：「再繼續加油。」

　　潔西卡點點頭，羅薩琳碰了碰玻璃杯，潔西卡立刻乖乖喝了一口汽水。「然後，」她說：「他說：『妳長得很漂亮。』凱薩琳說：『謝謝。』她也喜歡別人說她漂亮。然後他又說……他說……『我女兒也喜歡跳舞，但她腿斷了，妳要不要去看她？她一定會很開心。』凱薩琳說：『現在不行，我們要回家。』然後我們就回家了。」

　　妳長得很漂亮……這年頭已經很少有成年男子會對十二歲小女孩這麼說了。「妳，認識那個男的嗎？」我問：「妳以前有沒有看過他？」

　　潔西卡搖搖頭。

　　「他長什麼樣子？」

　　沒說話。呼吸一口氣。「很大。」

　　「跟我一樣大？很高？」

　　「對……嗯……對。不過，他這樣也大。」她說著伸開雙臂，玻璃杯顫巍巍晃了一下。

　　「他是大胖子？」

　　她咯咯笑了，聲音很尖很緊張。「對。」

　　「他穿什麼衣服？」

　　「呃，運動服，嗯，深藍色的。」她又瞄了羅薩琳一眼，羅薩琳點點頭鼓勵她。

　　幹，我暗自咒罵了一聲，心跳更快了。「他頭髮長得怎麼樣？」

　　「沒有，他沒有頭髮。」

　　我在心裡認真地跟達米恩說抱歉，看來他畢竟不是為了討好我們才說那些話。「他很老？還是很年輕？」

　　「跟你一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潔西卡嘴巴微張，囁嚅了一下。「啊？」

　　「妳和凱薩琳什麼時候遇到那個男的？凱薩琳不見之前幾天？幾星期？還是很久以前？」

　　雖然我很努力輕聲細語，但她還是嚇到了，身體微微一縮。「凱薩琳沒有不見，」她說：「她被殺死了，」說完她的眼神又開始恍惚，羅薩琳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對，」我儘可能柔聲說：「沒錯，所以這很重要，妳一定要試著回想妳們什麼時候遇到那個男的，這樣我們才知道是不是他殺了凱薩琳，妳辦得到嗎？」

　　潔西卡的嘴巴又開了一點，眼神飄忽，難以捉摸。

　　「她跟我說，」羅薩琳靠在潔西卡頭上輕聲說：「那是一、兩個星期以前，在凱薩琳……」她嚥了一口氣，接著說：「但她不確定日期。」

　　我點點頭。「非常謝謝妳，潔西卡，」我說：「妳真的很勇敢。妳如果再看到那個男的，會認得出來嗎？」

　　毫無反應，她一動也不動，糖包鬆垮垮地懸在她彎曲的指間。「我們該走了。」羅薩琳的視線從潔西卡身上移開，看了看錶，神色擔憂地說。

　　她們走到街上，我從窗戶看著她們。羅薩琳碎步自信沉穩，臀部優雅擺動著，潔西卡牽著她的手，拖拖拉拉跟在後頭。我看著潔西卡絲緞般的秀髮，看她低垂著頭，心裡突然想起過去聽過許多故事，雙胞胎其中一人受傷，另一人即使相隔遙遠，也會感覺疼痛。我心想那天晚上，當她們一群女孩子在薇拉阿姨家說說笑笑，她是不是曾經輕喟一聲，只是沒人察覺？而我們汲汲追求的答案，又是不是鎖在她古怪幽微的心靈深處？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羅薩琳這麼對我說。我目送她離開，這句話不斷在我腦中盤旋。即便是現在，我依然不曉得她說的到底是完全正確，還是大錯特錯，而我們又要用什麼標準來分辨其中的差別，明白究竟是錯是對？

第十章

　　接下來幾天，我醒著的時間幾乎都在追查神秘運動服怪客。納克拿里有七個人符合潔西卡的描述，也就是身材高胖、年過三十、禿頭或光頭。其中一個有小前科，是年少輕狂時的紀錄：持有大麻和妨礙風化。我看到妨礙風化，心跳了一下，但這傢伙只不過是在巷子裡撒尿，碰巧遇上特別認真的年輕員警而已。有兩個人說他們在達米恩記得的那個時間可能正好下班要回社區，但不是很確定。

　　七人都否認跟凱薩琳說過話，而且凱薩琳遇害當晚多多少少都有不在場證明。他們都沒有跳舞摔斷腿的女兒，也沒有殺人動機，起碼我查不到。我先拿相片，又找了那七個人來讓達米恩和潔西卡指認，但他們看著相片上的人，只露出困惑焦慮的表情。達米恩說他覺得他們都不是他那天看到的那個人，潔西卡則是每次指的相片都不一樣，最後更像上回見面那樣，變得毫無反應。我找了兩名支援刑警到社區做逐戶訪查，問居民有沒有接待過符合描述的訪客，一個也沒有。

　　有兩個人沒有他人做不在場證明。其中一個說他那天在網路機車論壇聊到深夜三點，跟人討論如何保養古董川崎機車。另一個人說他到城裡約會，錯過十二點半的夜間公車，只好在超級麥克速食店等到兩點。

　　我把兩人的相片貼在白板上，打算拆穿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但只要看到相片，我就有一種很特別的不安感，後來整件案子都讓我有一樣的感覺：無論我查到哪裡，總有一股機靈頑強的力量在冥冥之中與我對抗。

　　山姆是唯一有進展的。他經常往外頭跑，四處找人問話，不在組裡。他說他問了郡議員、測量員、農民和「反高速公路」抗爭活動的成員。吃晚飯的時候，我們談到各自的進度，他總是支吾其詞：「我過幾天再告訴你們，等事情清楚一點再說。」有一回他去洗手間，把記事本放在桌上，我偷瞄了一眼，邊緣空白的地方畫滿了表格、速記符號和小幅草圖，精細詳盡，但我完全看不懂。星期二早上，天空飄著細雨，空氣濕濕悶悶，很煩人。我和凱西拿出支援刑警的訪查紀錄重讀一遍，不抱希望地檢查是不是漏了什麼。這時，山姆出現了，他手裡抱著一大張捲好的紙，就是小孩在學校做情人節和耶誕裝飾用的那種厚紙。「好啦，」他從口袋掏出透明膠帶，把紙攤開貼在暴力室我們專用角落的牆上說：「這就是我這段時間的成果。」

　　我們眼前出現一張納克拿里鎮的巨幅地圖，作工精緻，房舍、山丘、河流、森林和古塔樓全都像童書裡的插圖用細筆畫成，筆法流暢又精準，他一定花了好幾個小時。凱西吹了聲口哨。

　　「謝謝，謝謝各位。」山姆咧嘴微笑，模仿貓王低沉的嗓音說。我和凱西立刻扔開手上的訪查紀錄，彎身湊到地圖前看個仔細。地圖用色筆劃分成不規則的區塊，主要是綠、藍、紅色，還有幾塊黃色，並且各自用小字標上「售，未來─道尼GII 11/97」和「重劃農─工8/98」之類的神秘縮寫，我揚起眉毛，用疑問的表情看著他。

　　「我馬上會解釋。」山姆說著咬下一截膠帶，把地圖最後一角貼好。我和凱西坐到桌邊，好看清楚細部。

　　「好了。看到沒？」山拇指著地圖上兩條穿過森林和基址的平行虛線說：「這就是預定的高速公路路線。政府二〇〇〇年三月公佈計畫，隔年跟當地農民強制收購土地，沒有什麼骯髒勾當。」

　　「嗯，」凱西說：「那就要看你怎麼說了。」

　　「噓，」我說：「專心看漂亮的地圖。」

　　「哎，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山姆說：「收購過程背後有什麼，大家都清楚，真正有趣的是高速公路周邊的土地。這些土地一直到一九九五年下半年都是農業用地，但接下來四年卻被人一點一點買下來，並且變更成工業和住宅用地。」

　　「顯然有人是千里眼，政府宣佈前五年就知道高速公路會開在哪裡。」

　　「這其實不算什麼暗盤，」山姆說：「早就有人在傳政府打算蓋高速公路，從西南邊郊區開進都柏林，我查到報紙有報導過，一九九四年左右，就是愛爾蘭經濟開始起飛那時候。我跟兩名測量員談過，他們說高速公路這樣走最合理，因為地形、聚落形態之類的，他們說了一堆理由，我不是很懂，但他們是這麼說的。房地產開發商沒有道理不曉得這些事，他們聽到風聲之後，一樣可以找測量員推斷路線。」

　　我和凱西都沒說話。山姆看看我，又看看凱西，臉龐微微一紅。「我沒那麼天真。沒錯，開發商可能有政府官員向他們通風報信，但也可能沒有。無論如何，我們都沒辦法證明，而且我不覺得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聯。」我盡力不讓自己笑出來。山姆是重案組辦事效率最高的警探，但看到他這麼認真還是很有趣。

　　「買地的人是誰？」凱西換了話題。

　　山姆鬆了一口氣說：「幾家不同的公司，其實大部分是人頭，也就是控股公司。這些控股公司上面有母公司，母公司上面還有總公司。就是它們花了我這麼多時間，追查買地的人到底是誰。我目前查到所有土地都是三家公司收購的：環球愛爾蘭產業公司、未來房地產顧問公司和動力房地產開發公司。藍色是環球，這裡：綠色是未來，紅色是動力。我費了不知道多少工夫才查出三家公司背後的金主。兩家在捷克，未來房地產在匈牙利。」

　　「這聽起來就不乾淨了，」凱西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

　　「沒錯，」山姆說：「但很可能只是避稅而已，我們可以把資料交給國稅局，但我不覺得這會影響到我們的案子。」

　　「除非戴夫林發現這件事，拿去向某人施壓。」我說。

　　凱西有點狐疑。「他怎麼發現？再說他知道的話，早就跟我們說了。」

　　「誰曉得，他這個人很怪。」

　　「你看誰都很怪，起先是馬克──」

　　「我還沒講到精采的部分呢，」山姆說。我對凱西做了個鬼臉，趁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轉頭回去看地圖。「所以，到了二〇〇〇年三月政府宣佈興建高速公路的時候，周邊土地已經差不多被這三家公司買光了。不過，當時有四名農民拒絕讓步，就是黃色的部分。我找到他們四個，他們目前都住在路斯，曉得事情的發展，也知道這幾家公司出的價錢很漂亮，超過農地增值的幅度，所以其他人才會賣地。他們私底下討論過，因為他們四個是朋友，最後決定守著農地，觀察後續發展。因此，高速公路計畫一公佈，他們馬上明白那些傢伙為什麼這麼急著收購土地，因為高速公路將縮短納克拿里鎮和都柏林市中心的距離，所以這三家公司才會買地變更成工業用途和開發住宅區。於是，這四名農民商量好自行去申請土地變更，讓地價一夕暴漲兩到三倍。他們向政府申請土地重劃，其中一個申請了四次，全都遭到拒絕，沒有一次例外。」

　　他用手指敲敲其中一塊黃色，裡面一半都是手寫的小標記。我和凱西湊過去看：克，重劃農─工5/2000ref、ll/2000ref、6/2001ref、l/2002ref；售，克─未來8/2002；重劃農─工10/2002。凱西看懂似的微微點頭，坐直身子，雙手抱頭，眼睛仍然盯著地圖，輕聲說：「所以他們把地賣了。」

　　「沒錯，而且價錢跟其他人差不多。以農地來講賣得很好，但以工業和住宅用地來說就是賤價了。克雷利本來不肯退讓，說他絕不受穿西裝的白癡威脅把地賣掉，還說自己沒什麼理由，就是想唱反調。結果其中一家控股公司派了個傢伙來，說他們打算蓋一座製藥廠，後門正對他的農地，難保化學廢料不會滲入水中，毒害他的牛群。克雷利覺得他們在出言恫嚇，我不曉得他這樣想對不對，但他終究把地賣了。三家公司一取得所有土地──雖然收購人很多，但追查到最後都是這三家公司──就立刻申請變更，而且過了。」

　　凱西笑了，帶著一點怒氣。

　　「郡政府根本就是這三家公司的囊中物嘛！」我說。

　　「好像是。」

　　「你找郡代表談過了？」

　　「喔，有啊，就那樣子。他們都很客氣，但講話一直兜圈子，可以連講好幾個小時，就是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斜斜瞄了凱西一眼，發現她也在看我，眼神好像悄悄在說這真有趣：山姆跟政客住了這麼久，不是早該習慣這一套了？「他們說土地重劃的決策是──等一下……」他開始翻記事本：「『我們決策的最高原則就是促進社群最大福祉，在相關時間點上根據現有資訊做判斷，從來不偏袒或圖利特定對象。』這不是回信，是他親口說的話，跟我說話的時候。」凱西手指伸到喉嚨裡，做了一個嘔吐的動作。

　　「收買郡政府需要多少錢？」我問。

　　山姆聳聳肩說：「那麼多次決議，那麼長的時間，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三家公司為了這塊地砸了很多錢，不管用在哪裡。要是高速公路改道，他們絕對不會開心。」

　　「改道對他們到底會造成多大損失？」

　　他指著切過地圖西北角落的兩條虛線。「根據測量員的說法，這是最好的次要選擇，也是『反高速公路』成員要求的路線，跟原定路線差了足足三公里半，有些地方甚至差了六到八公里。原定路線北邊的土地仍然待價而沽，但三家公司在南邊也有很多土地，價格勢必立刻下滑。我找兩位房地產經紀人談過，假裝我有興趣置產，他們都說高速公路旁的工業用地價格最高可以到五公里外工業用地的兩倍，我是沒詳細算，但我想差價應該有幾百萬歐元吧。」

　　「幾百萬歐元是值得打幾通恐嚇電話。」凱西輕聲說。

　　「有些人，」我說：「甚至值得多付幾千歐元找個殺手來解決。」

　　沒有人接話，三個人都沉默了。窗外，細雨漸漸停歇，折射著水紋的陽光灑在地圖上彷彿直升機的探照燈，照亮了一段河流，細緻小巧的字跡有如波紋，帶著暗沉的紅暈。暴力室另一角，負責接聽專線的支援刑警遇上一個滔滔不絕的傢伙，完全插不上話，正千方百計想要擺脫對方糾纏。後來，凱西開口了：「但為什麼找上凱薩琳，而不是戴夫林？」

　　「可能怕太明顯，」我說：「要是死的是戴夫林，我們馬上會追查他因為抗爭活動樹立的敵人。如果對象換成凱薩琳，就可以設計成性侵害，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不會從高速公路這條線索切入，但戴夫林還是會知道他們是衝著他來。」

　　「前提是我能找出這三家公司的背後老闆是誰，」山姆說：「但我現在卡住了，那些人的名字農民不知道，郡政府的人也推說不曉得。我看了幾份土地交易狀和用途變更申請書，但簽名的都是律師，他們說未經允許不能洩漏客戶的姓名。」

　　「拜託！」

　　「那記者呢？」凱西突然問。

　　山姆搖搖頭說：「記者怎麼樣？」

　　「你說一九九四年就已經有報紙提到興建高速公路，這表示一定有記者在追這件事，就算他們沒辦法報導，也應該很清楚地是誰買走的才對。這裡是愛爾蘭，愛爾蘭沒有秘密這種東西。」

　　「凱西，」山姆神采奕奕地說：「妳真是天才，我決定請妳喝一杯。」

　　「要不要幫我讀挨家訪查紀錄？那個歐格曼講話就跟美國總統布希一樣，我幾乎都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我說山姆，」我說：「如果這條線索有著落，你有很久喝酒都不用付錢了。」山姆起身開心又笨拙地拍拍凱西肩膀，走回剛才做事的桌前，開始像聞到新味道的警犬一樣在報紙堆裡翻找，我和凱西又回頭重讀訪查紀錄。

　　地圖還貼在牆上，讓我很不自在，雖然我說不出來為什麼。我想或許是它太完美了，充滿微小迷人的細節吧，彷彿林子裡的小小落葉和塔牆上的凹凸石礫都一清二楚。我似乎暗自覺得哪一天抬頭一望，會發現兩張微笑的小臉從墨水筆畫的森林裡探出頭來。凱西在一塊黃色地方畫了一名地產開發商穿著西裝化身魔鬼，頭上長了兩隻角，兩根小獠牙還滴著血，雖然只有八歲小孩的水準，但我每回瞄到那該死的傢伙盯著我瞧，身體還是猛然一震。

　　※※※

　　因為這個案子，我這輩子頭一回開始努力回想當年森林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先從周邊的細節試起，連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像個想揭傷痂卻又不敢看的小孩。我會散很長、很久的步，通常是清晨，不然就是沒在凱西家過夜的失眠夜晚，恍惚般地在市區漫無目的走上好幾個小時，傾聽心底曲折角落發出的窸窣聲響。我會發現自己眨著眼睛，目光散漫盯著陌生購物中心的劣質霓虹招牌，或是鄧萊里港區喬治式高級住宅的優雅三角牆，完全不曉得自己怎麼會走來這裡。這麼做雖然怪，起碼滿有效的。我的心有如脫韁野馬，開始迸出一連串彷彿快轉幻燈片的影像，而我也慢慢學會如何從中攫取一個畫面，輕輕攤平在手中檢視它。我們三個的爸媽帶我們到城裡買初領聖體要穿的衣服，我和彼得換上黑西裝，感覺很體面，潔咪跟她母親低聲爭執了很久，穿得像蛋白酥捲從試衣間恨恨地走出來，我們兩個毫不體貼，又吼又叫的捧腹大笑。

　　我們社區的神經病米克一年到頭都穿長大衣和無指手套，而且不停自言自語，說些咒罵人的話，彼得說他會變成瘋子，是因為年輕時曾經對一個女孩子做了壞事，讓她大肚子，結果女孩跑到森林上吊自殺，整張臉都黑了。

　　後來有一天，米克在羅瑞的店外頭突然大聲尖叫，被警察押進警車帶走，我們就再也沒看過他了。學校裡，我的深色木紋桌桌面磨得很滑，爬滿多年累積的刻痕，頂端還有一個沒用的墨水槽。有人刻了曲棍球桿，還有人刻了一顆心，上頭歪七扭八寫著「皮爾絲一2/10/67」。我知道這些回憶都沒什麼，對當年的案子一點幫助都沒有，幾乎不值一提，但是各位別忘了，我早就把十二歲以前的回憶當作消失了，因此這些挽救回來的影像就算再瑣碎，對我依然充滿神奇的力量，猶如只有一個字母的羅塞塔殘碑，讓人著迷。

　　再說，我偶爾確實會想起一些相關的瑣事，即使沒什麼用，比方說「金屬製品」和娜德拉坐在樹枝上……隨著記憶浮現，我慢慢明白森林並非只屬於我、彼得和潔咪，也不是只有我們會在那裡做自己的事，這讓我莫名地很不愉快。森林深處有塊空地，離舊城堡不遠，春天開滿風鈴草，我們拿著鞭子似地軟樹枝比劍，手臂都是紅紅的條痕。夏末則是糾結的矮樹叢，長滿藍莓。有時候，我們無所事事，就會在那裡偷看重型機車騎士。我就只記得這麼一次，感覺卻很熟悉，表示之前一定也做過。

　　我記得有一天炎炎夏日，陽光燒灼著我的後頸，我嘴裡還有芬達汽水的味道。那個叫珊德拉的女孩子躺在森林空地一塊壓平的草皮上，「金屬製品」半趴在她身上，她的襯衫褪到手臂，露出黑色的蕾絲胸罩肩帶。她雙手抓著「金屬製品」的頭髮，兩人張大嘴彼此親吻著。「噁，那樣會傳染細菌。」潔咪在我耳邊悄聲說。

　　我放低身子緊貼地面，T恤撩起來露出一截肚子，感覺腹部壓著的青草雜雜亂亂。我們用嘴巴呼吸，降低音量。

　　彼得發出長長的接吻聲，雖然輕得沒讓他們聽到，卻讓我和潔咪摀住嘴巴咯咯直笑，身體顫抖，用手肘頂來頂去要對方安靜。「墨鏡老兄」和穿了五個耳環的高個子女生在空地的另一邊，「炭疽熱」幾乎一直在森林邊邊，不是踢牆、抽煙，就是對著空啤酒罐扔石頭。彼得拿了一塊小石頭咧嘴微笑，只見他手臂一甩，石頭應聲落在珊德拉肩膀旁邊幾公分的地方。氣喘吁吁的「金屬製品」連頭都沒抬，我們把臉埋在長長的草裡，直到有辦法忍住不笑了才敢抬起頭來。

　　這時，珊德拉突然轉頭，她一眼就看到我，隔著雜草和菊苣盯著我瞧。「金屬製品」親吻她的脖子，但她動也沒動，我感覺手旁邊有蟋蟀在動。我回望著她，感覺自己的心臟緩緩地敲打地面。

　　「走啦，」彼得低聲催促著：「亞當，快走啦。」他和潔咪抓住我的腳踝往後扯，我扭著身子往後退，雙腳在荊棘上刮來刮去，回到濃密的樹影裡。珊德拉一直看著我。

　　※※※

　　還有其他回憶，是我到現在都覺得離譜的。例如我記得自己可以不碰到樓梯走下樓，而且細節記得清清楚楚：褪色的玫瑰花凸紋壁紙，燈光從浴室透出來灑在樓梯井，照亮了塵埃和扶手的紅褐亮光漆，我一手習慣成熟練地往扶手一撐，隨即毫無阻礙地飄了起來，雙腳騰空在地毯上方九、十公分的空中緩緩踏步。

　　我還記得我、彼得和潔咪在森林中心發現了一座秘密花園，在隱匿的圍牆或門後頭，園裡長滿野生的果樹，蘋果、櫻桃、西洋梨，還有破掉的大理石噴泉，細水依然沿著石上生著青苔的刻痕涓涓滴滴，角落到處都是爬滿藤蔓的巨大雕像，雕像腳底雜草蔓生，斷手斷頭四散在長草叢和野蘿蔔間。我還記得灰濛濛的晨曦，我們細步移動的寒翠聲和沾在腿上的露水，潔咪紅嫩如玫瑰的小手摸著石像長裙的縐褶，抬頭凝望它空洞的雙眼。無邊無際的寂靜。我很清楚這座花園要是真的存在，考古隊第一次來探勘就會發現，雕像現在應該都收藏在國家博物館，而馬克也一定會跟我們大談特談，但問題就在這裡：我就是記得。

　　※※※

　　星期三早上，電腦犯罪組打電話來，說他們已經檢查完最後一名「運動服怪客」的電腦，證實凱薩琳遇害當時那傢伙的確在上網。他們帶著專業的自信跟我補充說，這混球雖然跟父母和妻子共用電腦，但電郵和討論區發文紀錄顯示四個人的拼字和標點錯誤各有不同，他們根據T這個字母，確定凱薩琳死亡當時的發文登記和嫌犯的打字模式吻合。

　　「操。」我說完把電話掛上，臉埋進手裡。我們已經拿到錯過夜間公車的傢伙在超級麥克速食店的監視錄影畫面，只見他拿著薯條沾烤肉醬，動作慢條斯理，只有喝到爛醉的人才會那麼全神貫注。雖然我心底早就有預感，但是我一夜沒睡，咖啡喝不夠，頭痛得很煩，感覺很差，特地一大早趕來卻只聽到我唯一的線索也砸了。

　　「怎樣？」凱西放下手邊不知道什麼事，抬起頭來問。

　　「川畸小子的不在場證明查過了，如果潔西卡看到的是我們要找的傢伙，他肯定不是納克拿里人。我現在完全不曉得該從哪裡追查起，我又他媽的退回原點了。」

　　凱西扔下手上那疊文件，揉著眼跟我說：「羅伯，兇手一定是當地人，所有跡象都這麼顯示。」

　　「那該死的運動服怪客到底是誰？要是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只是湊巧跟凱薩琳說過話，幹嘛不直接承認？」

　　「這是假設，」凱西撇頭看了我一眼說：「真的有那傢伙的話。」

　　我霎時勃然大怒，完全無法控制。「抱歉，凱西，妳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妳是說所有事情都是潔西卡編的，是她在開玩笑？妳根本不認識她們，妳曉得她們有多難過嗎？」

　　「我是說，」凱西豎起眉毛冷靜地說：「我可以想像她們為什麼覺得應該編個故事。」在我還沒來得及爆發之前，我突然明白了。「幹，」我說：「是家長。」

　　「謝天謝地，有人的腦袋總算長出來了。」

　　「對不起，凱西，」我說：「抱歉剛才好像要把妳的頭咬下來一樣。是家長……該死。要是潔西卡覺得是她爸爸或媽媽幹的，然後編了一個故事……」

　　「潔西卡？你覺得她想得出這樣的東西來嗎？她根本連話都說不好。」

　　「好吧，那就是羅薩琳。她捏造出運動服怪客來轉移焦點，不讓我們注意她的爸媽，然後再叫潔西卡說謊，而達米恩的證詞只是巧合。可是，凱西，如果她真的在編故事……如果她這麼大費周章，那就表示她一定知道內幕。要嘛是她，要嘛就是潔西卡曾經看到或聽到了什麼。」

　　「星期二……」凱西說到一半就沒說了，但我們心中都飄過同樣的想法，只是太恐怖了，讓人無法啟齒。星期二，凱薩琳的屍體一定在某個地方。

　　「我要跟羅薩琳談談。」我說著伸手去拿電話。

　　「羅伯，別逼她，這樣她只會閃避，讓她來找你。」

　　她說得沒錯。小孩可能被打、被強暴，被各種難以想像的方式虐待，但還是覺得沒有辦法背叛父母親，尋求外人協助。假如羅薩琳在袒護戴夫林或瑪格莉特，甚至同時袒護兩人，那她只要說實話，她的世界就會瓦解。她必須照自己的步伐去調適，我逼她只會失去她，將她推開。我把電話放下。

　　然而，羅薩琳沒有打電話來。過了一、兩天，我實在忍不住，就撥了她的手機。我沒有直接打電話到她家，理由很多，有些說不清楚又很麻煩。手機沒有人接，我留了言，但她一次也沒有回電。

　　※※※

　　有一天下午，天氣陰霾灰沉，我和凱西去了一趟納克拿里，我們想找彼得的父母和潔咪的母親談談，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新線索。我們都宿醉得很厲害，因為前一天才看了卡爾追查到的變態網路世界，兩人在車上幾乎沒有說話。凱西開車，我看著窗外樹葉被看起來很強的風吹得紛飛亂舞，還有水滴潑灑在窗上。我和凱西都沒有把握，我是不是應該跑這一趟。

　　車子開到我舊家那條路，凱西正要停車，我突然決定不去彼得他家。不是因為這條路讓我心頭瞬間被回憶淹沒，不是這回事，恰好相反，我心裡只湧出社區裡其他的路，就這樣，結果反而讓我很困惑，有種注定失敗的感覺，彷彿納克拿里又贏了一回。當年我太常待在彼得家了，我隱約覺得自己還沒認出他的家人，他們可能已經先認出我來。

　　我坐在車裡看凱西走到彼得家門前按了門鈴，門開了，一個身影帶凱西走進屋裡。我下車沿著馬路走到我的舊家，地址（都柏林郡納克拿里鎮納克拿里道十一號）彷彿默背下來的訊號自動在我心裡嗶嗶浮現。

　　房子比我印象中窄小，草坪只有小小一塊，而不是我心裡所想的綠油油一大片。房子才剛重新粉刷不久，明亮的奶黃色滾著白邊。薔薇叢開著紅花白花，長得又高又大，殘餘幾片花瓣落在牆邊，我在猜是不是我父親當年種的。我抬頭望向我臥房的窗戶，心裡馬上湧出家的感覺：我在這裡住過，上學天的早上拿著書包衝出房門，靠在窗邊對彼得和潔咪大吼大叫，在園子裡學走路。我在這條路上不知道騎過多少次腳踏車，直到我們三人翻牆跑進森林那天為止。

　　車道上停著一輛乾淨的銀色福斯Polo，旁邊是一個金髮小男孩，可能只有三、四歲，踩著塑膠玩具消防車繞著車子轉，嘴裡發出警報聲。我走到柵門邊，小男孩停下來，神情嚴肅注視著我。

　　「哈囉。」我說。

　　「走開。」小男孩開口說，語氣很堅決。

　　我不曉得該怎麼反應，但也沒必要，因為前門突然打開，小男孩的母親（三十出頭，也是金髮，就一般標準算是漂亮）匆匆走下車道，一手防備地擱在小男孩頭上。「請問你有何貴幹？」她問。

　　「我是羅伯警探，」我邊找警徽邊說：「我們正在調查凱薩琳的命案。」

　　她接過證件，仔細審視了一番。「我不曉得能幫上什麼忙，」她把警徽還給我說：「我們跟其他警探談過了，我們什麼都沒看到，我們跟戴夫林一家人完全不熟。」

　　她仍舊滿臉狐疑，小男孩在旁邊不耐煩了，開始發出油門聲，左右轉動方向盤，但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離開。微弱輕盈的樂音從打開的前門傳來，我猜是韋瓦第，心裡突然暈眩起來，有一股衝動很想問她：我有幾件事想跟妳確認，我方便進去打擾一下嗎？我跟自己說，凱西從彼得家出來沒看到我一定會很擔心。「我們只是想再確認一次，」我說：「不好意思耽擱您的時間，謝謝。」

　　婦人目送我離開，我回到車上，只見她一手夾著消防車，一手夾著小男孩走進屋裡。

　　※※※

　　我在車上坐了很久，呆望著馬路，心想要不是宿醉，我不會表現得這麼差。後來，彼得家的門終於開了，我聽見說話聲，有人陪凱西走下車道。我趕緊把頭撇開，看著另外一邊，假裝正在沉思，直到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

　　「說法還是一樣，」凱西靠在車窗邊說：「彼得沒說過害怕什麼人或是被誰騷擾。這小孩人很精靈，不可能會被陌生人哄跑。不過，他有點太過自信，這可能會出問題。他們沒有懷疑的對象，只覺得嫌犯有可能跟殺死凱薩琳的傢伙是同一個人，因此有點不安。」

　　「誰不是。」我說。

　　「他們看起來過得還不錯，」我雖然問不出口，但我確實非常想知道。「父親對重提往事不是很高興，但母親人很好，妹妹泰拉還跟他們一起住，她有問到你。」

　　「我？」我胃裡突然莫名其妙一陣翻攪。

　　「她問我知不知道你怎麼樣，我跟她說警方已經和你失去聯繫，不過就我們所知，你過得很好，」凱西說著對我促狹一笑：「我猜她那時候可能暗戀你。」

　　泰拉比我們小個一、兩歲，眼睛尖，手肘尖，是那種整天找事情跟媽媽打小報告的女孩子。謝天謝地，還好我沒有進去。「這麼說來，我好像應該進去找她聊一聊，」我說：「她是美女嗎？」

　　「就是你喜歡的那一型：高高壯壯，屁股一看就知道以後很會生。她是停車稽查員。」

　　「果然沒錯，」我說，我覺得好過一點了：「第一次約會，我一定會叫她穿制服來。」

　　「不用海我，說得這麼仔細。好了，接下來是羅文女士，」凱西直起身子，在記事本裡尋找門牌號碼：「你要一起去嗎？」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做出決定，但我們在潔咪家並沒有待很久，起碼我是這麼記得的。我們三個當年只要沒出去玩，通常都待在彼得家。他家很熱鬧，全是兄弟姊妹和寵物的聲音，他媽媽會烤薑餅，爸媽分期付款買了電視，而且准我們看卡通。「當然，」我說：「幹嘛不去？」

　　※※※

　　羅文女士親自來應門。她雖然年華老去，卻還是風韻猶存，骨感的身材，雙頰消瘦、金髮隨意披垂，一雙藍眼大而迷人，彷彿被人遺忘的電影明星，多年來容貌只添了些許滄桑。凱西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發現她眼裡閃過一絲希望和恐懼，但隨即因為聽到凱薩琳的名字而幻滅了。

　　「是啊，」她說：「是啊，可憐的孩子……他們──你們認為這件案子跟當年？……快請進來。」

　　我一踏進屋子，就知道自己做錯決定了。是屋裡的味道，混雜著檀香和甘菊的氣味，讓人熟悉，直直竄進我的潛意識裡，讓我的回憶有如泥水中的魚群四處鑽動：吃起來有顆粒的怪麵包點心；樓梯轉角掛的裸女圖讓我們三個偷偷嬉笑，手肘頂來頂去；我抱著膝蓋躲在衣櫥裡，細緻的棉裙有如輕煙拂過我的臉龐，有人在門廳大喊「四九，五十！」。

　　羅文女士帶我們到客廳裡（沙發鋪了手織墊布，咖啡桌上擺了煙青色的微笑玉佛陀，我真好奇一九八〇年代的納克拿里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凱西開始做開場白。壁爐台上擺了好大一張潔咪的裱框相片，這是當然，但不曉得為什麼讓我有點意外。相片中的潔咪坐在社區圍牆上，對著陽光瞇眼微笑，鬱鬱蒼蒼的森林在她背後。相片兩旁還有其他小相片，其中一張是三個人手勾著彼此脖子，頭上戴著紙皇冠偏向一邊，好像是耶誕節或生日……我應該黏了假鬍子還是什麼的，我望著其他地方胡思亂想，凱西應該多給我點時間……

　　「根據檔案，」凱西說：「原始筆錄說妳打電話給警方，表示女兒和她朋友逃家了。妳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覺得他們是逃家，而不是比方說走失了或發生意外？」

　　「呃，對，你們曉得……喔，天哪，」羅文女士雙手撫過頭髮，她手指修長，柔若無骨：「我打算送潔咪去唸寄宿學校，但她不想去，你們可能覺得我很自私……應該是吧。但我真的有我的理由。」

　　「羅文女士，」凱西柔聲說：「我們來不是要批評妳。」

　　「喔，對，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不是，但人會批評自己，不是嗎？而且你們真的……喔，你們必須知道全部經過，否則是不會了解的。」

　　「我們很樂意知道，妳說什麼都可能對我們有幫助。」

　　羅文女士點點頭，但顯然不抱什麼希望，她這些年聽同樣的話一定聽過千百遍了。「對，沒錯，我知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闔上眼睛，默數到十。「呃……」她說：「我生潔咪的時候才十七歲，妳知道，她父親是我爸媽的朋友，而且是有婦之夫，但我卻瘋狂愛上了他。外遇聽起來好像很複雜又大膽，訂旅館、編謊話之類的，妳知道。再說我本來就不相信婚姻那一套，我覺得那是一種壓迫，而且已經過時了。」

　　她父親。檔案裡有他，歐唐納文，在都柏林擔任初級律師。沒想到都三十多年了，她還在袒護那傢伙。「但後來妳發現自己懷孕了。」凱西說。

　　「沒錯，他嚇壞了。我父母親發現之後，他們也嚇壞了。三個人都要我把小孩送走，讓人領養，但我不肯，怎麼說都不聽。我說我要把小孩生下來，自己拉拔她長大。我覺得這樣有點像在伸張女權，反抗父權意識。我當時太年輕了。」

　　她真是走運。要是在一九七二年，別說未婚生子，女人在愛爾蘭只要未婚懷孕就會被送到收容所或由天主教開設的洗衣場，終身不准離開。「妳真勇敢。」凱西說。

　　「喔，警探小姐，謝謝妳。妳知道，我覺得我當時是滿勇敢的，但我現在真的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我之前常想，要是我把潔咪送人領養，她會不會就……」她沒有再說下去。

　　「他們後來都接受了妳的決定嗎？」凱西問：「妳家人還有潔咪的父親？」

　　羅文女士嘆了一口氣說：「呃，沒有，不算有。我爸媽後來准我把小孩留在身邊，但要我永遠不跟他們往來。我讓家人蒙羞，妳知道。至於潔咪的父親，他當然不想被妻子發現。」她語氣裡沒有絲毫憤怒，只有感傷和困惑：「我爸媽幫我買了這間房子，屋況不錯，而且很遠──我以前跟他們住在都柏林的豪斯區。他們不時會給我一點錢。另外，我也寫信給潔咪的父親，跟他說潔咪過得怎麼樣，還寄了相片。我一直覺得他遲早會來找我們，開始定期跟潔咪見面，說不定他想過，我不曉得。」

　　「妳什麼時候決定讓潔咪去唸寄宿學校？」

　　羅文女士手指纏著頭髮說：「我……喔，真是，我不喜歡回想這件事。」

　　我們等她接下去。

　　「我那時才剛過三十歲，妳知道，」她最後還是開口了，「我發現我不喜歡自己的樣子。潔咪上學，我在咖啡館當服務生，但扣掉公車錢之後其實一點也不划算。我沒唸什麼書，所以找不到其他工作……我發現我不想要一輩子這樣下去，我想要更好的，對我和潔咪。我……喔，我自己其實還很像小孩子，從來沒機會長大，但我想要長大。」

　　「所以，」凱西說：「妳需要一點時間給自己？」

　　「對，喔，一點也沒錯，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她感激地按了按凱西的手臂：「我想找份好工作，才不用繼續倚賴父母，但我不曉得該做什麼。我需要時間想清楚，等我想到要做什麼，我想我可能必須上課進修，但我不能拋下潔咪一個人都不管她……要是我有丈夫或成了家，事情就會不一樣了。我是有朋友，但我不可能指望他們──」

　　她勾著頭髮的手指越纏越牢。「有道理，」凱西理所當然地說：「所以妳就跟潔咪說妳的決定……」

　　「呃，我五月第一次跟她說，那時我剛做決定，但是她反應激烈。我試著跟她解釋，還帶她到都柏林看學校，結果反而更糟。她非常討厭那所學校，她說那裡的女孩子都是笨蛋，只會聊衣服和男孩子。潔咪有點男孩子氣，妳知道，她成天就愛往外頭跑，到森林去玩，她討厭被關在都市的學校裡，跟大家做一樣的事。而且她不想跟好朋友分開，她跟亞當和彼得非常親，彼得就是那個跟她一起失蹤的小男生，妳知道。」我拚命強迫自己，才沒有用記事本把臉遮住。

　　「所以妳們才會吵架。」

　　「是啊，真的是。嗯，與其說吵架，不如說冷戰，因為潔咪、彼得和亞當開始徹底抗命，連續幾個星期當啞巴，完全不跟我們家長說話，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也不在班上說話。潔咪在每一份家庭作業最上面都寫著『不要把我送走』……」

　　她說對了，是抗命沒錯。讓潔咪留下來，我在座標紙上寫了這幾個紅色粗體字。我媽試著跟我講道理，可是完全沒用，我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對她不理不睬，兀自摳著指甲邊的皮，想到自己這麼大膽，心裡覺得既刺激又害怕，腹中一陣翻攪。但我們贏了，我有點搞不清楚，我們當然贏了，我記得我們在城堡牆上高聲歡呼，互相擊掌，高舉可樂罐慶祝勝利──「但妳還是沒有改變心意。」凱西說。

　　「呃，其實也不是，他們三個真的把我累壞了，真的好難好難，妳知道──社區的人都在談這件事，潔咪把自己說得好像是《清秀佳人》裡的安妮要被送進孤兒院一樣，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最後我只好說：『好吧，我再想想看。』我要他們別擔心，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他們就取消抗議了。我真的想過延後一年，但我爸媽說要幫潔咪出學費，我不曉得他們一年後是不是還願意出錢，我知道這樣聽起來，我實在是個差勁的母親，但是我真的想過──」

　　「一點也不會，」凱西說，我在旁邊自動搖搖頭。「所以，妳跟潔咪說她還是得去……」

　　「喔，老天，她簡直……」羅文女士緊扭雙手說：「簡直太吃驚了，她說我騙了她，但我沒有，妳知道，我真的沒有……接著她就衝出去找彼得和亞當了。我心想：『天哪，他們又要開始不說話了，不過再怎麼胡鬧也就只有一、兩個星期了。』我拖到最後才告訴潔咪，妳知道，讓她可以好好享受夏天。後來，她那天沒有回家，我就以為……」

　　「妳就以為她跑了，」凱西柔聲說。羅文女士點點頭，凱西又說：「妳還是覺得有可能是她離家出走嗎？」

　　「不知道，我不曉得。喔，警探小姐，我常常今天這樣想，明天就……但她的撲滿還在，妳知道如果是逃家，她應該會拿走才對，不是嗎？而且亞當一直在森林裡，要是他們真的跑了，她現在一定……一定……」

　　她突然轉頭，舉起一手遮住臉龐。「等妳發現她好像不是離家出走，」凱西說：「妳心裡最先想到什麼？」

　　羅文女士又深呼吸數到十，雙手緊握放在腿上。「我猜可能是她父親……我希望是他把她帶走了。他和他太太沒辦法生育，妳知道，所以我想，也許……但警探追查過了，他們說沒有。」

　　「換句話說，」凱西說：「妳不覺得有人可能傷害她，在她失蹤之前那幾個星期，她沒有害怕誰或覺得不安？」

　　「沒有，應該沒有。只有一天，大概是她失蹤前兩個星期，她很早就從外面玩回來，看來有點驚惶，而且一整個晚上都很安靜。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騷擾她，她都說沒有。」我心裡閃過一絲陰影──早回家，沒有，媽，沒事──但我抓不清楚那是什麼。「我跟警探說過這件事，」羅文女士說：「但這樣的線索實在用處有限，是吧？而且可能真的沒什麼要緊，她也許只是跟彼得和亞當鬧不愉快。我應該看得出來事情嚴不嚴重才對……但潔咪這小孩很沉默，事情都放在心裡，所以很難判斷。」

　　凱西點點頭說：「十二歲的小孩確實很麻煩。」

　　「沒錯，是啊，一點也沒錯，對吧？就是這樣，妳知道，我覺得自己當時沒有發現她已經夠大了，懂得──呃，感受很強烈。但她和彼得、亞當……他們從襁褓中就玩在一起了，什麼事都一起做，我想他們可能無法忍受彼此分離。」

　　我勃然大怒，把自己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心想，這根本是他媽的亂搞。我應該坐在馬路旁的院子裡打著赤腳，手拿飲料跟彼得和潔咪聊一天的工作才對。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想我們三個如果沒出事會變成怎樣，現在想起來反而讓我一時無法面對。

　　我們應該會一起唸書、一起緊張直到高中畢業考結束；我和彼得會吵誰能帶潔咪去參加社交舞會，嘲笑她穿洋裝很難看；唸大學的時候，我們會夜裡喝得醉醺醺，三個人歪歪斜斜邊唱邊笑走路回家，完全無視於別人的目光；我們可能同租一層公寓、搭火車環遊歐洲、一起研究穿著打扮、一起去聽廉價演唱會、一起經歷緊張刺激的戀愛故事。我們三個人裡面可能有兩個已經結婚了，互相當對方小孩的教父、教母。我眼前一片空白，只好把頭埋進記事本，不讓凱西和羅文女士看到我的臉。

　　「我還保留她房間原來的樣子，」羅文女士說：「如果她──我知道這麼做很蠢，我當然知道，但要是她真的回來，我不希望讓她覺得……你們想看她的房間嗎？可能──之前的警探或許遺漏了什麼……」

　　我才瞄一下房間，就彷彿被人甩了一巴掌。白色牆上貼滿海報，各式各樣的馬，黃色窗簾隨風鼓動，床頭掛了一張捕夢網──我知道自己受不了了。「我要先回車上了，」我說，凱西匆匆瞥了我一眼。「謝謝妳撥空跟我們談話，羅文女士。」

　　我坐進車裡，頭趴在方向盤上，直到眼前的暈眩消失。我抬起頭，看到黃影一閃，窗簾間有一個淡金色頭髮的人臉移動，我的腎上腺素立刻暴增，結果只是羅文女士挪了挪窗台的小花瓶，讓花朵照到午後最後一絲灰濛濛的陽光。

　　※※※

　　「那間臥房真是讓人起雞皮疙瘩，」我們離開社區，在人車稀少的小徑婉挺時，凱西說：「睡衣擺在床上，舊的平裝小說打開在地上，但我沒發現什麼線索。壁爐台上那張相片裡的男孩是你嗎？」

　　「應該是吧。」我說。我感覺還是非常糟，實在不想討論羅文女士的裝潢品味。

　　「凱西，」我說：「我們之前也遇過這種事。我的感覺又來了，我又想起那些他媽的該死的甜美過去。對我來說，我的生命從十二歲半搭渡輪到英國那天才開始，好嗎？」

　　「拜託，羅伯，我只是問一下。」

　　「現在妳知道答案了。」我說著把車打快一檔，凱西揚起頭，把收音機扭開，音量調大，之後就不理我了。

　　※※※

　　過了三、四公里之後，我一手放開方向盤，抓抓凱西的頭髮。

　　「住手啦，豬頭。」她說，但沒有生氣的表情。

　　我咧嘴微笑，鬆了一口氣，又拉拉她的鬈髮，她把我的手揮開。「聽好，凱西，」我說：「我要問妳一件事。」

　　她給了我一個狐疑的眼光。

　　「妳覺得這兩件案子真的有關聯嗎？還是沒有？如果讓妳猜的話。」

　　凱西看著窗外的圍籬和陰沉天空想了很久，雲層迅疾地彼此追逐。「我不知道，羅伯，」最後，她跟我說：「有些地方不一樣，凱薩琳被棄置在很明顯的地方，可是……就心理的角度來說，這是很大的差別。但也可能是那傢伙第一次犯案的時候嚇到了，心想這回如果讓家屬找到屍體，或許可以減輕罪惡感。而且山姆說得沒錯，同一個地方會出現兩個孩童殺手的機率有多高？如果要我打賭的話……我真的不曉得。」

　　我踩了煞車，很用力。我和凱西應該都尖叫了一聲。有東西衝到馬路上，身形很黑，貼近地面，動作很像鼬鼠或白鼬，但以體型來說太小了。牠跑到車子前面，又一溜煙鑽進馬路另一邊的茂密圍籬裡去了。我們全都往前猛衝（小路是單線道，我開得太快了），不過凱西對安全帶非常偏執，因為她爸媽當年可能就是靠安全帶倖免於難，因此我們都繫著安全帶。車子煞是煞住了，但卻打滑衝到路旁邊才停下來，一邊輪胎離壕溝只有幾公分。我們倆呆坐著，嚇得動彈不得。收音機裡少女團體瘋狂歡呼，不停地哼哼唱唱。

　　「羅伯？」過了好一會兒，凱西才上氣不接下氣說：「你沒事吧？」

　　我手緊緊抓著方向盤，完全鬆不開。「那到底是什麼？」

　　「什麼？」她睜大眼睛，滿臉驚恐。

　　「小動物啊，」我說：「那是什麼？」

　　凱西看著我，眼神很陌生，把我嚇壞了，就跟剛才的小東西一樣。她說：「我沒看到什麼小動物。」

　　「牠直接衝到馬路上，妳一定沒看到，因為妳在看旁邊。」

　　「嗯，」彷彿隔了好久，她才說：「嗯，應該是吧。會不會是狐狸？」

　　※※※

　　山姆只花了幾小時就找到那位記者了。他叫奇里，今年六十二歲，目前半退休，記者生涯算是頗為成功。一九八〇年代晚期，他揭發一名部長以「顧問」名義讓九名家族成員領取政府薪俸，讓他聲名大噪，但之後就沒有再創巔峰了。二〇〇〇年，政府宣佈將興建高速公路，奇里寫了一篇報導，暗指政府已經達成初步目標，因為那天早上愛爾蘭很多房地產開發商都很開心。然而，事情就這樣無寂而終了，只有環境部長寫了兩攔回信，陳腔濫調解釋高速公路會讓民眾便利、國家富強。

　　不過，山姆費了好幾天才說服奇里跟他見面。他第一次打電話過去，才一提到納克拿里，奇里馬上大吼一句：「小子，你當我白癡啊？」然後就掛掉了。後來他答應見面，卻堅決不肯約在城裡，而是要山姆大老遠跑到鳳凰公園另一頭一家非常廉價的酒吧去找他。

　　奇里鼻子挺拔，一頭風吹過似的飄逸白髮，「看起來有點像詩人。」兩人談話過後的當天晚上，山姆一邊吃飯一邊帶著猶疑的語氣跟我們說。山姆買了一杯百利奶酒和一杯白蘭地請他。

　　（「真好。」我說，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胃口。「哇。」凱西若有所思地看著家裡的酒架說。）試著探詢高速公路的事，但奇里聽到身體一震，舉起一隻手，彷彿承受劇痛似地眨眨眼說：「聲音，孩子，放小聲一點……那條路有問題，當然有問題，但有人──我不能說名字，才不會惹禍上身──有人在事發前就已經要我把報導撤掉。他們的說法是擔心法律問題，因為缺乏實據……真離譜，胡說，根本就和私人利益有瓜葛。孩子，我跟你說，都柏林哪，這座齷齪骯髒的老城有太多回憶了。」

　　不過，酒過二巡，他人就放鬆下來了，開始沉浸在回憶之中。「或許有人會說，」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前比手畫腳對山姆說：「或許有人會說那地方一開始就注定出問題，太多漂亮的說詞了，你知道，說什麼那裡是未來的都會中心，結果等社區的房子都賣完之後，哪裡來的願景？政府只說預算不足，沒辦法進一步開發。孩子，或許有人會說，當初政府搬出那一套說詞，只是為了讓那些蓋在鳥不生蛋地方的房子能夠賣出去。當然，這不是我說的，因為我沒有實據。」

　　他把酒喝乾，感傷地望著空酒杯說：「我想說的很簡單，就是那地方從一開始就有一點點不對勁。你知道當初興建社區，工人的死傷率將近全國平均的三倍嗎？孩子，你相信土地也有靈魂，會反抗人類不適當的行為嗎？」

　　「不管別人怎麼說納克拿里，」我說：「至少它沒有拿他媽的塑膠袋罩在凱薩琳頭上。」幸好應付奇里的人是山姆，不是我。通常聽到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我都覺得滿有趣的，但以我那一週的心情，我想我很可能會直接朝那老傢伙的小腿踹下去。

　　「那你怎麼回答？」凱西問山姆。

　　「我當然說相信囉，」山姆把叉子上的義大利寬麵弄下來，若無其事地說：「就算他問我相不相信愛爾蘭有小綠人，我也會說相信。」

　　奇里喝完第三杯（這杯山姆想報公帳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之後，下巴抵在胸前，不再開口說話。後來他穿上外套，用力跟山姆握手，握了很久很久，低聲對他說：「到安全的地方再打開來看。」說完就衝出餐廳，留下山姆和他手心裡的紙團。

　　「可憐的傢伙，」山姆一邊翻找口袋一邊說：「我想他一定很感激有人聽他說話，他那個樣子，就算站在屋頂大聲喊，也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他掏出小小一坨銀色的東西，謹慎地用拇指和食指拈著拿給凱西。我放下叉子，湊到她背後看。

　　她手上是一張銀紙（就是打開煙盒會看到的那種紙）漂漂亮亮緊緊滾成一小捲。凱西把紙捲打開，銀紙背面用簽字筆髒兮兮地寫滿了蠅頭小字：「動力──麥克林托；未來──安德魯斯；環球──巴恩斯和羅許。」

　　「你確定我們可以相信他？」我問。

　　「他是瘋子，」山姆說：「但也是好記者，起碼之前是。我猜他應該有十成的把握，否則不會交給我。」

　　凱西指尖摸著小紙頭。「要是查證屬實，」她說：「這絕對是我們目前找到最好的線索。幹得好，山姆。」

　　「你知道，他回到車上，」山姆說，語氣透露些許擔憂：「我不曉得應不應該讓他開車，畢竟他喝了那麼多，可是……我可能還需要再去找他談談，沒錯，我需要跟他保持聯絡。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打電話給他，看他是不是平安回到家了？」

　　※※※

　　隔天是星期五，偵查已經過了兩個半星期，那天傍晚組長把我們三個叫進辦公室。外頭的天氣既晴朗又凜冽，寒風刺骨，不過陽光穿透大窗戶灑了進來，暴力室裡暖洋洋的，讓人感覺好像還是夏天。山姆在他的角落不是低聲講電話，就是抄抄寫寫。凱西在電腦上查某人的檔案，我和兩名支援刑警剛剛泡完咖啡，正在傳馬克杯，房間裡就像教室一樣，充滿了低聲細語。歐凱利組長探頭進來，拇指和食指圈成小圓放進嘴裡，尖聲吹了口哨，細語聲止息之後，他開口說：「羅伯、凱西和山姆。」他豎起拇指比比身後，接著就把門甩上了。

　　我用眼角餘光瞄了一下，發現支援刑警都揚起眉毛，偷偷左右對望。組長會有這種反應，我們兩天前就預料到了，起碼我是如此。開車上班的時候、沖澡的時候，我都會在腦袋裡模擬可能發生的狀況，就連睡夢中都會醒來自言自語。「領帶。」我對山姆說，同時伸手比了比。他專心想事情的時候，領帶結常常會偏一邊。凱西匆匆灌了一大口咖啡，吁了一口氣。「好了，」她說：「走吧。」支援刑警又開始忙各自的工作，但我可以感覺他們的目光還是跟著我們三個，一直到我們走出暴力室，進到走廊為止。

　　「所以，」我們走進組長室，歐凱利已經坐在桌前，手裡玩著一九八〇年代留下來的難看鉻合金碰碰球。他一看到我們，劈頭就問說：「你們那個叫什麼玩意兒的任務進行得怎麼樣了？」我們沒有人坐下，三個人詳細說明截至目前為止的辦案進度，還有為什麼找不出殺死凱薩琳的兇手。我們說得太急、太冗長，不斷重複地講了一堆他早就知道的細節，我們都猜到組長會有什麼反應，但三個人就是不想面對現實。

　　「看來你們能查該查的都做了，」最後我們總算報告完了，組長說。他還在玩那個恐怖的碰碰球，喀、喀、喀……「有找到嫌犯嗎？」

　　「我們覺得家長很有可能，」我說：「不是父親，就是母親。」

　　「換句話說你們根本還不曉得是哪一個。」

　　「報告組長，我們還在追查。」凱西說。

　　「關於威脅電話，我已經鎖定四個主要對象。」山姆說。

　　歐凱利抬頭貓了一眼說：「我讀過你的報告了，你自己小心點。」

　　「是，組長。」

　　「很好，」歐凱利放下玩具，對我們說：「繼續努力，但我想派三十五名支援刑警幫忙是沒必要了。」

　　雖然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但聽了還是讓我心頭一沉。我不是很喜歡支援刑警，問題是撤掉支援這個決定意義重大，表示我們已經準備放棄，而且這麼一放就再也不會回頭了。換句話說，再過幾星期，組長就會要我們回去值班，派給我們新的任務，「薇絲塔行動」就會變成有空再辦的案子。再過幾個月，凱薩琳的檔案就會被送到地下室，收進紙箱裡，佈滿灰塵，每隔一、兩年翻出來一次，如果我們發現了什麼新線索的話。愛爾蘭國家電台會替她製作煽情的紀錄影片，並且用低沉的旁白和毛骨悚然的音樂告訴大家這件命案懸而未決。不曉得契爾南和麥卡比當年是不是也在同一個房間裡聽過一樣的話，說不定說話的人也在玩同樣一個無聊的玩具。

　　歐凱利組長察覺了我們無聲的抗議，便說：「怎麼？」

　　我們卯足全力，用最真誠流利的表達方式，把預先準備好的說詞搬出來。但我一邊說著，心裡卻明白這只是白費工夫。我不想回憶當時說了什麼，但我很肯定自己說到後來根本是胡言亂語。「組長，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什麼易如反掌的案子，」講到最後，我說：「但我們確實在前進，即使一次只有一點點。我真的覺得現在就說放棄太早了。」

　　「放棄？」歐凱利氣得大罵：「你哪時候聽到我說放棄兩個字了？我們不是放棄，是縮小規模，聽懂沒有？」

　　沒有人答話。他靠在桌上，雙手指尖對著指尖，拱成金字塔的形狀。「小子，」他的語氣和緩下來：「這只是簡單的投資報酬率分析，既然要派支援刑警，就得要有用才行。你們還有多少人需要訪查？」

　　一陣沉默。

　　「今天有多少人打專線電話？」

　　「五個，」凱西過了一會才說：「目前。」

　　「有用的有幾個？」

　　「可能沒有。」

　　「那就對了，」歐凱利雙手一攤：「羅伯，你自己也說這不是什麼好辦的案子，我的看法跟你完全一樣，案子不是辦得快，就是辦得慢，這件案子顯然需要時間。再說，這陣子又冒出三件兇殺案，北區也有掃毒行動要忙，我成天都在接電話，問我到底把都柏林的支援刑警都派到哪裡去了。你們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太明白了。不管我個人對歐凱利有什麼偏見，我都必須承認一點：換成其他長官，他們根本連案子都不會交給我和凱西。愛爾蘭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小地方，通常很快就能找到嫌犯，因此警方大部分時間不是在追查歹徒是誰，而是蒐集證據，想辦法將兇手定罪。「薇絲塔行動」剛開始那幾天，當歐凱利組長發現這件案子非比尋常，備受各方關注，心裡肯定想過要我和凱西回去辦叫車命案，把案子交給湯姆或其他有三十年資歷的警探，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我不是天真，起碼我自認不是，但我覺得他這麼做肯定出於忠誠，即使並非心甘情願。當然不是對我們忠誠，而是因為我們是他屬下。我之前一直覺得應該是這樣，但現在卻猜想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難道他征戰多年的第六感從一開始就告訴他破案無望，所以他才……

　　「那就留一、兩個幫手吧，」歐凱利大方地說：「負責接電話或跑腿之類的。你們想要留誰下來？」

　　「史威尼和歐格曼。」我回答。兩個多星期下來，支援刑警我都熟了，但當下卻只想得出他們兩個的名字來。

　　「你們三個回家吧，」歐凱利說：「週末休假，去喝個幾杯，好好睡一覺。羅伯，你眼睛就跟有人在雪地撒尿留下來的兩個凹洞差不多，跟女朋友還是誰聚一聚，星期一養好精神回來，再繼續幹活。」

　　回到走廊，我們都沒有看對方，也沒有人往暴力室走。凱西靠著牆，用鞋尖戳地毯。

　　「他說得有道理，其實，」山姆開口了：「我們自己來一定行，所以就我們三個來吧。」

　　「別說了，山姆，」我說：「別說了。」

　　「什麼？」山姆困惑地問：「什麼別說了？」我撇過頭去。

　　「不能喪氣，」凱西說：「我們不該搞砸的，我們有屍體、有兇器、有……我們現在應該找到嫌犯了才對。」

　　「欸，」我說：「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我要找一家最近而且不爛的酒吧，喝到不省人事，有誰要跟我去？」

　　※※※

　　最後，我們去了杜爾酒吧。八〇年代的音樂太吵、桌子太少，學生和穿西裝的上班族摩肩接踵，但我們都不想去警察經常光顧的酒吧，那裡所有人都會問你，「薇絲塔行動」進行得怎麼樣。酒過三巡，我上完廁所回來，跟一個女孩子手肘互撞，她手上的調酒灑了出來，潑了我們兩人一身都是。是她不對，因為她不知道聽朋友說了什麼，笑得往後仰而直接撞到我，但是她長得很漂亮，是我喜歡的那種嬌小優雅型的女孩子。我們互相跟對方道歉，檢查彼此災情，她溫柔且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於是我馬上買了一杯酒請她，兩人開始攀談起來。

　　女孩名叫安娜，正在唸藝術史碩士，穿著飄逸的白棉裙，纖腰一握，金色秀髮迤邐而下，讓我想起溫暖的海灘。我跟她說我是文學教授，從英國來這裡研究《卓九勒伯爵》的作者史托克。她輕咬杯緣，被我的笑話逗得咯咯笑，露出潔白的兔寶寶牙，非常迷人。

　　隔著安娜，我瞄到山姆揚起一邊眉毛對我咧嘴微笑，凱西則是學小狗瞪大眼睛哈哈喘氣，但我都裝作沒看見。我已經太久沒跟人上床了，簡直沒道理，而且我現在只想跟這個女孩回家，呵呵笑著溜進她的學生宿舍，對著滿牆的藝術海報，手指纏著她的蓬鬆秀髮，讓我腦袋完全放空，躺在她甜蜜安全的床上一整夜，甚至明天一天，沒有他媽的絲毫片刻想起當年和現在的案子。我一手摟住安娜的肩膀，拉她閃過硬灌了四杯啤酒的傢伙，在她背後朝凱西和山姆比了中指。

　　酒吧裡推推擠擠，我和安娜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我們談完各自研究的主題（早知道當初就多讀一點史托克），又聊到阿倫群島（安娜和她的朋友，去年夏天；自然之美；逃離膚淺的都市生活真令人欣喜），她談到興起時，開始不自覺地按著我的手腕。這時，她朋友從大吼大叫的一群人裡走過來，站在她背後。

　　「妳沒事吧，安娜？」那個男的不悅地問，伸手摟住安娜的腰，鬥牛似的瞪了我一眼。

　　安娜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對我翻了翻白眼，彷彿分享秘密似的對我微微一笑。「我很好，希里安。」她說。我猜這小鬼不是她的男朋友，起碼她沒有表現出我有男友的樣子，但他顯然很想當她的護花使者。他個頭很壯，是那種魁梧的英俊，看起來應該喝了不少，很想隨便抓個藉口找我出去單挑。

　　我還真的考慮了一下要不要答應。兄弟，你聽到這位女士說了，回去跟你的死黨混吧……

　　我瞄了一眼山姆和凱西，他們已經不理我了，兩人聊得正起勁，室內很吵，為了要聽清楚對方說話，兩人的頭幾乎靠在一起，山姆一根手指在桌上比劃。我突然徹底厭惡起自己和我的專業面具，連帶厭惡起安娜和她想跟我以及這個叫希里安的小鬼玩的把戲。「我得回去找我女朋友了，」我說：「抱歉剛才打翻妳的酒。」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留下驚詫得嘴巴張成粉紅圓圈的安娜，和滿臉困惑、眼裡還閃著怒火的希里安。

　　我回位子坐下，伸手攬了凱西肩膀一下，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被拒絕啦？」山姆問。

　　「不對，」凱西說：「我打賭是他改變心意，跟她說他有女朋友了，才會對我毛手毛腳。下回你再這樣，羅伯，我絕對會把山姆的臉吻得凸出來，讓你小女朋友的同伴衝過來痛打你一頓，教訓你誘拐良家少女。」

　　「該死，」山姆樂呵呵地說：「真是太好玩了。」

　　※※※

　　酒吧關門之後，山姆直接回家，我則跟凱西回她的住處。這天是星期五，隔天不用早起，因此沒有理由不躺在沙發上喝點小酒，偶爾起身換換音樂，讓壁爐的柴火慢慢燃燒，剩下劈啪低鳴。

　　「你知道嗎，」凱西從杯裡撈出冰塊在嘴裡啃，懶洋洋地說：「我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小孩的邏輯跟大人不一樣。」

　　「妳想說什麼？」我們剛剛在談莎士比亞，談《仲夏夜之夢》裡的精靈，我的思緒還停在他們身上。我以為她又要開始東拉西扯，說小孩的想法跟十六世紀的人很像之類的，於是我打算等她一說完，就開口反駁。

　　「我們一直在想兇手用什麼方法把凱薩琳騙到遇害地點──不要，你給我停下來聽好。」我用腳頂她的腿，對她咧嘴微笑：「妳才閉嘴，我已經下班了，我什麼都聽不見，啦啦啦……」時間很晚了，我又喝了伏特加，腦袋暈暈的，我決定再也不管這個錯綜複雜、讓人沮喪、毫無頭緒的案子了。我想再多談點莎士比亞，說不定來玩牌。「我十一歲的時候，有個男的想要猥褻我。」凱西說。

　　我立刻停下踢腳的動作，抬頭看著她。「什麼？」我說，語氣有點太過謹慎了。我心想，原來這就是凱西的秘密房間，而我現在終於有機會一探究竟了。

　　她轉頭看我，顯然覺得很有趣。「不是那樣，他並沒有真的對我怎麼樣，根本沒什麼。」

　　「喔，」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但又隱隱約約覺得不高興：「所以是怎樣？」

　　「我們學校那時候很瘋彈珠──大家隨時隨地都在玩彈珠，午飯時間玩，放學也玩，我們會用塑膠袋裝著彈珠帶著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每個人都想知道對方有多少顆彈珠。所以有一天放學之後，我留下來──」

　　「妳？真沒想到。」我說著翻了個身，拿起酒杯。我不知道凱西到底想說什麼。

　　「少來，別以為你是完美先生。總之我正要離開學校，有一名職員，不是老師，應該是打掃的人或工友之類的，他從小屋子裡走出來問我說：『妳要彈珠嗎？跟我進來，我給妳彈珠。』那傢伙很老，可能六十歲了，白頭髮、留著大鬍髭。我在門邊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就走進去了。」

　　「天哪，凱西，妳真是大笨蛋。」我說完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將她的雙腳抬到我的腿上輕輕按摩。

　　「沒有，我跟你說，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走到我背後，雙手伸到我胳臂底下，好像要把我抬起來，結果卻開始亂摸我襯衫的釦子。我說：『你想幹什麼？』他說：『我把彈珠放在上頭的架子上，我要把妳舉起來，讓妳拿得到。』我知道問題嚴重了，雖然我不曉得問題是什麼，於是我就扭開身子說：『我才不要彈珠呢。』說完就拔腿跑回家了。」

　　「妳真好運，」我說。她的腳很瘦，骨頭拱得很高，雖然隔著柔軟的居家厚襪子，我還是感覺得到她的肌腱，感覺她小巧的骨骼在我拇指下滑動。我想像凱西十一歲的模樣，想像她膝蓋到處是傷，指甲啃得亂七八糟，還有一雙嚴肅的棕色眼睛。

　　「沒錯，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妳有跟別人說嗎？」我不希望故事到這裡就沒了。我要她再多透露一點，說出什麼恐怖可恥的秘密。

　　「沒有，因為整件事讓我很不舒服，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就是我想講的重點：我從頭到尾都沒想到跟性有關。我知道那方面的事，我和朋友成天都在聊，我知道有地方不對勁，我知道他想解開我的襯衫，但我就是沒有把事情兜起來。過了好幾年，我十八歲的時候，有件事讓我回想起那次的經歷，我看到小孩子在玩彈珠還是什麼，我才突然意會過來：天哪，那傢伙當年是想猥褻我！」

　　「這跟凱薩琳有什麼關係？」我問。

　　「小孩看待事情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樣，」凱西說：「把腳伸過來，換我幫你按。」

　　「不要，妳難道沒看到臭氣從我襪子上冒出來嗎？」

　　「天哪，你好噁心，你都不換襪子的嗎？」

　　「等它們可以黏在牆上的時候才換，這是單身漢的規矩。」

　　「這哪裡是規矩，根本就是退化。」

　　「那就按吧。」我說完兩腿一伸，抵到她面前。

　　「才不要，去找你的女朋友。」

　　「那妳現在碎碎唸個什麼勁？」

　　「女朋友看到臭襪子不能抱怨，朋友可以。」她雖然嘴巴這麼說，但還是很專業地甩甩手抓住我的腳：「再說，你要是多上床幾次，就不會那麼惹人厭了。」

　　「妳還有資格說我哦。」我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對凱西的性生活完全不了解。我們認識之前，凱西有個半認真交往的男朋友，是個辯護律師，叫艾登，但她進緝毒組前後，艾登就從她生活裡慢慢消失了。

　　幹臥底的很難維繫感情。那之後，她如果有交男朋友，我一定會知道，而我想她如果跟人約會，不管約會代表什麼，我也應該會知道，不過除此之外，我就沒概念了。我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是因為沒有，但現在突然不確定了。我看了她一眼想慫恿她說，但她只是按摩我的腳踝，對我神秘一笑。

　　「還有一件事，」她說：「就是我當時為什麼會走進小屋，」凱西的心就好比隨風飄落的苜蓿葉，隨時會劇烈變換方向，之後再像立體錯覺畫一樣逆勢飄回原來的位置。「不只是因為彈珠，還有那老人鄉下口音很重，我猜是中部腔，所以他講話聽起來像：『妳想不想要天珠啊？』我知道他不是這麼說的，也知道他說的是『彈珠』不是天珠，但我心裡就是覺得他很可能是童話故事裡的神秘老人，小屋裡可能到處是占卜玻璃、靈丹妙藥和古羊皮紙捲，擺滿一個又一個架子，還有小惡龍被關在籠子裡。我知道那只是一間小屋，他只是工友，但我又覺得自己是即將走進魔衣櫃，通往神秘世界的小孩，如果錯過了，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

　　我要怎麼才能讓各位明白我和凱西之間的關係呢？不可能，除非我帶你們回到過去，走過我們相處的每一條羊腸小徑。大家都說異性戀男人和異性戀女人不可能成為朋友，柏拉圖式的朋友，但我和凱西卻贏了這一把，連丟五張A，笑著離開。她就像故事書裡和主角共度暑假的親戚，你在蟲鳴不斷的湖邊教她游泳，老是偷偷把蝌蚪放進她泳衣裡惡作劇，兩人在長滿石南的山坡上嘗試初吻，多年後在奶奶家雜亂的閣樓裡偷抽大麻，回憶起當年這段往事，兩人哈哈大笑。

　　凱西曾經把我的指甲塗成金色，跟我打賭敢不敢直接去上班。我跟奎格利說她覺得克洛園體育場應該改成購物中心，然後看她被罵得一頭霧水。她買了新的滑鼠墊，把包裝上的「撫摸我，感受截然不同」字樣剪下來黏在我襯衫背後，我過了半天才發覺。我們曾經爬出她家窗戶，沿逃生梯走到樓下露台，一起喝自己發明的調酒，唱湯姆．威茲的歌，頭暈目眩地望著星星繞我們打轉。

　　不，這些是我喜歡回想的往事，晶瑩剔透，也不是全無價值，但無論如何，不管我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都是我的搭檔。然而，即使是現在，我仍然說不上來搭檔兩個字對我有什麼影響，又代表什麼。我可以聊我們在寂靜的房子裡，雙手拿槍逐房搜查，唯恐持槍嫌犯就躲在門後；我可以聊我們跟監的漫漫長夜，兩人坐在漆黑的車裡喝保溫瓶的咖啡，拿出紙牌借著街燈的微光玩紙牌遊戲。

　　有一回，我們跟兩名肇事逃逸的偷車賊玩追逐戰，兩輛車在他們的地盤狂飆，只見窗外都是塗鴉和垃圾堆，時速一百公里、一百二十，我把油門踩到底，懶得再看時速表，最後他們直接撞上圍牆，我們抱著只有十五歲、哽咽哭泣的駕駛，跟他保證他母親和救護車馬上就來，卻眼睜睜看他死在我們懷裡。我曾經在惡名昭彰的大樓住宅區（那裡的人絕對會讓各位對人性徹底改觀）被一個敗類拿注射器威脅，我們鎖定的對象根本不是他，是他弟弟，他言談一直很正常，說著說著卻突然手臂一揚，下一秒鐘針頭已經抵在我的喉間。

　　我杵在原地，全身冒汗，心裡拚命祈禱我和他千萬不要打噴嚏，凱西卻盤腿在發臭的地毯上坐下來，拿根煙給他，兩人聊了整整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這中間他跟我們要皮夾、要車、要毒品、要雪碧，還要我們別管他，但是凱西從頭到尾語氣沉著，似乎對那傢伙很感興趣，最後竟然讓他丟下注射器，靠牆坐在凱西對面，開始說起自己的陳年往事，等我手腳恢復正常之後，還乖乖讓我戴上手銬。

　　我喜歡優雅的女孩子，會在高窗邊獨自感傷或鋼琴旁哼唱甜蜜的老歌，長髮飄逸，纖柔如蘋果花蕊。這和在你背後支援，和你並肩作戰的女孩子完全不同，這樣的女孩子只會讓你發抖。各位不妨回想自己第一次談戀愛或做愛的經驗，你的心彷彿爆炸開來，讓你看不清四周，指尖有如通電吱吱作響，整個人從此徹底轉變。但我要跟各位說，這跟每天把性命直接交到對方手上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第十一章

　　那個星期天，我到爸媽家吃晚飯。我每隔幾週就會回去看看他們，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我們不是很親，頂多就像朋友，還有一點莫名其妙的客氣，彷彿是團體旅遊遇到的同伴，不曉得該怎麼跟對方告別。我有時候會帶凱西一起去，我爸媽非常喜歡她，她會嘲笑父親的園藝技術，偶爾到廚房幫忙也會逗得母親像個小女孩哈哈大笑。他們兩人不時抱著希望「提醒」我和凱西的關係非比尋常，我們都樂得裝作沒看到。

　　「凱西呢？」吃完晚飯，母親問我。她做了乳酪通心粉──她不曉得從哪裡得到的想法，認為這是我最愛吃的食物（或許吧，我可能有個階段特別愛吃），因此每回只要在報紙上看到我處理的案子進展不順，含蓄的她就會煮這道菜安慰我。結果我現在只要一聞到味道就覺得喘不過氣來，而且全身發癢。我和她在廚房裡，我負責洗碗，她負責擦乾，父親在客廳看電視播的「可倫坡探長」影集。雖然還是下午，廚房卻很暗，我們把燈打開。

　　「她應該去姑姑家了吧。」我說。其實凱西這會兒可能正蜷著身子窩在沙發上，一手捧著冰淇淋桶一邊讀書。過去這兩個星期，我們都沒什麼時間獨處，但凱西跟我一樣，很需要自己的時間，只是我知道說實話會讓我媽緊張，擔心凱西星期天一個人在家。

　　「這樣很好，有人照顧她。你們兩個一定累壞了。」

　　「我們是很累。」我說。

　　「在都柏林和納克拿里兩邊跑。」

　　我和爸媽除了隨口聊聊，從來不談我的工作，對納克拿里鎮更是絕口不提，因此聽她提到這個名字，我立刻猛然抬頭，但她只是將盤子斜向一邊，對著燈光檢查有沒有水漬。

　　「要開很久的車，但還好。」我說。

　　「我在報紙讀到，」母親小心翼翼地說：「警方又找彼得和潔咪的家屬談過，是你和凱西去的嗎？」

　　「彼得家沒有，但我跟羅文女士談過。妳覺得這樣夠乾淨嗎？」

　　「非常好，」母親說著從我手裡接過烤盤：「羅文女士怎麼樣？」

　　她語氣有些不尋常，讓我又抬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她發現我在看她，忍不住臉紅，用手背拂開臉頰上的頭髮說：「喔，我們之前是很好的朋友，羅文女士她……呃，我覺得她就像我妹妹一樣，但後來我們就沒再聯絡了。我只是好奇她現在過得如何，就這樣。」

　　我想起羅文女士家，忍不住心慌意亂，突然很想嘔吐，早知道羅文女士和我媽是好朋友，我就絕對不會靠近那棟房子。「我覺得她過得不錯，」我說：「應該算是很好吧，她仍然保留潔咪房間原來的樣子。」

　　母親不高興地咂了咂嘴。我們靜靜洗碗擦碗，廚房裡只有餐具的碰撞聲和隔壁可倫坡探長機敏的問話。窗外一對鵲鳥停在草地上，開始在小小的院子裡撿拾食物，一邊大聲地互相唧喳。

　　「成雙成對，」母親忍不住脫口而出，同時嘆了一口氣：「我竟然和羅文女士失去聯絡，我想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她真的非常特別，人那麼可愛，完全天真無邪，都這麼久了，還在期盼潔咪的父親會離開妻子，跟她們共組家庭……她有嫁人嗎？」

　　「沒有，但她看起來並不難過，真的。她在教瑜伽。」水槽裡的泡沫變溫了，黏答答的，我伸手握住水龍頭，加了一點熱水。

　　「我們當年會搬家，這是原因之一，你知道，」她背對著我，一邊將餐具收進抽屜，一邊跟我說：「我沒辦法面對他們，羅文女士、安琪拉和薩維奇。我的小孩回來了，毫髮無傷，他們卻水深火熱……我幾乎足不出戶，生怕遇到他們，我知道這沒有道理，但我就是非常內疚，我覺得他們一定很恨我，因為你平安無事，他們沒有理由不恨我，我覺得。」

　　我很意外。不過，我想小孩就是這麼自我中心，因此我一直以為搬家全是因為我，而不是為了其他人。「我沒想到這一點，」我說：「我真是個自私的混蛋。」

　　「你是小天使，」母親突然說：「世界上最有感情的小孩。你從學校或出去玩回來，都會大大抱我親我一下，就算你後來長得跟我差不多高也一樣。你會問：『媽，妳想我嗎？』而且常常送禮物給我，一朵花或漂亮的石頭什麼的，我幾乎都還留著。」

　　「我？」還好我沒帶凱西來，我可以想像她要是聽到，一定眼帶揶揄。

　　「沒錯，就是你。所以那天我們找不到你，才會那麼擔心，」她突然用力捏了我的手臂，事過境遷這麼多年了，我還是聽得出她語氣裡的焦慮：「我整個人都慌了，你知道，大家都說：『哎呀，他們一定逃家了，小孩都是這樣，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他們的……』但我跟他們說：『不可能，亞當不會這麼做。』你是乖小孩，心地善良，我知道你絕對不會這樣對我和你爸。」

　　聽到她喊我的名字讓我心頭一震，全身湧起一股危險原始的衝動。「我不記得我小時候有這麼善解人意。」我說。

　　母親看著窗外微笑了，神情恍惚，沉浸在我已經不記得的回憶裡，讓我很不舒服。「嗯，不善解人意，但很體貼。那一年你長得很快，你要彼得和潔咪別再欺負那個小可憐，他叫什麼名字？就是那個戴眼鏡、媽媽很可怕、會幫教會擺花飾的小孩？」

　　「妳是說威利？」我說：「那不是我，是彼得說的，我怎麼可能會停止欺負他，除非發生奇蹟。」

　　「不對，是你，」母親肯定地說：「你們三個不曉得做什麼把他弄哭了，你覺得很不安，決定放過那個小可憐，但你怕彼得和潔咪沒辦法理解。你都忘了嗎？」

　　「有一點，」我說。我們從剛剛到現在說了這麼多，就只有這件事最讓我困擾。各位也許會想我應該比較喜歡我媽的說法，其實不然。當然，很有可能是她下意識將主角變成我，或是我自己說謊騙她，但這兩個星期下來，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記憶很牢靠，像小寶石一樣值得追尋和珍藏，然而聽她這麼說，我發現自己的回憶可能是贗品，不但模糊曖昧，而且問題重重，跟表面不一樣，讓我非常驚慌。「如果碗盤都洗完了，我想回客廳陪爸爸。」

　　「去吧，他一定會很高興，這裡我來就好了。拿兩罐健力士黑啤酒過去，在冰箱裡。」

　　「晚餐謝謝妳，」我說：「真的很好吃。」

　　「亞當，」我正準備離開，母親突然喊我，我肋骨下又是劇烈一震。天哪，我真希望自己變回乖小孩，轉身將臉埋進她帶著吐司味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跟她說我這幾個星期過得有多麼辛苦。我想像自己如果這麼做，母親會有什麼表情，結果差點沒笑出來，只好咬緊牙關用力忍。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她雙手絞著抹布，怯生生地說：「那件事情之後，我們想盡辦法做對你好的決定，我有時會想我們是不是完全做錯了……但我們很擔心那傢伙，你知道，那傢伙會回來……我們只是想做對你最好的決定。」

　　「媽，我知道，」我說：「沒事的。」我感覺彷彿逃過一劫，有點僥倖又好像本來就不會有事。我回到客廳跟父親一起看「可倫坡探長」。

　　※※※

　　「工作怎麼樣？」廣告的時候，父親問我。他在靠墊旁邊摸來摸去找遙控器，把電視音量關小。

　　「不錯。」我說。螢幕裡一個小孩坐在馬桶上，興高采烈地跟周圍繞滿機尾雲的青面獠牙卡通人物說話。

　　「你是個好孩子，」父親彷彿被催眠似地盯著電視，喝了一口健力士說：「一直都是。」

　　「謝謝。」我說。他和我媽下午準備的時候顯然討論過我的事，但我對他們想做什麼一點概念也沒有。

　　「而且工作都沒問題。」

　　「對，很好。」

　　「那就好，很好。」父親說完又把電視音量調大了。

　　※※※

　　我差不多八點回到家，直接進廚房弄了一個三明治，夾火腿和希瑟的低脂乳酪──我忘記去買菜了。剛才那罐健力士讓我肚子很脹，很不舒服，我不喜歡喝啤酒，但要是我喝其他東西，父親一定會開始擔心，因為他認為男人喝烈酒不是準酒鬼，就是準同性戀。

　　我一直有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奇怪想法，覺得只要塞點食物到胃裡，就能把酒吸乾，讓身體好過一點。

　　希瑟在客廳，星期天晚上是她的「個人時間」，內容包括「慾望城市」DVD和五花八門的奇怪動作，還有好像非如此不可地在浴室和客廳來來去去，讓人看了就討厭。

　　我手機嗶了一聲。

　　是凱西：載我到法院，明天？大人衣服＋高爾夫球車＋天氣。很難看。

　　「喔，該死！」我大喊。是卡凡娜那件案子，力墨里克有歹徒闖空門將老婦人活活打死，差不多是一年前，我和凱西明天一早要出庭作證。檢察官跟我們演練過，我和凱西星期五還互相提醒，結果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怎麼了？」希瑟從客廳裡衝過來，尖聲急切地說，一副準備聊天的架式。我趕緊把乳酪丟回冰箱，將門甩上，雖然一點用也沒有。希瑟對自己東西的位置記得清清楚楚，一公釐之差都難逃她的法眼。有一回我喝醉酒回家，用她的昂貴有機肥皂洗手，結果她跟我冷戰了好久，直到我買一塊新的還她為止。「你還好吧？」她穿著睡衣，頭上纏了好像保鮮膜的東西，身體散發出陣陣人造花香味，聞了讓人頭痛。

　　「喔，沒事。」我說著按下回覆鍵，開始發簡訊給凱西：不然咧？八點半多見。「我忘了明天要出庭。」

　　「喔哦，」希瑟瞪大眼睛說。她指甲塗成迷人的淺粉紅，不停揮手讓指甲油乾。「我可以幫你準備，一起重看筆記之類的。」

　　「不用了，謝謝。」其實我手上根本沒有筆記，應該放在辦公室。我在想是不是應該開車去拿，但最後還是跟自己說已經太累了。

　　「喔……好吧，沒關係，」希瑟吹了吹指甲，瞄了我的三明治一眼。「哦，你去買菜了？其實這回應該輪你去買浴廁清潔劑了，你知道。」

　　「我明天去買。」我說完就拿著手機和三明治回房間了。

　　「喔，好，我想擦到明天應該沒問題。你用了我的乳酪嗎？」

　　※※※

　　我想辦法擺脫希瑟（其實不難）把三明治吃完，沒想到對肚子裡的健力士完全沒用，於是我又照一樣的邏輯調了一杯奎寧水伏特加，躺在床上在心裡將卡凡娜命案跑過一遍。

　　我完全無法專心，枝微末節在我的腦袋裡跳來跳去，非常鮮明──被害人幽暗客廳裡紅光閃爍的聖心雕像、兩名少年兒手的纖細劉海、死者頭部凝著血的恐怖彈孔，還有我和凱西住的民宿水瀆斑斑的花紋壁紙──但卻毫無用處，因為重點我一樣也想不起來。我不記得我們怎麼查到兇手，他們有沒有認罪，偷了什麼，就連嫌犯的名字我都沒有印象。我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把頭探到窗外吹吹冷風，但我越是集中精神，想起來的事情就越少。沒多久，我連死者的名字是費諾米娜還是費奧紐拉都搞不清楚了，兩小時前明明不假思索就能脫口而出的事情（她叫費諾米娜）現在全忘了。

　　我嚇壞了，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不是自誇，但我一向自認記性出奇地好，可以跟鸚鵡一樣吸收大量資訊，再毫不費力一口氣全吐出來。我當年就是靠這招通過預科考試，剛才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就算發現筆記不在身邊也沒有手足無措。我之前也有一兩次忘記預習案情內容，不過從來沒被發覺。

　　再說，這本來就沒什麼了不起，因為我們在組裡同時處理三、四件案子是家常便飯。遇到小孩被殺、警察遇害之類的大案子，我們可以將正在處理的案件轉手，就好像我和凱西把叫車兇殺案交給奎格利和麥坎一樣，但已經結束的案子就不能假手他人，無論文書作業、跟檢察官會面或出庭作證都必須親自處理。在這一行幹久了，自然會學到怎麼把最重要的事情記在心底，有需要隨時就能叫出來。卡凡娜？這個案子應該也不例外，可是我卻怎麼也挖不出來，因此才會下意識地驚慌失措。

　　兩點左右，我開始相信只要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於是我又喝了一小杯伏特加，把燈熄了。但我只要閉上眼睛，腦袋立刻湧出一堆東西，完全無法克制：聖心雕像、油頭粉面的兇手、頭傷、陰森的民宿……四點左右，我發現自己剛才沒有開車去拿筆記真是太蠢了，便重新把燈打開，胡亂摸索著將衣服穿上。但我在綁鞋帶的時候，發現自己雙手顫抖，這才想到睡前喝了伏特加，待會兒如果遇到酒測，臨檢員警絕對不會放我一馬，而且（我這時才想到）我現在頭暈目眩，就算拿到筆記也讀不下去。

　　於是我又回到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希瑟和隔壁公寓的傢伙打呼聲此起彼落，不時有車經過社區大門，車燈在我房間牆上劃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光影。過了一會兒，我才想起我有偏頭痛藥，便馬上吞了兩粒，因為之前我每次吃完就會想睡。雖然嗜睡很可能是副作用，但我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到了七點左右，我終於沉沉睡去，不過鬧鐘也在這時候響了。

　　我在凱西家門外按喇叭，她穿著那一千零一套像樣衣服跑了出來──高雅的香奈兒玫瑰紅襯裡黑色小套裝和祖母給她的珍珠耳環──呼地跳上車，讓我覺得她好像有點精力過剩，但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淋到小雨。「嘿，你這傢伙，」她說。她化了妝，看起來大了幾歲，感覺很優雅，也很陌生。「昨晚沒睡？」

　　「沒怎麼睡。妳有帶筆記嗎？」

　　「有，我進去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底是誰先進去？是你還是我？」

　　「我忘了。車給妳開好嗎？我得讀筆記。」

　　「我保險可沒保這玩意兒喔。」她看著我的休閒吉普車，一臉不屑地說。

　　「別撞到人就好。」我虛弱吃力地走下車，繞到另一邊，雨水打在我頭上，凱西聳聳肩，鑽進駕駛座。她的字很好看，雖然有一點特別，但卻清楚有力，我已經很習慣了。只是我實在太累，加上宿醉未消，她的筆記看起來全都字不成字，只剩紊亂難解的不規則曲線在紙上排來排去，有如詭異的羅夏墨跡測驗圖（編註：羅夏墨跡測驗圖為一種測驗法，使用十張由墨漬構成的對稱圖板，讓受試者描述圖樣，再依照受試者看到的內容去分析。）。後來，我睡著了，腦袋點呀點的，不停撞著冷冷的窗玻璃，

　　※※※

　　結果想也知道，先出庭的人是我。我實在不想跟各位描述自己當時到底出了多少糗：不但說話結結巴巴，搞錯人名、記錯時間，還不時回頭掙扎著修正自己的說法。麥夏利檢察官起先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我和他認識一段時間了，而且我通常在證人席表現都很出色），後來察覺不對，最後火冒三丈，只是很客氣沒有表現出來。他拿出一張費諾米娜腦袋開花的巨幅相片──這是老招了，希望嚇到陪審團，讓他們覺得有人應該因此受罰，我很意外法官竟然會同意──我應該指著每道傷痕，將傷痕和嫌犯自白的犯行一一對應（所以嫌犯顯然是招認了），但沒想到這竟然是壓垮我這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只要一抬頭就會看到費諾米娜，看到她沉重的身軀慘遭毆打，裙子被掀到腰間，嘴巴張開彷彿發出無力的控訴，譴責我竟然在幫倒忙，我僅存的一點意志力就這樣從我體內蒸發消失。

　　法庭裡很像三溫暖，濕外套散發的水氣模糊了窗戶，熱氣讓我的頭皮一陣刺痛，我感覺汗水正沿著肋骨往下滑。辯護律師對我結束交叉質詢之後，顧不得場合，臉上浮現喜出望外的神情，就跟年輕小夥子本來只想一親芳澤，結果卻摸進女孩內褲裡一樣興奮。陪審團一陣騷動，所有人面面相覷，就連他們似乎都為我感到難堪。

　　我渾身顫抖地走下證人席，雙腿軟得像果凍，有那麼一秒鐘時間，我覺得自己非得扶著欄杆才能站直。出席過的證人可以留下來旁聽審判，凱西沒看到我一定會很吃驚，可是我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一個人不會有事的，她不需要我替她加油打氣，但就是這點讓我心情更差。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小孩子氣，但就是這樣。我知道凱薩琳的案子讓她很煩心，山姆也是，但他們卻能保持清醒，而且做起來似乎毫不費力。只有我一個人像「飛越杜鵑窩」裡的角色一樣，對著影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身體，喃喃自語，驚慌失措。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坐在法庭裡，看凱西神色自若在不知不覺間力挽狂瀾，解救我們辛苦了幾個月卻被我差點搞砸的案子。

　　外頭還在下雨，我走進側巷找了一間骯髒幽暗到極點的小酒吧，角落那一桌三個男的一見到我，立刻露出看到警察的神情，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我點了一杯熱威士忌，找位子坐了下來。酒保砰地一聲把酒放到我面前，接著又回頭去讀報紙的賽馬版，連零錢都沒找我。我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上顎像火燒一樣，我仰頭闔上眼睛。

　　角落那幾個賊傢伙開始聊某人的前女友。「所以我跟她說，贍養令又沒有規定他必須穿得跟他媽的吹牛老爹一樣，妳要是希望他穿耐吉，不會自己幫他買喔……」他們三個都吃火烤三明治，鹹味聞起來像化學原料，讓我很想吐。窗外，大雨像倒水似地落在水溝裡。

　　說也奇怪，我是直到坐上證人席，看見麥夏利目光驚惶，才發現自己崩潰了。我知道自己睡得比平常少，又多喝了點酒，所以想打瞌睡、無法專心，眼前還出現幻覺，但卻完全沒注意自己有哪裡明顯不對勁。這會兒坐在酒吧裡，我總算看明白了，剛才的事一幕幕重現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嚇得我一身冷汗。

　　我身上所有細胞都在對我大喊，這個案子太危險、太恐怖，趕快收手吧，離它越遠越好。我積了很多假，可以用一點存款在巴黎或佛羅倫斯租間小公寓，住上幾星期，在石頭巷舞漫步穿梭，整天心平氣和放耳傾聽我不懂的語言，等案子結束了再回來。但我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現在抽腿已經太遲了。很慘，但也就是這樣。案子辦了好幾個星期，我不可能突然跑去跟歐凱利組長報告，說我發現自己是亞當。至於其他藉口只會證明我是軟腳蝦，以後就別想再幹警探了。我知道自己得趁其他人還沒發現我不行了，在白衣小人出現把我帶走之前，趕緊想點辦法，但我絞盡腦汁就是生不出什麼好點子來。

　　我把熱威士忌喝完，又點了一杯。酒保將電視轉到撞球節目，球評優雅低沉的輕聲細語和窗外的雨水交融在一起。那三個傢伙走了，砰地把門甩上，我聽見門外傳來哄笑聲。過了不久，酒保刻意過來將酒杯收走，我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

　　我走進廁所，用水潑了潑臉。鏡子微微泛著綠光，污漬斑斑點點，鏡子裡的我彷彿電影裡走出來的殭屍，張著嘴巴，兩個暗沉的大眼袋，頭髮像亂草直豎。太離譜了，我像旁觀者看著自己，困惑又不無讚嘆地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

　　※※※

　　我回到法院停車場坐進車裡，嘴裡嚼著波洛薄荷糖，看行人低頭拉緊大衣匆忙來去。雖然還是早上，外頭卻暗得跟傍晚一樣，雨水斜斜打在濕漉漉的車燈上，街燈也亮了。後來，我手機嗶了一聲，是凱西：是怎樣？你在哪？我回了簡訊：車裡。我把車尾燈打開，讓她找得到我。她發現我坐在駕駛座旁邊，以為看錯又看了我一眼，之後才跑到對面。

　　「呼，」她輕輕喊了一聲。她在方向盤前扭扭身子，將頭髮上的雨水甩掉。一滴雨水沾在她睫毛上，化開睫毛膏，變成黑色的珠淚掛在臉頰，看起來很像電影「八美圖」裡時髦的皮耶荷。「我都忘了那兩個傢伙有多蠢蛋了，我才說他們在被害人床上撒尿，他們就開始呵呵笑，辯護律師拚命對他們眨眼睛，要他們把嘴巴閉上。你怎麼啦？為什麼要我開車？」

　　「我吃了偏頭痛藥，」我說。凱西把遮陽板放下來，正打算對著鏡子檢查臉上的妝，聽我這麼說之後，突然停下動作，鏡子裡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緊張地看著我。「我想我毀了，凱西。」反正她遲早會知道。麥夏利只要逮到時間一定會馬上打電話給組長，不出一天，組裡的人就都會知道了。我覺得好累，累得彷彿置身夢境。有那麼幾秒鐘，我真的不管了，放腦袋胡思亂想，安慰自己這只是伏特加喝太多作的一場惡夢，而我很快就會聽到鬧鐘聲醒來，準備出庭作證。

　　「有多慘？」凱西問。

　　「我敢說是徹底完蛋了，我連眼睛都不清楚，更別說腦袋了。」這可是實話。

　　她慢條斯理地把鏡子角度調好，舔舔手指將黑色淚珠擦掉。「我是說偏頭痛藥，你需要回家休息嗎？」

　　我是很想趴在床上，倒頭大睡幾個小時，直到希瑟回家吵著要浴廁清潔劑為止。但這只是想想，因為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全身僵硬，雙手緊抓床單，腦袋裡不斷浮現法庭裡的情景。「不用，我作完證出來就吃了，而且我頭沒有痛得很厲害。」

　　「需要我到藥房或讓你再多吃幾顆，讓你撐得下去嗎？」

　　「藥我還有，不過我已經好多了。走吧。」我還想再多扯一些，說這顆不存在的偏頭痛藥讓我多難受，然而說謊的秘訣就在於知道適可而止，而且我是天生高手。其實，我不曉得凱西是真的相信還是假的相信，我到現在仍然搞不清楚，總之她沒說什麼，猛力迴轉將車開出停車格，弄得雨水從雨刷上四射飛落，接著便緩緩開進車流之中。

　　「妳出庭怎麼樣？」我們沿著港灣走走停停，我突然問。

　　「還好，我感覺辯護律師很想證明那兩個傢伙是被逼供的，但陪審團就是不買帳。」

　　「很好，」我說：「那就好。」

　　※※※

　　我們才剛踏進暴力室，我的手機就開始歇斯底里地鈴聲大作。是組長，他要我立刻進他的辦公室。麥夏利果然不浪費時間。我把偏頭痛藥那一套又說了一次，偏頭痛藥有個妙用，就是當藉口非常完美：吃藥會讓你能力盡失，讓你免除責任，而且藥效想持續多久就可以持續多久，沒有人能證明你沒吃，更何況我是真的看起來病懨懨的。歐凱利組長語帶不屑講了幾句「女人家才會頭痛」之類的話，但是我堅持繼續工作，不回家休息，總算贏回他一點點敬意。

　　我走回暴力室，山姆不曉得剛從哪裡回來，全身濕透，斜呢大衣透著淡淡的味道，聞起來很像落水狗。「怎麼樣？」他問。他語氣很平常，但目光卻越過凱西瞄了我一眼，又趕緊轉開。通風報信的人還真盡責。

　　「還好，就是偏頭痛藥。」凱西朝著我撇撇頭說。這會兒連我都相信自己吃了偏頭痛藥，我眨眨眼睛，試著集中注意力。

　　「舊式的偏頭痛藥的確很恐怖，」山姆說：「我媽吃過，有時候必須在很暗的房間裡躺上好幾天，腦袋還要冰敷。你真的可以工作嗎？」

　　「我很好，」我說：「你在忙什麼？」

　　山姆瞄了凱西一眼。「他沒事，」凱西說：「這種案子出庭誰都會頭痛。你去哪兒了？」他脫下滴水的大衣，懷疑地看了看，接著就甩到椅子上。「我去找『四巨頭』聊天。」

　　「組長一定很樂，」我說著坐了下來，雙手拇指和食指按著兩邊的太陽穴。「不過，我得警告你，他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是嗎？那太好了。我跟四巨頭說，抗爭民眾一直在給高速公路施工單位找麻煩。我沒有明講，但我感覺他們應該認為我說的是暗中破壞。我說我只是想來確定他們沒事。」山姆說完咧嘴微笑，我這才發現他其實開心得很，只是後來知道我的遭遇，便刻意壓抑不表現出來。「四巨頭不曉得我怎麼會知道他們跟納克拿里有關，全都大為緊張，但我裝出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我跟他們各聊了一會兒，確定他們沒有被抗爭人士釘上，最後還提醒他們小心，然後就離開了。你們相信嗎？他們竟然沒有半個人謝我，這些傢伙還真可愛。」

　　「所以咧？」我問：「這些我們都猜到了，不是嗎？」我不是潑冷水，不算是，但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費諾米娜的屍體，一睜開眼又會看到凱薩琳命案現場的相片，貼滿在山姆腦袋後方的白板上，我實在沒心情跟他還有他的發現和小花招兜圈子。

　　「所以，」山姆完全不受影響，他說：「麥克林托，動力房地產的幕後老闆，他四月都在新加坡。你們可能不曉得，今年房地產商要酷就要去新加坡。他不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他也沒有從都柏林打匿名電話。你們還記得戴夫林是怎麼形容那傢伙的聲音嗎？」

　　「他好像沒說什麼，我記得。」我說。

　　「不是很低沉，」凱西說：「鄉下口音，但不明顯，可能是中年人。」她背靠椅子，雙腳交疊，雙手隨意彎在背後，優雅的出庭套裝彷彿故意跟暴力室唱反調似的，擺在一起感覺有點像別出心裁的前衛服裝照。

　　「沒錯。再來是環球愛爾蘭產業的羅許，他是科克人，口音重得受不了，戴夫林聽了絕對不會認不出來。他的合夥人巴恩斯是英國人，而且講話很像熊吼，所以只剩下──」山姆動作開心熟練地把白板上的名字圈起來說：「未來房地產的安德魯斯，五十三歲，威斯特米斯人，聲音有點尖，像男高音。你們猜他住在哪裡？」

　　「都柏林。」凱西說著露出微笑。

　　「灣區的閣樓公寓。他常到葛雷斯罕喝酒──我提醒他走路回家要小心，誰知道那些左派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匿名電話所使用的三個電話亭都在他回家的路上。我找到目標了，各位。」

　　※※※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自己那天後來做了什麼，我想可能是坐在辦公桌前玩紙吧。山姆又跑去出他的神秘任務，凱西去追一條不怎麼有希望的線索，她找了歐格曼一起去，留下沉默的史威尼接聽專線，我真的很感謝她這麼做。吵吵嚷嚷了幾個星期，暴力室這會兒幾乎空空盪盪，好像荒廢了一樣，感覺很詭異，支援刑警之前用的桌上還堆滿文件和忘了帶回職員餐廳的咖啡杯。

　　我發簡訊給凱西，跟她說我身體不舒服，晚上恐怕沒辦法到她家吃飯。我受不了那種殷殷關切的感覺。我離開辦公室，在希瑟回家之前趕回公寓──星期一晚上是她的「皮拉提斯之夜」──我留了字條給她，跟她說我吃了偏頭痛藥，之後就把自己鎖在房裡。希瑟對待健康就和其他女人對待花壇或瓷器收藏品一樣一絲不苟，無微不至。其實這樣也有好處，就是她會把別人的身體不適當成自己的病痛，敬畏三分，因此她晚上一定不會吵我，而且還會把電視音量關小。

　　儘管如此，我還是揮不去讓我在法庭裡一敗塗地的那份感覺。麥夏利出示的費諾米娜相片在我心裡掀起的波瀾越來越大，喚起我模糊的回憶，卻難以名狀。這聽起來沒什麼，尤其我今天過得這麼糟，就算別人也一定會這麼覺得，只是大多數人都無法想像，回憶的力量有多麼狂暴，彷彿擁有意志，逼得你不得不面對。

　　喪失一段記憶其實很麻煩，就像深海地震會在遠方造成地動山搖，但因為距離震央太遠，所以幾乎無法預測。打從記憶喪失的那一天起，任何稍有印象的煩人細節都像一點火光，帶著催眠般的光環，潛藏驚人的威力。細節可能微不足道，卻也可能翻天覆地，將你的生命或心靈徹底掀翻。這些年來，我就像活在斷層帶的人，慢慢相信現狀有能力維持平衡，如果大地震遲遲沒來，就表示它永遠不會出現。但自從遇上凱薩琳的案子，徵兆就像微震一樣不斷浮現，我心裡的那份篤定也開始動搖。相片裡的費諾米娜攤成大字，嘴巴大開，可能讓我想起電視上的某一幕，但也可能讓我想起掏空我心靈二十年的恐怖往事，我完全無法判斷。

　　後來答案揭曉，兩個都不是。那天半夜我睡睡醒醒，偶爾抽搐一下，答案突然閃進腦裡，力道又強又大，把我從恍惚中驚醒。我坐起身來，心臟怦怦狂跳，手忙腳亂地打開床頭燈，盯著牆壁，透明的小曲線兀自在我眼前旋轉。

　　我們離空地還很遠，就已經發現情況有異，有地方不對了。森林裡聲音嘈雜，層次紛亂，低鳴、喘息和尖叫壓縮在一起，這裡砰一聲，那裡啪一下，比嘶吼還要嚇人。「趴下！」彼得低喊一聲，我們三個都緊貼在地上，樹幹和掉落的樹枝刮著我們的衣服，我覺得雙腳在鞋裡快烤熟了。那天好熱，又悶又熱，枝枒間的天空燦藍耀眼，我們在樹叢裡緩緩爬行前進，我嘴裡都是土，陽光照得皮膚發燙，蒼蠅在我耳邊轟轟飛舞，怎麼也趕不走，吵得跟電鋸一樣。蜜蜂聚集在野藍莓樹旁，我感覺一滴汗水順著脊背滑下。我瞄到彼得的手肘移動往前，動作輕盈如貓，潔咪躲在頂端長了種子的草梗後方，眼睛迅速眨動一下。

　　空地有人，很多個。「金屬製品」將珊德拉雙手按在地上，「墨鏡老兄」抓住她的雙腿，「炭疽熱」趴在她身上，她裙子被撩起來掀到腰間，褲襪從上到下都抽了絲。她嘴巴靠在「炭疽熱」上下起伏的肩膀邊大大張開，雙唇扭曲發黑，還沾著金紅相間的頭髮。她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要尖叫卻哽住了一樣。「金屬製品」打了她一下，既乾脆又直接，之後她就不再出聲了。

　　我們三個拔睡就跑，不管他們會不會看到我們，逃開之後才聽見有人大喊：「天哪！」「他媽的快滾！」我和潔咪隔天在店裡遇到珊德拉，她穿了一件大號套頭毛衣，眼睛底下黑黑的。我們曉得她知道我們在店裡，但她沒有看我們，我們也沒有看她。

　　※※※

　　夜很深，時間很不恰當，但我還是撥了手機給凱西。

　　「你還好嗎？」她說，聽起來很睏，頭髮應該亂亂的。

　　「我很好，我想到一件事，凱西。」

　　她打了個呵欠。「拜託，最好是好消息，蠢蛋。現在幾點？」

　　「不知道。聽著，那年夏天我和彼得、潔咪親眼看到戴夫林和他朋友輪暴一個女孩子。」

　　凱西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清醒多了：「你確定嗎？說不定是你誤會──」

　　「不會，我很確定。那女孩想尖叫，但他們其中一個打了她，他們把她架住。」

　　「他們有看到你們嗎？」

　　「有，有看到。我們跑了，他們在後頭大吼大叫。」

　　「他媽的該死，」她說。我感覺得出來她慢慢聽懂了，女孩被強暴，家裡有強暴犯，兩名目擊者失蹤，我們只差幾步就可以申請逮捕令了。「真他媽的……幹得好，羅伯，你知道那女孩叫什麼嗎？」

　　「珊德拉什麼的。」

　　「就是你之前提過那個？我們明天就追查她的下落。」

　　「凱西，」我說：「如果這條線索沒錯，別人問我們怎麼會知道，要怎麼解釋？」

　　「聽著，羅伯，先別擔心這個，好嗎？只要找到珊德拉，她就是最明顯的目擊證人，不然我們也可以緊咬戴夫林，用當時的細節逼問他嚇他，直到他招供為止……反正我們會想到辦法的。」

　　聽她對我說的事情經過毫不懷疑，幾乎讓我承受不了。我必須努力嚥氣，才能不讓自己的聲音啞掉：「強暴案的追溯期是多久？就算其他事證不足，還是可以靠強暴逮他嗎？」

　　「我不記得了，反正明天早上一查就會知道。你現在有辦法睡覺，還是亢奮得睡不著？」

　　「亢奮得睡不著，」我說。我已經有點歇斯底里到失控了，就好像有人在我血液裡注射了冰凍果子露一樣。「可以陪我聊一下嗎？」

　　「當然。」凱西說。我聽見她在床上移動身子，蜷成舒服的姿勢，被子窸窣出聲。我找到伏特加，把電話夾在耳朵下，倒了一小杯。

　　她跟我說她九歲的時候，騙鄰居的小孩說鎮上附近的山丘裡住了一隻魔狐狸。「我說我在地板底下發現一封信，是狐狸寫的，牠說牠已經在山裡住了四百年，牠脖子上綁了地圖，可以指引我們找到寶藏。我把所有小孩集合起來組成探險隊──天哪，我從小就這麼喜歡發號施令，真是混蛋──我們一到週末就會去山裡找狐狸，只要看到牧羊犬就尖叫逃跑，不然就是跳到溪水裡玩個痛快……」

　　我攤開四肢躺在床上，喝著伏特加。腎上腺素慢慢消退，凱西輕緩的說話聲聽了很舒服，我覺得很溫暖，懶洋洋的，就像玩了一整天的小孩。「我說的牧羊犬不是德國牧羊犬，」我記得聽到她說：「那傢伙非常大隻，看起來跟德國牧羊犬完全不一樣，很野。」但其實我已經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隔天早上，我們開始追查珊德拉（或雅莉珊德拉）的下落，看一九八四年有沒有這樣一個女孩住在納克拿里附近。我這輩子經歷過不少挫折的早上，那天是數一數二的差。我打給戶口普查局，接電話的女士講話帶著鼻音，語氣冷淡地說沒有法庭許可，她不能透露任何資訊。等我壓著怒火跟她說事關小孩被謀殺，她才明白我不會輕易放棄，便告訴我這件事她沒辦法處理，接著便把我的電話轉接出去（音樂是莫札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顯然是某人用一根手指在過時的卡西歐電子琴上彈的）。後來電話終於接通了，同樣又是一位語氣冷淡的女士，跟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凱西坐我對面，正在想辦法拿到一九八八年都柏林西南區的選民名冊，因為我確定珊德拉那時應該年紀大得有資格投票，但還不夠搬離家裡。結果，她的遭遇跟我差不多。我聽見有人在電話裡用甜膩刺耳的聲音反覆跟凱西說她的來電非常重要，很快就會有專人接聽。凱西很不耐煩，靜不下來，三十秒就變換一次姿勢，不是蹺二郎腿或趴在桌上，就是推著椅子轉圈圈，直到身體被電話線團團圍住。我因為睡眠不足而頭昏眼花，全身被汗水弄得濕黏黏的。這天不算冷，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卻開到最大，讓我很想尖叫。

　　「啐，去他的，」最後我終於受不了，猛力將電話掛上。我知道接下來〈小夜曲〉會在我腦袋裡縈繞不去起碼好幾個星期：「他媽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您的氣憤非常重要，」凱西背靠椅子仰過頭來，嘴上眼下看著我，模仿語音信箱的聲音對我說：「很快就有專人讓您更加氣憤，謝謝您耐心等候。」

　　「就算這群智障願意提供資料，也一定不會存在光碟或電腦資料庫裡，而是端出五百萬個裝滿文件的鞋盒，要我們他媽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慢慢查，絕對得花好幾個星期。」

　　「而且珊德拉說不定早就搬家、嫁人、移民甚至死掉了。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我突然靈光一閃。「我還真的有，」我說著一把抓起外套：「走吧。」

　　「哈囉，這位先生，我們要去哪？」

　　我走過她面前，順手將她椅子轉到面向門口。「我們去找費滋傑羅太太。妳最崇拜的天才是誰？」

　　「平常是伯恩斯坦，」凱西說著開心地掛上電話，從椅子上彈起來：「今天是你。」

　　※※※

　　我們在拜訪費滋傑羅太太之前，先到羅瑞的店買了一盒牛油酥餅聊表歉意，因為我們還沒找到她的皮包。錯了，大錯特錯，那一輩的人最講究禮尚往來，既然我和凱西送了餅乾，她怎麼可能怠慢，只見她從冷藏室挖出一袋司康餅，用微波爐解凍，抹上奶油，再將果醬緩緩倒入陳舊的小碟子裡。我坐在滑溜的沙發邊緣看費滋傑羅太太準備點心，看她一隻腳膝蓋瘋狂抖動，直到凱西狠狠瞪我一眼，我才強迫自己停下來。我知道自己非得吃該死的司康餅不可，不然我們可能要連聽幾小時的「嘿，吃點餅乾。」

　　費滋傑羅太太目光炯炯盯著我們，眼睛一刻也不放鬆，直到我們各喝了一口茶（茶很濃，讓我嘴巴一澀），吃了一口司康餅，她才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躺回扶手椅上。「我喜歡原味的，」她說：「因為果醬會黏假牙。」

　　「費滋傑羅太太，」凱西說道：「您還記得二十年前有兩個小孩在森林裡失蹤的事嗎？」我心裡突然忿忿不平，氣我自己說不出來，竟然要由凱西代勞，可是換成我又開不了口，因為我不曉得為什麼就是覺得自己會語氣顫抖，不小心洩底，讓費滋傑羅太太起疑，仔細盯著我瞧，發現我就是亞當，到時我們就非得在她家待上一天不可了。

　　「當然記得，」費滋傑羅太太氣鼓鼓地說：「很可怕，真的是。他們完全不見蹤影，沒有辦喪禮，什麼都沒有。」

　　「您覺得他們出了什麼事？」凱西突然問。

　　凱西竟然在浪費時間，我真想踹她一腳，但我卻必須承認她問得很有道理。費滋傑羅太太就像童話故事裡的怪婆婆，躲在森林的破舊小屋裡淘氣專注地向外張望，你就是覺得她有辦法回答你心中任何疑惑，就算謎題再神秘也難不倒她。

　　費滋傑羅太太若有所思地檢視手中的司康餅，咬了一口，再用紙巾輕輕拍拭嘴唇。她在讓我們等，享受賣關子的樂趣。「他們被心理有問題的傢伙丟進河裡了，」最後她終於開口說了：「願他們安息。可憐的傢伙，他當初不應該被放出來的。」

　　談話間，我身體又開始起反應了，雙手顫抖，心跳加速，完全不受控制，真是令人氣憤。我放下杯子說：「所以，您認為他們被謀殺了。」我刻意壓低嗓音，確定語氣在我的掌握之中。

　　「當然囉，不然咧，小夥子？我媽，願她在天之靈安息，我媽那時還活著，三年後才因為感冒過世。她一直相信是布卡妖怪把他們抓走的，但她實在太老古板了，願神看顧她。」我很意外她會這麼說，布卡是愛爾蘭傳說中專門嚇小孩的妖怪，是牧神潘恩的頑皮後代，小鬼帕克的祖先，但可不在契爾南和麥卡比的嫌犯名單上。「可是不對，他們一定是掉進河裡了，不然你們警方一定會發現屍體。有人說他們的鬼魂還在森林裡遊蕩，真是可憐的小傢伙，住在納克拿里路的泰瑞莎去年拿髒衣服到森林裡，還看過他們一次。」

　　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雖然我應該猜到才對。兩個小孩在附近森林失蹤，從此再也沒有出現，街頭巷尾怎麼可能不傳點什麼？我不相信鬼魂存在，但想到（傍晚的人影，無聲的呼喚）還是讓人毛骨悚然並感到一絲憤怒，為什麼竟然是納克拿里路的女人看到彼得和潔咪，不是我？

　　「事發當年，」我試著拉回正題：「您跟警方說有三個不良少年經常在森林邊緣閒晃。」

　　「那幾個小混球啊，」費滋傑羅太太愉快地說：「老是隨地吐痰，做些有的沒的，我父親常說吐痰就代表小時候沒家教，但後來有兩個改邪歸正了，是啊，沒錯。米爾斯家那個小鬼現在做電腦，已經搬進城裡了，在黑岩區，也許你們想知道。納克拿里對他來說太小了。至於戴夫林那小子，當然，我們已經談過他了，他女兒就是可憐的小凱薩琳，願她安息。他人很不錯。」

　　「第三個呢？」我問：「那個叫夏恩的？」

　　她抿著嘴唇，動作拘謹地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喔……他下場很不好，是嗎？」凱西很有把握地說：「我可以再吃一個司康餅嗎，費滋傑羅太太？我已經好幾年沒吃到這麼好吃的了。」什麼好幾年沒吃到，她根本好幾年沒吃司康餅了。她不喜歡司康餅，因為她說吃起來根本「不像食物」。

　　「多吃點，親愛的，妳要多長點肉才行。冷藏室裡還有很多，我女兒幫我買了微波爐之後，我一口氣做了六打，全部冰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凱西煞有介事地挑選司康餅，挑好之後咬了一大口說：「嗯──」要是她吃太多，結果讓費滋傑羅太太又去熱更多出來，我一定會捶她腦袋。她把嘴裡那一口餅嚥下去說：「夏恩還住在納克拿里嗎？」

　　「蒙裘伊監獄，」費滋傑羅太太用充滿不祥的語氣說：「他現在住那兒。他和另一個捧伙持刀搶劫加油站，把在那裡打工的小夥子嚇死了。他媽媽老是說他本性不壞，只是很容易受影響，但這種事可不是好小孩會做的。」我突然覺得可以介紹她和山姆認識，他們一定很合得來。

　　「您跟警方說有女孩子跟他們混在一起。」我把記事本準備好，這麼跟她說。

　　她不悅地吸吸假牙說：「那兩個騷包。我當年也不介意露點大腿，有什麼比露腿更能吸引男孩子目光的，你說對吧？」她對我眨眨眼笑了，笑得很生澀，但臉龐卻為之一亮，看得出來她年輕時一定很美，雖然粗枝大葉，但卻長得很甜，眼神充滿光彩。「但那兩個年輕女孩穿成那樣，根本是浪費錢，就算真的有用，也很容易著涼。當然，現在年輕人都這樣穿了，小可愛、熱褲，就那些東西，但當年還沒這麼開放。」

　　「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嗎？」

　　「等一下，我想想。她們一個是蓋拉格家的大女兒，這十五年都住在倫敦，不時回來炫耀漂亮衣服和賺錢工作，蓋拉格太太說她女兒只是小秘書，不過她一向很有主見。」我聽了心裡一沉（倫敦！），費滋傑羅太太喝了一大口茶，豎起一根手指說：「克蕾兒，沒錯，就是克蕾兒，不過她到現在都還沒結婚，她跟一個離過婚的傢伙交往過幾年，讓她媽媽滿懷希望，結果還是沒成。」

　　「另一個女孩呢？」我說。

　　「喔，她啊，她還住這裡，跟媽媽住在納克拿里巷，社區最上面，比較差的那一塊，你們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兩個小孩，沒有丈夫，不然呢，你們覺得？想知道什麼叫麻煩，走個幾步就看得到了，根本不用跑遠。她是史考莉家的小孩。潔姬嫁給威克勞那小子，崔西在賽馬押注店工作，珊德拉，對，就是她。司康餅還剩下一個，把它吃完。」她對凱西說。凱西早就偷偷把餅放下來了，這會兒裝出一副完全忘記的樣子。

　　「真是謝謝您，費滋傑羅太太，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說。凱西乘機把吃剩的司康餅塞進嘴裡，配茶吞了下去。我收起記事本，站了起來。

　　「等一下，」費滋傑羅太太朝我揮揮手說。她大步走進廚房，拿了一塑膠袋的冷凍司康餅回來，塞到凱西手裡。「拿去，送妳，不要不要，妳拿著。」她完全不管凱西百般推辭。撇開個人飲食偏好不談，我們照規定不能收目擊證人贈禮。「司康餅對妳有好處，妳這麼可愛一個女孩子，如果妳男朋友表現不錯，就賞他一個吃。」

　　比較差的那一塊（我記得自己從來沒去過，我們三個人的母親都警告我們不要靠近）其實跟好區沒有太大的不同。房子是髒了一點，有幾戶院子長了雜草和雛菊，納克拿里巷盡頭牆上噴滿塗鴉，但都不是什麼恐怖的字眼──利物浦足球隊所向無敵、馬提娜和康諾長相廝守、瓊斯是同志──大部分都像是用彩色麥克筆畫的，比起你在治安敗壞區看到的塗鴉根本算是小兒科，反而還滿好看的。就算得把車子留在這裡過夜，我也不會緊張。

　　應門的是珊德拉。她開門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因為她跟我印象中長得不一樣。她是那種早熟也早衰的女人，青春燦爛幾年之後就莫名其妙地變得又胖又邋遢。在我模糊的記憶裡，珊德拉跟熟透的桃子一樣飽滿迷人，一頭八〇年代流行的鬈髮金紅相間，熠熠發亮，有如光暈環繞她的臉龐，但現在門邊這個女人卻臃腫肥胖，眼神疲憊又帶著不信任，頭髮染成黃銅色，毫無生氣。我心裡突然冒出一絲失落，希望眼前這個女人不是她。

　　她說話了：「請問有何貴幹？」她聲音低沉，尾音有點生硬，但我認得她帶著鼻音的甜膩的語調。

　　「嘿，他們誰是妳男朋友？」亮晶晶的指甲從我面前移到彼得面前，潔咪搖搖頭說了一聲：「噁！」珊德拉笑了，靠牆的雙腳踢得老高：「妳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

　　「您是珊德拉女士嗎？」我說。她狐疑地點點頭。我發現她在我們掏出證件之前，就已經認定我們是警察，開始起戒心了。屋子裡有個剛學會走的小孩在大叫，敲打金屬的東西。「我是羅伯警探，這位是凱西警探，她想和您談幾分鐘。」

　　我感覺凱西在我旁邊動了一下，幾乎察覺不出來，顯然收到我的信號。我要是不夠確定，絕對會說「我們」，然後和她一起按部就班問珊德拉有關凱薩琳的問題，直到我改變主意為止。但我現在很確定，而且沒有我這個男人在屋裡，珊德拉說話應該會比較自在。

　　珊德拉下巴一收說：「是戴克朗的事嗎？你們可以跟那個混帳老女人說，我自從上回之後就不讓他碰收音機了，如果還有聲音，絕對是她自己的幻覺。」

　　「不是，不是，」凱西輕鬆自在地說：「跟那件事完全無關。我們只是在查一件舊案子，想您可能還記得一些蛛絲馬跡，有利於我們辦案。我可以進去嗎？」

　　她探頭看了凱西一眼，放棄似的聳聳肩說：「我能說不嗎？」說完就退後把門打開一點，我聞到煎東西的味道。

　　「謝謝，」凱西說：「我會盡量不耽擱您的時間。」她進屋之前回頭對我眨了眨眼，要我別擔心，接著門就砰地關上了。

　　※※※

　　結果她去了很久。我坐在車裡，煙一根接一根抽，直到把煙抽完為止。接著我開始咬指甲邊緣的皮，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小夜曲〉，用車鑰匙摳儀表板縫隙的灰塵。我心裡瘋狂懊悔，剛才沒在凱西身上裝竊聽器之類的東西，也許她在裡面需要我幫忙。我不是不信任凱西，但她那天不在現場，我在，而且珊德拉這些年下來已經變成難纏的角色，我不確定她曉得該問什麼。我搖下車窗，小孩還在尖叫和敲打東西，接著是珊德拉突然大聲起來，然後啪的一聲，小孩開始大哭，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生氣。我還記得珊德拉笑的時候會露出小巧整齊的白牙，還有她上衣尖領那道神秘的溝槽。

　　我感覺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終於聽到關門聲，凱西啪噠啪噠從車道走下來，坐進車裡，吐了一口氣說：「嗯，你說對了，要讓她開口說話不容易，但只要話匣子一開……」

　　我心臟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因為猜對了，還是驚慌。「她說了什麼？」

　　凱西已經掏出煙盒，正在找打火機。「你先開到轉角，她不喜歡你車停在外頭，她說很像警車，鄰居會說話。」

　　我把車開出社區，在基址對面的路肩停下來，跟凱西要了一根小女孩煙點上。「怎樣？」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凱西猛力搖下車窗，朝外吐了一口煙。我這才發現她非常生氣，氣得渾身發抖。「她說：『那不是強暴，他們只是讓我做了那件事，』她前後說了差不多三次。謝天謝地，你們那時還太小，沒被扯上──」

　　「凱西，」我儘可能心平氣和地說：「可以從頭說起嗎？」

　　「開始就是她跟卡塔爾約會，那時她十六歲，卡塔爾十九歲，她覺得卡塔爾很酷，天曉得她是怎麼看的，她非常迷戀他。戴夫林和夏恩是他的死黨，兩個人都沒有女朋友，戴夫林很哈珊德拉，她也滿喜歡他。她和卡塔爾交往了半年左右，有一天，卡塔爾跟她說戴夫林很想『上她』，他覺得這個點子很不錯，就跟分一口啤酒給朋友喝一樣。真可惡，那時候是一九八幾年，根本還沒保險金──」

　　「凱西──」

　　她手臂一甩，將打火機扔出窗外。凱西臂力很強，打火機砰地撞上一棵樹，彈進草叢裡。我以前也看過她發脾氣，我常跟她說這都得怪她奶奶是法國人，典型的地中海衝動性格，我想她現在應該氣消了，會出去把打火機拿回來，於是我就靜靜地等。沒想到她用力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煙，過了一會兒才轉頭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

　　「妳欠我一個打火機，大明星，」我對她說：「所以到底怎麼樣？」

　　「那你還欠我去年的耶誕禮物。總之，珊德拉其實不怎麼在意跟戴夫林搞，他們這麼幹了一、兩回，事後大家都有點尷尬，但很快就釋然了，所以也就沒問題了──」

　　「這是哪時候的事？」

　　「初夏，一九八四年六月。戴夫林後來顯然很快就交了女友，我猜一定是克蕾兒，珊德拉覺得戴夫林應該有所回報。她跟卡塔爾因為這件事大吵一架，但她自己越想越迷糊，最後就決定算了。」

　　「天哪，」我說：「原來我活在低俗的八卦脫口秀『傑瑞史賓爾秀』裡面，自己都不知道，『互換情侶的青少年現身說法』。」我、彼得和潔咪才小他們幾歲，住的地方離他們只有幾公尺，但我們三個只會打對方手臂麻穴，或拿飛鏢射卡麥可家瘋狂亂叫的傑克羅素㹴。社區這麼小，看起來簡單平凡，居然存在這麼多完全不同的世界在一個時空裡，讓我忍不住想起考古學所謂的黑暗地層，還有在我房間窗外對著城市嚎叫的狐狸，牠所面對嚎叫的世界跟我的天地幾乎沒有重疊。

　　「可是，」凱西說：「夏恩後來知道這件事，也想湊一腳，卡塔爾當然沒問題，但珊德拉不肯，因為她不喜歡夏恩那個『髒兮兮的色胚』，她私底下都這麼叫他。我覺得夏恩應該有點被排擠，但卡塔爾和戴夫林已經跟他混習慣了，他們從小就是朋友，所以還是會找他一起。卡塔爾一直想辦法要說服珊德拉，我真想看卡塔爾的上網紀錄，你不想嗎？不過，珊德拉總是推說她要考慮，最後他們三個就在森林裡把她硬上了。她忘了確切日期，但還記得手腕上有瘀青，很擔心會不會到開學前還沒消，因此應該是八月左右。」

　　「她有看到我們嗎？」我盡量讓自己語氣鎮靜。珊德拉的故事說到這裡，開始跟我自己的經歷交錯，雖然讓人困惑，卻也非常刺激。

　　凱西不動聲色地看著我，但我曉得她是想知道我受不受得了。我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很輕鬆。

　　「不算真的看到，因為她那時……呃，你也知道她那時是什麼狀況。但她記得聽見草叢裡有人，還有卡塔爾他們三個大吼大叫，戴夫林去追你們，回來的時候說了『該死的小鬼』之類的話。」

　　她把煙灰撢出窗外，我從她肩膀的樣子就曉得她還沒講完。馬路對面，馬克、小梅和另外兩人拿著棍子和黃色測量帶在基址不知道忙些什麼，彼此高聲說話。小梅笑了，笑聲愉快洪亮，之後喊了一聲：「你想得美！」

　　「然後呢？」我最後實在按捺不住，還是開口問了，整個人像被拴住的尋槍獵犬一樣興奮發抖。我說過自己從來不對嫌犯動粗，但我當時卻幻想電視劇的情節，將戴夫林狠狠推到牆上，貼著臉朝他大吼，逼他把實話吐出來。

　　「你知道嗎？」凱西說：「她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卡塔爾分手，兩人又交往了幾個月，她才被他甩了。」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就這樣？但我只是說：「我記得強暴未成年少女的法律追溯期跟一般強暴不同。」我的腦袋瘋狂運轉，時速起碼有一百七十公里，直接跳過偵訊階段。「不過應該還有時間，對付這種傢伙，我最喜歡在他開會的時候進去抓人了。」

　　凱西搖搖頭說：「珊德拉不可能會提出告訴的，因為她認為當初會跟他搞上，錯在自己，不在對方。」

　　「我們去找戴夫林談談。」我說著發動車子。

　　「等一下，」凱西說：「還有一件事，可能不重要，但是……他們完事之後，卡塔爾──我覺得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調查他，一定可以找到罪名起訴他──卡塔爾說：『好女孩。』然後吻了她一下。她坐了起來，全身發抖，試著把衣服穿好，清醒清醒腦袋。突然，他們聽見森林裡有聲音，就在幾公尺外的地方。珊德拉說她從來沒聽過那種聲音，很像巨鳥在拍打翅膀，但她很確定聲音是裝出來的，是有人在喊。他們四個人全都嚇得尖叫，卡塔爾好像喊了一句：『那些該死的小鬼又在搗蛋了。』接著就朝樹林裡扔了一塊石頭，但聲音沒有停，還在樹影裡，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四個人怕得渾身僵硬，坐在地上狂吼。後來，聲音總算停了，有東西鑽進森林深處，聽起來體型很大，她說，至少跟人差不多。四個人立刻拔腿跑回家。珊德拉說除了聲音還有味道，很強的獸腥味，像羊臊之類的，或是我們在動物園會聞到的味道。」

　　「什麼跟什麼啊！」我說，整個人愣住了。

　　「所以不是你們三個囉。」

　　「起碼我不記得了，」我說。我記得自己跑得很急，眼睛被呼出來的氣弄得濛濛的，雖然不曉得出了什麼事，但很確定事態嚴重。我記得我們跑到森林邊緣面面相覷，氣喘如牛，因此我想我們後來應該沒有再回到空地，弄出怪異的拍打聲和羊臊味來。「有可能是她的幻覺。」

　　凱西聳聳肩說：「當然，這有可能。但我有點好奇，會不會森林裡真的有什麼野獸？」

　　在愛爾蘭，最兇猛的野生動物就是獾，但仍然不時有傳言（尤其是中部地區）說有人發現喉部被撕裂的死羊，還有深夜趕路的人看到垂頭彎腰的巨大身影和閃閃發亮的眼睛。不過，這些怪獸通常經過查證不是兇惡的牧羊犬，就是家貓，因為光線角度才讓人誤以為是野蠻怪獸。儘管如此，有些案例確實無法解釋。我很想裝作沒這回事，但還是忍不住想起T恤上的抓痕。凱西雖然不大相信有神秘野生動物，但卻心嚮往之，因為野獸很可能是中世紀傳說會突襲旅者的黑狗後代，而且她很討厭愛爾蘭已經沒有蠻荒之地的感覺，老喜歡幻想還有一草一獸沒被畫上地圖、受人管轄，被人用監視錄影機監控，還有山獅大小的野獸在未知的疆域裡出沒。

　　我當然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但當時卻毫無心情。從我們接下這個案子，從我把車子停在山上，將納克拿里盡收眼底的那一刻起，我和當年事發當天的模糊間隔就漸漸變薄，完全無法阻攔，薄到我可以聽見另一頭的窸窣聲響，連飛蛾在我手掌心的振翅聲和足肢掙扎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哪裡還會有心情胡扯這些天方夜譚，管牠是逃跑的珍禽異獸、碩果僅存的麋鹿、尼斯湖水怪或凱西心裡想到的任何東西，我都沒有興趣。

　　「不會，」我說：「不可能，凱西。森林就跟我們家一樣，要是有比狐狸大的東西，我們一定會知道，而且搜救隊應該會發現蛛絲馬跡，要嘛是有狐臭的人在偷看他們，要嘛就是她自己幻想。」

　　「有道理。」凱西不帶個人判斷地說。我又把車子發動。「等一下，我們要怎麼做？」

　　「隨便，就是不要他媽的一直坐在車裡。」我說，我發覺自己嗓門變大，不是好預兆。

　　凱西眉毛微微一說：「我覺得其實我應該──呃，不要繼續坐在車裡，應該去找那幾個表妹談談或什麼的，你如果需要我去接你，就發簡訊給我。你和戴夫林應該能好好談談，有我在旁邊，他不可能聊強暴什麼的。」

　　「喔，」我愣愣地說：「好吧，謝了，凱西。聽起來不錯。」

　　凱西走下車，我爬到駕駛座隔壁，心想她要開車，沒想到她竟然走到樹旁，在草叢裡踢來踢去，直到發現我的打火機。

　　「拿去。」她坐回車裡，嘴角一揚笑著對我說：「我的耶誕禮物咧？」

第十三章

　　我車開到戴夫林家前面的時候，凱西說：「羅伯，你可能已經想到了，不過我還是要說，我們很可能要改變偵查方向。」

　　「怎麼說？」我漫不經心地說。

　　「你應該還記得我對凱薩琳被強暴的分析，我說感覺不像真的性侵，對吧？多虧你，我們現在手邊有一個人既沒有強暴戴夫林女兒的動機，而且非得用外物不可。」

　　「妳是說珊德拉？都過了二十年，她會突然犯案？」

　　「凱薩琳這麼出名，上報紙，還有人募款……她可能受不了。」

　　「凱西，」我深呼吸一口氣說：「我是小鎮長大的土包子，頭腦簡單，只能挑明顯的對象下手，現在就屬戴夫林最可疑。」

　　「我只是提一下，說不定會有用，」說完她伸手笨拙地撥了撥我頭髮：「上吧，土包子，給戴夫林好看。」

　　※※※

　　戴夫林在家，就他一個人。他說瑪格莉特帶兩個女兒去她妹妹家了，我很好奇她們多久前去的，還有為什麼去。他看起來很糟，突然掉了一堆體重，衣服和臉看起來都鬆垮垮的，頭髮剪得更短，幾乎剃平了，看起來既寂寞又絕望，讓我想到古代剪下頭髮扔進愛人火葬柴堆裡的習俗。他帶我到沙發前，自己則在對面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手肘支著膝蓋，雙手交握。房子感覺空盪盪的，沒有烹煮食物的味道，也沒有電視或洗衣機的聲音，椅子扶手沒有打開的書，完全無法判斷他在我來之前到底在做什麼。

　　他沒有請我喝茶，我問他們一家還好嗎（「你覺得咧？」），說我們正在追查幾條線索，他單刀直入問我細節，我避而不談，問他有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有關的事情。我剛才在車上覺得非來拷問他不可，但他一開門，那股衝動就消失無蹤了。兩個多星期下來，就屬現在我精神最鎮定，腦袋最清醒。瑪格莉特、羅薩琳和潔西卡隨時可能會回來，但我心裡就是很有把握不會。窗子很髒，午後陽光穿透進來，迷惘地灑在玻璃櫃和餐桌的磨光桌面上，映射在屋裡光影斑駁，彷彿置身水底世界。我聽見廚房有時鐘在走，聲音很沉很重，慢得折騰人，但除此之外，室內一片死寂，就連戶外也毫無動靜。整個社區彷彿濃縮成一點，消失在空氣裡，只剩我和戴夫林，只剩我們兩人圍著一張小圓咖啡桌面面相覷。真相就在眼前，我已經聽見它在房間角落窸窣吱喳，所以不急。

　　「你們誰是莎士比亞迷？」我放下記事本，開口問了一句。這個問題顯然跟案情無關，但我想或許可以稍微降低他的戒心，而且我一直覺得很好奇。

　　戴夫林皺起眉頭，氣惱地說：「什麼？」

　　「你女兒的名字，」我說：「羅薩琳、潔西卡和凱薩琳，都是莎翁喜劇人物的名字，我猜是刻意取的。」

　　他眨眨眼睛，看我的眼神頭一次露出一絲情感，對我撇撇嘴角，迷人地笑了笑，笑容開心而害羞，很像等著別人發現他身上童子軍徽章的小孩。「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人。沒錯，我是莎翁迷。」我挑了挑眉毛，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結婚之後，我很努力自我捧升，我想你們是這麼說的，方法就是讀該讀的好書，你知道，就是莎士比亞、米爾頓、喬治歐威爾……我不是很迷米爾頓，但莎士比亞──他的東西很難讀，但我還是努力讀完了。我曾經跟瑪格莉特開玩笑，說雙胞胎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取名叫薩巴斯提恩和薇拉，但她說這樣小孩在學校一定會被同學笑……」

　　笑容從他的臉上消逝，他轉過頭去。我知道要問就得趁現在，趁他還喜歡我的時候。「她們名字都很美，」我說。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對了，卡塔爾和夏恩這兩個名字你熟嗎？」

　　「幹嘛？」他問。我覺得他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戒懼，但他背對窗戶，所以很難判斷。「我們辦案過程中，有人提到這兩個名字。」

　　他突然眉頭深鎖，我發現他肩膀像鬥牛犬繃得緊緊的。「他們是嫌犯嗎？」

　　「不是，」我一口否認。就算是，我也不會直說，不只因為規定如此，更因為戴夫林現在非常衝動，我感覺得到他心裡那股箭在弦上的憤怒。假如他真的是無辜的（我是說凱薩琳遇害這件事），那只要我語氣稍微猶豫，他就很可能會拿著烏茲衝鋒槍殺到兩人家門口。「我們只是不想錯過任何線索。告訴我這兩人的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之後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回椅子上。「我們年輕時是朋友，但已經很多年沒聯絡了。」

　　「你們哪時候變成朋友的？」

　　「我們幾家搬到這裡來的時候，這樣說來應該是一九七二年。我們是最早搬進社區的三戶人家，在最上頭，其他地方當時都還沒蓋好，所以社區全都是我們的。我們三個常趁工人下班回家之後在工地玩，工地就像大迷宮一樣。我們那時應該是六、七歲吧。」

　　他聲音裡潛藏著對過去的深深懷念，而且彷彿早就習以為常，我突然發現他是多麼寂寞的一個人，不光是此時此刻，也不只是凱薩琳死後。「你們做了多久朋友？」我問。

　　「其實很難說清楚，我們開始分道揚鑣時差不多是十九歲，但還是保持聯繫了一陣子。你問這個幹嘛？我看不出來這跟什麼有關。」

　　「我們有兩名目擊證人，」我盡量壓平聲音，不帶表情說：「他們表示你、卡塔爾和夏恩一九八四年夏天曾經聯手強暴社區一名少女。」

　　戴夫林突然身體一直，雙手握拳。「這個──這跟凱薩琳遇害他媽的有什麼關聯？你難道認為……操他媽的！」

　　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我得說你並沒有否認涉及強暴。」我說。

　　「我他媽的也沒有承認，我需要找律師嗎？」

　　不會有律師准他繼續說下去的。「聽好，」我身體往前靠，換成私下商量的輕鬆語氣說：「我是重案組，不是性犯罪組的，除非死者超過二十一歲，而且……」

　　「疑似遭人強暴。」

　　「沒錯，疑似遭人強暴。我對強暴沒興趣，我只在意謀殺，所以才會來找你。」

　　戴夫林屏住氣，似乎想說些什麼，我以為他會下逐客令。「如果你還想待在我家，有件事要先說清楚，」他說：「我從來沒碰過我女兒，一次也沒有。」

　　「沒有人說你──」

　　「你從第一次來我家就一直繞著這點打轉，我很不喜歡你話中有話。我愛我女兒，我會抱她們、跟她們說晚安，就這樣。我從來沒對她們有過一絲不軌，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我試著不讓自己聽起來語帶嘲諷。

　　「很好，」他猛然但自持地點了點頭說：「至於你說的那件事，我不是笨蛋，羅伯餐探，假如我真的幹了什麼會讓自己坐牢的事，我幹嘛要告訴你？」

　　「聽好，」我認真地說：「我們覺得──」謝謝妳，凱西。「當年被強暴的女孩子可能跟凱薩琳的死有關，因為她想報復。」戴夫林瞪大了眼睛。「不過她涉案的機率很低，而且我們缺乏有力的證據，因此我希望你別想太多，尤其千萬不要跟對方聯絡，因為如果真的是她，你這麼做會毀了整個案子。」

　　「我不會跟她聯絡，我說過了，我不是笨蛋。」

　　「很好，很高興你了解，但我還是要聽聽你對那天發生的事情的說法。」

　　「然後咧？找罪名起訴我？」

　　「我沒辦法保證，」我說：「我當然不會逮捕你，因為要不要起訴，決定權不在我，要看地檢署和被害人，但我不認為她會出面。而且我沒有宣讀你的權利，所以你現在講什麼，法庭都不會採用，我只是需要知道事情經過。你自己決定，戴夫林先生，你到底有多希望我們找到殺死凱薩琳的兇手？」

　　戴夫林想了很久。他維持同一個姿勢，身體前傾，雙手交握，以充滿懷疑的眼神死盯著我。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值得信賴，盡量不眨眼睛。

　　「希望你能了解我在說什麼。」最後他總算開口了，幾乎是喃喃自語。他急匆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靠玻璃，我只要眨眼，他的身影就會在我眼皮前浮現，邊緣泛著光，對照背後的窗格顯得格外壯碩。「你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嗎？」

　　「不算有，沒有。」

　　「沒有人比一起長大的人更了解你，就算我明天遇到卡塔爾和夏恩，我們這麼多年不見，他們對我的認識還是比瑪格莉特多。我們比兄弟還要親，三個人的家都稱不上美滿，夏恩沒見過他爸，卡塔爾的父親是個廢物，一輩子沒幹過什麼正經的差事，我爸媽都是酒鬼。我不是拿這個當藉口，你別搞錯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人。我們十歲那一年還搞了歃血為盟的把戲。你做過嗎？就是在手腕劃一刀，所有人手腕貼在一起？」

　　「應該沒有。」我說，但心裡還是想了一下，因為聽起來很像我們會做的事。

　　「夏恩很害怕，不敢拿刀劃自己，但卡塔爾說服他做了。卡塔爾連聖水都有辦法說動教宗買下來，他就是有這個能耐。」他笑了，笑得很輕，但從他聲音聽得出來。「我們三個在電視上看到『三劍客』，卡塔爾就決定用『禍福與共，死生同憂』當作誓言。他說，我們要彼此照應，因為沒有人站在我們這邊，他說得沒錯。」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想知道我的反應。「你幾歲？三十？三十五？」我點頭。

　　「你錯過好戲了。我們畢業那時正好是八〇年代初期，愛爾蘭經濟一蹶不振，什麼工作都沒有，完全沒有，如果沒有父業可以繼承，不是移民，就是領救濟金。就算你有錢，成績夠上大學──當然我們三個都不行──頂多就是多撐幾年。我們沒事做，只好整天閒晃，我們沒有希望，也沒有目標，什麼都沒有，只有身邊的死黨。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失業的威力有多驚人、多危險，」

　　我不曉得自己知不知道他打算把話題扯到哪裡，但我突然很嫉妒他，雖然我並不想這樣。當年在學校，我也曾經幻想過這樣的友誼，就像戰場上的同袍或戰俘彼此堅貞不移，只有男人在困境才會擁有的神秘感情。

　　戴夫林呼了一口氣：「總之，卡塔爾後來開始跟這個叫珊德拉的女孩交往，起初感覺有點奇怪，我們之前也跟女孩子約會過，但從來沒有認真交過女朋友。但她真的很可愛，我說珊德拉，很可愛。總是面帶笑容，而且有一種純真，我覺得她應該是我的初戀……所以，當我聽到卡塔爾說她也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

　　「你難道不會覺得──嗯，有點怪嗎？說有點算是含蓄的了。」

　　「沒有你想得那麼怪，現在聽起來當然很瘋狂，是沒錯，但我們三人一向有福同享，這是規矩，這件事感覺也不例外。我那時身邊也有女孩子，兩人交往了一陣子，她也跟卡塔爾約會，覺得那沒什麼。我猜她會跟我在一起，是因為卡塔爾已經有女朋友了，他長相比我英俊多了。」

　　「夏恩，」我說：「他聽起來好像落單了。」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裡。夏恩發現之後，他氣瘋了。他應該也很迷戀珊德拉吧，我想，但重點是他覺得我和卡塔爾背叛了他，讓他非常沮喪。我們幾乎每天都為了這件事吵架，吵得很兇，持續了好幾個星期，多半時間他一句話都不肯跟我們說。我覺得很難過，感覺好像全都完了。你也知道那個年紀的小孩，一點小事就跟世界末日一樣……」

　　他停了下來。「然後呢？」我說。

　　「後來，卡塔爾就想出那個主意，既然事情是珊德拉引起的，就應該由她來解決。他興致勃勃，一直說個不停，他說只要我們睡過同一個女人，三個人的友誼就再也不會拆散了，就像歃血為盟一樣，只是更有力量。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確定他是真的相信這一套，還是……我不曉得。他這個人腦袋怪怪的，卡塔爾，尤其當他遇到……總之，我覺得很猶豫，但他卻一直說一直說。至於夏恩，他當然是全力敲邊鼓……」

　　「你們都沒想到要問珊德拉的意見？」

　　戴夫林的頭又靠回玻璃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們應該問的，」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道：「我們真的該問，但當時我們眼睛裡頭只有自己，三個人都是，其他人都不算數。我是很迷珊德拉，但我也迷莉亞公主，迷那星期我們幻想的對象，而不是真正愛一個人。這不是藉口，我們做了就是做了，沒有藉口，但這是原因。」

　　「結果發生什麼？」

　　他伸手抹了抹臉。「我們到森林裡，」他說：「我們四個，我那時已經跟克蕾兒分手了。森林裡有一塊空地，我們偶爾會去。我不曉得大家記不記得，但那年夏天棒得不得了，熱得跟希臘還是哪裡一樣，萬里無雲，晚上十點半還天色大亮。我們每天都在外頭閒晃，不是在森林裡就是在森林邊，三個人全都曬成黑炭，我看起來就跟義大利學生一樣，除了眼睛四周因為戴太陽眼鏡留下一圈白，很好笑……」

　　「事情發生在那天下午滿晚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空地混了一整天，喝酒吸大麻，我想我們都暈得差不多了，不只因為蘋果酒和幾管煙，還有陽光和那個年紀特有的飄忽感……我在跟夏恩比臂力，他心情不錯，所以我們就比了一次，我故意讓他贏。我和他一直在胡鬧，推來推去，在草地上打架，你知道，就是年輕人愛玩的把戲。卡塔爾和珊德拉大吼大叫，在旁邊加油打氣，後來他開始搔她癢，逗得她又笑又叫，兩人滾到我們腳跟前，我和夏恩猛力一跳趴在他們身上。這時候，卡塔爾突然大喊：『就是現在！』……」

　　我等他說下去，等了很久。「你們三個把她強暴了？」最後，我輕聲問。

　　「只有夏恩。當然這不會減輕我們做的錯事，我只是幫忙抓住她……」他咬著牙匆匆吸了一口氣：「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我覺得我們可能都有點瘋了，那時候，感覺很不真實，你知道嗎？就好像惡夢一樣，或是一趟很糟的旅行，感覺永遠不會結束。那天熱得要命，我汗流得跟隻豬似的，感覺頭重腳輕。我看了看四周的樹，感覺森林好像越靠越近，不斷抽出新芽，好像要將我們團團圍住、吞噬我們。所有的顏色都不對勁、都錯了，彷彿重新上色的黑白老電影。天空幾乎變成白色，有東西飛越過去，小小黑色的東西。我回過頭，我覺得自己應該警告其他人有事情要發生了，有地方不對勁。我還抓著……我還抓著她，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好像不是我的，我不曉得是誰的。我嚇壞了。卡塔爾在對面，他的呼吸聲大得離譜，但我卻認不出他來，我不記得他到底是誰，我們又在幹什麼。珊德拉在掙扎，我聽到聲音──老天，我發誓當時有幾秒鐘的時間，我覺得我們就像獵人，珊德拉是抓來的獵物，夏恩正在殺她……」

　　聽到這裡，我開始起反感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冷冷地說：「你當時深受酒精和違法藥物影響，很可能已經中暑，而且整個人非常亢奮。你覺得這些因素跟你剛才描述的感覺有關嗎？」

　　戴夫林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之後聳聳肩膀，有點像喪氣的顫抖。「有可能。我之前就說過了，我不是找藉口，我是跟你實話實說，問話的人是你。」

　　不用說，他的說詞當然很離譜、情節高潮起伏，自我中心，而且了無新意。我偵訊過的人個個都有難言之隱，有一大段曲折離奇的過去，結論永遠是錯不在我，不然就是事情沒有大家所想的那麼糟，而且他們的說法都比戴夫林好上太多了。問題是我心裡有那麼一丁點地方，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我不怎麼相信卡塔爾那套浪漫美好的講法，但是戴夫林不同，他迷失在十九歲的邊緣生活裡，他愛朋友更勝於女人，迫切期盼神秘儀式能夠扭轉時光，讓他們三人已經分崩離析的小天地重回舊觀。這麼做無論外人看起來多麼邪惡扭曲、難以解釋，但在他眼中就是愛，這一點也不難理解。不過，這件事他做了就是做了，我很好奇他當時為了死黨究竟願意做出多少事情來。

　　「你現在跟卡塔爾和夏恩完全沒聯絡了？」我說。這麼問有點殘酷，我知道。

　　「沒有，」他輕輕答了一句，接著便轉頭看向窗外。他笑了，但臉上沒有笑意。「在發生那件事之後，你覺得呢？我和卡塔爾還會互寄耶誕卡片，但他的名字是老婆代簽的。至於夏恩，我已經好幾年沒他的消息了。我寫過信給他，但他從來不回，後來我就沒再試了。」

　　「那件事之後，你就開始跟他們疏遠了？」

　　「沒那麼快，花了很多年。不過沒錯，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從森林裡的那一天開始。大家感覺都很差，事後，因為卡塔爾一直講個不停，搞得夏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緊張，而我則是覺得丟臉到極點，連想都不願意想……很諷刺，不是嗎？我們當初都以為這麼做能讓三個人和好如初，讓友情永遠維持下去。」他像馬兒驅趕蒼蠅似地迅速搖搖頭，接著又說：「但我敢說就算沒這件事，我們最後還是會漸行漸遠，一定會的，事情就是這樣。卡塔爾搬家，而我結了婚……」

　　「夏恩呢？」

　　「我敢說你早就知道夏恩在牢裡，」他諷刺我說：「夏恩他……聽好，那可憐的混球要是晚生十年，絕對非常吃得開。我的意思不是他會飛黃騰達，但起碼他會有個不錯的工作，或許還會成家。他是八〇年代的犧牲品，一整個世代的人都被拖垮了。後來是有經濟奇蹟沒錯，但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太晚了，我們已經老得沒辦法重來了。我和卡塔爾是運氣好，我什麼都不行，就只有數學還不錯，畢業成績拿了A，所以最後在銀行找到差事。卡塔爾跟一個有錢的年輕女孩子交往，對方有電腦，教他怎麼用，但純粹只是好玩。沒想到短短幾年後，市場上亟需懂電腦的人，全愛爾蘭除了他和少數幾個人，很多連電腦怎麼開機都不曉得。他算是走運，所以成功了，卡塔爾。只有夏恩……他沒工作，書又沒唸好，沒有前途，也沒有家庭，既然都一無所有了，搶劫又有什麼損失？」

　　雖然戴夫林這麼說，我還是覺得很難同情夏恩。「你們強暴完珊德拉之後不久，」我幾乎有點不由自主地說：「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聲音？比如大鳥拍打翅膀？」我沒有提到聲音是人裝出來的，就算在這種場合，我也不想讓對方覺得我是怪胎。

　　戴夫林看了我一眼，好像覺得很有趣。「森林裡都是鳥和狐狸之類有的沒有的，我平常就不會注意那麼多，更別說當時了。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不曉得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們那時處在什麼狀態。不只是我，你知道，我們幾個都像剛剛嗑完藥似地，我全身發抖，眼前很模糊，所有東西都歪歪斜斜。珊德拉她──她在喘氣，好像無法呼吸。夏恩癱在草地上，呆呆望著樹木，身體微微抽搐。卡塔爾笑了，搖搖晃晃繞著空地邊緣走，一邊大吼大叫。我警告說要打掉他腦袋，如果他不──」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了。

　　「怎麼了？」我愣了一下問。

　　「我忘了，」他慢慢地說：「不，我沒有──沒錯，我實在不願意回想這件事，所以才會忘了……我接下來說的可能沒什麼，先警告你。人的腦袋就是這樣，事後很容易發現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像。」

　　我等他開口。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不安地做了像是聳肩的動作說：「呃，我記得自己抓住卡塔爾，要他閉嘴，不然就揍他，他收起笑容，抓住我的T恤，他看起來有一點瘋瘋癲癲，我還以為我們會打起來，但笑聲還在，不是我也不是他，在樹林裡。珊德拉和夏恩開始尖叫，我可能也一樣，我不曉得。笑聲越來越響，聲音大得驚人……卡塔爾把我鬆開，罵了死小鬼之類的，但聽起來不像」

　　「小鬼？」我冷靜地說，心裡拚命壓抑想要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衝動。戴夫林沒有理由認得我，當年在附近晃的小孩很多，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我那時頭髮顏色淺很多，口音和名字也和現在不一樣，但我還是突然覺得被剝光似地，暴露在他眼前。

　　「嗯，社區裡有幾個小鬼，年紀很小，十歲、十二歲吧，他們經常在森林裡玩。他們有時會偷看我們，朝我們扔東西，丟了就跑，你也知道，就小孩子胡鬧。但那個笑聲我怎麼聽都不覺得像小孩，而是大人，有可能是年輕人，跟我們年紀差不多，但不是小孩。」

　　我差點把他的話搶過來說。我心裡之前的惶惑消失了，細瑣的話語從所有角落浮現，匯聚成無聲的吶喊，近在嘴邊，有如呼吸，已經衝到我的舌尖：幾個小鬼？他們那天不是躲在那裡偷看嗎？你們難道不擔心他們會說出去？你們是怎麼讓他們閉嘴的？然而，我體內的警探細胞制止了我，我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我必須設好圈套，帶上我所有的武器。

　　「你們有人去看聲音到底是什麼嗎？」最後，我只問了一句。

　　戴夫林想了一下，他眼睛微瞇，神情專注。「沒有。我剛才就說了，我們都有點被嚇到，而且追過去超過我們的能力範圍。我整個人像凍住一樣，想動也動不了。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我覺得社區的人都會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四個人還是繼續尖叫……後來，聲音終於停了，好像往森林裡走，我不曉得，但夏恩還在大叫，卡塔爾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叫他閉嘴。我們四個人火速離開空地，我回到家，偷拿我爸的酒出來喝到爛醉。我不曉得他們幾個怎麼樣。」

　　所以，凱西說的神秘野獸可能是真的囉？然而，那天森林裡或許還有其他人在，他也看到珊德拉被強暴，甚至還看到我們三個，之後過了一、兩個星期，他又再回到森林裡。「你覺得那個發出笑聲的人可能是誰？」我問。

　　「不曉得。我記得卡塔爾後來有問過我們，他說我們應該找出那個人，問他或他們看到了多少，但是我沒概念。」

　　我站起來。「戴夫林先生，謝謝你撥空跟我談話，」我說：「我之後可能還會找你再問些問題，不過今天就暫時到此為止。」

　　「等一下，」他突然說：「你覺得是珊德拉殺死凱薩琳嗎？」

　　他站在窗邊，雙手握拳插在開襟毛衣的口袋裡，感覺既矮小又可悲，但卻帶著一絲孤獨的尊嚴。「不是，」我說：「我覺得不是，但我們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戴夫林點點頭。「這麼說來，你們其實還沒找到嫌犯，」他說：「不用，我知道，真的，你們不能跟我說……你們如果會找珊德拉談話，跟她說我很抱歉。我們做了很差勁的事，我知道現在說有點太遲了，二十年前就應該想到的，不過……總之，請你們跟她說。」

　　※※※

　　那天傍晚，我到蒙裘伊監獄去找夏恩。我如果跟凱西說，她應該會跟我一起去，但我只想自己一個人來。夏恩長得獐頭鼠目，滿臉愁容，上唇留著有點叛逆的鬍髭，雖然一把年紀還是長滿痘子，讓我想到那隻毒蟲韋恩。我使出渾身解數，什麼都滿口答應（免罪、持械搶劫刑期縮短），心想他應該沒那麼聰明，知道我什麼辦得到、什麼辦不到。結果（這是我的盲點，老是改不掉）我顯然低估了愚蠢的力量，這些年來，夏恩早就自暴自棄，不再費力去想這麼做可能如何、那麼做也許怎樣，而是從頭到尾死守他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堅稱「我什麼都不知道」，讓我為之氣結。他那種安於死人表情的模樣，我看了真是想要尖叫。「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而且你也沒辦法證明是我幹的。」我提到珊德拉、強暴、彼得和潔咪，甚至說到戴夫林，他的答案永遠是千篇一律：「老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問到後來發現自己很想摔東西，才決定放棄。

　　回家的路上，我嚥下自尊心，撥了電話給凱西，她擺明了早就猜到我會跑去哪裡。她傍晚做了追查，排除珊德拉涉案的可能，因為命案發生當晚，她在都柏林市區的客服處值班。珊德拉的上司和一起當班的同事都證實她在辦公室待到深夜兩點才打卡下班，搭夜線公車回家。這是好消息，讓案情單純許多，而且珊德拉犯案的想法本來就讓我反感。但我想到那天夜裡，她坐在空氣不流通的日光燈小隔間，身邊都是打工的大學生和等著東山再起的演員，心裡還是莫名一痛。

　　細節我就不說了，總之我們費了很多工夫，想了一堆點子（多半沒有違法）希望在卡塔爾最不希望我們出現的時候找他問話。他在一家提供所謂「量身訂作企業網路學習方案」的公司身居要職，有個好聽的頭銜（我本來就不喜歡他，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讓我更討厭他，真是令我大開眼界），所以我和凱西就趁他和未來可能合作的大客戶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闖進去找他。這裡不只公司怪，大樓也怪，長長的走道沒有半扇窗戶，樓梯好像怎麼也爬不完，讓人完全失去方向感，窒悶的空氣要涼不涼，要暖不暖，氧氣量趨近於零，電腦和壓低的說話聲揉合成毫無生氣的低鳴，放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隔間，宛如瘋狂科學家做給老鼠實驗用的迷宮。我們跟著一個很像機器人的傢伙通過第五道刷卡旋轉門的時候，凱西睜大眼睛，對我做了一個驚恐的表情。

　　卡塔爾在會議室，一眼就認得出來，因為他正在用Power Point做簡報。他還是非常英俊，高大寬肩，湛藍的雙眼，體格結實帶有魄力。不過，脂肪開始抹去他的腰線，同時在下巴囤積，再過幾年他應該會變得皺巴巴的一臉豬樣。他的新客戶是四名美國人，一律深色西裝，毫無幽默感，坐在一起好像四胞胎。

　　「很抱歉，兩位，」卡塔爾說著對我和凱西微微一笑，很輕鬆，但又帶著警告：「會議室現在沒空。」

　　「您說對了，」凱西回答。她今天算是盛裝出席，破牛仔褲，青綠細肩帶上衣，胸口紅字寫了「雅痞弱雞」。「我是凱西警探──」

　　「我是羅伯警探，」我說著亮了亮警徽：「我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笑容還在，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現在不方便。」

　　「是嗎？」凱西和善地問，她一屁股坐在桌上，原本打在螢幕的簡報縮成一個光點，照在她的細肩帶上。

　　「沒錯。」卡塔爾瞟了新客戶一眼，四名美國人神色不悅地目視前方，手裡翻動資料。

　　「我倒覺得這裡很適合談話呢，」她帶著欣賞的眼光環視了會議室一圈：「但如果你想跟我們到局裡談，當然沒問題。」

　　「你們要談什麼事？」卡塔爾質問道。他不該問的，話一出口他就發現了。要是我們當著四胞胎的面主動提起，那就有意圖擾民之嫌，而卡塔爾顯然不是那種願意善罷甘休的人。不過，嘿嘿，是他自己問的喔。

　　「我們在查一件孩童謀殺案，」凱西甜甜地說：「案子可能跟當年一件疑似強暴案有關，我們已經掌握足夠證據，可以證明找您問話有助於釐清案情。」

　　卡塔爾一下就站穩腳步了。「我很難想像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勇敢地說：「不過，既然跟孩童謀殺案有關，我當然樂意配合……各位──」他轉頭對客戶說：「會議被打斷了，我很抱歉，但我想這是我應盡的義務，我會請費歐娜帶各位參觀大樓，我猜我和兩位警探應該談個幾分鐘就結束了。」

　　「真樂觀，」凱西讚許地說：「我喜歡。」

　　卡塔爾狠狠白她一眼，按了某個東西的按鈕，原來是對講機。「費歐娜，請妳下來會議室帶我們的客人參觀大樓，謝謝。」

　　我扶著門，目送四胞胎離開，他們還是四張撲克臉。「謝謝光臨。」我說。

　　「他們是美國中情局的嗎？」凱西低聲說，不過並沒有那麼小聲。

　　客人一走，卡塔爾馬上掏出手機，打給律師，顯然是故意這麼做，想嚇唬我們。之後他把手機切掉，背靠椅子往後一仰，雙腳大開，慢慢打量凱西，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我突然很想跟他說：我抽的第一根煙是你給的，還記得嗎？我想看他突然眉頭深鎖，油滑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的樣子。凱西眨眨眼睛，調情似的對他微微一笑，他立刻火冒三丈，椅子砰的往前一靠，手臂一伸看了一下勞力士錶。

　　「您趕時間嗎？」凱西問。

　　「我的律師再二十分鐘就會來了，」卡塔爾說：「不過我們還是彼此省點力氣和時間吧，我沒有什麼話好說的，跟你們兩個。」

　　「哇，」凱西坐在桌上背靠著一疊文件說。卡塔爾瞪了她一眼，決定不要上鉤。「卡塔爾只不過結夥輪暴了一名少女，我們竟然跑來浪費他二十分鐘，人生真是不公平。」

　　「凱西。」我說。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強暴過人，」卡塔爾說著猙獰一笑：「因為沒必要。」

　　「喔，好玩就在這裡，卡塔爾，」凱西彷彿要跟他講悄悄話似地：「我看，你年輕的時候應該滿英俊的，所以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性那方面有問題？很多強暴犯都這樣，你知道，所以才需要強暴女人，拼命希望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男人，雖然那方面出了點小毛病。」

　　「凱西──」

　　「妳要是識相的話，」卡塔爾說：「最好現在就趕緊閉嘴。」

　　「什麼毛病，卡塔爾？硬不起來？喜歡男人？撐不久？」

　　「證件拿來，」卡塔爾火了：「我絕對會投訴，讓妳吃不完兜著走。」

　　「凱西，」我學組長的語氣厲聲說：「我有話跟妳說，馬上。」

　　「你知道嗎，卡塔爾，」凱西跟我出去之前，同情地對他說：「現在醫學進步，那方面的毛病絕大部分都有辦法處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門外。

　　到了走廊，我開始斥責她，壓低聲音但讓別人也聽得見。妳這蠢蛋，尊敬人家一點，對方又不是嫌犯，叭啦叭啦（「不是嫌犯」這一點是沒錯，因為我們之前就已經查過，他八月前三星期都在美國拓展業務，幾張消費金額令人咋舌的信用卡帳單就是鐵證），凱西對我咧嘴微笑，比了一個「好了」的動作。

　　「我真的非常抱歉，卡塔爾先生。」我走回會議室的時候說。

　　「老兄，你做這份工作還真可憐。」卡塔爾回答。他餘怒未消，雙頰泛紅，我心想凱西是不是真的命中要害了，難道珊德拉跟她說了什麼，她沒有告訴我？

　　「是啊，那還用說，」我說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疲憊地伸手抹臉說：「她真是不像話，實在是，換成是我也會想投訴。我們局裡連長官都不敢兇她，怕被告上兩性平等委員會，不過我和其他人會搞定她的，您放心，給我們一點時間。」

　　「你知道那賤貨需要什麼嗎？知道吧？」卡塔爾說。

　　「怎麼會不知道，」我說：「倒是您想不想滿足她的需要啊？」

　　我們交換了男人之間的獰笑。「不過，」我說：「我要跟您保證，關於那件疑似強暴案，我們不會逮捕任何人，就算查證屬實，追溯期也早就過了。我們現在查的是孩童謀殺案，對之前的強暴案一點興趣也沒有。」

　　卡塔爾從口袋掏出潔牙口香糖，扔了一片到嘴裡，把盒子丟給我。我討厭口香糖，但還是吃了一片。他情緒慢慢平復下來，臉色也恢復正常了。「你在調查戴夫林他小孩的事？」

　　「沒錯，」我說：「您認識他父親，對吧？你有看過凱薩琳嗎？」

　　「沒有。戴夫林是我小時候的朋友，現在已經沒聯絡了。他老婆真恐怖，和她聊天就好像跟壁紙講話一樣。」

　　「我見識過。」我說著鄙笑了一聲。

　　「所以這跟強暴有什麼關係？」卡塔爾問。他雖然輕鬆嚼著口香糖，眼神卻像動物般帶著狐疑。

　　「基本上，」我說：「和戴夫林家有關的事，只要有點意思，我們都會查。我們聽說您和戴夫林、夏恩一九八四年夏天曾經對一名女孩子不規矩，事情經過到底是怎樣？」我很想跟他多扯點男人間的對話，但時間有限，等他律師一到，我就沒機會了。

　　「夏恩，」卡塔爾說：「這名字我已經好一陣子沒聽到了。」

　　「在您律師來之前，您有權保持沉默，」我說：「但您不是謀殺案嫌犯，我知道您那星期人不在愛爾蘭，我只是想盡量多知道關於戴夫林家的事。」

　　「你覺得是戴夫林自己下的手？」卡塔爾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您說呢？」我說：「您比我還認識他。」

　　卡塔爾仰頭笑了，肩膀放鬆下來，彷彿一下年輕了二十歲。這時，我印象中的卡塔爾總算回來了，尤其是那對優雅刻薄的雙唇和狡猾機靈的眼神。「老兄，」他說：「我就來跟你說說戴夫林這個人吧。那傢伙根本就是個娘們，他現在可能還是喜歡充硬漢，不過你千萬別被他騙了。沒有我從旁邊推他一把，他什麼險都不敢冒，這就是為什麼他還窩在那個小地方，而我──」他揚起下巴對著會議室比一比：「在這裡。」

　　「所以，強暴不是他的點子？」

　　他撇撇頭，對我搖搖手指大笑，意思是：這招不錯。「誰說有強暴來著？」

　　「少來了您，」我回他一笑：「您知道我不能說，目擊證人保密。」

　　卡塔爾盯著我，慢慢嚼著口香糖。「好吧，」過了一會兒，他說，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那我這麼說好了，根本沒有強暴，就算，我是說如果，就算真的有，戴夫林也沒那膽子想那種事，給他一百萬年也不可能。要是真的做了，他接下來幾星期肯定怕得要死，嚇到尿褲子，覺得一定有人看到去報警，不停在嘴裡嘀咕我們幾個就要去坐牢了，他最好趕快自首……那傢伙連一隻貓都不敢殺，更別說小孩了。」

　　「那您呢？」我說：「您不擔心看到的人會去告發你們？」

　　「我？」他笑得更開了：「怎麼可能，老兄。就算，讓我們假設好了，就算剛才說的那些都發生了，我一定樂得半死，因為我知道我絕對不會被抓到。」

　　※※※

　　「我覺得乾脆直接逮捕他算了。」那天晚上在凱西家，我這麼對她說。山姆去伯斯布里吉參加表妹慶祝二十一歲生日的香檳舞會，所以家裡只有我和凱西，兩人坐在沙發上喝酒，想該怎麼逮到戴夫林。

　　「憑什麼？」凱西冷靜思考著說：「不可能用強暴罪名起訴，我們頂多有辦法找他來偵訊潔咪和彼得的事，但沒有目擊者能證實你們當時在現場，所以很難稱得上有動機。珊德拉沒看到你們，如果你出面指證，只會拆穿你其實和案子有關，組長絕對會把你那兩粒鳥蛋剁下來當耶誕節裝飾。再說，我們沒有半點證據顯示戴夫林和凱薩琳的死有關，只有胃痛那一點線索暗示可能有家暴，但也可能沒有，就算有也可能不是他。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請他過來，跟他談談。」

　　「我只是想把他弄出那間房子，」我慢吞吞地說：「我很擔心羅薩琳。」其實，這份感覺已經在我心裡累積許久，但我到現在才說出來。從她匆匆忙忙撥了第一通電話，我就開始擔心卻不自覺，直到這兩天我突然惶惶不安到了極點，才不得不正視心裡的擔憂。

　　「羅薩琳？為什麼？」

　　「你說我們在追的兇手除非受到威脅，否則不會下手殺人，這跟我們目前所知的線索完全符合。根據卡塔爾的說法，戴夫林很擔心我們會跟別人提強暴的事，所以釘上我們三個。凱薩琳決心不再生病，可能威脅要說出實情，所以他就把她殺了。要是他知道羅薩琳曾經跟我講過話……」

　　「我覺得你不用這麼擔心她，」凱西把酒喝完，接著說：「我們對凱薩琳的推測可能完全錯誤，之前講的都只是假設而已。再說，我不認為需要那麼看重卡塔爾講的話，我覺得他根本是心理變態，說謊比講實話還輕鬆。」

　　我眉毛一揚說：「妳只看了那傢伙五分鐘，就已經摸透他了？我覺得他就是個蠢蛋。」凱西聳聳肩說：「我沒說很有把握，但他們那種人其實很容易看穿，只要你抓到訣竅。」

　　「三一學院有教這個？」

　　凱西伸手拿了我的杯子，起身去倒酒。「也不算，」她站在冰箱邊說：「我曾經認識一個心理變態。」

　　她背對著我，就算她語調有異，我也沒察覺到。「我在探索頻道看過，他們說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心理變態，」我說：「但其中大部分不會違法犯紀，因此從來沒被診斷出來。我們要不要來打賭，政府單位是不是有一半的人……」

　　「羅伯，」凱西說：「拜託你閉嘴，我是在認真跟你說事情。」

　　這回我聽出她語調不同了。她回來把酒遞給我，拿著杯子走到窗邊，背靠窗台。「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輟學嗎？」她語氣平靜地說：「大二的時候，我跟班上一個男生做朋友，他是系上的風雲人物，長得很帥，很有魅力，聰明又有趣，我沒有迷戀他，沒那麼誇張，但他那麼注意我，全副心神都擺在我身上，我想自己當時應該非常受寵若驚。他會買禮物給我，便宜的東西，有些甚至用過了，但我們都是窮學生，再說最重要的是心意，對吧？大家都覺得他真是有心，我們走得很近。」

　　她拿起酒杯，吃力地嚥了一口酒。「我很快就發現他非常會撒謊，大部分都沒什麼理由，但我發現，嗯，其實是他自己跟我說的，他童年過得很慘，在學校老是被欺負，所以我想他才會用說謊保護自己。真是，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竟然覺得可以幫他。我想要是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朋友，無論如何都站在他那邊，或許他就會有安全感，不再需要說謊。我那時才十八、九歲。」

　　我不敢動，連放下酒杯都不敢。我很怕自己一動，她就會離開窗邊，開始扯些有的沒的，把話題轉開。她嘴邊線條僵硬，很不自然，讓她老了許多。我知道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一個也沒有。

　　「我完全沒發現自己跟之前的朋友慢慢疏遠，因為我只要跟朋友出去，他就會跟我冷戰。其實，他三天兩頭就跟我冷戰，不管有沒有理由，而我就會花上好幾天工夫，絞盡腦汁想我到底做了什麼，跟他道歉，想辦法補償他。我每回跟他見面，都不曉得自己會得到擁抱讚美，還是冷眼冷語，完全沒有道理可循。有時他騙人，雖然都是小事，比如考試前跟我借筆記，結果好幾天沒還，後來說他搞丟了，卻被我發現在他袋子裡，沒想到他竟然大發雷霆，就是這類的……我常常氣得想親手殺死他，但他馬上會表現得很貼心，讓我忍不住繼續和他在一起，」她扭著嘴角淺淺一笑：「因為我不想傷害他。」

　　凱西試了三次才把煙點上，她上回跟我說她被人捅刀子都沒這麼緊張。「總之，」她說：「我們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年。大四那年一月，有一天他跟我求歡，在我這裡，我拒絕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那時已經被他搞得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過謝天謝地，我起碼還有一點本能留著。我說我只想做朋友，他好像無所謂，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就走了。隔天我進教室，全班都在瞪我，沒有半個人跟我說話。我花了兩個星期才發現怎麼回事，我好不容易堵到莎拉珍，我們大一的時候很要好，她說同學都知道我對他做了什麼差勁事。」

　　她急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看著我但沒有直視我的眼睛，雙眼瞪大，讓我想到潔西卡吸毒似的恍惚眼神。「那天晚上我拒絕他之後，他直接跑到系上其他女同學的住處，淚流滿面，跟他們說我和他已經私下約會了好一陣子，他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但我恐嚇他如果和我分手，就要跟大家說他強暴我。他說我威脅要報警、找記者，把他給毀了。」她左右尋找煙灰缸，找到之後一彈煙灰，卻彈到外面去了。

　　我那時完全沒有想到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而且選在那個時間點說。各位或許會覺得很怪，但那個月發生的事哪一件不是又怪又糟？從凱西說「我們接了」的那一刻起，事情變化就再也無法逆轉，熟悉的事物一一瓦解，徹底翻轉袒露在我們面前，世界就如同一把閃耀旋轉的刀刃，既美麗又危險，因此凱西會打開心裡的秘密之門，感覺也就順理成章，彷彿是巨大變動裡的不得不然，起碼我是這麼覺得。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自己當時要是多注意一點，就會明白她其實清清楚楚想向我傳達一件事。

　　「天哪，」我愣了一會兒才說：「就因為妳傷了他的自尊心？」

　　「不只如此，」凱西說。她穿著輕軟的櫻桃色套頭毛衣，可以看見胸前快速起伏，我知道她的心也是怦怦直跳。「因為他反正沒事做，因為我的拒絕給了他充分的理由，讓他從我身上盡量找樂子，所以才這麼做。因為你想想也知道，這麼做真的很好玩。」

　　「妳有跟莎拉珍說事情的真相嗎？」

　　「喔，當然有，」凱西冷靜地說：「還跟我講話的那些人，我都跟他們說了，但他們沒有半個人相信我，全都認為他說的才是對的。所有系上同學，加上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其實就是差不多我認識的所有人，這些人照理說應該都是我的朋友，卻都站在他那邊。」

　　「喔，凱西。」我說。我很想走過去，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直到她身體不再那麼僵硬，直到她從不知道多麼遙遠的內心世界回來為止。然而，她站在那裡，拱著肩膀動也不動，我不曉得要是走過去，她會很開心，還是大錯特錯。要怪就怪寄宿學校，就怪根深柢固的性格缺陷，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就算我真的走過去抱了她，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差別，但這反而讓我更希望自己知道該怎麼辦，起碼在那一刻。

　　「我又撐了兩個星期，」凱西說。她借我的煙頭點了另一根煙，又是我從來沒看過的事。

　　「他身邊一直有一群人圍著他，保護他，惡狠狠瞪著我。動不動就會有人跑過來跟我說，就是有我這種人，強暴犯才能逍遙法外。還有一個女孩說我應該被人強暴看看，才會知道我自己做了多麼差勁的事。」

　　她輕輕哼笑了一聲。「很諷刺，對吧？一百多名心理系學生，竟然認不出一個典型的心理變態。你知道最怪的是什麼？我竟然希望自己真的做了他指控我的那些事，因為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我就是真的罪有應得。問題是我什麼都沒有做，結果卻完全一樣，感覺根本沒有什麼因果關聯，我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

　　我彎身往前，動作很慢，就跟靠近受到驚嚇的動物一樣。接著，我輕輕握住她的手，起碼我還做得到這點。她很快笑了一下，捏捏我的手指，就把我的手放開了。「總之，他後來自己跑來找我，在學校餐飲室，所有女孩子都勸他不要，但他很勇敢地揮別她們，走過來跟我說話，而且故意放大嗓門讓其他人聽得見。他說：『求求妳，別再半夜打電話來了，我到底做了什麼？』我整個人嚇呆了，完全不曉得他在講什麼。『但我沒有打電話啊。』他笑著搖搖頭，一副『是啦』的表情，接著彎腰湊到我身邊，用快活實際的語氣悄聲說：『我想我現在要是闖進妳住處強暴妳，罪名也不會成立，妳說呢？』說完他又對我微笑，之後就轉身回去找朋友了。」

　　「天哪，」我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說：「那妳是不是應該在家裡裝個警報系統？我不是想嚇妳，但是──」

　　凱西搖搖頭說：「然後呢？躲在家裡足不出戶？我可不想變成偏執狂。我有一副好門鎖，槍也擺在床邊。」這點我當然注意到了，但還是有很多警探必須時時把槍放在手搆得著的地方才會安心。「反正，我確定他絕對不會這麼做。很不幸，我很清楚他的方式。對他來說，實際動手之後就完了，結束了，還不如讓我一直擔心比較好玩。」

　　她吸了最後一口煙，彎身把它摁熄。她的背脊非常僵硬，感覺動作很痛苦。「不過，那時候這件事真的把我嚇壞了，只好主動輟學跑到法國去，我有表弟妹住在里昂。我待了一年，在咖啡館當侍者，過得很好，我那輛偉士牌就是在那裡買的。後來我回愛爾蘭，就申請了警察學校。」

　　「因為他？」

　　她聳聳肩說：「可能吧，我猜，所以整件事起碼還有一點好處。兩點：我現在非常會偵測心理變態，就跟過敏一樣，只要發生過一次，以後就會特別敏感。」她一口氣把酒喝完。「去年我遇到莎拉珍，在市區一家酒吧，我跟她打招呼，她跟我說他過得不錯，『妳一番苦心全都白費了』，說完她扭頭就走。」

　　「所以妳惡夢的內容就是這個？」過了片刻，我柔聲說。我看過她作惡夢，我把她喚醒的時候，她手腳亂揮，喘著說些聽不懂的字。前後兩次，都是強暴案的偵查期間，但她從來不跟我說她夢到什麼。

　　「沒錯，我夢到我們要抓的人就是他，但卻沒有證據。他發現是我在辦這個案子，就……嗯，就做了那件事。」

　　我那時以為她夢到那傢伙做了之前威脅凱西的事，但我現在知道其實不是。我忽略了非常重要的關鍵，就是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危險。我犯過很多錯，到底哪一個最嚴重，我也說不上來，但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這個。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凱西。我很想做點什麼，很想討回公道，但能想到的就只有調查這傢伙的背景，找個罪名逮捕他。在我心裡有一種感覺，或許出於冷酷，或許出於疏離的好奇心，但我覺得凱西雖然不想說，卻又想知道說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這回，她總算直視我的眼睛，但我卻被她眼裡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嚇了一跳。「雷吉庸。」她說。

第十四章

　　我們隔天就把戴夫林找到局裡來。我打電話給他，用我最專業的語氣問他下班後方不方便過來一趟，幫助我們釐清幾個疑點。山姆跟安德魯斯在主偵訊室裡，就是有隔間供目擊者指認可疑人犯的那一間（「老天爺，」組長說：「沒想到嫌犯竟然自己冒出來了，早知道我就提前把支援刑警撤走，你們三隻懶豬才會動起來。」），但我和凱西都覺得無所謂，因為我們只想要小房間，越小越好。

　　我們像佈置舞台一樣小心翼翼佈置偵訊室。凱薩琳的相片，生前和死後都有，佔滿了半個房間，剩下則是彼得和潔咪、噁心恐怖的運動鞋和我膝蓋擦傷的相片（我們還拿了我斷掉指甲的相片，但我覺得自己看了可能比戴夫林看到感覺還要難受，因為我的大拇指凹折得很明顯，而且我的手十二歲就已經長得跟大人一樣。我把相片偷偷塞回卷宗，凱西看到了但沒說什麼）。角落裡堆滿地圖、表格、所有看起來稀奇古怪的文件、血液樣本、時序表和檔案，還有標著神秘符號的箱子。

　　「這樣應該可以了。」佈置完之後，我環視了一圈說。感覺真的滿嚇人的，很像夢魘。

　　「嗯。」牆上一張凱薩琳死後的相片有一角掀了起來，凱西漫不經心將它黏回去，她的手在相片上停了幾秒鐘，指尖輕輕滑過凱薩琳發黑的臂膀。我知道她在想什麼：要是戴夫林不是真兇，這裡對他絕對是殘忍的酷刑。但我沒時間擔心這個，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不過殘忍對我們幹警探的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離戴夫林下班還有半小時左右，但我們已經緊張到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做。偵訊室到處都是瞪大的眼睛，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雖然我安慰自己佈置得很成功，但我和凱西都待不下去，只好離開偵訊室，去看山姆在觀察室裡忙得怎麼樣。

　　山姆還在做他的研究。安德魯斯這會兒已經在白板佔據了好大一塊，他在都柏林大學攻讀商務，雖然畢業成績平平，但顯然有抓到重點：他二十三歲就娶了桃樂絲，剛進社交圈的都柏林名媛，之後便靠他丈人是房地產大亨的關係在業界站穩腳步。四年前，桃樂絲離他而去，兩人雖然沒有子嗣，卻不能說毫無成果：安德魯斯建立起自己的地盤，以大都柏林地區為主，但觸角也伸到布達佩斯和布拉格。據說，桃樂絲和國稅局對他的房地產王國都只有一知半解。

　　不過，根據山姆的說法，他衝得有點太過頭了。豪華的總裁宅邸、拉風房車（量身訂作的銀色保時捷，鍍色車窗、鉻合金車身、全套內裝）和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會員資格，全都是擺闊用的。他手上有的現金其實跟我差不多，專屬的銀行經理也開始頗有微辭，過去半年他不斷出售尚未開發的土地來償還其他土地的貸款。「要是高速公路不通過納克拿里鎮，或是進度落後，」山姆直截了當地說：「那傢伙就破產定了。」

　　我還沒認識安德魯斯這個人之前就已經討厭他了，知道這些完全不會改變我的看法。他人有點矮，頭禿得很厲害，身材粗壯，臉色泛紅，特大號啤酒肚，一眼微微斜視。一般人都會想辦法隱藏這些缺點，他卻拿來當成武器，故意頂著肚子凸顯地位，彷彿在跟別人說：小夥子，我肚子裡裝得可不是廉價啤酒，而是你奮鬥一萬年也上不起的餐館的功勞。山姆只要分心回頭看安德魯斯在看什麼，安德魯斯就會咧嘴勝利似地對他微笑。

　　想也知道，他帶了律師一起來，十個問題頂多回答一個。山姆鍥而不捨在令人頭昏腦脹的文件裡抽絲剝繭，證實安德魯斯在納克拿里鎮擁有大片土地，逼得對方不得不改口，推翻之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地方的說法。不過，安德魯斯始終不肯透露自己的財務狀況，他只是拍拍山姆的肩膀，和善地說：「孩子，我要是和你一樣拿警察薪水，擔心自己錢不夠用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管別人？」律師則是面無表情在一旁嘀咕：「我的客戶不能透露任何資訊。」山姆提到威脅電話，兩人都不慍不火露出深感驚訝的表情。我簡直是坐立難安，每三十秒就看一次錶，凱西靠著玻璃啃蘋果，不時問我要不要來一口。

　　不過，安德魯斯在凱薩琳被殺當晚確實有不在場證明。他先嘮叨抱怨了好一陣子，才同意提出人證。他那天晚上跟「幾個夥伴」在奇里尼玩牌，玩到午夜左右才結束，他決定不要開車回家，而是在主人家的客房留宿。「警察不像從前那麼體諒百姓了。」他說著對山姆眨了眨眼。他說了夥伴的姓名和電話號碼，讓山姆去查證。

　　「非常好，」偵訊最後，山姆說：「接下來只要再做聲音指認，就能排除您打威脅電話的可能了。」

　　安德魯斯的肥頭肥腦露出受傷的表情。「山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你要我這麼配合其實很難，」他說：「別忘了你剛才是怎麼對我的。」凱西聽了忍不住咯咯笑。

　　「安德魯斯先生，很抱歉讓您感覺不舒服，」山姆正經八百地說：「能否請教您，我剛剛對待你的方式到底哪裡有問題？」

　　「你把我拖來這裡，幾乎浪費了我一整個工作天，山姆，而且對待我像嫌犯一樣，」安德魯斯提高嗓門，備受委屈顫抖著聲音說。這下連我也開始笑了。「我知道你經常這樣對付無所事事的小混球，但你應該清楚我是什麼身分地位，這麼做對我有什麼損失才對。為了幫助你，我已經錯失不少商機，可能少賺了幾千歐元，結果你竟然還要我留下來，做什麼聲音辨識還是辨認的，就為了一個我連聽都沒聽過的人？」山姆說得沒錯，他的聲音果然像男高音又尖又高。

　　「沒問題，這我們可以處理，」山姆說：「現在不用做聲音指認，如果您方便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再來，在您工作時間之外，我可以安排那時候做，如何？」

　　安德魯斯嘟起嘴巴，他的律師──他是那種天生的配角，我現在連他長相都不記得了──猶疑地伸出一根手指，要求和他的客戶私下商量。山姆把攝影機關掉，走進觀察室和我們會合，順手鬆了鬆領帶。

　　「哈囉，」他說：「很精采，對吧？」

　　「太有趣了，」我說：「你在隔壁一定更好玩。」

　　「那還用說，我每分鐘都想笑，這小子。老天，你們都看到他那隻眼睛了吧？我過了好久才發現是怎麼回事，一開始我還以為他一直心不在焉呢──」

　　「你的嫌犯比我們的好玩多了，」凱西說：「我們那個一點反應都沒有。」

　　「說到這個，」我說：「聲音指認別排在今天晚上，我們已經約好戴夫林，要是運氣不錯有進展，他應該沒心情再做其他事情。」我很清楚，要是我們真的運氣好，這件案子晚上就會結案，根本不需要再找安德魯斯來，但我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光是想到這點，我喉嚨就已經緊得難受。

　　「天哪，沒錯，」山姆說：「我都忘了，抱歉。不過，我們確實有進展了，對吧？一天就逮到兩個準嫌犯。」

　　「去他的，我們真行，」凱西說：「安德魯斯萬歲！」她眼睛一斜，伸手想和山姆擊掌，結果沒拍到。我們三個其實都很焦慮。

　　「要是你的後腦勺被人敲了一下，就會變成那樣，」山姆說：「安德魯斯就是。」

　　「你要不要敲他一下，看會不會矯正回來？」

　　「天哪，妳怎麼歧視人家？」我對凱西說：「我要到國家敗類人權委員會檢舉妳。」

　　「他有說等於沒說，」山姆說：「不過好得很，我今天本來就不打算從他身上問到什麼，只想嚇嚇他，讓他同意做聲音指認。只要有對象，就能施壓了。」

　　「等一下，他喝醉了？」凱西問。她湊到單面鏡前，呼吸在玻璃上起了霧，看著安德魯斯比手畫腳氣憤地在律師耳邊絮絮叨叨。

　　山姆咧嘴微笑。「好眼力。我不認為他醉了，起碼沒醉到話匣子關不起來，真可惜，但他身上有酒味沒錯，靠近一點就會聞到。光是找他到這裡就已經把他嚇得需要喝一杯，表示他一定有什麼隱情，也許就是威脅電話，不過……」

　　安德魯斯的律師站起身來，雙手在褲腿兩側擦了擦，對著鏡子焦急揮手。「第二回合，」山姆說著努力把領帶繫回原位：「待會見囉，兩位，祝你們好運。」

　　凱西拿著蘋果核對準角落的垃圾桶丟了過去，沒進。「安德魯斯跳投。」山姆邊說邊帶著微笑走出觀察室。

　　※※※

　　我們沒繼續看下去，兩人到外頭抽煙，因為待會兒想抽煙，可能沒那麼容易。外頭有一座空橋穿越走道通向花園，我和凱西背靠扶欄坐了下來。午後斜陽照得城堡地面金黃耀眼，充滿懷舊氣氛。遊客穿著短褲，揹著背包走來走去，傻愣愣對著槍眼看。其中一個不曉得為什麼，竟然朝我們拍了一張相片。兩個小孩在花園有如迷宮的曲折磚頭小徑跑來跑去，雙手伸開像超人一樣。

　　凱西心情一下就變了，剛才的興高采烈消逝無蹤，只見她雙手抱膝，鎖在自己的思緒裡，香煙遺忘在她指間，輕煙裊裊。她有時就會這樣，不過現在遇到，我其實滿開心的，因為我一點也不想說話。我想的只有待會兒要怎樣狠狠痛擊戴夫林，想讓他崩潰就得趁今天，不過要是他真的崩潰了，我還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情形，也不曉得自己會做什麼。

　　凱西突然抬頭，眼神越過我，停在我背後。「你看。」她說。

　　我轉身，戴夫林穿過庭院走了過來。他縮著肩膀，雙手插在棕色大衣的口袋裡，周圍建築高大自恃的線條照理應該讓他矮上半截，但感覺卻像眾星拱月，在他身旁排成奇形怪狀的圖樣，讓他顯得無比尊貴，難以逼近。他低著頭沒看到我們，陽光斜斜打在花園，也打在他的臉龐。我們在他眼中應該只是兩個模糊的身影，像聖人或怪獸一樣包圍在強光之中。石頭路上，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細細長長。他直接從我們下方走過，我們看著他的背影，看他吃力緩慢地走向入口。

　　「好了，」我把煙摁熄說：「該我們上場了。」

　　我起身，伸手想把凱西拉起來，但她動也不動，看著我的雙眼突然沉靜下來，專注又帶著質疑。

　　「幹嘛？」我說。

　　「我覺得你不應該做偵訊。」

　　我沒說話，站在橋上，手依然伸著。過了一會兒，她不悅又覺得有趣地搖搖頭，剛才嚇到我的表情消失了，抓著我的手，她站了起來。

　　※※※

　　我們帶戴夫林走進偵訊室，他一看到牆上，眼睛立刻瞪大，但什麼也沒說。「凱西和羅伯警探偵訊戴夫林，」凱西說著開始翻箱倒櫃，挖出一份塞得鼓鼓的檔案夾。「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所說的一切將記入筆錄，並作為呈堂供證。清楚了嗎？」

　　「我被捕了？」戴夫林站在門邊不動，質問我們：「什麼罪名？」

　　「什麼？」我困惑地說：「喔，那個啊……天哪，沒有，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目前的偵查進度，看你能不能提供什麼線索，讓我們繼續下去。」

　　「我們如果要逮捕你，」凱西把檔案夾扔在桌上說：「一定會讓你知道。不過，你為什麼覺得我們要逮捕你？你做了什麼？」

　　戴夫林聳聳肩。凱西對他微笑，拉了一把椅子對著貼滿恐怖相片的牆面擺好：「請坐。」他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脫下大衣，坐了下來。

　　我跟他說明目前的偵辦進度。他還算相信我，因為他之前跟我說了當年的事，但這點信任是近距離武器，非到必要關頭，我不打算輕易使出來。我到目前還是他的夥伴，大致對他據實以告，跟他說我們的追查方向和鑑識單位的化驗結果。我一一列出可能涉案的嫌犯，還有他們不可能犯案的理由：覺得戴夫林阻礙社區進步的鄰居、戀童癖、愛自首的怪胎、運動服神秘客、認為凱薩林緊身服傷風敗俗的傢伙，還有珊德拉。我感覺力量微薄的相片默默聚集在我背後，等待著。戴夫林表現出色，眼睛幾乎沒有一刻離開我，但我感覺得到他很努力克制自己。

　　「所以你們要跟我說的就是你們毫無進展？」聽完之後，他語氣沉重地說，彷彿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喔，怎麼會，」凱西說。她剛才一直坐在桌角，一手托著下巴靜靜聽著。「當然不是。羅伯警探的意思是我們這幾個星期費盡千辛萬苦，排除了很多可能，剩下的線索都在這裡。」說完她朝牆面撇撇頭，戴夫林雙眼緊盯著她的臉，沒有移開。「根據我們手邊有的證據，兇手應該是當地人，熟知納克拿里一帶，驗屍結果顯示凱薩琳的死跟一九八四年的彼得和潔咪失蹤案有關，因此兇手應該有點年紀，起碼三十五歲，在當地活動超過二十年。符合這些線索的當地人不少，但許多都有不在場證明，因此縮小了我們的偵查範圍。」

　　「我們還有證據指出，」我接口說：「兇手不是殺人魔，也不以殺人為樂，而是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你們是說他腦袋不正常？」戴夫林說，嘴巴微微扭曲：「是瘋子──」

　　「不一定，」我說：「我只是說事情失去控制，沒有人希望悲劇發生，但還是發生了。」

　　「所以你看，戴夫林先生，我們把範圍又縮小了。我們在找的人認識這三個小孩，而且有殺死他們的動機，」凱西椅子後仰，雙手抱頭，直視著他說：「我們一定會抓到這傢伙，我們已經越追越近了，所以你要是有什麼線索，任何線索，不管是凱薩琳或當年的案子，最好馬上跟我們說。」

　　戴夫林沒有立刻答腔。房間裡安靜異常，只有頭上日光燈的嗡鳴聲和凱西搖晃椅子，椅子後腳單調緩慢的吱嘎聲。戴夫林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越過她，掃過牆上的相片：凱薩琳懸空跳出高難度的展翅舞姿；凱薩琳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微笑，手裡拿著三明治，頭髮被風吹向一側；凱薩琳一眼微睜，血絲凝結在她唇邊微微發黑。戴夫林面露痛苦，毫無掩藏，顯得非常唐突。我硬是強迫自己，才沒有轉過頭去。

　　沉默像低氣壓籠罩著偵訊室。突然，我發現戴夫林有了動靜，幾乎難以察覺，他的嘴角和背脊垮了下來，彷彿體內的骨架瞬間溶解在水裡。幹警探的都知道這代表什麼：這是犯人招供前的瞬間，他就要卸下所有心防，甚至會因而鬆了一口氣。凱西不再搖椅子，我脈搏加速，心臟幾乎要衝到喉嚨上來，我感覺背後的相片也屏住喘息，只要他俯首認罪，就要掃過文件，衝進走廊，消逝在黑夜之中。

　　戴夫林伸手用力在嘴上一抹，交叉雙臂回瞪凱西。「沒有，」他說：「我沒有要說的。」我和凱西同時吁了一口氣。其實，我早就知道不能抱太大希望，事情不可能這麼快解決，因此我雖然聽他回答的瞬間心裡一沉，但對這樣的結果其實根本不以為意，因為我現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戴夫林絕對有事沒說，就算他不講也沒差了。

　　事情會發展到這裡，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這件案子有太多可能和推測（「好，萬一兇手其實是馬克，凱薩琳生病和當年那件案子根本無關呢？萬一小梅說的是實話，那他是找誰協助棄屍呢？」），因此很難想像真的有確鑿的事證存在，有如兒時遙遠的夢境。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昏暗的閣樓裡摸索衣服，突然撞到人的身體，溫暖、堅實、充滿生氣。

　　凱西讓椅子的前腳落回地面。「好吧，」她說：「很好，我們從頭開始，回到強暴珊德拉那件事，那到底是什麼時候？」

　　戴夫林突然轉頭看我。「別擔心，」我悄聲對他說：「追溯期過了。」雖然我們還沒真的去查，但查也沒有用，我們不可能以強暴罪嫌起訴他，不可能。

　　他滿臉狐疑地盯著我。「一九八四年夏天，」過了片刻他說：「日期忘了。」

　　「根據我們拿到的筆錄，應該是八月上旬，」凱西說著打開檔案夾：「你覺得對嗎？」

　　「有可能。」

　　「筆錄還說有幾名目擊者。」

　　他聳聳肩說：「有我也不曉得。」

　　「可是，戴夫林，」凱西說：「證人告訴我們，你追他們追到森林裡，回來還講了一句：『該死的小鬼。』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們在哪才對。」

　　「也許吧，我不記得了。」

　　「你知道有小孩子看到你們做了什麼，心裡有什麼感受？」

　　他又聳聳肩。「我剛才就說了，我已經不記得了。」

　　「卡塔爾說……」凱西翻閱檔案說：「他說你很怕他們會報警，他說你，我引述他的話：怕得差點沒尿褲子。」

　　沒有反應。他在椅子上坐得更穩，雙臂交叉，文風不動像堵牆似地。

　　「你做了什麼讓他們沒有告發你們？」

　　「什麼都沒做。」

　　凱西笑了，她說：「喔，拜託，戴夫林，我們都曉得目擊者是誰。」

　　「妳是在設計我。」戴夫林的臉還是線條僵硬，一副無可奉告的樣子，但雙頰微微泛紅，他開始生氣了。

　　「你們強暴珊德拉之後沒幾天，」凱西說：「三個小孩就有兩個失蹤了。」她站起身來，不疾不徐伸展四肢，接著走到房間對面貼滿相片的牆邊。

　　「彼得，」她手指比著彼得在學校拍的相片說：「戴夫林先生，請你看著相片，謝謝。」她等他頭抬起來，心不甘情不願看著相片之後才接著說：「大家都說他是天生領袖，如果他還活著，說不定現在正和你一起領導『反高速公路』抗爭。他爸媽因為這件事始終無法搬家，你知道嗎？前幾年，薩維奇先生找到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但因為必須搬到蓋威，他們想到萬一彼得回來找不到他們，就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他開口想說什麼，但凱西不給他任何時間。「潔美恩，」她手指著下一張相片：「小名叫潔咪，她長大想當獸醫，她母親到現在還保留她的房間，完全沒有更動，星期六還會固定打掃。九幾年那時候，電話增加成七碼，你還記得吧？羅文太太親自跑到愛爾安電信公司總部，淚流滿面地請求他們讓她保留舊電話號碼，因為她怕潔咪哪一天會打電話回家。」

　　「我們什麼也──」戴夫林又想開口，但凱西再度打斷他，高聲蓋過他的回答。

　　「最後是亞當，」她指著我膝蓋擦傷的相片說：「他父母親搬家了，因為事情太過轟動，他們擔心兇手會回來找亞當，因此什麼消息都沒留下。但不管亞當現在人在哪裡，他一定每天都過得很不愉快。你很愛納克拿里，對吧，戴夫林？你從小在那裡長大，很喜歡那種休戚與共的感覺，不是嗎？亞當要是沒有出事，可能也像你一樣，但他現在卻不曉得人在哪裡，可能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但就是不能回家。」

　　凱西的話像海底城市的鐘聲，緩緩飄進我的耳中。她真厲害，我說凱西：才不過幾秒鐘，我已經感覺自己孤苦伶仃，與世隔絕，很想像狗一樣仰天長嗥。

　　「你知道彼得的父母和羅文女士對你有什麼感覺嗎，戴夫林？」凱西質問他：「他們都很羨慕你，你雖然死了女兒，起碼能親自送葬，他們連送親人最後一程的機會都沒有。你還記得凱薩琳失蹤當天你心裡的感受嗎？他們已經這樣焦急擔憂了二十年。」

　　「他們都有權知道事實真相，戴夫林先生，」我輕聲說：「而且不只為了他們，因為我們覺得兩件案子有所關聯。但要是我們想錯了，必須有人告訴我們，否則殺害凱薩琳的兇手很可能會從我們指間溜走。」

　　戴夫林目光一閃，我感覺他的眼神既恐懼又充滿希望，非常奇特病態，不過因為眼神稍縱即逝，我也不敢確定。

　　「那天到底怎麼了？」凱西問：「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四日，彼得和潔咪消失那天？」

　　戴夫林屁股釘在椅子上，搖頭說：「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

　　「戴夫林先生，」我湊到他面前說：「其實我們一想就知道了，你很怕強暴珊德拉這件事被揭穿。」

　　「你知道她沒什麼，」凱西說：「因為她很迷戀卡塔爾，不會給他惹麻煩，就算她說了，也得面對你們的駁斥，陪審團往往對強暴被害人的說詞有所保留，尤其她之前主動跟兩名加害人發生性關係。你們可以咬定她是賤貨，然後無罪回家。但這三個小孩……他們只要透露半點消息，你們馬上就會鋃鐺入獄。他們只要在社區一天，你們就無法安心。」

　　凱西離開牆邊，在戴夫林身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那天根本沒去史帝羅根，」她柔聲說道：「對吧？」

　　戴夫林身體動了一下，肩膀挺直。「才怪，」他語氣沉重地說：「我有去，我和卡塔爾、夏恩都去了，去看電影。」

　　「什麼電影？」

　　「我那時跟警察說哪一部就是哪一部，都二十年了，拜託。」

　　凱西搖搖頭說：「錯。」聲音又輕又冷，有如深水炸彈。「說不定你們只有一個人，我猜是夏恩，因為我個人覺得他沒有能力下手。也許只有他去看電影，但事後跟你們說劇情，以防別人問起。有可能，如果你們夠聰明的話，你們都去了電影院，但燈一熄就從逃生門溜出來，這樣就有不在場證明。不過傍晚六點之前，你們當中至少有兩個人已經回到納克拿里，進到森林裡。」

　　「什麼？」戴夫林說，臉龐因為厭惡而扭曲。

　　「那三個小孩六點半會回家吃點心，你們知道要找到他們得花一點時間，因為當年林子還很大，但你們最後還是找到了。他們在玩，沒有躲起來，可能發出很大的聲音。你們偷偷埋伏，就像他們之前跟蹤你們一樣，然後就把他們抓住了。」

　　我和凱西事前就將案情經過推演了一遍，我們當然會這麼做，當然會反覆檢視案情，根據現有證據做出推斷，檢查所有細節是否吻合。但我心裡還是忍不住湧出一絲不安，在體內紛擾騷動，大聲高喊：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然而，太遲了，我們已經沒辦法煞車。

　　「我們那天根本沒進去那該死的森林，我們──」

　　「你們把小孩的鞋子扒下來，讓他們不好逃，然後你們殺了潔咪。我們要等發現屍體之後才能確定，但我敢說你們用的是刀子，不是刺她一刀，就是劃破她的脖子。她的血不曉得怎麼跑進亞當的鞋子，也許你們故意拿來裝血，免得留下太多證據，不然就是想把鞋子跟屍體一起扔進河裡。不過，你們處置彼得的時候忽略了亞當，於是他穿起鞋子拔腿就跑。亞當T恤上有刀痕，我想是你們其中一人追他的時候砍的，可惜沒刺中……但你們還是把他追丟了。他對森林比你們還熟，他一直躲到搜救人員來了才出現。你那時是什麼感覺，戴夫林？費了千辛萬苦，結果不但前功盡棄，還留下一名目擊者？」

　　戴夫林眼神空洞，下顎收緊。我雙手顫抖，趕緊收到桌角底下。

　　「你知道，戴夫林，」凱西說：「我為什麼說你們只有兩個人？因為如果是三個大人對付三個小孩，絕對不成問題，根本不需要脫他們鞋子，讓他們逃不掉，你們只要一個人負責一個，亞當就不可能平安回家。但要是你們只有兩個人，卻想制伏他們三個……」

　　「戴夫林先生，」我聲音聽起來很怪，好像回音：「假如你是不在場的那個人，假如是你去看電影，替他們提供不在場證明，請你務必老實跟我們說，殺人主嫌和從犯的刑責可是完全不同。」

　　戴夫林惡狠狠給了我一個「你這混球」的眼神。「你們兩個都他媽的瘋了，」他說，鼻子重重喘著氣：「你們──操你媽的，那三個小鬼，我們一根寒毛也沒碰。」

　　「我知道不是你帶頭的，戴夫林先生，」我說：「是卡塔爾，他自己親口說的。我在這裡引述他的話，他說：『戴夫林那小子根本沒膽，就算給他一萬年他也不敢做。』假如你是從犯，甚至只是目擊者，你最好幫自己一個忙，跟我們說實話。」

　　「你們根本在拉狗屎，卡塔爾才不會承認殺人，因為我們根本沒做。那三個小鬼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也根本不在乎。關於他們三個，我沒什麼話好說的，我只想知道是誰殺了凱薩琳。」

　　「凱薩琳，」凱西豎起眉毛說：「好，沒問題，我們先放下彼得和潔咪，來談凱薩琳。」她故意大聲推開椅子，迅速走回牆邊，戴夫林肩膀顫抖了一下。「我手上有凱薩琳的病歷檔案，不明腸胃疾病持續了四年，在她跟芭蕾老師保證不會再生病之後，竟然戛然而止。法醫跟我們說，凱薩琳沒有任何病徵，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這表示有人對她下毒。下毒很容易，只要一點浴廁清潔劑或洗潔精就行了，鹽水也可以，這種事我們看太多了。」

　　我一直盯著戴夫林，剛才的怒氣已經從他雙頰褪去，他現在臉色蒼白，有如白骨。我心裡那點頑強的不安像迷霧一樣散去，我再次深受震撼：他真的知道。

　　「而且，下手的不是陌生人，戴夫林，跟高速公路無關，不是嫌你擋人財路的傢伙，而是每天都能接觸到凱薩琳的人，是她信任的人。問題是，今年春天她又有機會考進芭蕾舞蹈學院，她對那個人的信任動搖了，開始拒絕服用怪東西，說不定還威脅要說出去。結果，幾個月後──」她朝凱薩琳令人鼻酸的遺照啪的猛力一拍：「她就死了。」

　　「你是在包庇你太太嗎，戴夫林先生？」我柔聲問，幾乎無法呼吸。「小孩會中毒，通常是母親所為，如果你是為了維繫這個家，我們可以提供協助，讓戴夫林太太得到所需要的治療。」

　　「我太太很愛我們家孩子，」戴夫林說，聲音非常僵硬：「她絕不可能那麼做。」

　　「不可能怎樣？」凱西追問：「她絕不會讓凱薩琳生病，還是不會殺她？」

　　「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絕不會。」

　　「那是誰做的？」凱西問。她靠著牆，手指滑過凱薩琳的遺照，彷彿畫中的女孩靜靜看著戴夫林。「凱薩琳遇害當天，羅薩琳和潔西卡都有堅實的不在場證明，那還會有誰？」

　　「你們敢說是我傷害我女兒的就試試看，」他低聲警告我們：「最好不要。」

　　「已經死了三個小孩了，戴夫林先生，全都在同一個地方遇害，也都可能是為了掩飾其他罪行。兩件案子都有同一個人牽涉其中，那就是你。你要是有什麼好理由，最好現在就跟我們說清楚。」

　　「這他媽的真是太扯了，」戴夫林說，聲音聽起來咄咄逼人：「凱薩琳都──有人殺了我的女兒，你們竟然要我解釋原因？那是你們的工作，該死。應該是你們給我解釋才對，不是指控我──」

　　我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記事本一甩，雙手往前撐在桌上，隔著桌子湊到他面前說：「戴夫林，當地人，三十五歲以上，在納克拿里居住超過二十年，沒有不在場證明，認識彼得和潔咪，可以天天接觸凱薩琳，有強烈動機想要殺害三名小孩，你覺得這聽起來會是誰？你告訴我，只要說得出一個人來，我就對天發誓讓你馬上離開，再也不會被我們煩。說啊，戴夫林，一個人就好，就一個。」

　　「那就逮捕我啊！」他大吼一聲，雙拳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手腕交疊。「來啊，你們要是那麼確定，有那麼多證據──那就逮捕我啊，來呀！」

　　當時我真的很想那麼做，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不曉得各位有沒有辦法想像。他們常說快溺水的人眼前會浮現一生的往事，我當時就是那樣：深夜在寒冷的學校宿舍裡獨自垂淚，騎著腳踏車蛇行大喊：「媽，妳看沒用手！」口袋裡塞著暖暖的奶油糖霜三明治，、還有警探同事喋喋不休的話語聲，全都不斷在我耳邊迴盪。我知道證據不足，我知道罪名不會成立，不出十二小時他就能像鳥兒一樣自由飛出這道大門，即使身懷重罪。我這輩子感覺從來沒像那一刻那麼確定過。「他媽的，」我說著挽起袖子：「不要，戴夫林，我才不要，你一整晚坐在這裡跟我們胡扯，我已經受夠了。」

　　「逮捕我啊，不然──」

　　我衝過去，他往後一閃，椅子喀啷一聲，他退到角落，下意識揚起拳頭，凱西及時跑過來雙手抓住我高舉的手臂大喊：「天哪，羅伯！住手！」

　　我和凱西做過不知道幾遍了，這是我們的最後絕招，只要確定嫌犯有罪，但對方死也不肯招供的時候就會使出來。激動過後，我會慢慢鎮靜下來，甩開凱西放鬆的手，但還是瞪著嫌犯，扭扭肩膀和脖子，大剌剌坐回椅子上，手指不耐煩地敲打桌面。凱西則是繼續偵訊嫌犯，一眼緊盯著我，提防我再度火山爆發。幾分鐘後，她會拿起手機說：「該死，我得接個電話。羅伯……冷靜一點，好嗎？別忘了上一次的教訓，」說完就走出偵訊室，留下我和嫌犯。這招很有用，我幾乎都不用再站起來。我們大概做過十次，還是十二次？所有動作就跟特技表演一樣仔細演練過。

　　但這回不一樣，之前那幾次和這回比起來根本都只算是練習而已。不過，最讓我生氣的是凱西一點也沒發覺。我想把手臂掙脫開來，但她竟然比我想像得還要強壯，一雙鐵腕緊緊抓著我，我聽見襯衫袖子脫線的聲音，我和她笨拙地彼此拉扯。「放開我──」

　　「羅伯，不要──」

　　我氣得腦充血，她的聲音變得很薄很弱，根本聽不清她說什麼。我眼裡只有戴夫林，只有他像拳擊手一樣眉頭深鎖，緊收下顎，守在角落蓄勢待發。我手臂使勁一伸，感覺凱西的雙手應聲鬆開，整個人往後仰，我正準備往前，卻被腳下的椅子絆住，我還來不及把椅子踢開，凱西就已經捲土重來，抓住我另一隻手順勢往背後一扭，動作又快又無情，我立刻倒抽一口氣。「你是他媽瘋了嗎？」她對著我耳朵大吼，語氣憤怒：「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這句話像冷水潑在我臉上，我明白就算凱西錯了，我也無能為力。我突然喘不過氣來，覺得非常無助，彷彿被人切成碎片。

　　凱西發現我氣勢弱了下來，便一把將我推開，同時迅速後退，雙手仍然繃緊戒備。我們像敵人一樣瞪著對方，呼呼喘氣。

　　她下唇有深色的東西滲了出來，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是血。我以為自己竟然打了她，心裡猛然一沉（後來我才發現不是我，是後座力讓她手腕打到自己嘴巴，門牙咬到下唇，不過這跟我打她其實沒什麼兩樣），人也清醒過來，一點點。「凱西──」我說。

　　她完全不理我。「戴夫林先生，」她冷冷地說，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她聲音微微顫抖。戴夫林（我已經忘記他還在了）慢慢從角落走出來，眼睛仍然盯著我。「我們現在就讓你離開，不提出控告，但我鄭重建議你別讓我們找不到你，也不要試圖跟強暴被害人聯絡，聽到沒有？」

　　「知道了，」戴夫林頓了一下才說：「沒問題。」他把椅子扶正，拿起絞在椅背的大衣，氣憤地匆匆穿上。他走到門邊，轉頭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感覺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改變心意，滿臉厭惡地搖搖頭就離開了。凱西跟他出去，猛力把門甩上，門太重了，沒有發出巨響，只是鈍鈍砰了一聲。

　　我垮坐在椅子上，將臉埋進手裡，我從來沒這樣過，從來沒有。我痛恨肢體衝突，向來對暴力深惡痛絕，但想起剛才卻讓我忍不住顫抖。當年在學校，我就算當到學長，可以肆無忌憚不負責任，權威之大僅次於南美洲小國的領袖，我也沒揍過任何人。但幾分鐘之前，我卻踉酒吧裡的醉鬼一樣，不但和凱西拳腳相向，還準備跟戴夫林在偵訊室幹架，整個人沖昏了頭，只想趴在地上，滿臉鮮血，更別說我還傷了凱西。我像個冷靜的旁觀者看著自己，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幾分鐘後，凱西回來了。她把門闔上，背靠著門，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嘴唇已經不再流血了。

　　「凱西，」我雙手抹了抹臉說：「我真的很抱歉，妳還好吧？」

　　「你剛才到底在幹嘛？」她雙頰泛紅，像兩個發亮的光點。

　　「我覺得他知道，我非常肯定。」我雙手抖得厲害，看起來很假，很像爛演員在表演驚訝的動作。我雙手緊握，把顫抖壓住。

　　最後，她開口了，聲音非常輕：「羅伯，你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我聽見門在她身後關上。

第十五章

　　那天晚上，我喝得爛醉如泥，十五年來沒有這麼醉過。那一夜，我一半時間都坐在浴室的地板上，茫然看著馬桶，希望自己大吐一場，讓事情隨之而去。我心臟每跳一下，眼角就跟著不舒服地跳一下，而我視線邊緣就會閃過陰影，一跳一扭，像討厭帶刺的小東西爬來爬去，只有眨眼才會消失。最後我總算明白，雖然嘔吐感一直沒有消退，我卻不可能真的吐出來。於是我歪歪斜斜走回房間，衣服沒脫就倒在棉被上沉沉睡去。

　　我作夢，很不安穩的夢，感覺窒悶，洋溢著衰敗的氛圍。麻布袋裡有東西碰撞發出哀號，我聽見笑聲，打火機慢慢靠近，廚房碎玻璃散落一地，有人的母親在啜泣。我又變成實習員警，在某個偏遠的邊境州郡，戴夫林和卡塔爾帶著獵犬，持槍躲在山裡，過著原始人的生活，我們必須逮住他們，我和兩名蠟像般高大冷酷的警探，我們的靴子深陷在泥濘裡。我朦朧醒來，發現自己雙手拉扯床單，棉被被汗水沾濕揉成一團堆在床邊。但我還來不及察覺身在夢中，就又昏睡過去。

　　不過，隔天醒來，我的腦中卻浮現一幅鮮明的影像，有如霓虹燈打在心裡，不是彼得、潔咪或凱薩琳，是艾默特，當年我在荒涼小鎮當實習員警，曾經短暫造訪的警探。他個子又高又瘦，衣著細緻講究（回想起來，我對警探的穿著偏見應該是從他身上得來的），一張臉飽經風霜，成熟世故，宛如老西部電影裡的男主角再世。我進重案組的時候，艾默特還在組裡，現在已經退休了。他看來是個好好先生，但我卻甩不掉當年對他的敬畏，只要他跟我講話，我就馬上變得像小學生一樣結巴，口齒不清。

　　我想起來那天下午，我躲在停車場的角落抽煙，乘機偷聽他和搭檔說話。他搭檔問了一句我沒聽清楚，只見艾默特輕輕搖頭。「要是他沒有，我們就完全搞錯了。」說完，他吸了最後一口，用高雅的鞋子將煙踩熄。「那我們就得從頭開始，回到原點，檢查是哪裡出了岔子。」語畢，他們兩人轉身走回警局，肩膀垂垮著，深色西裝的背影感覺非常神秘。

　　我知道自己（沒有什麼比酒更能讓人自厭自棄的了）完全搞錯了，所有能錯、會錯的地方都錯了。不過無所謂，因為答案突然變得非常清楚。我感覺自己到目前為止所遇到的一切難堪，包括出庭作證鬧笑話、偵訊戴夫林偵訊得一塌糊塗，還有無數失眠的夜晚和心裡的小小欺瞞，全都出於全知全善的上帝之手，就為了帶領我走到此刻的頓悟。之前我對納克拿里森林就像瘟疫一樣避之唯恐不及，要不是我被痛擊到這步田地，再也無力違抗明顯的事實，我一定會先找愛爾蘭所有人問話，把腦袋搞到爆炸，之後才會想到應該重回森林。事情實在太明顯了：我是唯一知道部分答案的人，如果想找回所有真相，就得回到原點，到森林去。

　　聽起來很簡單，我知道，但我實在無法形容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就好像我頭上亮起一盞千瓦燈泡，或是無垠荒野上一縷狼煙，讓我知道自己並未迷途，我很清楚目標就在前方。我坐在床上幾乎大笑開來，晨光透過窗簾灑進房裡。

　　我應該宿醉得厲害，但感覺卻像睡了整整一個星期，像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充滿活力。我沖澡、刮鬍子，興高采烈地跟希瑟道早安，把她嚇了一跳，懷疑是哪裡出了問題。我開車進都柏林，一路跟著收音機裡難聽的排行榜音樂哼哼唱唱。

　　我在史帝芬綠地找到停車位，感覺是個好預兆，因為這一帶這時候會有車位，根本是天方夜譚。我進局裡之前順道匆匆買了點東西，我在葛拉夫頓街旁邊一家小書店找到一本狀況絕佳的舊版《咆哮山莊》，書頁邊緣微微泛黃，大紅裝幀燙金字，書名頁上有褪色的字跡寫著：贈莎拉，一九二二年耶誕。接著，我到湯瑪士百貨買了一台造型流線、操作複雜的小卡布奇諾咖啡機。凱西非常喜歡有奶泡的咖啡，我一直想買這樣一台咖啡機給她當耶誕禮物，卻始終沒照做。我一路走去上班，完全沒想到要移車子。我知道停車費會很驚人，但今天如此風和日麗，奢侈一點是應該的。

　　我進辦公室的時候，凱西已經坐在桌前處理文件，我運氣好，山姆和兩名支援刑警都不見蹤影。「早。」她說，警告似地冷冷看了我一眼。「拿去。」我說著扔了兩個袋子在她桌上。

　　「這個，」我指著咖啡機說：「是遲到的耶誕禮物。這個是道歉用的，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凱西，不只是昨天，我這幾個星期來都是，我表現得實在太差勁、太令人討厭了，妳生氣是應該的。但我跟妳保證，我絕對不會再犯了。從現在開始，我又是個正常、理智又不可怕的人類。」

　　「這是起碼的。」凱西不假思索地說，我立刻心情一振。她把書翻開（她很愛勃朗蒂），指尖輕輕滑過書名頁。

　　「妳原諒我了嗎？要我跪下來也可以，我是說真的。」

　　「我是很想啦，」凱西說：「但到時可能會有人找你約談，而且小道消息一定傳到爆掉。羅伯，你真混蛋，我已經擬好了完美的冷戰計畫，這下都被你破壞了。」

　　「反正妳也撐不了那麼久，」我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看到中午就不行了吧。」

　　「別得寸進尺。你過來，」她伸出一隻手臂，我彎腰很快抱了她一下。「謝謝。」

　　「別客氣，」我說：「我是說真的，我不會再亂來了。」

　　凱西看著我脫外套。「聽好，」她說：「這幾個星期不是只有你要死不活，我其實一直在擔心你，你要是不想繼續──等一下，你聽我說完──你可以跟山姆換，你追安德魯斯，他負責戴夫林一家。他已經追查得夠多了，我們誰接手都沒問題，應該不需要再找他叔叔或其他人幫忙。山姆不會問問題，你也知道他的個性，你完全沒必要因為這件案子把自己搞瘋。」

　　「凱西，我真的沒事，對天發誓好得很，」我說：「昨天的事把我整個人打醒了，妳要我賭咒或幹嘛隨便妳，反正我已經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羅伯，你之前叫我只要發現你不對勁就踹你一腳，還記得吧？現在就是我在踹你，雖然只是比喻，你懂嗎？」

　　「聽著，再給我一個星期，假如下週末妳還是覺得我不行，我就跟山姆換，怎麼樣？」

　　「好吧。」凱西雖然半信半疑，最後還是答應了。我沒想到她竟然也有保護慾，要是平常我一定嘀咕半天，但那時候我心情太好，反而覺得很感動，不過也可能因為我知道再也沒必要了。我走回自己位子之前，笨拙地摟了她肩膀一下。

　　「其實，」我坐下之後，她說：「珊德拉這件事有一點對我們很有利，我們不是一直很想拿到羅薩琳和潔西卡的病歷嗎？我們現在發現凱薩琳有家暴的跡象，潔西卡有心理異常的問題，戴夫林又坦承強暴，我覺得我們應該有足夠的間接證據，可以拿到病歷。」

　　「凱西，」我說：「妳真是天才。」我之前一直受不了的就是這一點，事情明明沒有那麼毫無頭緒，我卻蠢得讓我們三個像無頭蒼蠅到處亂追。「可是，我以為妳覺得戴夫林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凱西聳聳肩說：「也不盡然。他確實有所隱瞞，但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家暴──呃，不能說只是，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或者他在袒護瑪格莉特，不然就是……我不像你這麼肯定他有罪，但還是很想知道病歷記了什麼，就這樣。」

　　「其實我也不確定。」

　　她眉毛一挑說：「你昨天看起來很有把握。」

　　「說到這個，」我有一點語無倫次地說：「妳知道他有投訴我嗎？我沒膽去查。」

　　「看在你這麼有誠意道歉的份上，」凱西對我說：「我就替你跑一趟，查一下專線。昨天他沒跟我說什麼，有的話你一定會知道，上到歐凱利組長，下到納克拿里鎮一定會傳遍，這就是為什麼我有把握卡塔爾沒有投訴我，指控我說他那裡小不拉嘰。」

　　「他不會的。妳真的覺得他會跑去坐在員警面前，跟他說妳言語暗示他有個不中用的迷你老二嗎？戴夫林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反正都半失控了──」

　　「別再抱怨戴夫林了，」山姆閃進暴力室，對我們兩個說。他興奮得滿臉通紅，領子歪歪扭扭，金色劉海垂在眼前。「他真是太厲害了，我不騙你們，要不是我覺得他可能誤會，絕對會狠狠親他一下。」

　　「你們感情真好啊，」我說著把筆放下。「他怎麼了？」凱西轉過椅子，臉上露出期盼的微笑。

　　山姆猛力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像老電影裡的偵探雙腳往桌上一甩，他要是有帽子，絕對會順手扔開。「他剛做完聲音指認，把安德魯斯給揪出來了，安德魯斯和他律師差點沒氣瘋，但戴夫林接到我電話不是很高興，你們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啊？總之，我把所有人都找來，然後打電話給戴夫林，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最好，你們應該知道人在電話裡的聲音差很多吧？我要安德魯斯和其他人對著電話講幾句：『你家女兒真不賴，』或『你不知道自己惹到誰了，』之類的……」

　　山姆用手腕撥開劉海，整張臉笑開了，像贏了比賽的小男孩。「安德魯斯說得吞吞吐吐，想要改變自己的聲音，但我們的英雄戴夫林不到五秒鐘就認出是他，輕輕鬆鬆，他在電話那頭對我大吼，追問剛才說話的傢伙是誰，安德魯斯和他律師──我用對講機讓他們直接聽戴夫林說話，免得跟我爭辯─他們兩個坐在那裡表情就像一對被甩巴掌的屁股一樣，真是太棒了。」

　　「幹得好啊，你這傢伙。」凱西起身隔著桌子跟他擊掌慶賀，山姆咧開嘴，笑著朝我伸出另一隻手。

　　「老實說，我自己也很滿意。雖然證據還不夠控告安德魯斯謀殺，還差得遠，但起碼可以先告他騷擾，絕對夠我們羈押他偵訊，看能問出什麼。」

　　「你還扣著他嗎？」我問。

　　山姆搖搖頭。「聲音指認之後，我什麼都沒說，只謝謝他，說會跟他保持聯繫。我想讓他先擔心一陣子。」

　　「哇，山姆先生，真是看不出來，」我正經八百地說：「沒想到你這麼狠。」開山姆玩笑很好玩，雖然他不一定會相信，但只要相信了，就會非常認真，而且開始結巴。

　　他給了我一個受傷的眼神。「對了，我想試試看能不能竊聽他電話幾天，假如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我敢說他絕對不是親自下手，因為他的不在場證明沒問題，再說他也不是那種骯髒事自己來的人，肯定是找人代勞。聲音被指認出來，他可能會很慌張，急著打電話給殺手，就算沒有，也可能找人說些不該說的蠢話。」

　　「記得查他之前的通話紀錄，」我提醒他：「看他上個月跟誰說過話。」

　　「歐格曼已經在查了，」山姆得意地說：「我打算給安德魯斯一、兩星期，看他有沒有什麼動靜，之後再逮捕他。還有──」他突然變得很不安，彷彿不好意思又有點淘氣：「你們記不記得戴夫林說安德魯斯在電話裡聲音聽起來很鈍？還有我們昨天不是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對勁？我覺得這小子可能有酗酒問題，不知道晚上八、九點去找他會是什麼模樣，我很好奇。說不定，你知道……他可能變得比較多嘴，不會急著找律師。我知道趁人之危不夠正大光明，不過……」

　　「羅伯說得對，」凱西搖搖頭說：「你果然是狠角色。」

　　山姆眼神閃過一絲失望，但他很快就懂了。「他媽的你們這兩個。」他開心地說著，雙腳騰空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

　　※※※

　　那天晚上，我們都有點亢奮，就好像學校意外放假一天的小孩。山姆出乎我和凱西的意料之外，竟然說服歐凱利組長去遊說法官，准他竊聽安德魯斯的電話兩個星期。你通常必須確定有驚人內幕，才有辦法拿到許可，不過「薇絲塔行動」每兩天就會上一次頭條（「凱薩琳兇殺案仍然毫無線索（請見五版『您的孩子安全嗎？』）」），案情又複雜離奇，因此讓我們佔了不少優勢。山姆興高采烈地說：「我跟你們說，那小混球一定有什麼隱情，我敢跟你們打賭。接下來幾天，他只要晚上多喝幾杯，賓果！我們就會逮住他了。」他還特地帶了一瓶順口的白酒慶祝。我因為剛剛甩脫低潮，有點暈陶陶的，幾星期下來頭一回感覺這麼餓，便煮了特大號的西班牙烘蛋，還學煎鬆餅一樣把蛋拋高想要翻面，結果差點掉到水槽裡。凱西穿著夏天的七分牛仔褲，赤腳在屋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切法國麵包，一會兒把米雪兒．夏克的音樂調大，一會兒嘲弄我眼手不協調──「這傢伙竟然拿得到槍，我看他哪天掏出來跟女人炫耀，一定會射到自己大腿……」

　　晚飯過後，我們開始玩紙板遊戲，順手把它改成三人版。我實在找不出字眼可以形容山姆酒過四巡之後，模仿「化油器」的動作有多好笑（「三波？擠牛奶？……瑞士咕咕鐘裡頭蹦出來的小人啦！」）。長長的白窗簾隨風搖曳，涼風徐徐從窗外吹來，一彎新月高掛在微明的天空，我已經不記得上回自己一個晚上過得這麼開心，這麼蠢，所有人說話語氣裡都沒有半點消沉是什麼時候了。

　　山姆走了之後，凱西教我跳搖擺舞。我們不應該晚飯之後喝卡布奇諾，但誰教我們想試試新買的咖啡機，弄得兩人還要好幾個小時才睡得著，加上沙沙的老歌不停從CD隨身聽裡流洩出來，於是凱西一把抓住我的雙手，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教我跳舞。「妳是在哪裡學會跳搖擺舞的？」我問她。

　　「我姑姑和姑丈覺得小孩子應該學點『東西』，很多東西。我還會炭筆畫和彈鋼琴。」

　　「同時做？我會敲三角鐵，還笨手笨腳的。」

　　「管你，我想跳舞。」

　　她公寓太小了。「走，」凱西說：「把鞋子脫掉。」說完她抓起遙控器把音量開到十一，接著爬出窗外，沿著消防梯走到樓下加蓋的屋頂上。

　　我不會跳舞，但凱西反覆教我基本舞步，雙腳敏捷躲過我笨拙的大腳。後來，我總算突然開竅了，兩人真的跳起舞來，雖然跟不上節拍，卻依然隨意旋轉搖擺，好幾次不小心跳到屋頂邊緣。我握著凱西的手，感覺她像體操選手一樣強壯靈巧。「你也會跳舞了。」凱西喘著氣蓋過音樂大喊，眼神閃閃發光。

　　「什麼？」我大叫，結果絆了一下。兩人的笑聲有如蒸氣騰越在黑暗的花園之上。

　　樓下一扇窗戶猛然打開，一個操英裔愛爾蘭口音的人抖著聲音不悅地大喊：「馬上把音樂關小，不然我就去報警！」

　　「我們就是警察！」凱西吼了回去。我伸手摀住她的嘴巴，兩人身體顫抖，壓著幾乎克制不住的笑，直到樓下困惑沉默片刻，啪地把窗戶關上，兩人才停下來。凱西一邊呵呵笑，一邊爬上消防梯，一手抓著梯子，一手從窗外拿著遙控器把音樂轉成蕭邦的夜曲，同時將音量調低。

　　我們並肩躺在屋頂上，雙手壓在腦後，手肘輕輕碰觸。因為喝酒跳舞，我頭還有一點暈，但不會不舒服。微風暖暖拂過我的臉龐，雖然城市燈火微明，我依然看得見天上的繁星，那裡是北斗七星，這裡是獵戶座的腰帶。花園盡頭的松樹婆娑，發出海浪般的聲音，無止無息。我突然有一種感覺，世界彷彿顛倒過來，我和凱西緩緩落在灑滿星辰和夜曲的巨大黑碗裡。那一刻我心裡突然非常篤定，一切將會圓滿落幕。

第十六章

　　我把森林探險留到週六晚上，心裡就像留下一枚裝了神秘獎品的復活節大彩蛋的小孩一樣高興。山姆到蓋威度週末，參加侄子的命名禮。他家人幾乎每星期都有活動，不是新生兒要命名，就是有人結婚或出殯，全家族都會出現。凱西要和女性朋友聚會，希瑟要到一家飯店參加單身派對，沒有人會發現我不在家。

　　我傍晚七點左右到納克拿里，把車停在路肩，我帶了睡袋、手電筒、一保溫瓶超濃咖啡和兩份三明治。打包的時候我覺得有點荒謬，感覺自己好像擁有尖端裝備的認真探險隊員，又好像逃家的孩子。不過，我沒有帶生火工具，一方面因為社區還是人心惶惶，看到不明火光一定會立刻報警，到時就糗了，再說我本來就不是童子軍那一型，生火可能把剩下的森林全都燒了。

　　那天晚上夜色清朗，斜長的光線將石塔照得呈玫瑰金色，就連渠道和土丘都渲染了憂傷殘破的魅力。我聽見小羊叫聲從遠方田野傳來，四周氣味濃郁，牧草、牛群和我說不出名字的馥郁花香，讓人心情寧靜。山頂上，成群的飛鳥正在練習人字隊形；農莊外，牧羊犬坐起身來，半警告地低吠一聲，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認定我沒有威脅，便又趴回地上。我循著考古隊的崎嶇小徑前進，路只有一台手推車那麼寬，我這回穿了舊運動鞋、破牛仔褲和厚套頭毛衣，穿越基址走進森林。

　　各位如果和我一樣是城市人，那麼想到森林的時候，腦中浮現的景象一定也很單純：綠樹排列成行，地上鋪滿柔軟的枯葉或松針，整齊得跟小孩的圖畫一樣。

　　速成的人造森林或許是這樣沒錯，我不曉得，但納克拿里的森林是真的森林，而且比我印象中記得的還要複雜隱密，自有其秩序，自有其消長的歷程。我現在闖進這裡，心裡好像被刺了一下，感覺行蹤被記錄下來，森林正監視著我，所有生物都將目光投射在我身上，不接受也不排斥，只是靜靜打量。

　　我走到馬克露營的空地，火堆有剛熄不久的灰燼，四周光禿的土上有幾根新的捲煙屁股，表示他在凱薩琳死後又來過這裡。我誠心希望他不要挑今天晚上跟祖靈溝通。我把三明治和保溫瓶從口袋拿出來，睡袋鋪在馬克之前睡過壓平的小草地上，東西擺好，接著就不疾不徐走進林中。

　　走進林中就有如踏進偉大的古城遺跡一般，樹幹高聳更勝教堂樑柱，樹木彼此爭奪空間，將傾倒的巨木踩在腳下，沿著斜坡生長，橡樹、山毛櫸和白楊木，還有很多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微光有如長矛，穿透重重綠拱射向地面，感覺幽暗神聖。藤蔓攀延叢生，模糊了樹幹的容貌，讓殘枝化成立岩。

　　層層落葉在我腳下彷彿軟墊，踩過隨即恢復原貌。我停下腳步，鞋尖抵住一截殘幹將它翻開，嗆人的腐味竄鼻而來，眼前只見深色濕土、橡果殼和倉皇騷動的白蟲。鳥兒在枝幹間穿梭鳴叫，我每踏一步就聽見窸窣聲四起，彷彿奔相走告我的到來。

　　地上植物蔓生，到處可見石牆的遺跡，樹根爬滿青苔，比我手臂還要粗壯。低矮的河岸邊荊棘密佈（躺著往下滑或用手撐地：喔！我的腳！），頭上漿果串串，垂柳紛紛。小河像一縷陳舊的金箔，夾雜著斑斑黑紋。黃葉細長，漂浮在水面之上輕盈平穩，彷彿河水已經凝固。

　　我的思緒一滑，開始旋轉。每一步都喚起回憶，在空氣中嗡嗡嘶鳴，有如超高頻摩斯密碼無法解讀。我們曾經來過這裡，自信滿滿沿著隱約的蛛巢小徑跑下山坡，從糾結的枝幹上摘擷紋路明顯的小蘋果吃。我感覺自己只要抬頭望向濃密的枝葉，就會看到我們三個坐在上面，像年幼的野貓攀著枝幹回頭凝視。那一天，就在其中一塊小空地邊緣（綠草高長，陽光斑駁，雲朵有如澤菊，又像安妮皇后的蕾絲），戴夫林和他同伴將珊德拉壓在地上。後來不久，也許就在我此刻站立的這一點上，樹林顫抖裂出縫隙，彼得和潔咪就這麼消逝離去。

　　各位問我那天晚上有什麼計畫，其實完全沒有，我只想到森林走走看看，過上一夜，希望遇到什麼。從我剛才踏進森林到現在，漫步而行的做法似乎沒什麼問題，再說我最近只要做計畫，到頭來都會大錯特錯，天差地遠，因此顯然需要改弦易轍。既然如此，何不完全放棄計畫，徒手走進森林，靜待事情發生？再說，這麼做也滿足了我對刺激的渴望，雖然我完全不是英雄型的人，心裡卻始終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傳奇武士，披盔戴甲，無所畏懼，騎著他人無法駕馭的野馬，昂然迎向命運的挑戰。

　　但等我真的走進森林，之前自在解脫的感覺立刻消失無蹤，只剩一點嬉皮的調調。我甚至想過抽點大麻，讓自己精神放鬆，讓潛意識助我一臂之力，不過這麼做通常只會讓我昏昏欲睡，而不只是有點暈眩。我突然想到，自己現在靠著的這棵樹很可能就是我當年被員警發現靠著的同一棵，樹幹上可能還有我指甲留下的白色抓痕，還有，我發現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差點就直接離開了。我真的走回空地，將睡袋上的落葉抖掉，準備捲好收起來。老實說我會留下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馬克，因為他曾經在此過夜，不只一次，是常常，而且好像絲毫不覺得恐怖。不管他知不知道，我都無法忍受自己在這一點上輸他。他是生了火沒錯，可是我有手電筒和史密斯．威森手槍啊。我突然覺得這麼想有點可笑，我離文明世界（或者說社區）不是才短短幾百公尺嘛？我拿著睡袋愣愣站了一會兒，接著便將睡袋攤開，身體鑽進去將睡袋拉到腰際，背靠樹幹坐了下來。

　　我倒了一杯摻了威士忌的咖啡，味道既濃烈又成熟，竟然很有穩定心情的效果。樹影間，天空暗了下來，從綠變成靛藍，鳥兒紛紛停在樹枝上，輕快鳴囀吱喳，準備棲息過夜。蝙蝠在基址上空尖叫，樹叢裡有東西猛然一跳，窸窣幾聲之後又回歸沉寂。遠方，社區裡有個小孩高聲哼著：艾利艾利在哪裡……

　　我其實隔了滿久才想到，自己要是真的想起什麼有用的線索，都必須跟歐凱利組長報告。不過，想到一這點並沒有讓我很意外，反而好像早就知道似地。當然，我不會馬上跟他說，起碼先守口如瓶幾個星期，等我把零散的證據串連起來，理出頭緒再說，因為我知道只要自己一開口，我的警探生涯就從此結束了。

　　這番發現是我那天下午想到的，當時感覺就像被棒球打到肚子一樣，可是到了晚上，這個想法卻變得魅力無窮，在我眼前飄浮閃爍，非常誘人。我放任自己去幻想，讓心靈飄忽。自從我當上警探，、心裡便一直有個想法，無論穿著打扮或言行舉止也都時時繞著這個點子打轉，醒著如此，睡著也是。這個想法就是有一天我會雙手一甩，將這份工作拋開，讓它像明亮的氣球直衝天際。我深深陷在這份憧憬裡無法自拔，我覺得自己可以改行去做私家偵探，在寒酸的喬治式建築租一間破舊的小辦公室，毛玻璃門上用金字燙印自己的名字。我愛什麼時候工作就什麼時候工作，可以自在遊走法律邊緣，不時騷擾歐凱利組長，問他內幕消息，把他氣得七竅生煙。我幻想凱西或許會和我一起離職創業，我可以去買風衣和軟呢帽，展現高明的損人幽默感，凱西則是身穿優雅的合身紅洋裝，坐在飯店酒吧裡拿著唇膏攝影機偷拍偷情的商人……我想著想著，差點哈哈大笑。

　　我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這不在我計畫之中，雖然我沒有計畫。我試著保持清醒，但之前那些失眠夜晚現在全都齊力反攻，感覺就像有人在我手臂打了一針催眠藥。我想到保溫瓶裡的咖啡，但伸手去拿似乎太費力了。睡袋貼著我的身體暖洋洋的，而且我才剛剛調整好姿勢，避開地上和樹幹凹凸不平的地方，感覺就像嗑了藥一樣，通體舒暢。我發覺保溫瓶杯子從我指間滑落，但我就是睜不開眼睛。

　　我不曉得自己睡了多久，最後突然坐起身來，把正要脫口而出的尖叫硬吞回去，接著完全清醒過來。有人說話，聲音又尖銳又清楚，彷彿就在我耳邊：「那是什麼？」

　　我呆坐了很久，感覺血液緩緩衝上頸部，社區的燈光已經熄了，森林一片寂靜，枝葉間的風聲幾不可聞，不知道哪裡有一根樹枝斷了。

　　彼得在城堡牆邊跑來跑去，突然伸手冰我和潔咪，對我們說：「那是什麼？」

　　我們三個從朝露還沒散去就出門，已經在外頭玩了一整天。天氣熱得快把人煮熟了，呼吸就跟洗澡水一樣暖和，天空藍得有如燭火的火芯。我們把紅檸檬汁放在樹下草叢裡，打算口渴的時候喝，結果檸檬汁不但變熱，連氣泡也沒了，還被螞蟻發現。馬路有人在除草，有人把廚房窗戶打開，收音機音量調大，跟著〈Wake Me Up Berore You Go，Go〉的旋律哼哼唱唱。人行道上，兩個小女孩輪流騎一輛三輪車，彼得的妹妹，衣服永遠穿得規規矩矩的泰拉，正在朋友奧黛莉家的院子扮家家酒，兩人假裝自己是老師，對著坐成幾排的洋娃娃喋喋不休。卡麥可家買了噴水器，我們從來沒看過那種東西，所以他們每次拿出來，我們都會跑去看。不過，卡麥可太太是討厭鬼，彼得說只要走進他們家花園被她看到，她就會拿火鉗戳穿你的腦袋。

　　那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騎腳踏車。彼得生日得到一輛火柴盒特技摩托車當禮物，只要上緊發條，就能跳過一大疊《戰神》漫畫年刊。他說他長大之後也要當特技高手，所以找我們一起練習。我們用彼得父親放在院子棚架裡的磚塊和三夾板，在路上搭了一個斜坡。「斜坡會越來越高，」彼得說：「我們每天多墊一塊磚頭。」但是斜坡搖晃得非常厲害，害我每回都在起跳前一秒緊急煞車。

　　潔咪試跳了幾回，接著就在馬路邊騎來騎去，撕掉把手上的貼紙，用腳猛踢踏板，讓踏板兀自旋轉。她那天早上很晚才出門，而且一直很沉默。她向來不多話，但是那天不一樣，沉默就像烏雲將她團團圍住，讓我和彼得很不耐煩。

　　彼得從斜坡飛落下來，興奮得大吼大叫一路蛇行，差點撞上騎三輪車的兩個小女孩。「你這個大笨蛋，你會把我們都撞死掉。」泰拉在洋娃娃旁邊氣得大罵。她穿著花長裙，裙襬拖在草地上，一頂奇怪的大帽子上頭繫了緞帶。

　　「妳管我！」彼得吼了回去。他掉頭騎上奧黛莉家的草坪，掃過泰拉身邊，順手將帽子從她頭上摘下來，泰拉和奧黛莉商量好了似的齊聲尖叫。

　　「亞當！接著！」我跟著彼得騎進院子（要是奧黛莉她媽現在出來就慘了），接住帽子但沒有從腳踏車上摔下來。我把帽子戴在頭上，放開雙手繞著洋娃娃的教室騎。奧黛莉想把我拉倒，但被我閃過了。她長得滿漂亮的，而且看起來不像真的很生氣，所以我小心不去壓到她的洋娃娃。泰拉雙手杈腰，開始大罵彼得。「潔咪！」我大喊：「快來嘛！」

　　潔咪還在馬路上，用前輪碰撞斜坡敲出旋律，接著她突然放下腳踏車，朝社區圍牆狂奔，翻身跳了過去。

　　我和彼得立刻忘了泰拉（「你腦袋壞了，壞透了，彼得，媽媽要是知道你亂來……」），兩人緊急剎車，停下來對看一眼。奧黛莉乘機把帽子搶走轉身就跑，回頭看我有沒有追在後頭。我和彼得把車扔在路上，跟著潔咪跳上圍牆。

　　她在盪輪胎鞦韆，晃幾圈就蹬牆一下。她低著頭，我只看見她的鼻尖和一頭筆直的金髮，我和彼得坐在牆上等著。

　　「我媽每天早上幫我量身高。」她總算開口了。她邊說邊摳手指關節上的傷痂。

　　我有點困惑，心裡想起家裡廚房的門框，光潔的白木框上有鉛筆記號和日期，記錄我越長越高的證據。「那又怎樣？」彼得說：「盪鞦韆的米老鼠。」

　　「因為要訂制服！」潔咪朝他大吼：「笨蛋！」說完她跳下輪胎，猛力著地，接著就跑進森林去了。

　　「嘖，」彼得說：「她是哪裡有毛病啊？」

　　「寄宿學校啦！」我說，想到這幾個字讓我雙腳發軟。

　　彼得嫌惡地對我做了個鬼臉，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她不會去啦，她媽都說了。」

　　「才怪，她只說『再看看』。」

　　「沒錯，但那之後她就什麼都沒說了。」

　　「是啦，但她現在又說了，不是嗎？」

　　彼得對著太陽瞇起眼睛。「走吧。」他說完跳下圍牆。「我們要去哪裡？」

　　他沒有回答，只是牽起自己和潔咪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將兩台車拖進他家的院子。我抓著自己的腳踏車跟在後面。

　　彼得的母親正在晾衣服，圍裙邊上夾了一排晾衣夾。「不要老是欺負泰拉。」她說。「我們才沒有，」彼得說著把車扔在草皮上。「媽，我們要去森林裡，可以嗎？」他小弟西恩躺在毯子上，全身光溜溜只包了尿布，正努力想爬。我用鞋尖輕點他的身側試探他，他轉身抓住我的球鞋，對我咧嘴微笑。「乖寶寶。」我對他說。我不想到森林裡找潔咪，我心想也許自己可以幫薩維奇太太照顧西恩，等彼得回來跟我說潔咪逃走不回家了。

　　「點心時間是六點半，」薩維奇太太說。彼得走過她身邊，她心不在焉伸手摸摸他頭髮：「你有戴錶嗎？」

　　「有，」彼得對她揮揮手腕。「走吧，亞當，我們走了。」

　　每回出事，我們幾乎都會跑去一個地方：城堡頂層的房間。樓梯早就崩塌了，從下面根本看不出來有房間，必須攀著外牆一路爬上去，再跳到石頭地板上。常春藤順著牆面蔓延，枝葉在頭頂上搖曳，感覺就像鳥巢，高高在空中擺盪。

　　潔咪在那裡。她縮在角落，彎起手肘抵著嘴巴。她在哭，哭得很用力、很難看。很久以前，她有一回在森林裡跑，結果一腳踩進兔子窩，腳踝骨折了，我和彼得像消防隊員一樣一路把她抬回家，她都沒有哭，就連我不小心絆倒，震到她的腿，她也只是大吼一聲：「喔！亞當，你這個笨蛋！」說完捏了我的手臂一下。

　　我爬進房裡。「你走開！」潔咪對我大叫，但因為隔著手臂和眼淚，所以聲音不很清楚。她滿臉脹紅，頭髮揪在一起，髮夾垂在旁邊。「讓我一個人在這裡。」

　　彼得還在牆上。「妳要去寄宿學校嗎？」他高聲問。

　　潔咪揉揉眼睛，雙唇緊閉，但還是忍不住抽泣。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都沒說，好像已經沒事了一樣，結果……她一直在說謊！」

　　竟然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我想到就無法呼吸。潔咪的母親明明說了，再看看，不要擔心。我們就都相信了，也真的不再擔心。我們之前從來沒被大人騙過，起碼這種大事情沒有，所以我很難接受。那年夏天，我們一直深信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彼得緊張地平衡身子，在牆上走過去又走過來，單腳站立。「那我們就再來一次，抗命加冷戰，這樣就──」

　　「不行！」潔咪哭喊著：「她已經付學費了，來不及了──我再兩個星期就要走了，兩個星期……」她雙手握拳，用力搥打牆壁。

　　我再也忍受不住，跪在潔咪身旁，伸手摟著她肩膀，她把我的手甩開，我又放回去，她就不再反抗了。「別這樣，潔咪，」我求她：「別哭了。」枝葉翠綠金黃，在我身旁旋轉，彼得滿臉困惑，潔咪低頭啜泣，絲綢般光滑的手臂刺痛著我的手。我感覺天搖地動，石頭城堡有如船隻的甲板在我腳下震動──「妳週末還是可以回來……」

　　「那不一樣！」潔咪大吼。她頭往後仰，再也不試著隱藏自己的哽咽，曬成古銅色的柔弱喉嚨對著被枝葉切割成片片的天空。她語氣裡的不悅刺穿了我，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未來再也不一樣了，永遠不會一樣。

　　「別這樣，潔咪，不要──別哭……」我靜不下來，我很想跟她說我替她去，雖然我知道這麼做很蠢。我願意代替她，讓她永遠留下來……我還來不及意識過來，就已經低頭在她臉頰親了一下。淚水沾濕我的嘴唇，她就像陽光下的草地蒸騰鮮綠，讓人沉醉。

　　她嚇得忘了哭。她猛力轉頭盯著我，瞪大佈滿血絲的藍色眼眸，很近很近看著我。我知道她正打算反應，或許打我一拳，或許吻我──

　　彼得從牆上跳下來，膝蓋一彎跪坐在我們面前，一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一手抓住潔咪。「聽好，」他說：「我們逃家吧。」

　　我和潔咪盯著他。

　　「這樣做很笨，」過了一會兒，我說：「他們會抓到我們的。」

　　「不會，才不會，起碼沒那麼快，我們可以在這裡躲幾個星期，沒問題的。我們又不用躲一輩子，只要等沒事就好。學校開學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因為那時去寄宿學校已經太遲了，而且就算送去又怎麼樣？我們可以再逃一次，跑到都柏林去把潔咪弄出來，學校會開除她，到時她就非得回家不可了，聽懂了沒？」

　　他眼睛閃閃發光，他的想法在我們之間凌空翻騰，熠熠生輝。

　　「我們可以住在這裡，」潔咪說。她哽咽了一聲，屏著氣說：「我是說在城堡裡。」

　　「我們可以每天搬家，住這裡或空地，還有枝幹密得像鳥巢的那棵大樹上，完全不讓他們有抓到我們的機會。你們真的覺得有人找得到這裡？少來了！」

　　社區裡沒有人比我們三個更熟悉這片森林，我們可以在樹叢裡鑽來鑽去，動作輕盈安靜得像印第安勇士，躲在高大濃密的枝葉間一動不動，觀察搜救隊在我們底下喧鬧嘈雜，蹣跚走過……「我們可以輪流睡覺，」潔咪坐直身子，「讓其中一個人監看情況。」

　　「但是我們的父母，」我說，我想起母親溫暖的雙手，想像她哀傷哭泣。「他們一定會很擔心，會以為──」

　　潔咪嘴巴一撇說：「才怪，我媽就不會，她從以前就不喜歡我。」

　　「我媽只會擔心年紀比較小的，」彼得說：「我爸絕對一點也無所謂。」我和潔咪對看了一眼。我們雖然從來不提，但都知道彼得的父親喝醉之後有時候會打他們。「再說，就算你爸媽擔心又怎麼樣？他們沒跟你說潔咪要去寄宿學校，不是嗎？他們故意讓你覺得什麼事情都沒有。」他說得對，我脆弱地想。「我想或許可以留一張紙條給他們，」我說：「讓他們知道我們沒事。」

　　潔咪說了什麼，但彼得打斷她的話：「沒錯，好主意，留字條跟他們說我們去都柏林還是科克了，隨便，他們會去那裡找我們，但其實我們一直在這裡。」

　　他一跳站起來，把我們也拉起來。「要加入嗎？」

　　「我不要去寄宿學校，」潔咪用手臂抹抹臉說：「我不去，亞當，我不去，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就是不去。」

　　「亞當？」在野外的生活，皮膚曬成古銅色，赤腳在樹林間爬上爬下，城堡石牆在我手底下濕濕涼涼。「亞當，不然你覺得我們還能怎麼辦？你要讓他們把潔咪帶走嗎？你難道不想做點什麼嗎？」

　　彼得搖搖我的手腕，動作很急、很用力，我感覺自己的脈搏在他手下跳動。「我也加入。」我說。

　　「耶！」彼得振臂高呼，叫聲在枝葉間迴盪，狂放激昂，既得意又驕傲。

　　「什麼時候？」潔咪問。她心情放鬆下來，雙眼晶亮，張嘴盈盈微笑，踮著雙腳好像在等彼得一聲令下就要振翅高飛。「現在嗎？」

　　「別急，」彼得咧嘴一笑說：「我們要準備好才行，先回家拿錢，因為我們需要補給品，但一次只能買一點，這樣才不會讓別人起疑。」

　　「香腸和馬鈴薯，」我說：「我們可以生火，找枯枝木柴──」

　　「不行，不能生火，會被他們發現。別買需要烹煮的東西，買罐頭，通心粉或燉豆子之類的食物，就說是幫媽媽買東西。」

　　「那最好有人帶開罐器──」

　　「我帶。我媽有一把多的，她不會發現。」

　　「睡袋，還有手電筒──」

　　「笨蛋，那是最後才要準備的啦，我們不能讓他們發現睡袋和手電筒不見了。」

　　「我們可以在河裡洗衣服──」

　　「──把垃圾塞進空樹幹裡，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你們有多少錢？」

　　「我的錢都存在郵局，拿不到。」

　　「那就買便宜的東西，牛奶、麵包──」

　　「噁，牛奶會臭掉！」

　　「才不會，我們可以用塑膠袋裝好浸在河裡──」

　　「潔咪愛喝臭牛奶！」彼得大喊，他跳回牆上，迅速地奮力往頂上爬。

　　潔咪跳起來跟在他後面。「我哪有？是你才愛喝臭牛奶；你啦──」她抓住彼得的腳踩，兩人在牆的最上方打成一團，盡情呵呵大笑。我跟上他們，彼得突然伸手將我拉進戰局，三個人拉拉扯扯，高聲尖叫，笑得喘不過氣來，顫巍巍地在牆邊維持身體平衡。「亞當吃蟲子喔──」

　　「去你的，那是我小時候啦──」

　　「噓！」彼得突然大喊，同時把我們甩開，整個人定住不動蹲伏在牆上，伸手示意要我們安靜。「那是什麼？」

　　我們像三隻受驚嚇的野兔般一動不動，神情警覺。森林很安靜，太靜了，似乎在等待什麼。平常午後熱鬧的蟲鳴鳥叫和小動物在隱匿處的窸窣騷動全都戛然而止，彷彿有人用指揮棒下令似地。只有某處，在我們頭上──

　　「這到底……」我低聲說。

　　「噓。」音樂？說話聲？河水拍打溪石的聲音？還是微風吹過中空的橡樹？森林有千百種聲響，隨著季節變換，天天不同，永遠不可能全部摸清楚。

　　「走吧，」潔咪說，眼睛炯炯有神：「走吧。」說完就像會飛的松鼠一樣跳離石牆，抓住樹枝盪了一下，落地滾了幾圈，站起來拔腿就跑。樹枝還沒停止搖晃，彼得已經蹦蹦跳跳跟在潔咪後頭，我手忙腳亂翻下牆，追在他們後面說：「等等我，等一下──」

　　森林從來沒有像那天那麼翠綠、那麼原始。樹葉折射陽光斑斑點點，有如一輪星火，顏色鮮明無比，彷彿具有生命，肥沃的土壤氣味濃郁，直逼教會釀造的醇酒。我們飛奔向前，穿過嗡嗡轟鳴的小蒼蠅，跳過壕溝和枯腐的樹幹，樹枝像流水一般在我們身邊旋轉，燕子像空中飛人在我們前方穿梭，我發誓有三隻鹿在不遠的樹林裡亦步亦趨跟隨我們。我覺得輕盈幸運，充滿原始的活力。我從來不曾跑這麼快，毫不費力就跳這麼高，彷彿只要輕輕一蹬就能騰浮空中。

　　我們跑了多久？我們熟悉喜歡的標記一定都移開了，希望我們盡情飛奔，因為我們每一處都有經過。我們跳過石桌，一躍穿越空地，藍莓樹叢隨之晃動，兔子探鼻注視我們跑過。我們放著搖曳的輪胎鞦韆不管，單手一抱繞過中空的橡樹，前方的感覺是那麼甜美、那麼狂野，不斷吸引我們過去──

　　朦朧之間，我緩緩察覺自己在睡袋裡汗水淋漓，靠著樹幹的背部僵硬到發抖，腦袋像玩具一樣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森林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感覺好像瞎了眼睛。遠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雨水滴在樹葉上，聲音很輕，慢慢蔓延開來。我努力不去理它，繼續追尋那有如黃金絲線般脆弱的回憶，小心別將思緒遺落在黑暗之中，否則我將找不到回家的路。

　　笑聲像明亮的肥皂泡從潔咪肩旁飄來，蜜蜂在陽光下騰舞，彼得雙手張開有如雙翼，越過落下的樹枝，同時興奮尖叫。我的鞋帶鬆了，我感覺社區消失在身後的迷霧裡，心中突然竄起一絲警覺：你確定嗎？確定嗎？彼得、潔咪，等一下，停下來──

　　窸窣聲穿越樹林而來，時起時落，從四面八方朝我逼近。聲音在高高的枝葉間，在我身後的樹叢裡，輕微迅速專注。我頸後寒毛直豎。是雨，我用僅存的一點心力跟自己說，只是下雨，雖然我沒有感覺到半點雨滴。森林另一頭傳來叫聲，尖銳，沒有生命。

　　來啊，亞當，快，快點──

　　我眼前的黝黑移動著，越來越暗。有聲音，感覺像是強風吹動樹葉，掃過樹林，清出一條道路。我想到自己有帶手電筒，但手指碰到的時候卻好像凍住了。我感覺回憶的絲線開始糾纏打結，空地對面不曉得哪裡有東西在呼吸，龐然大物。

　　在河邊，滑到那裡停住了。柳枝搖曳，河面波光粼粼，彷彿數不盡的小鏡子，讓人目眩，讓人沉醉。金黃色的眼睛像貓頭鷹的雙眼，有如穗飾。

　　我提足狂奔。我匆忙掙脫黏人的睡袋，衝進森林，遠離空地。荊棘扎刺我的雙腿和頭髮，鼓翅聲在我耳際迴盪，我肩膀直直撞上樹幹，瞬間岔了口氣。我腳下淨是空洞的滴答聲，只是在哪我看不見。樹叢及膝，拖慢了我的速度，感覺就像童年的夢魘化成了真實。藤蔓滑落罩上我的臉龐，我想我應該大叫了一聲。我心裡很篤定，自己是跑不出森林了，他們會發現我的睡袋，就這樣，沒了。我眼前突然清楚浮現凱西穿著紅色套頭毛衣，跪在堆滿落葉的空地上，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觸碰睡袋。

　　後來，我看到一彎新月出現在快速飄過的雲朵之間，我知道自己出來了，回到基址，只是地面並不安全，我腳下的泥土側滑鬆動，讓我跌了一跤。我手腳亂揮，脛骨撞上舊石牆的遺跡，但及時維持住平衡，繼續往前跑。我耳中聽見急促的喘息聲，卻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在喘。我和其他警探同事一樣，向來自認是獵人，沒想到竟然有朝一日會淪為獵物。

　　黑暗中，我的吉普車發著白光，彷彿撫慰靈魂的溫暖教堂。我試了兩、三次才把車門打開，期間還掉了一次鑰匙。我手忙腳亂在落葉和乾草間摸索，不時猛然回頭張望，心想應該是找不到了，這時，我突然想起手上還拿著手電筒。後來，我總算吃力地爬回車裡，手肘狠狼撞了方向盤一下。我把車門全都鎖上，坐在駕駛座裡氣喘吁吁，全身是汗。我驚魂未定，沒辦法開車，我覺得硬開一定會撞到東西。我找到煙，勉強點了一根，心裡只想喝杯烈酒或狠狠吸根大麻。我牛仔褲的膝蓋沾滿泥巴，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有摔倒。

　　等我雙手終於不再發抖，可以按鍵之後，我立刻撥電話給凱西。當時絕對超過半夜，也許更晚，但才響了兩聲她就接起來，而且聲音非常清醒：「喂，是你，怎麼了？」

　　我很怕自己嗓子已經不靈光了，幸好沒有。「妳在哪裡？」

　　「我才剛回到家，差不多二十分鐘。我、艾瑪和蘇珊娜先去看電影，然後到托卡德洛餐廳吃飯。你不曉得，他們那裡的紅酒真是好喝極了。有三個男的來找我們搭訕，艾瑪說他們都是演員，她曾經在一部醫院影集裡看過其中一個男的──」

　　她有點暈，但不算醉。「凱西，」我說：「我在納克拿里，基址這邊。」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鐘，接著她換了一個聲音冷靜地說：「要我去接你嗎？」

　　「嗯，謝謝。」我一直到她說出口，才曉得自己會打電話給她就是要她來接我。

　　「好，待會兒見。」說完她就掛斷了。

　　我以為她永遠不會來了。我等呀等的，等到都開始慌亂想像恐怖的情節了。我想像凱西被卡車撞到對向車道，想像她車子爆胎了，或是在路邊被人口販子綁架。我費力地把槍掏出來放在腿上，不過幸好腦袋還夠清楚，沒有打開保險。我不停抽煙，車子裡煙霧瀰漫，讓我兩眼流淚。車外的草叢裡有東西窸窣跳動，還聽得到小樹枝的斷折聲。我不停左右張望，心臟狂跳，雙手緊握著槍，我確定自己看到窗邊有一張臉露出野獸般的笑容，但其實什麼也沒有。我想開車頂燈，卻又覺得太引人注目，就像原始人生火結果引來掠食動物一樣，於是才剛開又立刻把它熄了。

　　最後，我終於聽到偉士牌的聲音，看到車燈從山丘那頭過來。我把槍收回槍套，同時打開車門，我不想讓凱西看到我這麼狼狽。在暗處待習慣了，我感覺車燈很刺眼、很不真實。她停在路邊，雙腳穩住機車喊了一聲：「喂！」

　　「嗨，」我說著跌跌撞撞下了車，雙腿又麻又硬，我剛才一定把腳緊緊壓在地板上，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鬆。「謝了。」

　　「哪裡，反正我本來就醒著，」她一路騎車來，臉被風吹得發紅，雙眼炯炳有神，我走近幾步，感覺她四周散發一股寒氣。她脫下背包，拿出備用安全帽說：「拿去。」

　　我戴著安全帽，什麼也聽不到，只有機車低低轟鳴和脈搏聲在我耳鼓作響。空氣滑過我的身旁，黝黑冰涼一如流水，車燈和霓虹燈飛逝而過，留下一道道光影。凱西的胸廓在我的掌間感覺輕盈結實，不時因為換檔或轉彎而挪移轉動。我感覺機車彷彿飛了起來，飄浮在馬路之上，我突然希望我們是在沒有盡頭的美國高速公路上，可以不停向前，從黑夜直到天明。

　　※※※

　　我撥手機過去的時候，她應該在讀書。床墊已經拿出來了，還有百納被和白枕頭，《咆哮山莊》和特大號T恤散落在床腳。辦案資料稍微整理過，攤開在咖啡桌和沙發上，凱薩琳頸部勒痕的相片映入我的眼簾，彷彿殘留視像懸浮在空中。資料上頭是她的外出服，一件合身深色牛仔褲和滾金邊的紅絲巾，矮矮胖胖的床頭燈發出平和的暈黃燈光。

　　「你上一次吃東西是幾點？」凱西問。

　　我完全忘記自己有帶三明治，這會兒應該還在空地吧，還有睡袋和保溫瓶，明天早上回去牽車時一定要拿回來。我一想到重回森林，即使是大白天，脖子後頭還是不由得寒毛直豎。「我也不確定。」我說。

　　凱西在衣櫃東翻西找，挖出一瓶白蘭地和一只杯子遞給我。「我去做菜，你自己倒來喝，吐司蛋可以嗎？」

　　我和凱西都不喜歡白蘭地，瓶子蓋滿灰塵，完全沒開過，我猜是耶誕抽獎義賣贏來的獎品之類的。不過，我心裡有一小塊客觀的角落很確定凱西說得沒錯，我是嚇壞了。「行啊，很好。」我說。我在床墊邊坐下來，因為清掉沙發上堆的東西感覺會很麻煩，我愣愣看著瓶子好一會兒，才恍然想起應該把它打開。

　　我喝得太大口，嗆了一下（凱西瞄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我感覺白蘭地開始發威，暖意沿著血管蔓延開來，舌頭又刺又痛，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咬到了。我又倒了一杯，這回比較謹慎，小口小口慢慢喝。凱西在小廚房活動自如，一手從櫃子拿香料，一手開冰箱拿蛋，接著屁股一頂將抽屜關上。音樂還開著，音量很低，「煙槍牛仔」的專輯，歌聲微弱舒緩深具磁性，平常我很喜歡，但那天晚上我卻不斷聽到低音後面有人竊竊私語，有喊叫聲和完全不應該出現的一連串鼓聲。「可以把音樂關掉嗎？」我最後受不了了，便對凱西說：「拜託？」

　　凱西站在煎鍋前回頭看我，手裡還拿著木湯匙。「可以，當然沒問題，」她頓了一下說。她把音響關掉，把吐司從機器裡拿出來，蛋擺上去。「拿去。」

　　我聞到食物的味道，才發現自己有多餓。我狼吞虎嚥，大口大口吃著幾乎沒有喘息。全麥現烤吐司，加了香料和辣醬的蛋芳香四溢，我覺得自己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可口的食物。凱西蹺著二郎腿坐在床墊頂端，看我埋頭猛吃吐司。「還要嗎？」我吃完之後，她說。

　　「不用了，」我說。我吃太多太快了，腸胃一陣劇痛，很不舒服。「謝謝。」

　　「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輕聲說：「你還記得嗎？」

　　我哭了。我很少哭，從十三歲到現在只掉過一、兩次眼淚，我想，而且都是喝到爛醉，所以不能真的算。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哭了，我伸手抹臉，看著沾濕的手指。「沒事，」我說：「沒什麼有用的事。我現在想得起那天下午的事，我們跑到森林裡談了什麼，後來聽見聲音，但我忘了是什麼，三人就去一探究竟……接著我就慌了，他媽的慌到不行。」我說著啞了嗓子。

　　「嘿，」凱西說著從床墊那頭滑過來，伸手按著我的肩膀：「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小乖，下回你一定會全部想起來。」

　　「不會，」我說：「不可能，不會。」我沒辦法解釋，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自己當時為何這麼肯定。這是我的王牌，我的最後一搏，結果卻搞砸了。我臉埋進雙手，像個孩子哽咽啜泣。

　　凱西沒有摟著我的肩頭安撫我，我很感激她沒這麼做。她只是靜靜坐著，拇指規律地在我肩頭摩挲，看著我哭。不是為了彼得、潔咪和凱薩琳，我沒資格這麼說，而是為了阻隔在我和他們之間的鴻溝，為了幾千萬公里的距離，為了以炫目速度分離的星球，還有不得不失去的一切。我們那時好小，天真深信只要在一起，就能對抗成人世界黑暗複雜的威脅，就像玩一場紅海盜遊戲，輕鬆切斷對手的人鍊，笑著揚長而去。

　　「對不起。」哭完之後，我開口對她說。我坐直身子，用手背抹臉。

　　「對不起什麼？」

　　「把自己弄得這麼白癡，我不是故意的。」

　　凱西聳聳肩說：「這樣我們就扯平了。你現在應該知道你把我從惡夢裡叫起來，我是什麼感受了。」

　　「是嗎？」我從來沒想過這點。

　　「沒錯，」她轉身趴在床墊上，伸手到旁邊櫃子拿了一包面紙遞給我。「擤鼻子。」

　　我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擤了鼻子。「謝了，凱西。」

　　「還好吧？」

　　我抖著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克制不住打了一個呵欠。「我沒事。」

　　「你快不行了？！」

　　我肩膀慢慢鬆馳下來，我從來沒這麼疲憊過，但我眼皮還有細小的陰影匆匆閃過，房間裡一絲聲響都會讓我身體一顫，我曉得凱西如果把燈關掉，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四周就會充滿不知名的東西，呢喃騷動，不斷逼近。「應該是吧，」我說：「我可以睡這裡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是打呼，就得回沙發。」她坐起來眨眨眼睛，開始拆髮夾。

　　「我不會打呼。」我說著彎身把鞋襪脫掉，但剩下的禮貌和衣服對我來說實在太吃力了，我直接放棄鑽進被子裡。

　　凱西脫掉套頭毛衣，滑到我身邊，鬈髮在床上潑灑開來。我想都沒想就伸手摟住她，她也很自然轉身背靠著我。

　　「晚安，小乖，」我說：「謝謝妳。」

　　她拍拍我的手臂，拉長身子把床頭燈關掉。「晚安，呆子，睡個好覺，想叫我起床就不要客氣。」

　　她的頭髮碰著我的臉，有甜甜的青草香，很像茶葉的味道。她頭靠在枕頭上嘆了一口氣，她的身軀嬌小溫暖，感覺有點像光滑的象牙或栗子，柔順地停在你的掌心，帶給你深刻純粹的滿足。我已經不記得上回這樣抱著一個人是什麼時候了。

　　「妳還醒著嗎？」過了很久，我低聲說。

　　「嗯。」凱西說。

　　我們躺得很僵硬，我感覺周圍的氣氛變了，像熱天馬路上方蒸騰的空氣，閃閃發亮又充滿能量。是我心跳開始加速，還是她的心跳撲撲打在我的胸前，我不曉得。我將懷裡的凱西轉過來，低頭吻了她。過了片刻，她吻了我。

　　我知道自己曾經跟各位說過，說我總是反向而行，寧可讓人失望也不肯順從別人的心意。我這麼說當然表示自己一向是個懦夫，但其實我是騙你們的，我不是每次都這麼做，起碼那天晚上不是，那一次不是。

第十七章

　　我竟然先醒了過來。時間還很早，馬路依然寂靜，天空（凱西住得很高，周圍的房子都在腳底下，沒有人會從窗子看進來，因此她幾乎不拉窗簾）青綠夾雜淺金，跟電影劇照一樣完美無瑕。我可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窗外，幾隻海鷗不知在何處狂亂嘶鳴。

　　公寓透著沉靜的薄光，顯得荒廢而疏離。咖啡桌上杯盤狼藉，遊魂般的微風吹動記事本的紙頁，我的深色毛衣在地上縐成一團，房子裡斜影幢幢，奇形怪狀。我感覺肋骨底下猛然一痛，感覺既強烈又真實。我想我一定是口渴了，床邊桌上有一杯水，我伸手拿來喝了，然而空洞的痛楚並沒有消失。

　　我以為自己動來動去可能會吵醒凱西，結果她完全沒有感覺。她窩在我臂彎裡睡得很沉，雙唇微張，一手放鬆地弓在枕頭上。我撥開她額上的頭髮，吻她讓她醒來。

　　※※※

　　我們躺到下午三點才起床，天空已經轉灰，陰陰沉沉，我才剛離開溫暖的被窩，一道寒風便對著我吹過來。

　　「我肚子好餓，」凱西邊扣牛仔褲的釦子邊說。她那天看起來很美，頭髮蓬蓬亂亂，雙唇豐滿，眼睛像作白日夢的小孩，專注又充滿神秘感，整個人散發之前從來沒看過的光彩，和陰沉的午後形成鮮明的對比，但卻讓我有些不安。「要不要煎點東西來吃？」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如果週末在凱西家過夜，那麼隔天早上一大份愛爾蘭早餐，接著到海邊散長長的步，已經成為習慣了，但我想到兩人可能會談前一晚發生的事，想到要避開這個話題有多費力，就覺得痛不欲生。公寓突然變得很小很擠，讓人喘不過氣來，我身上到處是瘀青和擦傷，全都出現在很奇怪的地方：肚子、手肘，一邊大腿還有難看的小摳痕。「我最好現在就去牽車。」

　　凱西拿起T恤往頭上套，隨口問我：「需要我載你去嗎？」雖然隔著衣服，但我還是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我搭公車就好，真的，」我說著把鞋子從沙發底下挖出來：「我想走點路，我再打電話給妳，好嗎？」

　　「行。」她對我說，雖然語氣很開心，但我知道兩人之間不同了，有一種新的情愫，感覺陌生、微妙又危險。我們在門邊緊緊相擁了很久才分別。

　　我真的傻愣愣跑去等公車，不過等了十到十五分鐘，我就跟自己說這樣太累了，不但要轉兩次車，而且又是星期日，我可能要花一整天才到得了。再說我在基址還沒擠滿喧鬧活潑的考古隊員之前，根本就不想走近納克拿里一步，我一想到現在天氣這麼陰沉，基址安靜又荒涼，身體就有點不舒服。我在加油站買了一杯喝起來不乾淨的咖啡，開始走路回家。孟克斯當離三地毛有七、八公里，但我不趕時間。希瑟一定在家裡，臉上敷著看起來很不環保的綠色玩意兒，「慾望城市」開得非常大聲。她絕對會問我昨晚的行蹤，我的牛仔褲怎麼會沾滿泥巴，還有我的吉普車跑到哪裡去了。我感覺好像有人一直往我腦袋裡丟深水炸彈，丟個沒完。

　　各位應該看得出來，連我自己都曉得我可能犯了滔天大錯。我之前也跟不對的人上過床，但從來不像這次笨得離譜。通常遇到這種事，標準反應不是正式展開一段「關係」，就是切斷所有聯絡，兩種方法我都試過，有時管用，有時效果差一點。我當然不可能不跟搭檔說話，但要我進入一段感情……就算不違反局裡規定，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跟搭檔一起吃喝拉撒睡，更何況我曾經失控衝到嫌犯面前，在證人席上腦袋空白一片，半夜還得靠她跑到考古基址來救我。我想到要成為對方的男朋友，想到所有的責任義務和複雜的相處互動，就只想哭著縮成一團。

　　我又累又倦，踏在人行道上的雙腳彷彿不再屬於自己，細雨吹打在我臉上，給我一種大難臨頭的不安，我想著以後有哪些事再也不能做了。我再也不能跟凱西徹夜喝到爛醉，大談遇到的女人，睡在她家沙發。我再也不能只把她當成凱西，跟過去一樣，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只是特別處得來，我再也不能用現在的方式看待她。

　　我們過去一同經歷的時刻原本親密燦爛，現在卻變得陰沉灰暗，處處地雷，毫釐之差就可能是天壤之別。我還記得不過幾天前，我們在局裡的花園，她直接伸手到我外套口袋裡拿打火機，事前完全沒打招呼，但我卻愛極了這樣的感覺，我喜歡她不假思索的輕鬆和確定，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知道這聽來很難相信，畢竟所有人上自我父母，下到奎格利這樣的蠢蛋都覺得我和凱西遲早會在一起，但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這件事。天知道我和她有多得意，我們沾沾自喜，非常篤定兩人征服了人類最久遠的法則。我發誓我那一晚躺下的時候，心裡就跟小孩一樣沒有雜念。凱西歪著頭摘髮夾，結果卡住了，忍不住做了個鬼臉。我把襪子塞到鞋子裡，跟平常一樣，免得她早上起床絆倒。我知道各位一定會說，我們的天真是裝出來的。你們可以懷疑我所說的一切，但請務必相信這一點：我和凱西都沒料到會有這一天。

　　我走到孟克斯當，但還是不想回家，便繼續走到鄧萊里，坐在碼頭盡頭的牆上，看著有錢夫婦趁週日午後出來健走，遇到朋友開始聊天，像猴子一樣興奮嘰喳。我坐在牆上，直到天色漸暗，冷風透進外套，巡邏警衛目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才起身離開。我突然很想打電話給查理，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但手機裡卻沒有他的號碼，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跟他說什麼。

　　※※※

　　那天夜裡，我睡了一覺起來，感覺像是被人痛毆了一頓。隔天早上進辦公室，我還是頭昏腦脹、兩眼血絲，暴力室在我眼裡變得很陌生，許多小地方變得很詭異，卻說不出來哪裡不對。我感覺自己彷彿從時空裂隙掉進另一個世界，對我充滿了敵意。凱西坐的那個角落堆滿了當年案子的資料，我坐下來試著工作，卻無法專心，一句話讀到後面就忘了前面，只好從頭讀起。

　　凱西走進暴力室，雙頰被冷風吹得白裡透紅，鬈髮從紅色小頭巾帽裡奔洩而出，有如雛菊一朵。「嘿，兄弟，」她說：「你還好吧？」

　　她從我背後經過，順手摸摸我的頭髮，我不由得顫了一下。我感覺她的手僵住片刻，之後才收回去。

　　「很好。」我說。

　　她把書包掛在椅背上，我用眼角餘光發現她在看我，但我沒有抬頭。「羅薩琳和潔西卡的病歷紀錄傳來了，在伯娜黛特組長的傳真機，她要我們幾分鐘之後過去拿，還有下回記得用暴力室的傳真電話。今天輪你煮晚餐，但我家裡只剩雞肉，所以你和山姆要是想吃別的東西……」

　　她聲音聽起來稀鬆平常，但卻帶著一絲絲不確定。「抱歉，」我說：「我今天晚上沒辦法過去，我另外有約。」

　　「喔，好，」凱西脫下帽子，手指順了順頭髮。「那就喝酒囉，看我們弄到幾點決定？」

　　「我今天晚上不行，」我說：「對不起。」

　　「羅伯。」她頓了一下說，但我還是低著頭。我以為她會繼續說下去，沒想到這時門突然打開，山姆蹦了進來，在郊區歡度週末讓他容光煥發。他一手拿著兩捲錄音帶，一手抓了一疊傳真，從我認識他到現在，我是頭一回這麼高興看到他。

　　「早啊，兩位，這些是給你們的，組長要我讚許你們一下。週末過得怎麼樣？」

　　「很好。」我和凱西異口同聲回答，說完她轉身把外套掛好。

　　我從山姆手裡接過傳真開始讀，但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醫生的字很難看，我覺得他一定是故意的。凱西超乎尋常地有耐心，等我一頁一頁讀完才從我手上接過去，卻也因此靠到我身邊來，我立刻牙關一緊。病歷裡就幾個重點，我卻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讀懂。

　　羅薩琳生下來還不會走，瑪格莉持就開始大驚小怪了，一點著涼或咳嗽就會到處找醫生，但其實羅薩琳可能是戴夫林家三個女孩子裡面最健康的，既沒生過大病，也沒受過重傷。潔西卡和凱薩琳是雙胞胎，但潔西卡出生後曾經在保溫箱待了三天，七歲在學校從攀緣架跌下來摔斷過手臂，九歲起就一直體重過輕。羅薩琳和潔西卡都得過水痘，也接種過所有該打的疫苗。羅薩琳去年剛動過趾甲內翻摘除手術。

　　「從病歷看不出來她們曾經遭受虐待，也沒有代理孟喬森佯病症的病徵。」凱西看完傳真之後說。在我們兩人後頭，山姆找到了錄音機，安德魯斯正在跟房地產開發商不停抱怨，語氣哀怨。

　　要不是有他在，我想我一定會忘了還有凱西。「但也沒有證據排除這兩種可能。」我說，感覺自己聲音有一絲緊張。

　　「我們怎麼可能排除虐待？而且是百分之百排除？我們頂多只能說缺乏證據，而目前看來確實如此。我覺得病歷已經夠我們排除孟喬森佯病症了，而且我之前說過，瑪格莉特本來就不符合孟喬森佯病症的徵狀，現在加上病歷……孟喬森佯病症的特點就是會被帶著四處求醫，但這兩個小孩顯然沒有。」

　　「所以病歷一點用都沒有囉，」我說著把傳真甩開，但甩得太用力了，一半的紙直接飛過桌緣掉到地上。「號外，號外，這件案子砸鍋了，從一開始就完蛋了，我們最好現在就把所有資料收到地下室，去辦還有一丁點機會解決的案子，因為這件案子再辦下去，就只會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安德魯斯把電話講完，錄音機嘶嘶作響，聲音很輕但轉個不停，後來山姆索性將它關上。凱西彎腰到桌旁把散落一地的傳真紙拾起來，很長一段時間，暴力室裡沒有半個人說話。

　　※※※

　　我很好奇山姆當時在想什麼。他一句話也沒說，但肯定知道出事了，他不可能看不出來。之前有如學校生活般的快樂三人行戛然結束，房裡的氣氛突然變得像沙特小說一樣陰鬱。也許是凱西後來跟他說的，或許還趴在他肩上哭泣，但我覺得應該不會，因為凱西自尊心向來很強。我猜可能是她常邀山姆到家裡吃晚飯，有一回跟他說我對殺死小孩的兇手特別沒轍（這點倒是實話），因此只好靠夜裡獨處平復心情。她說話的表情一定很輕鬆、很有說服力，就算山姆不相信，也知道不要追問下去。

　　我猜其他人應該也注意到了，幹警探的人通常都很會察言觀色，「神奇二人組」竟然不再說話了，絕對會是頭條消息，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傳遍全組，連同一堆加油添醋的揣測。不過，我想眾多說法當中一定包括正確的消息。

　　但也不一定。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和凱西的夥伴感情並沒有消失，我們還保有動物般的本能，不讓外人看到我們的死亡。然而，這才是最讓人心痛的地方。從頭到尾，我們的夥伴情誼始終存在，一有需要就會浮現。我們可能幾個小時在一起，彼此不發一語，就算非得說話也是口氣僵硬，不敢直視對方，感覺非常折磨。但只要歐凱利組長說想撤掉史威尼和歐格曼，我們又會立刻活過來，我會有條不紊地列出一長串理由，說明為什麼需要支援刑警，凱西則是再三跟組長保證，說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接著聳聳肩膀，說她希望媒體不會發現。這一切都讓我精疲力盡。組長離開之後，房裡又剩我和凱西（偶爾還有山姆，但他不算），剛才的活力也瞬間消散，我又會面無表情地撇開頭去，不看她滿臉不解的蒼白臉龐，表現得像隻受人侵犯的貓，高聳肩膀孤傲漠然地背對著她。

　　你們看，雖然我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我真的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很小的委屈，但卻不可饒恕。如果是凱西傷了我，我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原諒她，但受傷的是凱西，這要我從何原諒起？

　　※※※

　　我運動鞋上的血跡和祭壇發現的血跡鑑定隨時會出來，雖然我腦袋一直昏昏沉沉，但仍然有幾件事一直清楚擱在我心裡，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其他線索不是徒勞無功，就是撞上死胡同，就只剩這一條了，因此我儘管不抱希望，卻還是死抓著不放。我知道這不合理，但心裡就是很篤定，只要DNA比對吻合，案子就解決了，所有事證都會像雪花一般不費吹灰之力自動歸位，而真相，兩件案子的真相，將會攤開在我們眼前，完整耀眼。

　　我模模糊糊意識到一點，就是DNA比對要有結果，應該也需要亞當的DNA，但羅伯警探很可能就得在醜聞爆發之後永遠消失了。不過，以我當時的情形，這樣的結果其實不壞，我甚至暗自期望事情發生，自我安慰，因為自從我察覺自己既沒膽子，也沒力氣擺脫眼前的爛攤子，我就覺得這是我唯一的出路，起碼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

　　蘇菲是一心多用的忠實信徒，她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給我：「DNA鑑識組的人打來了，」她說：「壞消息。」

　　「嘿，」我身子一直，轉過椅子背對其他人說：「怎麼說？」我盡量裝作沒事，但歐格曼停下口哨，我聽見凱西放下手邊文件的窓翠聲。

　　「血跡樣本完全沒用，鞋子上的和海倫發現的都是，」她說著按了一下喇叭：「天老爺，白癡啊，你到底要開哪裡？快點挑一條路走，……實驗室什麼方法都試了，但樣本破壞得太厲害，弄不到DNA。很抱歉，但我事前就警告過你們了。」

　　「嗯，」我停了一下才說：「這案子就是這樣，謝了，蘇菲。」

　　我掛上電話，愣愣看著話機。凱西橫過桌子試探地問：「她說什麼？」但我沒有回答。

　　※※※

　　那天晚上，我在從車站回家的路上撥了手機給羅薩琳。我心裡的本能大聲疾呼，期期以為不可，但我卻置若罔聞。雖然我真的很想放她不管，等她自己準備好跟我說話，由她決定時間，而不是把她逼到牆角，但我手邊就只剩她這塊浮木了。

　　星期四早上，羅薩琳出現在局裡，我下樓到接待處接她，就跟幾星期前一樣。我一直擔心她會在最後一刻突然改變心意不來了，見到她讓我心情一振。她坐在大椅子裡，一手托腮沉思，玫瑰色的圍巾披垂著。看到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感覺真好。因為她，我才發覺我們幾個看起來有多疲憊陰沉、毫無生氣。我彷彿在黑白世界活了好久，直到看見那條圍巾，才又重見顏色。

　　「羅薩琳。」我喊她，她臉色一亮。「羅伯警探！」

　　「我剛剛才想到，」我說：「妳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她心照不宣地瞄了我一眼說：「老師很喜歡我，不會有事的。」我知道自己應該跟她說蹺課不好之類的話才對，但我就是克制不了，我笑了。

　　大門開了，凱西從外面走進來，一邊將煙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她和我四目交接了一秒，接著又看了看羅薩琳，沒說什麼就逕自上樓了。

　　羅薩琳咬著下唇，抬頭看著我，滿臉困惑地說：「你搭檔不高興看到我，是嗎？」

　　「呃，她其實不是故意的，」我說：「真不好意思。」

　　「喔，沒關係，」羅薩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一直都不怎麼喜歡我，對吧？」

　　「凱西警探沒有不喜歡妳。」

　　「你別擔心，羅伯警探，真的，我已經習慣了。很多女生都討厭我，我媽說──」她低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媽說那是因為她們嫉妒，但我實在看不出來她們有什麼好嫉妒的。」

　　「我看得出來，」我說著低頭對她微笑：「但我不認為凱西警探嫉妒妳，這件事跟妳沒有關係，了解嗎？」

　　「你們吵架了？」過了一會兒，她怯生生地問。

　　「算吧，」我說：「說來話長。」

　　我替她開門，兩人走過石頭路來到花園。羅薩琳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說：「真希望她不要這麼討厭我，我其實很崇拜她，你知道，要當女警探一定很不容易。」

　　「幹警探很辛苦，男女都一樣，」我說，我不想聊凱西：「但我們都熬過來了。」

　　「沒錯，可是女人不一樣。」她有點不悅地回答我。

　　「怎麼說？」她這麼年輕，臉上表情又這麼認真，我知道笑出來一定會讓她生氣。

　　「呃，例如……凱西警探應該超過三十歲了，對吧？她一定很想趕快結婚生小孩之類的，你也知道，女人沒辦法像男人那樣等下去。當警探很難認真維繫一段感情，不是嗎？對她來說一定壓力很大。」

　　我腸胃突然翻攪不適。「我不覺得凱西警探是賢妻良母型的。」我說。

　　羅薩琳神情困惑，潔白小巧的牙齒咬著下唇。「也許你說得對，」她小心翼翼說：「可是你也曉得，羅伯警探……有時候跟一個人太靠近會看不見一些事情，其他人都看得到，就只有你沒發現。」

　　我肚子又一陣騷動。我很想逼她把話說清楚，她到底發現凱西什麼是我沒看出來的，只是過去一星期給了我一個慘痛的教訓，生活中有些事最好別知道。「凱西警探的私生活與我無關，」我說：「羅薩琳……」

　　但她已經跑開了，在草地上沿著刻意不規則的小徑前進，同時回頭大喊：「喔，羅伯警探──你看！是不是很美？」

　　陽光穿透枝葉潑灑而下，在她髮間飛舞，我不由得微笑了。我跟著走上小徑，反正我和她本來就得找個隱密的地方談話。我在一張僻靜的長椅旁追上她，枝葉庇蔭，鳥兒在樹叢裡啁啾吱喳。「是啊，」我說：「真的很美，妳想在這裡聊嗎？」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抬頭看著樹木，開心地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是我們的秘密花園。」

　　良辰美景，我真不想破壞這一切，心裡突然有個放肆的念頭，很想撇開找羅薩琳來談話的目的，聊聊她過得怎麼樣，讚嘆天氣這麼美，然後送她回家。我只想當幾分鐘的普通人，在陽光下和一個漂亮女孩子談天說話。

　　「羅薩琳，」我說：「有件事我必須問妳，我知道對妳很難，我真希望找到讓妳輕鬆一點的方式，只可惜我能力有限，要不是別無選擇，我一定不會問妳，但我真的需要妳幫我，妳願意試試看嗎？」

　　她臉色微微一變，透著強烈的情感，但轉眼就消逝無蹤，讓我來不及看個仔細。她的手抓住長椅的扶手，準備好自己，「我會盡力。」

　　「他們有哪一個曾經傷害過妳或妳妹妹嗎？」

　　羅薩琳倒抽一口氣，一手摀住嘴巴瞪著我，眼睛又圓又大，充滿詫異。後來，她發現自己反應激烈，便匆匆把手放下，緊緊抓著扶手。「沒有，」她繃著聲音說：「當然沒有。」

　　「我知道妳一定很害怕，我可以保護妳，我保證。」

　　「沒有，」她緊咬下唇，猛力搖頭，我知道她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沒有。」

　　我湊到她身旁，伸手蓋著她的手，她身上混雜著花香和麝香，感覺非常老氣。「羅薩琳，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們，妳現在這樣很危險。」

　　「我不會有事。」

　　「潔西卡也會有危險，我知道妳很努力照顧她，但妳不可能一個人撐下去，求求妳，讓我幫妳。」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低聲說，手在我的手底下顫抖：「我不能說，羅伯警探，我就是不能說。」

　　我幾乎心碎了。這個女孩那麼柔弱卻又堅強，遇到這種事，就算年紀長她一倍的人也會受不了，她卻咬牙苦撐，像走空中繩索般的努力前進，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決心、自尊和抗拒。這是她僅有的倚靠，但我卻跟其他人一樣，想將這一切從她身邊奪走。

　　「對不起，」我突然自慚形穢：「也許妳以後會準備好跟別人說，別忘了，我就在這裡。在此之前……我真的不應該逼妳，我很抱歉。」

　　「你對我真好，」她呢喃道：「我真是不敢相信。」

　　「我只是很想幫妳，」我說：「真希望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我不是很容易相信人，羅伯警探，但如果要我選一個，那一定是你。」

　　我和她靜靜坐著。我覆著她的手，感覺很柔軟，她沒有挪開。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把手翻過來，手掌張開和我十指交握，同時對我微微一笑，很親密，嘴角浮現一絲倨傲。

　　我岔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電到一般，心裡只想彎身伸手扶著她的頭，親吻她。我腦海裡閃過幾幅影像，旅館被單光滑柔軟，羅薩琳的鬈髮恣意傾瀉，我手指緩緩解開她的鈕釦，凱西滿臉痛苦──我好想擁有這個女孩，她跟我遇過的女人都不一樣，我要她，不是去掉情緒和心靈創傷、被迫欺瞞世人的她，我要她，正因為她是這樣。我望著她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微小，閃爍、越靠越近。

　　她十八歲了，到最後可能還是我的主要證人，現在是她一生最脆弱，最容易受傷的時刻，而且，她崇拜我。她沒有必要像我一樣活得這麼辛苦，做什麼事都會搞砸。我緊咬雙頰，把手從她手裡掙脫。

　　「羅薩琳。」我說。

　　她臉色一沉。「我該走了。」她冷冷地說。

　　「我不想傷害妳，妳受的傷害已經夠多了。」

　　「可惜，你已經傷害我了。」她將包包甩到肩後，看都不看我一眼，雙唇緊抿著。

　　「羅薩琳，求求妳，等一下──」我伸手想抓她的手，但被她一把揮開。

　　「我還以為你關心我，顯然是我搞錯了，你只是想讓我覺得你關心我，因為你想從我這裡打聽凱薩琳。你想從我這裡挖消息，就跟其他人一樣。」

　　「妳錯了。」我正要說下去，但她已經走了。她沿著小徑碎步離去，因為氣憤，腳步登登作響，我知道追她也沒有用。她走過的地方，樹叢裡的鳥一哄而散，振翅鼓噪。

　　我覺得暈頭轉向，我給她幾分鐘時間冷靜，之後才撥手機給她，但她沒接。我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留言跟她道歉。電話掛斷，我跌坐回椅子上。

　　「媽的。」我對著空盪盪的樹叢大罵。

　　※※※

　　我覺得有必要跟各位再強調一次：不管我當時說法如何，薇絲塔行動期間，我大部分時間心智狀態其實都有問題。這應該不算藉口，因為這是事實。例如我決定重返森林，但事前卻睡眠不足、吃得太少，而且累積了一大堆壓力，還灌了大量的伏特加。我覺得還有必要補充一點，就是之後在森林發生的一切很可能只是作夢，不然就是詭異的幻覺，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也想不出答案能夠安慰自己。

　　森林之夜過後，起碼我又開始睡得著了，只是那種無可抵擋的強度讓我很不安。每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幾乎都像夢遊一樣足不成步，彷彿被一股很強的磁力吸到床上，十二、三個小時之後才會被鬧鐘吵醒，發現自己衣服沒脫，躺的位置跟昨晚一模一樣。有一回我忘了設鬧鐘，結果睡到下午兩點才被伯娜黛特組長的來電叫醒，被她訓了一頓，因為那已經是她打的第七通電話。

　　我的回憶和隨回憶而來的奇怪副作用也在那天晚上之後戛然而止，就像電燈泡燒壞一樣，結束得既突然又徹底。各位或許會猜我一定鬆了一口氣，當時的確如此，任何東西只要跟納克拿里扯上關係，起碼對我來說都是災難，離得越遠越好。我應該滿久之前就已經明白這一點才對，我覺得，所以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忘得一乾二淨，興高采烈重回森林去探個究竟。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氣自己過。要到很久以後，案子已經結束，塵埃落定了，我又小心翼翼回到記憶邊緣探索，結果發現空無一物，這才明白回憶中斷或許不是解脫，而是錯過了絕佳的機會，是再也無法挽回的悲慘損失。

第十八章

　　星期五早上，我和山姆最先到暴力室。我現在都盡量早到，檢查專線電話留言，看有沒有藉口可以外出一整天。大雨滂沱，凱西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大罵髒話，踹她的偉士牌，拚命想讓機車發動。

　　「查勤時間到，」山姆揮揮手裡兩捲錄音帶，對我說：「他昨天晚上很多話，打了六通，希望老天爺保佑……」

　　我們已經監聽安德魯斯一星期了，成果少得可憐，惹得歐凱利組長老大不爽，又開始動輒發怒，抱怨個沒完。安德魯斯白天手機講個不停，語調頤指氣使、霸道獨裁，晚上經常點價格過高的「美食」，山姆很不以為然，老是說他點的是「裝氣派的外送食物」。有一天晚上，安德魯斯撥了深夜電視廣告的色情電話，他顯然喜歡被打屁股，一句「席勒絲汀，我要妳讓我屁股發紅」立刻成為我們組裡的名言佳句。

　　我脫掉外套坐下來。「放來聽吧，山姆。」我說。這幾個星期下來，我的狀況越來越糟，連幽默感都變差了。山姆看了我一眼，把帶子塞進我那台快報銷的小錄音機裡。

　　根據電腦列印出來的紀錄，晚上八點十七分，安德魯斯點了煙燻鮭魚千層麵，搭配青醬和乾番茄醬。「天哪。」我嚇到了。

　　山姆笑著說：「這小子就愛點最好的。」

　　八點二十三分，他打電話給妹婿，兩人約好星期天下午去打高爾夫，對話間還夾雜了幾個男人笑話。八點四十一分，他又打給餐廳，對負責點餐的服務生大吼大叫，因為他點的餐還沒來。他的語氣開始帶點醉意。接下來一段時間相安無事，顯然天殺的千層麵最後終於到了。

　　半夜十二點零八分，他打電話到倫敦。「他的前妻，」山姆說。他整個人沉溺在感傷中，很想知道兩人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桃樂絲，我錯就錯在讓妳離開，」他噙著淚水對前妻說道：「但當然也許我這麼做才是對的，妳是個好女人，妳知道嗎？我配不上妳，妳比我好上一百倍，說不定一千倍。我說得對不對，桃樂絲？妳難道不覺得我做得很對嗎？」

　　「我不曉得，安德魯斯，」桃樂斯疲憊地說：「你說呢？」聽起來她在做其他的事，清理碗盤或把餐具從洗碗機拿出來之類的，我聽見瓷器碰撞的聲音。後來，安德魯斯開始號啕大哭，她就把電話掛了。兩分鐘之後，他又撥給她，齜牙咧嘴大罵：「妳這婊子，妳不准掛我電話，聽到沒有？只有我才能掛妳電話。」說完就話筒一摔掛斷了。

　　「真是萬人迷啊，這傢伙。」我說。

　　「可惡，」山姆仰頭往椅背一攤，雙手遮臉說：「啊，真討厭，只剩一星期了，萬一都是壽司、披薩和寂寞中年對話錄，我該怎麼辦？」

　　錄音帶又有動靜了。「喂？」男人聲音低沉，帶著睡意。

　　「這是誰？」我問。

　　「號碼沒有顯示，」山姆的臉還埋在手裡：「一點四十五分。」

　　「你他媽的混球。」安德魯斯說，他醉得一塌糊塗。山姆坐直起來。

　　短暫沉默之後，低沉的男聲說：「我不是叫你別再打來？」

　　「啊哈。」我說。

　　山姆嘀咕了一句，我沒聽清楚。他猛然伸手，好像要去抓錄音機，但他及時克制住，只把機器往我們的方向挪近一點。我和他低頭貼在錄音機上專心聽著，山姆屏住呼吸。

　　「我才懶得管你怎麼說，」安德魯斯聲音大了起來：「你已經說太多了，照你之前說的，現在不是早就應該沒事了嗎？結果你看我他媽拿到什麼……禁制令──」

　　「我不是要你冷靜嘛，該死，事情我會解決。我再說一次，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聽你放屁！我警告你講話小心一點，別把我當成你的員──員──員工。你他媽的才是我手下，是我付錢給你。我他媽的付了那麼多錢……幾千歐元、幾千歐元付，可是……『喔，安德魯斯，我還要五千歐元，安德魯斯，我要幾千歐元打點新上任的議員……』結果咧？錢都被沖到馬桶去了。你要是我的手下早就被開除了，滾到街上自己想辦法，聽懂沒有！」

　　「我有拿錢不辦事嗎？現在只不過進度稍微耽擱一點，很快就會解決了，不會有問題的，你到底了解沒有？」

　　「解決？解決個屁！你根本就是敗事有餘，你這爛人，拿了我的錢就跑，留下一大塊廢地給我，還讓我被警察釘上。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地是我的？虧我那麼相信你。」

　　沒有回答。山姆乘機輕呼一口氣，然後又屏住呼吸。低沉的男聲突然厲聲問道：「你電話是從哪裡打的？」

　　「你管我從哪裡打的。」安德魯斯不甘示弱地回答。

　　「警察問了你什麼？」

　　「就是……就是某個小孩，」安德魯斯打嗝噎了一下：「有小孩在那一帶被殺了，她父親就是拿到他媽的禁制令的那個他媽的傢伙……那混球覺得我和他小孩的死有關。」

　　「別打電話，」低沉的男聲冷冷地說：「沒有律師在場，什麼都不要跟警察說。不用擔心禁制令，還有他媽的別再打電話給我。」說完他就喀噠一聲掛掉電話了。

　　「嗯哼，」沉默片刻之後我說：「這回顯然不是壽司、披薩和寂寞中年對話錄了，恭喜。」這捲錄音雖然當不成呈堂證物，但要拿來對付安德魯斯顯然已經綽綽有餘。我是想表現得很高興，但心裡那股自憐卻告訴我這沒什麼，案子從開始就是這樣了：我追線索追到走投無路，從來沒這麼狼狽過，山姆卻興高采烈，不斷累積小進展。要是換成我追安德魯斯，他這兩個星期可能只會打電話給他媽。「組長這下就不會煩你了。」

　　山姆沒有答腔，我轉頭看他，只見他臉色發白，近乎鐵青。

　　「怎麼了？」我覺得不對，就說：「你還好嗎？」

　　「好得很，」山姆說：「好極了。」他彎身關掉錄音機，手微微顫抖，我察覺他臉上閃過一絲陰鬱。

　　「拜託，」我說：「才怪。」我突然覺得，勝利的快感是不是讓他心臟病發還是中風了？也許他有什麼潛藏的病症？組裡經常聽到這樣的傳聞，說有警探千辛萬苦逮到真兇，結果卻在嫌犯戴上手銬的那一刻倒地不起。「你需要看醫生還是怎樣嗎？」

　　「不用，」他斷然地說：「不用。」

　　「那到底是怎樣？」

　　我話才出口，心裡就明白了。不過這實在太震驚了，讓我一時有點難以接受。無論音質、口音或細微的抑揚頓挫，我之前都聽過，早上聽，晚上也聽，雖然柔了點，沒那麼鹵莽，但聲音很像，錯不了。

　　「那是，」我說：「那有可能是你叔叔嗎？」

　　山姆瞪了我一眼，然後看向門口，但門邊沒有半個人。「沒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就是他。」他呼吸既輕又喘。

　　「你確定？」

　　「我知道他的聲音，我很確定。」

　　雖然事情發展令人遺憾，但我當下的反應卻是很想捧腹大笑。山姆一向那麼老實（老實得像塊木頭，各位），跟三流美國大戰電影裡講到國旗的退伍老兵一樣認真。之前我只覺得好玩，因為單純的信念就和貞操一樣，一輩子只能失去一次，而我從來沒遇過任何人過了三十歲還能這麼單純的，除了山姆之外。然而在那當時，我卻覺得他所以能快快樂樂過了這麼多年，根本只是好運而已，因此看到他終於踩到香蕉皮重重滑了一跤，心裡實在很難寄與同情。

　　「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山姆在日光燈下愣愣搖頭，我想他一定也想到了，絕對。暴力室裡只有我和他，只要求我幫個忙，錄音鍵一按，電話內容就變成星期天那場高爾夫和其他事情了。

　　「你可以讓我週末想一想嗎？」他說：「我星期一會把帶子交給組長，只是……要我現在拿去實在有困難。我沒辦法思考，我需要時間。」

　　「當然沒問題，」我說：「你會找你叔叔談嗎？」

　　山姆抬頭望了我一眼。「我要是去找他，他一定會開始收手，對吧？趁調查還沒開始之前把證據湮滅掉。」

　　「我猜也是，沒錯。」

　　「但要是我沒跟他說──要是他發現我明明能事前通知他，結果什麼也沒說……」

　　「抱歉。」我說著心裡突然想：凱西這傢伙到底跑哪去了？

　　「你知道最誇張的是什麼嗎？」片刻之後，山姆說：「要是今天早上你問我會逮誰，如果發現事情是像現在這樣，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一定會說我叔叔。」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看著他直率迷人的五官，心裡突然莫名其妙地甩脫他這個人，跳開這整件事。我感覺頭暈目眩，好像站在幾百公尺的高空俯瞰事情從發光的箱子裡蹦出來。我們倆就這樣對坐良久，直到歐格曼衝進來大吼大叫，好像跟橄欖球有關，山姆才將帶子塞進口袋，默默收拾東西離開。

　　※※※

　　那天下午，我去外面抽煙的時候，凱西跟了出來。

　　「你有打火機嗎？」她問。

　　她變瘦了，顴骨突了出來，我不曉得是從辦案一開始她就瘦了，還是（我突然一陣不安）最近幾天的事。我掏出打火機遞給她。

　　天寒多雲，落葉紛紛堆積在牆邊，凱西背風將臉埋進手裡點煙。她化了妝，除了睫毛膏，雙頰也抹了點腮紅，但看起來依然太蒼白了，幾乎變成了灰色。「到底怎麼了，羅伯？」她點完煙，直起身子問我。

　　我腸胃一沉。我們都經歷過這種難堪折騰的對話，但我從來沒聽說哪個男人認為這麼做會有用，也沒遇過哪一次有什麼好結果。儘管我早就不抱希望，心裡仍然暗自祈禱凱西會是那少數選擇置之不理的女人。「沒事。」我說。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怪？」

　　我聳聳肩說：「我撐不下去了，案子辦得一團亂，這幾個星期簡直把我腦袋搞爛了，跟妳沒關係。」

　　「少來了，羅伯，才不是這樣。你最近一直把我當成瘟神似的，就因為……」我感覺全身僵硬，凱西沒再說下去。

　　「哪裡，我才沒有，」我說：「我只是這陣子需要獨處，好嗎？」

　　「你講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根本聽不懂。我只知道你怕我怕得要死，但我不曉得為什麼，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瞄到她下巴收緊，心裡明白是躲不過了。「我才沒怕得要死，」我侷促不安地說：「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我現在真的沒辦法開始一段感情，我不想讓妳覺得──」

　　「感情？」凱西眉毛一揚，差點沒笑出來。她說：「天哪，原來就為了這件事啊？拜託，羅伯，我不會要你娶我，生一堆小孩的。你怎麼會覺得我想要跟你談感情啊？我只是想要恢復正常，因為現在這樣很荒謬。」

　　我一點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她表現得很有說服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肩膀懶洋洋靠在牆上，換成其他人一定馬上鬆一口氣，笨拙地抱一抱她，然後回到從前勾肩搭背的「正常」狀態。但我太了解凱西了，什麼小坑小疤沒看過，熟得就跟自己兩隻手一樣。光從她呼吸變快，像體操選手一樣交抱雙肩，還有語氣裡那一絲絲猶疑，我就知道她其實嚇得半死，於是我也嚇壞了。

　　「也對，」我說：「有道理。」

　　「你應該知道，對吧，羅伯？」她聲音又在抖了。

　　「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我說：「我實在不曉得還能不能恢復正常。星期六晚上是天大的錯誤，我真希望什麼都沒發生，可惜沒辦法，結果就把我們兩個卡住了。」

　　凱西將煙灰彈到石板路上，但我看見她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好像我甩了她一巴掌，讓她非常驚訝。沉默片刻之後，她說：「嗯，我不曉得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不對。」

　　「不應該發生的，」我說。我背緊緊抵著牆，用力得連牆面突起穿透西裝扎刺身體都感覺得到。「要不是我弄得一塌糊塗，那件事也不會發生。我很抱歉，但事實就是這樣。」

　　「好吧，」她格外小心地說：「好吧。但也沒必要搞成這麼嚴重吧？我們是朋友，很親近的朋友，所以才會發生那件事，但也只是讓我們更近一點，就這樣。」

　　她說得合情合理，我知道是我表現幼稚，是我大驚小怪，這麼做只會自縛手腳，可是她的眼神……我看過一模一樣的眼神，就在那不像人住的大樓房間，隔著那敗類手上的針頭，我看過，而她當時說話也像現在一樣自信冷靜。「嗯，」我撇開頭說：「也許吧，我只是需要時間讓腦袋靜下來，理清楚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凱西雙手一攤。「羅伯，」她說，聲音微弱清楚困惑，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羅伯，是我啊，凱西，不是別人。」

　　我聽不見也幾乎看不見她，她的臉看起來像陌生人，危險又難懂。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到哪裡都行。「我該進去了，」我把煙一扔說：「可以把打火機還我嗎？」

　　※※※

　　我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為什麼完全沒想到凱西說的也許是事實，她要的就是那麼清楚簡單。畢竟我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看過她騙我或任何人，我不曉得那時候為何如此確定她突然決定撒謊。我完全沒想到她之所以消沉難過，或許不是因為用情極深，而是真的害怕失去最親近的朋友──我想這麼說應該不為過，我當時真的是她最親近的朋友。

　　各位可能覺得我很自大，竟然把自己說成女人無法抗拒的情聖，但我真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要記得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凱西這樣，從來沒看過她哭，看到她害怕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但現在就算隔著難看的淡妝，我還是看得出來她雙眼紅腫、黯然神傷，只要看著我，眼裡就會露出一絲恐懼和絕望。各位覺得我還能怎麼想？羅薩琳說過的話：年過三十，生理時鐘，無法再等，像針一樣刺著我，而我讀過的所有資料（候診室裡翻得破破爛爛的雜誌，還有早餐隨意瀏覽希瑟買的《柯夢波丹》）都支持我的判斷：「三十」熟女如何把握最後良緣的十大訣竅、太晚生兒育女有多辛苦恐怖，還有一篇很詭異的報導奉勸讀者絕對別跟朋友上床，因為最後下場一定是女人「投入感情」，男人害怕承諾，到頭來只剩無謂的麻煩。

　　我一直覺得凱西的想法跟這些女人家的標準心態差了十萬八千里，然而（當你跟對方非常親近，有時就會看不到一些事情）我也曉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是例外，但結果往往不是這麼回事。我當然不想人云亦云，但別忘了日子難過的又不只有凱西，我也很失落，惶惶不安到了極點，因此只要有人提出建議，不管是什麼建議，就會抓著不放。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心裡很早就有一個看法，認為我心愛的東西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因此只要我沒看到，心裡就會懷疑困惑，然後用我唯一會的方式回應，就是自己替他們加上那一面。

　　當然，現在回頭看一切都很清楚，再堅強的人也有弱點，而我當時真是狠狠地重創了凱西，跟珠寶師父切去寶石瑕疵一樣精準，直接命中要害。她一定想過是不是跟自己名字有關，她是不是被自己的守護神下了詛咒，最別出心裁的惡毒詛咒：據實以告，但卻沒有任何人相信。

　　※※※

　　星期一晚上深夜十點左右，山姆跑到家裡找我。我之前才剛睡醒，弄了吐司當晚餐，吃完倒頭又睡。門鈴響的時候，我突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很怕會是凱西，或許帶著一點醉意，希望兩人把事情徹底談清楚。我讓希瑟去應門。沒多久，她怒氣沖沖敲我的門說：「找你的，一個叫山姆的傢伙。」我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不過卻又開始感到很意外。山姆從來沒到過我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曉得我住的地方。我走到門邊，把襯衫塞進褲子裡，聽他登登地走上樓來。「嗨。」他到走廊上的時候，我對他說。

　　「哈囉。」他說。星期五早上之後，我就沒看過他了。他穿著大號斜呢大衣，滿臉鬍碴、蓬頭垢面，幾綹長髮披垂在額上。

　　我等他開口，但他完全沒有說明來意的打算，所以我只好請他到客廳。希瑟跟在我們後頭開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希瑟，很高興認識你，羅伯怎麼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你，他都不帶朋友回家，你看他是不是很差勁，我正在看「簡單生活」，你看過這部影集嗎，天哪這一季真誇張，叭啦叭啦。最後，她總算明白我們「嗯，啊，喔」的意思了，便用受傷的語氣說：「好吧，我猜你們兩位想說悄悄話。」她看我們沒有反駁，便起身離開了，離開之前不忘對山姆溫暖一笑，不過對我就有點冷。

　　「抱歉突然殺過來找你。」山姆說。他環視了房間一周（刺眼的設計師沙發靠墊，好幾排架子的長睫毛陶瓷動物），好像很困惑的樣子。

　　「無所謂，」我說：「你想來一杯嗎？」他為什麼來找我，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會不會跟凱西有關，我更是連想都不敢想。不會吧，我心想，天哪她不會真的找他來傳話吧？

　　「我想喝威士忌。」

　　我在廚房櫃子裡找到半瓶尊美醇威士忌，連酒帶杯子拿回客廳，山姆已經坐到扶手椅上，大衣沒脫，雙肘支在膝上，低頭不語。希瑟沒有關掉電視，只是調成靜音，兩個長得一模一樣、滿臉橘色彩妝的女人正在無聲爭辯，螢幕的光肆無忌憚灑在他臉上，看起來很像妖魔鬼怪。

　　我關掉電視，把酒杯遞給他。山姆看著杯子，好像很意外似的，接著手腕胡亂一轉就灌了半杯下肚。我發現他在來之前應該就有點醉了，雖然沒有身體不穩或講話不清楚之類的，但他的動作和聲音都不一樣了，變得鹵莽笨重。

　　「所以，」我隨口亂問：「是怎麼回事？」

　　山姆又灌了一口威士忌，他半個人暴露在身旁的燈光下，半個人隱匿在黑暗中。「你記得星期五那件事吧？」他說：「就是那捲帶子？」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怎樣？」

　　「我沒去找我叔叔。」他說。

　　「你沒去？」

　　「沒有。我想了一整個週末，最後還是沒打給他，」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我直接去找歐凱利組長，」他說完又清清喉嚨。「今天下午，拿著帶子去放給他聽，跟他說接電話的是我叔叔。」

　　「哇！」我說。老實說，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所以忍不住嚇了一跳。

　　「等等，」山姆說。他對著手裡的杯子眨眼，把它放到咖啡桌上。「你知道他怎麼說？」

　　「他怎麼說？」

　　「他問我是不是他媽的瘋了？」他笑了，有點瘋瘋癲癲的：「老天，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他要我把帶子消音，取消監聽，別再管那個混帳安德魯斯了。『這是命令。』他這樣跟我說。他說安德魯斯跟謀殺案有沒有關，我連一丁點證據也沒有，要是再往下追，我們都得回去幹員警，我和他都是。當然不是馬上，也不會跟這件案子扯上關係，只是某天醒來就會發現自己後半輩子都得在一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值勤到死。他還跟我說：『我們從剛剛到現在都沒有說過話，因為這捲帶子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他越說越激動，希瑟房間背對客廳，我敢打賭她現在一定一耳緊貼牆壁。「組長要你湮滅證物？」我壓低聲音問，希望山姆聽懂我的暗示。

　　「我猜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沒錯。」山姆帶著濃濃的諷刺說。他不是這種人，因此語氣格外兇惡嘲弄，讓人感覺他很稚嫩，彷彿受了委屈的青少年。他往扶手椅一癱，將頭髮從臉上撥開。「我完全沒想到會這樣，你知道嗎？我想了一堆，擔心了一堆……就是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坦白說吧，我從頭到尾都不怎麼看重山姆的調查。什麼跨國控股公司、橫行霸道的房地產開發商和不可告人的土地交易，感覺都很遙不可及、很沒水準，甚至很好笑，比較像湯姆．克魯斯主演的芭樂電影情節，而不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山姆的表情讓我很吃驚，他從來不酗酒，他不幹這種事，但他叔叔和歐凱利組長卻像巴士連續撞了他兩次。他是山姆，我們的山姆，這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找到合適的話來安慰他，跟他說這種事誰都會遇上，他不會有事的，就跟其他人一樣。

　　「我該怎麼辦？」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說，說完自己嚇了一跳。我和山姆那陣子雖然常在一起，但遠遠不到稱兄道弟的程度，再說以我當時的狀況，根本沒辦法給人什麼明智的建議。「嗯，我不是不打算幫你，不過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不然還能找誰？」山姆輕聲說。他抬頭看我，我發現他兩眼佈滿血絲。「我不可能回去跟家人說這件事，對吧？他們會完蛋。我有很多好朋友，但他們都不是警察，而這件事是條子的事。至於凱西……我不想把她扯進來。沒錯，她自己要煩的已經夠多了，她這陣子看起來壓力很大。你知道這件事，而我只是在做決定之前需要找人談談。」

　　我敢說自己看來也是一副壓力很大的樣子，尤其是過去幾週，不過聽他這麼說，似乎代表我掩飾得不錯，因此心裡還是暗自竊喜。「決定？」我說：「我這樣聽下來，感覺你其實沒有太多選擇嘛。」

　　「還有奇里，」山姆說：「我可以把帶子交給他。」

　　「不會吧？你要是這麼做，我保證事情還沒見報，你就已經捲鋪蓋走路了。而且，說不定這麼做還會違法，我不曉得。」

　　「我知道，」他用手掌根緊壓雙眼說：「你覺得我應該這麼做嗎？」

　　「我哪知道？」我說。幾乎空腹喝威士忌，讓我覺得有點反胃。冰塊是我從冷凍庫最裡面挖出來的，就剩下這些，味道已經變了，有點餿味。

　　「我要是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你覺得呢？」

　　「呃，你會被撤職，說不定還會被起訴，」他沒有說話。「我猜他們可能開偵查庭，要是確定你叔叔真的涉及不法，應該會警告他不能再犯，他會沉寂個兩年，然後一切又會恢復原狀。」

　　「可是，高速公路──」山姆雙手揉臉說：「我沒辦法思考……如果我什麼都不說，高速公路就會動工，直接貫穿考古基址，但其實根本沒道理。」

　　「結果還不是一樣？就算你找報社，政府頂多說一句：『哇，真抱歉，要搬遷太遲了。』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你覺得會這樣？」

　　「呃，對，」我說：「坦白說。」

　　「那凱薩琳呢？」他說：「我們做的不都是為了她嗎？萬一是安德魯斯雇人殺她怎麼辦？我們就讓他逍遙法外嗎？」

　　「不曉得。」我說。我開始想他到底要待到什麼時候。

　　我和山姆都沉默了。隔壁鄰居好像在辦派對還是什麼，可以聽見快樂的喧鬧聲，廣播放著凱莉米洛的曲子，還有女孩子撒嬌說：「我有說過，我有！」希瑟敲敲牆壁，對方安靜了片刻，隨即爆出壓低的笑聲。

　　「你知道我小時候記得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山姆說。燈光蓋過他的眼神，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是雷蒙叔叔就任國會議員。我那時還是小不點，可能只有三、四歲，但我們全家都到都柏林一起出席。那天風和日麗，我穿著新衣服，我不曉得為什麼要來，只知道很重要。所有人看起來都很開心，我爸他……他容光煥發，非常驕傲，他把我舉到肩膀上讓我看得到，大聲跟我說：『兒子，那是你叔叔！』雷蒙叔叔在台階上揮手微笑，我高聲大喊：『他是我叔叔！』所有人都笑了，他還對我眨眼睛……那張相片我們還留著，掛在客廳牆上。」

　　又是一陣沉默。我心想雷蒙會搞這種勾當，他哥哥（就是山姆的父親）應該沒有山姆想得那麼震驚，但我很懷疑這麼說對山姆有什麼幫助。

　　山姆又把頭髮往後撥。「還有我家，」他說：「你知道我有自己的房子，對吧？」

　　我點頭，我有預感他會說什麼。

　　「是啊，」他說：「房子很棒，四間臥房，應有盡有。其實我當時只想找間公寓，但雷蒙叔叔跟我說……你知道，買房子以後才能成家，但我說我買不起像樣的房子，結果叔叔他……對啊，」他又清了清喉嚨，聲音很刺耳：「他帶我去見一位建商，說他們是老朋友，對方可以給我很好的價錢。」

　　「嗯，」我說：「是很不賴，但你現在真的無能為力。」

　　「我可以把房子賣了，用當初我買的價錢，賣給沒有公寓房子的年輕夫妻。」

　　「為什麼？」我說。這段對話我是越談越無力，山姆就像隻老實困惑的聖伯納犬，在雪之中拚命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但走得再辛苦卻還是一點用也沒有。「自我犧牲是很偉大，但通常沒什麼用處。」

　　「我聽不大懂，」山姆伸手去拿酒杯，疲憊地說：「但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放手別管。」

　　「我不曉得你該怎麼做，」我說。我只覺得倦意襲上全身，噁心想吐。天哪，我心裡想，這星期真是夠了。「你問其他人都比問我合適，我只是覺得犧牲你自己、賣掉房子、賠上工作對誰都沒有好處，不曉得有什麼意義。你又沒做錯事，不是嗎？」

　　山姆抬頭看著我。「對啊，」他語氣苦澀地輕聲說道：「我沒做錯事。」

　　※※※

　　掉體重的不是只有凱西，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吃過像樣的一餐了，意思是夠分量的食物。我刮鬍子的時候隱約覺得雙頰多了兩個小小的凹陷，但要到山姆來訪的那天晚上，我脫下西裝才驚覺褲子已經垂在腰際，而上衣則是鬆垮垮搭在肩上。警探接到大案子，通常不是變瘦就是變胖，山姆和歐格曼因為吃太多垃圾食物，小腹都開始微凸，我因為個子夠高，所以腰圍變化沒那麼容易看出來，但要是再這樣下去，我不是得買新的西裝，就是會變得和卓別林一樣。

　　有件事連凱西都不知道，就是我十二歲的時候其實很胖。不是各位在報紙上看到為了證明一代不如一代拍的圓滾滾小孩，我在相片裡看起來很壯，或許有點嬰兒肥，個子在那個年紀算是高的，表情非常不自在，但重點是我感覺既難過又沮喪，因為我覺得自己被身體背叛了。它就這樣自顧自地長，長到最後連我都認不出來，感覺好像老天爺在開我玩笑，更慘的是我一分一秒都離不開它。同時間，彼得和潔咪卻是半點沒變，雖然腿長了，牙齒也換了，但還是輕輕巧巧、無懈可擊，看了對我一點安慰也沒有。

　　不過，肥胖並沒有跟我太久。寄宿學校的膳食不曉得是不是為了證明小說講得沒錯，真的難吃到了極點，就算你心情愉快、沒有想家，又在成長期，也很難增加什麼體重。在學校的第一年，我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舍監起初會留我在餐桌前，有時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直到我吃了幾口讓他滿意為止。但我很快就學會在口袋裡藏塑膠袋，把食物偷裝進去，之後再扔到馬桶裡沖掉。我覺得，禁食真的是種本能，當你想要抗議或要求什麼的時候。我敢說自己當時真的相信只要盡量少吃東西，彼得和潔咪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切又會回到從前。到了第二學年開始，我已經變得瘦巴巴的，跟一般十三歲青少年沒什麼兩樣。

　　老實說，連我自己也不曉得，明明有那麼多選擇，幹嘛把這件事看成最重要的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想，應該是因為我一直覺得那天在森林裡會被拋下來，是因為自己太胖了跑不快，身體變得很笨重，平衡感差了，所以不敢從城堡外牆跳下來。我有時會想，自己到底是被排除在外還是倖免於難，但卻很難說個明白。偶爾，我會想起古代神祇要求獻祭的活人必須心無恐懼，人格沒有半點瑕疵，心裡就會浮現一個疑惑，帶走彼得和潔咪的人或東西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

第十九章

　　星期二早上我醒來頭一件事，就是搭公車到納克拿里牽車。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這輩子再也不用想到那個鬼地方，只是沒辦法，叫我繼續這樣每天上下班擠火車，聞噁心的汗臭味，我實在受不了了。再說，我得趕緊跑一趟超市好好買點東西，不然希瑟就要氣炸了。

　　我的車還停在路肩，跟幾天前拋下它的時候差不多，只有大雨留下一層污漬，還有不知道誰用手指在左前門上寫了「本款也有白色」幾個字。我穿過組合屋的通道（裡頭顯然沒人，只有杭特獨自在辦公室裡大聲擤鼻子）到基址，準備去拿睡袋和保溫瓶。

　　基址的氣氛完全變了，不再有人打水仗或高興地大喊大叫，所有人不發一語，像鍊成長排的囚犯彎腰駝背，挨罰似地匆忙幹活。我回想了一下時間，發現他們只剩一星期了，要是禁制令解除，高速公路下週一就會開工。我看見小梅停下鋤頭直起身子，臉色扭曲，一手按著脊椎。她仰頭喘氣，彷彿全身力氣都搾乾了，但很快她又揉揉肩膀，深呼吸一口氣，繼續揮舞手上的鋤頭。鉛灰色的天空低低沉沉，讓人很不舒服，社區那頭傳來車子警報器歇斯底里的鳴叫聲，但沒有人出來把它切掉。

　　森林感覺陰暗兇惡，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看著森林，心裡明白自己很不想進去。睡袋放到現在應該都濕透了，說不定已經發霉或變成螞蟻的地盤，我不可能再用，也根本不值得我為它專程踏進青苔處處的無邊幽靜裡。也許睡袋還沒爛掉之前，就會有考古隊員或社區的小孩發現它，佔為己有。

　　我上班已經遲了，但光想到進辦公室就讓人渾身無力，而且既然都遲到了，也就不差這幾分鐘。我在傾倒的牆上找了一個還算舒服的位置坐下，單腳屈膝收在胸前，點了一根煙。塊頭粗壯，留著深色平頭的傢伙（好像叫梅可什麼的，我記得偵訊過他，還有一點印象）抬頭看到我，顯然想到了什麼，只見他把泥刀往土裡一插，屁股一坐，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根壓扁的香煙來。

　　馬克跪在大腿高的土堤上，低頭使勁地刮磨地表，但平頭男人的煙還沒整根掏出來，他就已經從土堤上跳下來，頭髮飛揚地蹦到對方面前說：「梅克，你過來！你他媽的在幹什麼？」

　　梅克不好意思地跳起身來，結果不小心把煙掉了，「可惡！」他罵了一聲，立刻趴在地上慌忙尋找。「我只是想抽根煙，又礙著你什麼了？」

　　「休息的時候才准抽煙，我已經說過了。」

　　「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我可以一邊工作，同時抽煙，我只不過花五秒鐘點個火──」

　　馬克火冒三丈。「什麼五秒鐘？我們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你以為這裡是學校嗎，你這個笨蛋？你覺得在這裡挖東西很好玩是不是？」

　　他雙手握拳，準備擺出街頭打架的姿勢，其他考古隊員全都停下工作張嘴看著，工具懸在手上，表情猶豫。我心想他們兩人會不會真的打起來，但只見梅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退後幾步，假裝舉手投降。「老兄，別激動。」他說完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煙，小心精準地把煙塞回盒子裡。

　　馬克一直瞪著他，看梅克好整以暇跪下來，拿起小泥刀繼續刮土，之後才轉身走回土堤，但肩膀還是硬邦邦地拱著。梅克一看到馬克快步離開，便偷偷站起來跟在後面，裝出黑猩猩的樣子，逗得一兩個同伴低頭竊笑。這下梅克得意了，就再把泥刀放在胯前，屁股朝馬克背後一頂一頂。陽光低斜扭曲了他的身影，感覺非常恐怖，有如希臘雕帶上的猥褻魔物。空氣像是通了電似地嘶嘶作響，我看著梅克的小丑姿態，忍不住牙齒打顫，同時發現自己指甲竟然摳進牆裡。我真想衝過去銬住他，朝他嘴巴猛揮一拳，我什麼都不想管，只要他住手就好。

　　其他隊員很快就厭煩了，不再注意梅克，梅克朝馬克背後比了中指，接著就大搖大擺走回原來的位置，彷彿所有人都在看他。我突然有股強烈的喜悅，慶幸自己不用重回青少年的時光。我把煙摁熄在石頭上，扣好外套，轉身想回車邊。這時，我腦袋裡突然靈光一閃，彷彿有人在我肚子捶了一拳（偷襲，又像馬路結冰打滑）：泥刀。

　　我愣愣站了很久，感覺自己脈搏又快又淺，心臟彷彿衝到喉間。最後，我總算扣好外套，在一群野戰夾克裡找到西恩，便穿過基址朝他走去。我莫名其妙地感覺頭重腳輕，彷彿雙腳在五、六十公分高的空中邁步，毫不費力。我走到哪裡，隊員就會抬頭瞄我一眼，稱不上面露兇光，只是刻意保持木然。

　　西恩正在石頭區鏟土，他戴著黑色毛帽，耳朵塞著耳機，隨著重金屬音樂的低沉樂音搖頭晃腦。「西恩。」我喊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來自耳後。

　　他沒聽見，於是我往前一步，影子遮到他，這回他果然抬頭了。他伸手到口袋東摸西摸，把隨身聽切掉，摘下耳機。

　　「西恩，」我說：「我有事情想跟你談一下。」馬克猛然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用力搖頭，又捶了土堤一拳。

　　我帶西恩走到路肩，他一屁股坐到我車子的引擎蓋上，從外套裡掏出一個用保鮮膜包好、油膩膩的甜甜圈。「怎麼啦？」他用聊天的口氣問。

　　「你還記得凱薩琳屍體發現隔天，我和我搭檔來找馬克問話嗎？」我說，語氣冷靜、輕鬆自在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好像這只是一件小事。看來偵訊已經變成我的第二天性，無論多累、多震驚或多興奮，警探本能都已經滲入血液裡不會改變了：專業有禮的語調，鍥而不捨一問一答直到最後，絕不旁生枝節。「後來沒多久，我們帶他回基址，你跑來跟他說找不到泥刀。」

　　「沒錯，」他咬了一大口甜甜圈，邊嚼邊說：「嘿，我可以一邊吃這個吧？我快餓死了，馬克那個希特勒要是看到我工作吃東西，一定會七竅生煙。」

　　「你吃沒關係，」我說：「你後來有找到泥刀嗎？」

　　西恩搖搖頭說：「我後來只好再買一支，真是混帳。」

　　「好，請你仔細回想，」我說：「你最後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在出土器物收藏室，」他想也不想就回答說：「我那天找到一枚錢幣。你問這個是想要抓偷泥刀的人嗎？」

　　「也不算。你說錢幣又是怎麼回事？」

　　「我找到那一枚錢幣，」西恩一副很想幫忙的樣子，他說：「大家都很興奮，因為看起來很古老，而且基址從開挖到現在只發現了十枚左右。我把錢幣拿到收藏室給杭特博士看，我放在泥刀上，因為他們說如果用手碰，手上的油污會毀損錢幣之類的。博士也很興奮，開始把書統統翻出來，想知道是什麼錢幣。後來到了五點半，我們就回家了，但我把泥刀忘在收藏室的桌子上。隔天早上我回去找，泥刀已經不見了。」

　　「所以那天是星期四，」我說，心情慢慢往下沉：「也就是我們來找馬克談話那一天。」雖然本來就只是碰碰運氣，但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麼失望，覺得自己很蠢，而且非常非常疲倦，只想衝回家倒頭大睡。

　　西恩搖搖頭，把油膩手指上的糖霜舔乾淨。「不對，更早，」他說。我發現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我是過了一陣子才想到，因為後來沒需要用到，我們又回頭去挖他媽的排水渠道。而且我想有可能是別人借去用，結果忘了還。你們來找馬克那天，我才正好又需要用到，但我問的每個人都說『沒有，我沒看到；喂，我可沒拿。』」

　　「所以你的泥刀很好認？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一點也沒錯，我在手把上烙了名字的縮寫。」說著他又咬了一大口甜甜圈：「我很久、很久以前烙上去的。」他口齒不清地說：「那一天下了傾盆大雨，我們只好躲在室內待了很久，好幾個小時，我有這把瑞士刀，你看，我就用打火機把刀子上的開瓶器加熱──」

　　「我記得你那時說是梅克拿走的，為什麼？」

　　他聳聳肩膀說：「我也不曉得，因為他專門做這種蠢事。沒有人會為了偷它而偷它，因為上面有烙字，所以我就想拿的人應該是故意要氣我。」

　　「你還是覺得泥刀是他拿走的嗎？」

　　「不了。因為我後來知道我們一離開，杭特博士就把收藏室鎖上了，梅克沒有鑰匙──」說到這裡，他突然眼睛一亮：「嘿，難道泥刀就是兇器？該死！」

　　「不是，」我說：「你找到錢幣那天，你還記得日期嗎？」

　　西恩一臉失望，但還是開始回想。他看著天空，雙腳晃呀晃的。「屍體是星期三出現的，對吧？」想了半天，他終於開口說道。這時他已經把甜甜圈吃完了，他將保鮮膜揉成一球往上一扔，手掌一拍將它拍到草叢裡。「那好，所以不是前一天，因為我們在搞那條混帳排水渠道，是再前一天，星期一。」

　　我現在偶爾還會想起那天和西恩的對話，這段回憶不曉得為什麼特別能夠安撫人心，雖然對話裡明明潛藏著憂傷。我不想這麼說，但那天真的算是我警探生涯的巔峰。「薇絲塔行動」期間我做了很多決定，大部分都沒什麼好驕傲的，但起碼那天早上，就算之前和之後種種都不如人意，但起碼那天早上我從頭到尾沒有一樣事情做錯，既篤定又輕鬆，彷彿這輩子從來不曾走岔一步。

　　「你確定？」我問。

　　「應該吧，我想。你可以去問杭特博士，他都會在出土器物簿做紀錄。這樣說來，我算是證人囉？會需要到法庭作證嗎？」

　　「很有可能，」我說。腎上腺素已經把我體內的疲憊燃燒殆盡，我的腦袋開始加速運轉，推敲打算各式各樣的做法和可能。「我到時會再通知你。」

　　「太好了，」西恩開心地說，可能出庭作證顯然彌補了剛才泥刀不是兇器的失望。「我會得到證人保護嗎？」

　　「不會，」我說：「但我要你幫我一個忙。你回去之後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跟他們說我們談到你在命案發生前幾天曾經看到陌生人在附近出沒，我有問你詳細情形。你做得到嗎？但不要提證據或線索，我不想驚動對方，時機還不成熟。」

　　「沒問題，」西恩好像受到侮辱似地向我保證：「原來要我當臥底，太棒了。」

　　「謝謝，」我說：「我會再跟你聯絡。」西恩從引擎蓋上溜下來，伸手隔著毛線帽抓了抓後腦勺，接著就蹦蹦跳跳跑回基址去了，他嘴邊還沾了一圈糖霜。

　　※※※

　　我去找杭特，他翻閱紀錄，證實了西恩的說法：他星期一發現錢幣，凱薩琳在幾小時之後遇害。「很棒的發現，」杭特跟我說：「非常棒，我們花了很久才……呃……認出它來，你知道，因為基址這裡沒有古錢幣專家，我是研究中世紀的，我說我。」

　　「誰有收藏室的鑰匙？」我問。

　　「艾德華六世的基幣，一五五〇年代初期，」他說：「喔……你說收藏室？怎麼了？」

　　「對，收藏室，我聽說晚上是鎖起來的，是嗎？」

　　「是吧，沒錯，每天晚上都鎖。雖然大部分是瓷器，但誰曉得小偷會怎麼想？」

　　「誰有鑰匙？」

　　「我有，這不用說也知道，」他說著摘下眼鏡在套頭毛衣上擦拭，同時對我眨眨視線朦朧的雙眼：「還有馬克和達米恩，因為你知道，他們要帶導覽，鑰匙是以備不時之需。大家都很喜歡看出土器物，不是嗎？」

　　「沒錯，」我說：「是啊，我相信大家都愛看。」

　　我走回路肩打電話給山姆，路旁一棵橡樹，橡實在我車子四周落了一地，我一邊等山姆接電話，一邊撿了一粒橡實將刺殼剝開，把果子朝空中丟。我只是順手撥通電話，或許約他晚上見面，看局裡有沒有人唸我或擔心我，就這樣，沒什麼要緊事。

　　「喂？」山姆說。

　　「山姆，我是羅伯，」我手臂一揚把橡實接住說：「我人在納克拿里，基址這邊，我需要你、凱西和幾名支援刑警盡快過來，另外再找一組鑑識人員，可以的話最好找蘇菲，記得提醒他們帶金屬探測器，還有會操作的人。我會在社區入口等你們。」

　　「知道了。」山姆說完就掛斷了。

　　※※※

　　等山姆找齊所有人再趕到納克拿里來，起碼還要一個小時。我開車上坡，開到遠離考古隊視線的地方停下來，坐在引擎蓋上開始等。空氣彌漫著枯草和雷擊的氣息，納克拿里彷彿與世隔絕，遠方山巒隱匿在雲層之中，樹林有如一抹濃墨潑灑在山坡上。天色陰沉，雨水卻遲遲未來，於是孩子又得到大人允許，跑到屋外玩耍。我聽見尖叫聲從社區傳來，或許是興奮，或許是害怕，或許兩者都有。剛才那輛車的警報聲還在響，一隻狗不知道在哪裡莫名其妙地狂吠不止。

　　只要一有聲音，我就神經緊繃，感覺血液在我全身角落鼓動。我的心仍然不停運作，思索各種關聯和證據，拼拼湊湊，免得其他人來的時候無法交代。腎上腺素還在我體內翻攪，但我心裡卻異常清明，想躲也躲不掉：要是我猜測正確，那麼凱薩琳的死就幾乎百分之百確定跟彼得和潔咪的失蹤無關，起碼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如此。

　　我想得實在太專心了，專心到連自己在等人都忘了。其他人到的時候，我反而吃驚亢奮地看著他們，彷彿看到陌生人一樣：低調的深色轎車和白色廂型車在我身旁四周停下，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車門也是輕輕推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還有看不到臉孔的鑑識人員，手上拿著亮閃閃的工具，像外科醫師一樣冷靜就緒，準備一寸一寸劃開地表，揭露地底下蠕動的黑暗遺跡。車門關上的聲音輕微俐落，隨即被沉悶的空氣淹沒。

　　「怎麼了？」山姆說。他帶了歐格曼、史威尼和一個紅頭髮的傢伙，我隱約記得幾星期前在暴力室裡瞥見過他的身影。我從引擎蓋上滑下來，所有人立刻圍到我面前，蘇菲和她的手下戴上手套，凱西纖細的臉龐出現在山姆肩後。

　　「凱薩琳遇害當晚，」我說：「基址的上鎖收藏室遺失了一把泥刀。考古隊使用的泥刀是葉狀鏟面，木頭握把，把長十二到十五公分，上粗下細，頂端成圓形。這把泥刀現在依然下落不明，握把烙有『西』字，是泥刀所有人西恩的名字縮寫。西恩表示他星期一傍晚五點半左右將泥刀忘在收藏室裡。泥刀吻合庫柏對性侵工具的描述，所有考古隊員應該都不知道泥刀在收藏室，表示兇嫌是順手取用，收藏室很可能是命案第一現場。蘇菲，你們可以從收藏室開始檢查嗎？」

　　「發光胺試劑。」蘇菲對其中一個迷你蘇菲說。迷你蘇菲立刻跑去把廂型車後門打開。

　　「考古隊員中，三個人有收藏室鑰匙，」我說：「分別是杭特、馬克和達米恩，不過我們也不能排除西恩涉案的可能，因為他說泥刀忘在收藏室很可能是捏造出來的。杭特和馬克有車，表示其中一人可能將屍體藏在行李廂裡，或用車子搬運屍體。西恩和達米恩沒車，至少我不曉得他們有，這表示如果他們其中一人犯案，就得將屍體藏在附近，很可能就在基址這裡。我們要地毯似搜索這塊地方，希望還有證據留下。我們要找的有泥刀、沾血的塑膠袋和命案第一、第二現場。」

　　「他們還有其他棚屋的鑰匙嗎？」凱西問。

　　「查清楚。」我說。

　　迷你蘇菲回來了，兩手分別拿著試劑和一大綑牛皮紙，所有人對看一眼，點點頭，同時邁開步伐，像蓄勢待發的快速部隊朝下坡的基址前進。

　　辦案往往是這樣，一有進展就像水壩決堤，所有線索自動就位，輕輕鬆鬆火力全開，無可抵擋。付出一分力量，就有一分收穫，力道有如脫韁野馬不斷加強，讓你全心投入其中。我完全忘記自己根本不喜歡歐格曼，忘記納克拿里把我腦袋弄得一團混亂，忘記自己之前好幾十次差點把案子搞砸，忘記我和凱西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我想，我之所以這麼喜歡這份工作，這種感覺肯定是原因之一，它能讓你甩開一切，沉浸在案情的強烈節奏之中，變成活力充沛、完美精準的辦案機器。

　　我們一走進基址，所有人就自動分散開來，以防突發狀況。考古隊員彷彿知道大事不妙，匆匆瞥了我們一眼，但沒有人突然逃開，就連手邊的工作都沒有停下來。

　　「馬克，」我說。馬克還跪在土堤上，聽我喊他突然跳起身來盯著我看，動作快又危險。「我必須請你立刻將所有隊員帶到餐飲室。」

　　馬克火冒三丈。「幹他媽的！你們還沒鬧夠啊？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就算我們今天他媽的挖到聖杯，星期一早上你們的傢伙還是會來把這裡剷平。你們難道就不能讓我們好好工作幾天嗎？」

　　我感覺他好像就要衝過來揍人，山姆和歐格曼立刻湊到我身旁。「小夥子，你冷靜點。」歐格曼警告他。

　　「別叫我小夥子，我們要忙到星期五傍晚五點半，想問什麼到時候再來，因為我們哪裡都不會去。」

　　「馬克，」凱西在我身邊厲聲說：「這跟高速公路一點關係也沒有，不然這樣好了：你和達米恩、西恩立刻跟我們走，這一點沒得商量。你要是配合我們，其他人就可以留在這裡繼續做事，由詹斯頓警探監督。這樣行了吧？」

　　馬克瞪了她一眼，但最後只是朝地上啐了一口，對著向他走來的小梅揚揚下巴。其他隊員冒著汗水，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馬克壓低聲音對小梅激動下達指示，手指比向基址幾塊地方，接著突然輕輕摟了她的肩膀，之後就轉身朝組合屋走去，雙拳緊插在外套口袋裡。歐格曼跟了上去。

　　「西恩，」我喊他：「還有達米恩。」西恩蹦蹦跳跳地走過來，舉起手來想跟我擊掌，同時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沒有理他。達米恩動作就沒那麼快了，他拉拉野戰褲的褲頭，看起來好像腦震盪快要暈倒了，但我心裡的嫌疑偵測器並沒有響。

　　「我們需要和你們談談，」我說：「請你們先在餐飲室等一下，我們準備好會帶你們回局裡。」

　　西恩和達米恩同時張大嘴巴，我趁他們還來不及發問之前轉身離開。

　　我們將他們兩人安置在餐飲室，連同困惑不安的杭特博士（他手上還抓著一大疊文件），由歐格曼負責監視。杭特二話不說就允許我們搜查基址，讓他涉案的嫌疑更低（馬克要求我們出示搜索令，但一聽我說沒問題，只要給我們幾小時時間，就立刻放棄了），蘇菲和手下立刻前往收藏室，將窗戶貼上牛皮紙。負責監視基址的詹斯頓掏出記事本，在考古隊員之間穿梭，檢查泥刀，不時拉人到旁邊問話。

　　「同一把鑰匙可以開所有組合屋的門，」凱西從餐飲室走出來說：「杭特、馬克和達米恩各有一把，西恩沒有，也沒有備份。三人都說鑰匙沒有遺失、出借或忘記帶。」

　　「那我們就先從組合屋開始，」我說：「必要時再向外搜查。山姆，你可以和凱西一起去查工具室嗎？我和史威尼負責辦公室。」

　　辦公室又小又擠，架上堆滿書籍和盆栽，桌上到處是文件、馬克杯和瓷器碎片，還有一台老舊笨重的電腦。我和史威尼動作迅速，按部就班拉開抽屜，搬下書本檢查後面，再隨意放回原處。我其實不期望找到什麼，因為這裡根本沒地方藏屍體，而且我很確定小泥刀和塑膠袋不是被扔到河裡，就是埋在基址某處，非得要金屬探測器和大量的時間和運氣才可能找到。我把希望全都押在蘇菲和她手下身上，寄望他們的神秘儀式能在收藏室找到什麼。我雙手機械似地在架上翻找，但卻豎起耳朵聆聽外面的動靜和腳步聲，聽得渾然忘了手上的動作。我聽見蘇菲在說話，史威尼失手把抽屜摔到地上，忍不住低聲嘀咕，我差點破口大罵要他安靜。

　　我是慢慢才發覺自己對這條線索寄予了莫大的期望。我其實大可以打通電話給蘇菲，要她過來檢查收藏室，有發現再說，不用驚動其他人。然而，我卻接管了整片基址，還把所有跟這件案子扯上關係的人全都找來，要是事後證實白忙一場，我根本不敢想像歐凱利組長會怎麼說。

　　過了差不多一小時之後，我聽見外頭有人喊：「羅伯！」我立刻從地板上跳起來，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不過喊我的人是凱西，聲音清脆，像個小男孩似的地非常興奮。她衝上台階，抓住門把，身體一旋衝進了辦公室。「羅伯，我們找到了，小泥刀。在工具室，在一堆防水布下面──」她滿臉脹紅，上氣不接下氣，顯然忘記我和她幾乎不說話了，但我自己在那一瞬間也忘了，她的聲音有如一道暖流竄進我的心房，感覺熟悉而明亮。

　　「你待在這裡，」我對史威尼說：「繼續搜。」說完就跟了出去。凱西已經在回工具室的路上，只見她雙腳飛快越過坑洞和水窪。

　　工具室裡簡直是一團混亂。手推車擺成奇奇怪怪的角度，鶴嘴鋤、泥刀和尖嘴鋤靠在牆邊糾結成一堆，凹痕處處的鐵桶、泡綿墊和反光黃背心（最上面一件有人寫了「將食物投入此處」，還畫了一個箭頭往下）七零八落，所有東西都沾了好幾層乾掉的泥巴，甚至有人把腳踏車放在這裡。山姆和凱西從左往右搜，左手邊有明顯搜查過的痕跡，帶著不刻意的整齊，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被侵入的景像。

　　山姆跪在工具室最裡頭，一台破手推車和一堆綠色防水布之間，戴著手套的手拎起防水布一角。我和凱西小心繞過工具，擠到他身邊。

　　小泥刀塞在防水布後面，夾在布和牆面之間，由於塞的力道很大，所以卡在中間還鑿穿了一道裂口。工具室沒有燈，就算大門敞開還是非常昏暗，不過山姆拿起手電筒，只見一個花體大字「西」凹凸不平地刻在光滑的手把上。

　　四周一陣沉寂，只有狗吠和車子警報器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機械似地重複不絕。

　　「我猜防水布應該不怎麼常用，」山姆輕聲說道：「所以才會擺在最裡面、破工具下頭。庫柏不是說凱薩琳屍體在被人發現前一天可能被外物裹住嗎？」

　　我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就在這裡，」我說：「她家人慌張地四處找她，其實她一直在這裡。」我站起來的速度太快了，感覺工具室好像在晃，但很快就過去了，只剩耳朵裡尖細的嗡鳴。

　　「有誰帶了照相機？」凱西說：「我們裝袋之前要先拍照。」

　　「蘇菲他們，」我說：「除了拍照，也要叫他們檢查這裡。」

　　「你們看，」山姆說著用手電筒照亮工具室的右邊，拎起一只半滿的大塑膠袋，裡面都是背面織布的綠色園藝橡膠手套。「如果我是兇手需要手套，一定會從這裡拿，用完再直接扔回去。」

　　「三位！」蘇菲在外頭大喊，但聲音彷彿被低沉的天空壓抑住，顯得很輕。我嚇了一跳。凱西轉身就往外衝，同時回頭瞄了一眼泥刀。「是不是應該有人──」

　　「我留在這裡，」山姆說：「你們兩個去吧。」

　　蘇菲拿著警用手電筒站在收藏室外頭的台階上。「你猜對了，」她說：「這裡絕對是命案現場，兇手試圖清理，不過……你們自己來看吧。」

　　我們走進去，兩名鑑識菜鳥擠在角落，男的拿著兩大罐黑色噴霧，女的是海倫，手裡拿著攝影機，面罩底下的眼睛圓睜著，眼神驚詫。收藏室很小，擠不下我們五個人，加上鑑識人員帶進來一股醫院般的不祥氣氛，感覺很像游擊隊的臨時刑求間：牛皮紙遮住窗戶，沒有燈罩的燈泡在空中搖晃，戴著面具和手套的屬下在一旁待命。「退後到桌邊，」蘇菲說：「別靠近架子。」說完她砰地把門關上，所有人都顫了一下，接著她將膠帶重新黏回去，遮住門縫。

　　只要有血跡，就算再少都會讓發光胺起反應，在紫外線照射下閃閃發亮。你可以重漆牆面或刷洗地毯直到光潔如新，逃避注意好幾年甚至幾十年，但是只要發光胺試劑出馬，命案現場就會毫不留情全部重現，鉅細靡遺。當年要是就有發光胺，我心想，契爾南和麥卡比或許就能出動飛機到森林上空嘴溪試劑。我想著想著差點沒有笑出來。我和凱西緊緊靠在桌邊，彼此隔了幾公分距離。蘇菲要年輕鑑識員準備噴霧，接著把手電筒打開，同時切掉燈泡。房裡陡然一黑，我聽見所有人的呼吸，五個人的肺都在污濁的空氣中努力運作。

　　噴霧聲，攝影機啟動的小紅燈亮起，蘇菲蹲下身子，手電筒緊貼地面，光束照向鐵架邊。

　　「那裡。」她說。

　　我聽見凱西輕輕倒抽一口氣。地板上亮起藍白相間的光點，雜亂詭異得有如抽象畫：血液外濺的弧線、血跡凝聚乾涸的圓斑，還有兇手慌忙清理的大片塗抹痕跡，感覺很像地板上有放射物質蝕刻而成的浮雕。蘇菲拿起手電筒往上照，噴霧，鐵架底部都是光點，還有一道很像激動抓扒的污跡。黑暗抹去了收藏室的輪廓，讓雜亂的文件和成袋的陶器碎片隱形，帶領我們進入謀殺當時的幽暗世界。藍光彷彿在嘶吼，反覆重現在我們眼前。

　　我說了一句：「天哪。」凱薩琳就死在這裡，而我們之前還在這裡訊問過兇手，就在命案發生的現場。

　　「會不會是漂白劑或其他東西？」凱西說。發光胺有時也會出錯，從家用漂白劑到銅金屬都有可能。但我們都曉得蘇菲要是沒有把握，絕對不會找我們過來。

　　「我們有刮樣本鑑定過，」蘇菲簡單回答，我可以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悅：「是血。」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其實已經不期望會有這一刻了。在那之前幾個星期，我心裡想的都是契爾南，想他海邊的舒適退休生活和不斷纏擾他的夢境。幹警探的想一輩子不碰到懸案，非得運氣絕佳不可，而我從「薇絲塔行動」一開始，心裡就有一個很不爭氣的想法，覺得我再怎麼百般不願，這就是我注定會遇到的懸案。因此雖然說起來很奇怪，但我真的花了很大工夫才讓自己相信，我們在追的人已經不再面目模糊，不再是從某類罪行萃取出來的假想對象，終究會再墮入混沌。那傢伙此刻就坐在餐飲室裡，離我們只有幾尺之遙，穿著沾滿泥巴的靴鞋，在歐格曼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喝著熱茶。

　　「就這樣。」蘇菲說著站起來，把燈打開。我眨眨眼睛，看著平凡無奇、不見任何異狀的地板。

　　「你們看，」凱西說。我順著她撇動的下巴看過去，其中一個鐵架最底層有一個塑膠袋，裡面塞了裝出土陶器用的乾淨大塑膠袋。「假如小泥刀是順手取得的兇器，那……」

　　「喔，他媽的，」蘇菲說：「這裡所有該死的塑膠袋都要化驗。」

　　這時，窗戶突然一陣顫動，屋頂冒出狂亂的敲打聲。下雨了。

第二十章

　　那天大雨一直不停下到深夜，光是跑幾公尺去開車就會被淋得全身濕透，彷彿不會停歇。閃電不時打在陰沉的山巒上空，雷鳴再從遠方幽幽傳來。我們留鑑識人員繼續搜查現場，之後便帶著杭特、馬克、達米恩和（為了保險起見）非常沮喪的西恩（「我還以為我們是搭檔咧！」）回局裡，各自分配一間偵訊室，開始查核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西恩的嫌疑一下就排除了。他在拉瑟明跟三個男的合租一間公寓，他們都約略記得凱薩琳遇害當晚自己做了什麼，因為那天是其中一位室友生日，他們辦了一個派對，由西恩負責選播音樂，他一直玩到清晨四點，吐在某人女友的靴子裡，之後就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他起碼有三十名證人，可以說明他的行蹤和音樂品味。

　　其他三人就沒那麼簡單了。杭特的人證是他妻子，馬克是小梅，達米恩跟守寡的母親住在拉法漢。他母親雖然很早就寢，卻言之鑿鑿兒子只要出門一定會吵醒她。幹警探的最討厭遇到這種人證，力量薄弱又不得不採納，案子很容易就栽在它手上。我隨隨便便就能舉出十幾個例子，我們非常確定嫌犯是誰，人事時地物統統一清二楚，但卻束手無策，只因為那傢伙的老媽對天發誓，她小孩整晚都窩在沙發裡看「深夜脫口秀」。

　　「好了，」我們做完西恩的筆錄，放他回家之後，歐凱利組長在暴力室裡對我們說。西恩離開之前已經原諒我的背叛了，還跟我擊掌道別，他問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經歷賣給報社報導，我跟他說如果他這麼做，我就會每天晚上到他家搜查毒品，直到他滿三十歲為止。「去掉一個，還剩兩個。下注吧，各位，你們認為是誰？」組長心情好多了，因為他知道兇嫌就在其中一間偵訊室裡，雖然我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間。

　　「達米恩，」凱西說：「他符合罪犯側寫，一模一樣。」

　　「馬克承認他當時在現場，」我說：「而且他是唯一有類似犯案動機的人。」

　　「那是目前，」她說。我知道她的意思，起碼我認為如此，但我現在不想討論受雇殺人的可能，尤其有山姆和組長在場。「我看不出來他會這麼做。」「我知道，但我覺得他會。」

　　凱西翻了翻白眼，結果反倒讓我寬心一點，因為我本來以為她會退縮。

　　「山姆你呢？」組長問。

　　「達米恩，」山姆說：「我幫他們各倒了一杯茶，只有他是用左手接的。」

　　我和凱西愣了一秒鐘，隨即哈哈大笑。他是故意講給我們聽的──起碼我早就忘記左撇子這件事了──因為我們太緊繃，腦袋都昏了，所以一笑就停不下來。山姆聳聳肩，對我們咧嘴微笑，顯然很得意。「我不曉得這有什麼好笑的，兩位，」組長不悅地說，但他嘴角也在抽搐：「你們自己應該判斷得出來，講一大堆什麼側寫、動機……」我笑得太厲害，整張臉都脹紅了，眼眶泛著淚水，只好緊咬下唇讓自己克制住。

　　「喔，天哪，」凱西深呼吸了一口氣說：「山姆，我們要是沒有你該怎麼辦？」

　　「好了，鬧夠了沒有？」組長說：「你們兩個負責達米恩。山姆，除了史威尼，再找一個人去對付馬克，我會另外派人跟杭特談，同時核對不在場證明。還有，羅伯、凱西和山姆，我們要兇手自己招供，別搞砸了。衝衝衝！」說完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噪音，接著就走出暴力室了。

　　「衝衝衝？」凱西說。她看起來好像又要爆笑出聲了。

　　「幹得好，兩位。」山姆說著伸出雙手握了我和凱西一下，他的手有力、溫暖而實在。「祝你們好運。」

　　「要是安德魯斯雇用他們其中一人下手，」山姆離開去找史威尼，暴力室只剩我和凱西，我對她說：「那就絕對會是世紀大案。」

　　凱西不以為然地揚揚眉毛，把咖啡喝完。看來這一天顯然還有得耗，我們全都拚命靠咖啡提振精神。

　　「妳打算怎麼做？」我問。

　　「這回由你決定，因為他習慣從女人身上找同情和肯定，所以我不時摸摸頭安撫他就好。他很怕男人，因此別太兇，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就會呆掉想要逃開。你就慢慢來，專心挖陷阱給他跳。我還是覺得他從開始到現在對殺人這件事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敢說他一定非常難受，只要訴諸他的良心，我想他遲早會崩潰的。」

　　「那就上吧。」我說。我們拉拉衣服，把頭髮抹順，並肩沿著走廊走到偵訊室。

　　這是我和凱西最後一次搭檔。我真希望有辦法讓各位明白偵訊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就像鬥牛一樣輝煌殘酷，面對再嚴苛的問題、再混蛋的嫌犯，如何保持警覺、維持優雅和難以抗拒、令人血脈僨張的節奏感，還有一對警探如何像搭檔一輩子的芭蕾舞伴，熟知對方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猶疑。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我和凱西算不算出色的警探，這可能永遠沒有答案，雖然我覺得不是，但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就是我和她搭檔的表現，絕對夠格在歷史記上一筆，供後人傳唱。這是我和她跳的最後一支舞，也是最棒的一支，就在小小的偵訊室，窗外一片漆黑，細雨不停落在屋頂上，沒有觀眾，只有注定失敗的對手。

　　※※※

　　達米恩縮在椅子上，肩膀僵硬，茶杯兀自在桌上蒸騰冒氣。我宣讀他的權利，他看著我，彷彿我說的是外國話。

　　凱薩琳遇害之後這一個月來，他顯然很不好過，雖然穿著卡其野戰褲和寬大的灰色毛衣，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他掉了不少體重，變得瘦巴巴的，甚至矮了一點。男孩團體般的俊俏臉龐稍微褪色，眼袋冒了出來，眉間也浮現一道深痕，原本還能再撐幾年的青春氣息開始迅速消散。這些改變並不明顯，所以我在基址並沒有發現，但現在卻讓我屏息。

　　我們從小問題開始，一些他可以輕鬆回答、不用擔心的問題。你是不是住拉法漢？還在三一學院唸書？剛唸完大二？期末考考得怎麼樣？達米恩答得很短，只有對或不對，拇指不停扭著毛衣邊緣，顯然很想知道為什麼要問這些，但又不敢開口。凱西跟他聊考古學，讓他慢慢放鬆下來，不再扭扯毛衣，開始拿茶來喝，講話也變成完整的句子。他們聊起基址的發現，談了很久、很開心，我讓他們聊了至少二十分鐘才插話，還不忘包容地微笑：「不好意思打斷兩位，但我們最好言歸正傳，免得到時候大家都難過。」

　　「哎唷，別這樣嘛，羅伯，再給我們兩分鐘，」凱西求我說：「我從來沒看過環形胸針，它到底長成什麼樣子？」

　　「他們說應該會送到國家博物館收藏，」達米恩驕傲地紅著臉說：「它大概這麼大，青銅做的，上面還刻了紋飾……」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胡亂比了一下，我想應該是想描繪紋飾圖案吧。

　　「可以畫給我看嗎？」凱西說著把記事本和筆隔著桌子推到他面前。達米恩乖乖照辦了，眉頭深鎖，神情專注。

　　「有點像這樣，」他把記事本還給凱西說：「我不大會畫。」

　　「哇，」凱西讚佩地說：「是你找到的？我要是也找到這樣的東西，我想我一定會興奮到炸掉，不然就是心臟病發還是怎樣。」

　　我從她背後看過去，只見到一個圓形中間一條線，應該是代表別針，圓形上是均衡的水波條紋。「真漂亮。」我說。達米恩果然是左撇子，手掌很大，感覺跟身體不成比例，很像小狗的腳掌。

　　※※※

　　「杭特出局了，」歐凱利組長在走廊跟我們說：「他在原始筆錄裡說，他和老婆週一晚上喝茶看電視到十一點多，全都是該死的紀錄片，一部講狐獴，一部講理察三世，他還鉅細靡遺交代內容，完全不管我們想不想知道。他老婆說法跟他一樣，電視節目表也支持他們的說詞。他鄰居有養狗，就是那種整夜吠個不停的混帳畜牲，鄰居說他聽見杭特曾經開窗罵狗，大概是深夜一點，杭特幹嘛不自己先閉嘴……鄰居很確定日期，因為他家那天剛換地板，工人把狗嚇壞了。我已經讓我們的愛因斯坦先生回家了，趁他還沒讓我發瘋之前。現在只剩兩人賽跑了，兩位。」

　　「山姆跟馬克那邊怎麼樣？」我問。

　　「毫無進展。那傢伙簡直欠揍到極點，硬是堅持那天晚上在纏綿，他女友也這麼說。要是他們說謊，絕對不可能很快招認，而且他是右撇子，這點肯定沒錯。你們那一位呢？」

　　「左撇子。」凱西說。

　　「那看來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可是這樣還不夠，我跟庫柏談過……」組長做了個嫌惡的表情：「什麼被害人的位置、兇手的位置，各種各樣的可能──廢話講了一堆，結果兇手應該是左撇子，卻又不敢保證，媽的跟個政客一樣。達米恩表現如何？」

　　「很緊張。」我說。

　　組長拍拍偵訊室的門。「很好，繼續保持下去。」

　　於是我們走回房裡，開始讓達米恩緊張。「好了，各位，」我說著拉開椅子：「我們應該來談點正事了，我看就從凱薩琳開始吧。」

　　達米恩專心地點點頭，但我看得出來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他喝了一口茶，雖然這茶放到現在一定已經冷掉了。

　　「你最早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我記得好像是我們上坡走了四分之三的時候，反正過了小屋再上去，還有組合屋。你們應該知道，因為山坡是那樣斜的……」

　　「不對，」凱西說：「不是發現屍體那天，是在那之前。」

　　「之前……」達米恩對她眨眨眼睛，又喝了一口茶：「沒有──我沒有，從來都沒有，我之前從來沒看過她，除了那天。」

　　「你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她？」凱西語氣沒變，但我感覺她突然變得跟獵犬一樣聚精會神：「你確定嗎？想清楚，達米恩。」

　　他激烈搖頭，說：「沒有，我發誓，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她。」

　　短暫沉默。我看了達米恩一眼，想讓他覺得我有點興趣，但我的腦袋在旋轉。

　　我選馬克，各位可能覺得我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其實不然。我會挑他也不是因為他有地方惹到我（我懶得去想到底是哪裡），而是當所有選擇都擺在眼前，我就只想選他。我從頭到尾都沒把達米恩放在眼裡，我覺得他不是男人，不是證人，當然更不是嫌犯，他只是個毫無自尊的小懦夫，愛鑽牛角尖，說話結巴，容易受傷，像蒲公英的球絮一吹就散。我一想到過去這一個月，所有狗屁倒灶的事都是他搞出來的，就忍不住一肚子火。至於馬克，姑且不論我和他彼此看法如何，起碼還算得上對手，值得奮力一搏。

　　問題是，達米恩根本在說謊。戴夫林家三個女孩子那年夏天明明經常到基址附近，不可能不被看到，其他隊員都知道她們，小梅離凱薩琳屍體還有好一段距離，就已經認出她來。更何況達米恩還負責導覽，比誰都可能跟凱薩琳說過話，一起相處過。他曾經彎身想檢查凱薩琳還有沒有呼吸（我想到這裡才發現，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勇氣），完全沒必要否認之前曾經見過她，除非他自己先著慌了，想躲過我們根本沒設下的圈套，除非他一想到自己跟凱薩琳扯上關係就嚇壞了，完全無法思考。

　　「好吧，」凱西說：「那她父親戴夫林呢？你是『反高速公路』抗爭的成員嗎？」達米恩喝了一大口冷茶，點點頭，我們馬上熟練地轉移話題，完全不讓他有機會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

　　三點左右，我、凱西和山姆去買外帶披薩，因為馬克開始拚命抱怨肚子餓，我們不想讓他和達米恩不高興。他們兩個都還沒被捕，隨時可以走出局裡，我們完全沒辦法攔阻，因此只好使出慣用的伎倆，利用人都喜歡討好權威，愛當好人的弱點，想辦法留住他們。我有把握達米恩吃這一套，我們要他在偵訊室待多久都沒問題，但馬克就沒那麼確定了。

　　「你們對付達米恩對付得怎麼樣？」我們走到外帶披薩店，山姆問我。凱西靠在櫃台前，跟接受客人點東西的傢伙有說有笑。

　　我聲聳肩說：「還不曉得。馬克怎麼樣？」

　　「氣炸了。他說他費盡心血從事反高速活動抗爭搞了半年，幹嘛去殺抗爭負責人的女兒，這不是自掘墳墓？他覺得一切都是政治陰謀……」山姆臉上浮現一絲痛苦。「達米恩，」他撇過頭不看我，看著凱西的背後說：「假如他是兇手，那會……他有犯案動機嗎？」

　　「目前還沒發現。」我說。我實在不想談這個。

　　「要是有什麼發現……」山姆雙手握拳插進褲子口袋裡說：「如果你覺得我可能想知道，可以打電話給我嗎？」

　　「行，」我說。我從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但心裡壓根兒沒想到吃，只想趕快回去訊問達米恩，我感覺披薩好像烤了好幾個小時。「沒問題。」

　　※※※

　　達米恩拿了一罐七喜，但沒有吃披薩，他說他不餓。「真的嗎？」凱西邊用手指撥弄乳酪邊說：「真厲害，我當學生的時候從來沒辦法拒絕有人請吃披薩。」

　　「只要是食物，妳都無法拒絕，」我對她說：「妳根本就是人類吸塵器。」凱西吃得滿嘴都是，沒辦法回答，只是開心點頭，雙手對我們比大拇指。「別客氣，達米恩，吃一點，這樣才有力氣，我們還得在這裡待一會兒。」

　　達米恩睜大眼睛，我拿著一片披薩朝他揮了揮，但他還是搖頭，因此我只好聳聳肩，自己把披薩吃了。「好吧，」我說：「那我們來聊聊馬克，他那個人怎麼樣？」

　　達米恩眨眨眼。「馬克？呃，他還可以。很嚴厲，我想，但他不得不這樣，因為我們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

　　「他曾經對誰動過粗嗎？還是情緒失控？」我說著對凱西搖搖手，她馬上丟了一張餐巾紙給我。

　　「有……我是說，有，他抓狂過幾次，因為有人亂搞，但我從來沒看他揍過人或怎樣。」

　　「你覺得他如果氣到了，會動手嗎？」我擦擦手，用拇指翻動記事本，小心不讓油膩沾上紙頁。「你這個人真粗魯。」凱西說，我對她比了中指。達米恩看看我又看看凱西，滿臉困窘。「你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猶豫地問。

　　「你覺得如果有人惹馬克生氣，他會動粗嗎？」

　　「也許吧，我想，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打過人嗎？」

　　「什麼……沒有！」

　　「我們剛剛應該多點一份大蒜麵包的。」凱西說。

　　「我絕不能忍受偵訊室有三個人和大蒜味。你覺得你在什麼情況下會打人，達米恩？」他張大嘴巴。

　　「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動粗的人，但每個人都有極限。如果有人侮辱你母親，你會打人嗎，比方說？」

　　「我──」

　　「還是為了錢？為了自衛？到底是什麼？」

　　「我不……」達米恩眼睛眨得很厲害：「我不知道。我是說，我從來沒──但我想就像你說的，每個人都有極限。我不曉得……」

　　我點點頭，小心翼翼記下這點。「還是你想吃另一種？」凱西邊挑披薩邊說：「我自己是覺得夏威夷披薩最棒，不過隔壁有比較男人口味的燻腸披薩。」

　　「什麼？喔──不用了，謝謝。隔壁……」我們邊嚼披薩邊等他把話問完：「隔壁是誰？我這個，我可以問嗎？」

　　「當然，」我說：「是馬克。我們已經先放西恩和杭特回家了，滿久之前，但我們還不能讓馬克走。」

　　我們看著達米恩，看他聽到這項消息在心裡琢磨，臉色更蒼白了一些。「為什麼不能？」他有氣無力地問。

　　「這就不能說了，」凱西說著又伸手去拿披薩：「抱歉。」達米恩目光渙散，從凱西的手看到她的臉，再挪到我臉上。

　　「我只能跟你說，」我手拿披薩指著他說：「我們對這件案子非常、非常重視。我幹這行看過很多差勁事，達米恩，但這件命案……沒有什麼罪比謀殺小孩還要卑劣的，凱薩琳的一生全毀了，社區人心惶惶，她朋友一輩子都無法釋懷，她家人更是哀痛欲絕──」

　　「心都碎了。」凱西嘴裡咬著披薩口齒不清地說。達米恩嚥了嚥口水，低頭看著七喜汽水，好像完全忘了手上還有這個東西，他開始玩弄拉環。

　　「幹下這件事的人……」我搖搖頭說：「我真不曉得他這輩子要怎麼過下去。」

　　「番茄醬檢查，」凱西說完，用手指著自己的嘴角。「你哪都不能去。」

　　※※※

　　我和凱西幾乎把披薩吃完了。其實我沒那麼想吃，因為披薩味道又油又重，我很受不了，但這麼做卻能讓達米恩越來越慌。他最後還是吃了一片，無奈地把鳳梨和火腿挑掉，眼睛在我和凱西之間來來去去，彷彿坐在太近的位子看人打網球。我突然想到山姆：馬克可沒那麼容易被雙份乳酪燻熏腸披薩整得團團轉。

　　我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看了一下螢幕，是蘇菲。我到走廊去，凱西在我背後說：「羅伯警探離開偵訊室。」

　　「嗨，蘇菲。」我說。

　　「嘿，告訴你最新進展：門鎖沒有硬開或撬開的痕跡，還有小泥刀確實是強暴兇器沒錯。泥刀應該清洗過，但我們在手把凹隙發現血跡，其中一塊防水布也有大量血漬。我們還在化驗手套和塑膠袋，我想我可能要化驗到八十歲。我們還在防水布底下找到一支手電筒，上頭都是指紋，指紋很小，手電筒上還有凱蒂貓圖案，所以我猜是被害人拿的，指紋也是她的。你們那邊進行得怎麼樣？」

　　「還在偵訊馬克和達米恩，西恩和杭特已經出局了。」

　　「你現在才跟我說？老天爺啊，羅伯，真是謝了，我們才剛他媽的搜查完杭特的車，結果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什麼都沒有。馬克的車裡也沒有血跡，但是有幾百萬根頭髮和纖維之類的東西。他要是真的把她藏在車上，顯然事後懶得清理，這對我們蒐證很有利。老實跟你說，我覺得他從來沒清過車，他要是找不到新的考古遺址，乾脆從自己車子前座開始挖掘算了。」

　　※※※

　　我砰的一聲把門甩上，朝著攝影機說：「羅伯警探回到偵訊室，」接著就開始清理桌上的披薩。「鑑識科打來的，」我對凱西說：「他們已經確認證物，就跟我們想的一模一樣。達米恩，這個你吃完了嗎？」他還來不及回話，我已經把那片沒有鳳梨的披薩扔回紙盒。

　　「真高興聽到好消息，」凱西說著抓了一張餐巾紙，隨便抹了一下桌子。「達米恩，我們要繼續問話了，你還需不需要其他東西？」

　　達米恩愣愣望著凱西，想要跟上我們的談話。他搖搖頭。

　　「很好，」我說著把披薩推到角落，拉了一張椅子過來：「那我們先來跟你說說我們今天發現什麼好了。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把你們四個找來局裡？」

　　「因為那個小女孩，」他有氣無力地說：「凱薩琳。」

　　「呃，沒錯，那是當然。但我們為什麼只找你們四個？幹嘛不找其他隊員？」

　　「因為妳說……」達米恩用汽水罐比了比凱西說。他雙手緊緊抓著汽水，彷彿怕我也把它拿走一樣。「妳問到鑰匙，問誰有組合屋的鑰匙。」

　　「賓果，」凱西滿意地點點頭說：「你說對了。」

　　「你們，呃……」他嚥了嚥口水說：「你們是不是，是不是在組合屋找到什麼了？」

　　「沒錯，」我說：「而且不只一間，是兩間，不過距離不遠就是了。當然，我們不能向你透露細節，但可以告訴你重點：我們找到證據證實凱薩琳是星期一晚上在收藏室遇害的，之後屍體被移到工具間，一直放到星期二。這兩處都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你覺得這表示什麼？」

　　「不知。」達米恩過了很久才吐出這兩個字。

　　「這表示兇手有鑰匙，所以不是杭待、馬克就是你。杭特有不在場證明。」

　　達米恩手舉了一半，好像他是在學校。「呃，我也有，我是說，我也有不在場證明。」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我們，但我和凱西同時搖頭。「對不起，」凱西說：「你母親在命案發生當時睡得正熟，不能替你作證。再說，做母親的……」她聳聳肩膀笑了一下：「我是說，我當然相信你媽不會撒謊或騙人，但母親就是母親，她們為了不讓孩子惹上麻煩，什麼話都說得出口，這是天性，但也表示我們不能拿她們的話當真，尤其是這麼重要的事。」

　　「馬克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說：「小梅說馬克跟她在一起，但小梅是他女朋友，女朋友不會比母親可靠，就算有也只有一點點，所以他也跟你一樣走不掉。」

　　「你如果知道什麼應該跟我們說的，達米恩，」凱西柔聲說：「最好現在就講。」

　　一陣沉默。達米恩喝了一口七喜，抬頭看了看我們，一雙藍眼澄澈困惑。他搖搖頭。

　　「好吧，」我說：「也行。我有東西想拿給你看，達米恩。」我開始翻找檔案，刻意弄得很大聲，達米恩神情焦慮地看著我手的動作，最後我抽出一大疊相片，一張張放在他面前，每放一張都先端詳許久，讓他等。

　　「這是凱薩琳和她姊妹，去年耶誕節。」我說。塑膠耶誕樹綴滿紅紅綠綠的燈光，羅薩琳站在中間，一身藍色天鵝絨，朝著相機露出孩子般的微笑，雙手摟著雙胞胎妹妹。凱薩琳站得直挺挺的，面帶笑容，穿著白色仿羊皮夾克，潔西卡穿著嗶嘰外套，低頭微笑，表情猶疑，彷彿是凱薩琳在神秘鏡子裡的倒影。達米恩看著相片，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凱薩琳跟全家野餐，兩個月前。」她站在草地上，手裡拿著三明治。

　　「她看起來很開心，對吧？」凱西站在我身邊說：「她就要去芭蕾舞蹈學院了，美好前程就在眼前……她當時那麼開心，真好，誰曉得後來……」

　　命案現場的拍立得相片：凱薩琳蜷曲身子倒在石壇上。「這是你剛發現她之後不久，你還記得嗎？」達米恩在座位上晃了一下，但馬上就克制住，沒有再動。

　　另一張死後的相片。「凱薩琳屍體被發現的隔天。」達米恩倒抽一口氣。我們選了最恐怖的一張相片：她頭往下露出腦袋，一隻戴手套的手拿著鐵尺，比在她耳朵上方裂口旁邊，裂口沾滿頭髮和顏顱骨碎片。

　　「慘不忍睹，對吧？」凱西說，聽起來好像自言自語。她手指滑過那一疊相片，停在一張命案現場近拍相片上，輕輕撫摸凱薩琳臉頰的線條。她抬起頭來，看著達米恩。

　　「沒錯。」達米恩低聲說。

　　「你看，所以我覺得，」我靠回椅背上，手指敲敲凱薩琳死後的相片說：「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對一個小女孩做出這種事來。真是毫無良心的禽獸，竟然找最沒有能力抵抗的人下手。不過，我只是個小警探，凱西警探就不一樣了，她可是唸過心理學。你知道什麼是罪犯側寫嗎，達米恩？」

　　他輕輕搖頭，眼睛還盯著相片，但我不覺得他真的在看。

　　「就是研究哪種人會犯哪種罪，讓警方了解應該抓誰。凱西警探是我們局裡的側寫專家，她對這件命案的兇手有她的看法。」

　　「達米恩，」凱西說：「我跟你說，我之前就說過，從命案發生那一天我就強調過，兇手其實並不想犯案，他不想使用暴力，也不想殺人，更不喜歡讓人痛苦，他會下手只是因為不得不做，他沒有選擇。我從接到這件案子開始，就一直強調這一點。」

　　「沒錯，她真的是，」我說：「我們都說她瘋了，但她就是堅持己見，說兇手不是變態，不是連續殺人魔，也不是孩童強姦犯，」達米恩抖了一下，下巴微微顫動。「你覺得呢，達米恩？你覺得會幹這種事的一定是大變態，還是有可能是從來不想傷人的普通人？」

　　達米恩想要聳肩，但他肩膀太僵硬了，所以只是難看地抖了一下。我起身繞過桌子，故意慢慢走到他背後靠牆站著說：「唉，看來我們是沒辦法知道了，除非兇手自己跟我們說。不過，假設凱西警探說得對，畢竟受過心理學訓練的人是她，不是我，所以我很願意接受她說的可能有道理。假設兇手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也從來不想殺人，只是事情不巧就這樣發生了──」

　　達米恩一直屏著呼吸，這會兒他輕呼一口氣，馬上又屏住氣。

　　「我之前的確遇過這樣的人。你知道他們後來的下場嗎？全都垮了，達米恩，完全沒辦法好好活下去。這種事，我們看太多了。」

　　「真的很慘，」凱西柔聲說：「我們知道真相，兇手也曉得我們知道，但他卻不敢自首，因為他覺得進監牢是最可怕的事。唉，他不曉得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不曉得自己這輩子接下來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往事就會重新浮現在他眼前，彷彿昨天才剛發生。每天夜裡，他都無法成眠，因為無止無盡的夢魘。他一直覺得久了就會沒事了，可是完全沒有。」

　　「而且遲早，」我站在他背後的暗處說：「他一定會精神崩潰，被關進療養院裡，穿著緊身衣，打針吃藥個沒完。再不然就是有天晚上拿條繩子，綁在樓梯扶手上吊自盡。這種下場比你想像的還要普遍，達米恩，這些傢伙到最後真的都撐不下去。」

　　對了，各位讀者，這些都是狗屁，想也知道。我數得出來的十幾件無罪開釋案，只有一名兇手後來自殺，而且他從一開始就有未曾治療的心理問題。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跟案發之前差不多，工作賺錢，跑跑酒吧，有時還帶小孩參觀動物園。就算午夜夢迴良心不安，他們也絕口不提。人什麼都能習慣，這點我比誰都清楚，只要時間夠，再難以想像的經歷也會慢慢跑到心裡的某個小角落，成為「往事」。不過凱薩琳才死了一個月，達米恩還沒時間發覺這一點，只見他全身僵硬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易開罐汽水，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極為痛苦。

　　「你知道誰能好好活下來嗎，達米恩？」凱西彎身隔著桌子用指尖輕觸他的手臂：「那些自首的人，那些服完刑的人，或許是七年後，反正不管，到時就沒事了。他們只要出獄，就能重新開始，閉上眼睛的時候再也不會看到被害人的臉龐，不用每分每秒擔心害怕自己被抓，看到警察或聽見有人敲門也不會嚇得躲得老遠。相信我，他們才是最後真的能解脫的人。」

　　達米恩緊緊捏著易開罐，罐子喀的一聲凹彎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達米恩，」我問他，聲音非常輕：「你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嗎？」

　　堅持了這麼久，他終於藏不住了，他的後頸微微一縮，背脊一垮，腦袋搖晃，過了彷彿好幾百年，他點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無法察覺。

　　「你希望自己這樣下去一輩子嗎？」

　　他的腦袋動作不穩地搖了搖。

　　凱西再次輕拍他的手臂，接著把手拿開，這絕對稱不上刑求。「你其實並不想殺凱薩琳，對吧？」她柔聲說，聲音像雪花般輕輕落在房裡：「事情就是發生了。」

　　「沒錯，」他低聲說，聲音細得跟呼氣差不多，但我還是聽到了。我聽得非常專心，感覺連他的心跳都聽見了。「事情就是發生了。」

　　那一瞬間，偵訊室彷彿急速收縮，宛如巨大無聲的爆炸吸去了所有空氣，我們三個人全都動彈不得。達米恩雙手一軟，易開罐落在桌上喀啷一聲，劇烈搖晃幾下停了下來。頭上的燈光照著他的鬈髮，發出淡淡的青銅光暈。之後，偵訊室再度恢復呼吸，緩緩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達米恩，」我沒有繞到桌前直接面對他，因為我不確定自己的雙腳還管用。「我現在以謀殺罪嫌逮捕你，罪名是八月十七日於都柏林郡納克拿里鎮殺害凱薩琳。」

第二十一章

　　達米恩全身顫抖，停不下來。我們收拾相片，幫他倒了一杯熱茶，問他要不要加件毛衣或幫他加熱披薩，但他只是搖搖頭，沒有看我們一眼。我覺得彷彿置身夢境，眼睛黏著達米恩無法離開。我為了回憶差點發瘋，我跑回納克拿里森林，拿自己的工作當賭注，就快失去搭檔，全都因為這小子。

　　凱西陪他一起填寫權利書，很慢、很溫柔，彷彿他出了嚴重的車禍。我站在後面屏住呼吸，他說他不要律師：「要律師幹嘛？是我幹的，你們都知道了，很快大家都會知道，有律師也沒……我會去坐牢，對吧？是不是？」他牙齒打顫，光是一杯熱茶顯然不夠。

　　「你先別擔心這個，好嗎？」凱西安撫他說。我覺得她的建議很蠢，也不想想現在是什麼情況，但達米恩真的平靜了一些，甚至點點頭。「你只要幫我們，我們就會盡力幫你。」

　　「我真的──跟妳說的一樣，我真的不想傷人，我發誓。」他兩眼直直地凝視凱西的雙眸，彷彿自己的性命就仰賴在她的信任上。「妳可不可以跟他們說，跟法官說？我不是，真的不是，那種、那種變態或連續殺人魔……我不是那種人。我真的不想傷她，我可以發誓，用我的、我的……」

　　「噓，我知道，」她又伸手蓋著他的手，拇指輕輕撫摩他的腕背，安慰他。「不要說了，達米恩，會沒事的，最糟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們事情經過，用自己的話說，你做得到嗎？」

　　達米恩深呼吸幾口氣，勇敢地點點頭。「你真棒。」凱西說。她伸手想摸摸達米恩的頭，但及時停住了，拿了一塊餅乾給他。

　　「我們需要知道全部經過，達米恩，」我把椅子拉近他說：「所有的步驟，整件事是怎麼開始的？」

　　「啊？」他愣了一會兒才說，表情震驚。「我……什麼？」

　　「你說你不想傷害她，那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也不……我是說，我也不曉得，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可不可以……呃，只跟你們說那天晚上的事？」

　　我和凱西對望一眼。「可以，」我說：「當然可以，那就從星期一晚上你收工之後開始，你接下來做了什麼？」我看得出來他記得，很明顯，他的記性顯然沒有遺棄他，不過要是逼他太緊，他很可能會突然閉嘴，反悔要求我們找律師來。

　　「好吧……」達米恩又深呼吸一口氣，身體稍微坐直，雙手交握緊緊夾在膝蓋之間，很像參加口試的小學生。「我搭公車回家，陪母親吃晚飯，之後跟她玩了一下拼字遊戲，她很喜歡拼字遊戲。我母親她身體有點毛病，應該是心臟有問題，十點就上床睡覺了，她每天都是十點睡。之後我，呃，我就回房間待著，直到她睡著。她會打呼，所以我……我試著讀書，做點事情，但就是沒辦法、沒辦法專心，我很……」他牙齒又開始打顫。

　　「噓，」凱西柔聲說：「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做得很對。」

　　他輕喘了一口氣，點點頭。「你幾點離開家的？」我問。

　　「呃，十一點。我是用走的，走回基址。我家離基址其實只有幾公里，但搭公車卻好像要幾百年，因為必須先坐進城裡再坐出來。我走後巷繞過社區，但這樣就會經過小屋，幸好狗認得我，牠一起身，我就跟牠說：『莉蒂，乖狗狗，』牠就沒聲音了。天色很暗，但我帶了手電筒。我走進工具室拿了一雙、一雙手套。我戴上手套，拿了一塊……」他吃力地嚥了嚥口水：「我拿了一塊大石頭，從地上，在基址邊緣，之後就走到收藏室了。」

　　「那時候是幾點？」我說。

　　「差不多半夜。」

　　「凱薩琳是幾點到的？」

　　「她應該……」他眨眨眼睛，頭往下一低說：「她應該一點到，但她來早了，所以差不多十二點四十五吧，我想。她敲門的時候，我差點心臟病發作。」

　　他竟然怕她，我真想揍人。「所以你開門讓她進來。」

　　「對。她手裡拿了巧克力餅乾，我猜是她出門之前帶的，她給我一塊，可是我沒辦法……我的意思是，我吃不下去，所以就直接塞到口袋。她一邊吃餅乾，一邊跟我說芭蕾學院的事情，講了幾分鐘。後來我說……我說：『妳看架子那邊。』她就轉頭過去。我就，呃，打了她，用石頭，對準後腦勺，我打了她。」

　　他語氣裡透露著強烈的不可置信，瞳孔大張，雙眼彷彿只剩黑色的眼眸。

　　「打了幾次？」我問。

　　「我不，我，老天……還要繼續下去嗎？我是說，我都已經承認是我做的，你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他緊抓著桌緣，指甲陷進桌面。

　　「達米恩，」凱西語氣溫柔但毫不退讓：「我們必須知道詳情。」

　　「好啦，好，」他一手笨拙地抹抹嘴，接著說：「我打她，只打了一次，但我想自己一定不夠用力，因為她雖然往前顛了幾步倒在地上，但還是──她轉過身來張開嘴巴，好像要尖叫，所以我──我就抓住她。我是說，我很害怕，真的很怕，怕她叫出聲音……」說到這裡，他已經語無倫次了：「我伸手摀住她的嘴巴，想要再打她，但是她揮手阻擋，又抓又踢的──我們那時倒在地板上，我什麼都看不見，因為屋裡只有我照在桌上的手電筒光線，我沒有開燈──我想架住她，但她卻拚命往門口爬，身體扭來扭去，她力氣很大──我沒想到她力氣這麼大，她還那麼……」

　　達米恩沒再說話，低頭凝視桌面，鼻子一呼一吸，喘得很用力。

　　「她還那麼小。」我語氣平平地說。

　　達米恩張開嘴巴，但沒有說話。他臉色發青，非常難看，雀斑變得很明顯。

　　「你想的話，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凱西說：「但無論如何，你都得把過程講完。」他激動地搖頭說：「不要，不要休息，我只想……我沒事。」

　　「很好，」我說：「那就繼續。你一手摀住她嘴巴，她極力反抗。」凱西動了一下，身體想克制但沒克制住地微微一抖。

　　「對，沒錯，」達米恩拱著身子，雙手縮進毛衣袖子裡。「後來她轉身趴著，好像想爬到門口，所以我──我又打了她。用石頭，從她側臉打下去。我想我這回下手應該比較重，可能是腎上腺素分泌了還是怎樣，因為她昏過去了，失去意識。但她還在呼吸，而且真的很大聲，好像在呻吟，所以我知道自己必須……我沒辦法再打她，我打不下去。我很不想……」他說到這裡幾乎喘不過氣來：「我不……我不想……傷害她……」

　　「所以你怎麼做？」

　　「那裡有、有塑膠袋在架子上，裝出土器物用的。所以我就拿了一個袋子，然後……我就套在她頭上，把塑膠袋絞緊，直到……」

　　「直到怎樣？」我說。

　　「直到她停止呼吸。」達米恩頓了很久才說，聲音非常輕。

　　很長一段時間，偵訊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空調氣孔發出的詭異呼嘯聲。

　　「後來呢？」

　　「後來，」達米恩腦袋晃了一下，眼神空洞，他說：「我就把她抱起來，我不能把她留在收藏室，否則會被別人發現，所以我打算把她弄到基址去。她……收藏室裡到處都是血，我猜是從她頭部流出來的。我把塑膠袋留在她頭上，免得血溢出來。可是，我走到基址的時候，卻看到──在森林裡，我看到有光，我嚇得兩腿發軟，差一點就要丟下她逃跑……我心裡想，要是他們看到我怎麼辦？」他攤開雙掌，似乎想向我們求情，接著他幾乎不成聲地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處理她。」

　　他漏了小泥刀。「所以你怎麼做？」我問。

　　「我又把她抱回去，到工具室，那裡有防水布，是下雨天遮蓋基址比較脆弱的部分用的，但我們幾乎沒用過。我拿了一塊防水布把她裹起來，這樣──我是說，我不想讓……你們應該知道，就是蟲子……」他嚥了嚥口水：「我把她放在防水布最下面，我想當時也可以把她丟到田裡，但那樣感覺很……外面有狐狸，而且……還有老鼠之類的，這一帶。再說屍體可能幾天後才會被發現，我不想、不想直接把她扔了……我腦袋一團混亂，心裡想或許明天晚上我就會、就會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你就回家了？」

　　「沒有，我──我先去清理收藏室，因為有血，地板上都是，還有台階，我的手套和腳上一直沾到血……我從水管接了一桶水，想把血洗掉，可是──你還是聞得到……我洗一洗就得停下來，因為覺得很想吐。」

　　我不騙你，他當時說話的表情很像我們應該同情他。「那感覺一定很可怕。」凱西同情地對他說。

　　「沒錯，老天，真的很可怕，」達米恩感激地轉頭看著她：「我覺得自己好像會永遠留在那裡，我一直覺得就快天亮了，其他人隨時會來，我得趕快。後來我覺得這是一場惡夢，我得讓自己醒來，然後我開始頭暈……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我雖然有帶手電筒，但大部分時間都怕得不敢開，因為我覺得森林裡的人，不管他是誰，他一定會看到，然後過來一探究竟，所以我只好摸黑。到處都是血，只要一有聲音，我就嚇得半死，好像真的要死了……一直有聲音，在外面，很像有人在抓工具室的牆壁。我還聽到門邊有嗅聞聲，我一開始以為是莉蒂，但牠晚上會拴鍊子，我想到差點──天哪，真的……」他搖搖頭，滿臉迷惘。

　　「但你最後還是清乾淨了。」我說。

　　「應該吧，我想，我盡力了。我只是──我真的沒辦法再清下去了，你知道嗎？我把石塊藏在防水布後面，她帶了一支小手電筒，我也放在一起。後來，我那個，我舉起防水布的時候，影子很詭異地一晃，我覺得、覺得她好像在動──天哪……」

　　他臉色又開始發青了。「所以你把石塊和她的手電筒藏在工具室。」我說。他這一回還是沒有提到小泥刀。各位可能覺得我很在意，其實沒有，因為遇到這種情形，他刻意迴避的事情都是我們後來可以利用的武器。

　　「沒錯，我還洗了手套，放回原來的袋子。接著我把工具室鎖上，然後……然後我就走路回家了。」

　　達米恩說完之後，彷彿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開始輕輕放聲哭泣。

　　他哭了很久、很兇，完全沒辦法回答問題。凱西坐在他身旁，輕拍他的手臂，給他面紙，柔聲安撫他。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她轉頭看我，點點頭，於是我便離開去找歐凱利組長。

　　「那個還沒斷奶的小鬼頭？」組長揚起眉毛說：「嘖，真他媽的奇了，我一直覺得他沒那個膽子，所以把錢都壓在馬克身上。馬克才剛走，他叫山姆要問就問他自己的屁眼，然後就閃人了。幸好達米恩沒來這一套，我會開始準備資料給檢察官。」

　　「我們需要他的電話紀錄，查明他的財務狀況，」我說：「還要詢問其他考古隊員、他的大學同學、學校朋友做背景調查，跟他走得很近的人都不能漏掉。他一直避談自己犯罪的動機。」

　　「誰在乎動機啊？」組長問道，但他不是真的生氣，其實他很開心。我知道我自己也應該很開心，但卻沒有。這跟我心裡想的破案方式完全不一樣，剛才偵訊室裡發生的一切雖然是我警探生涯的巔峰，但感覺卻來得太遲了。

　　「如果你是指這件案子，」我說：「那我在乎。」組長其實說得沒錯，我們只負責抓人，證明他是罪犯就好，完全無須交代原因，問題是陪審團被電視節目教壞了，都想知道行兇動機，而這回我也是。「這麼殘暴的犯行，竟然是一個無辜可愛的小夥子幹的，辯護律師絕對會想辦法用心理疾病當理由替被告脫罪，但要是我們知道動機，這招就沒用了。」

　　組長哼了一聲。「有道理，我會派人去問話。現在快回去，把案子給我徹底搞定。還有，羅伯──」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不甘願地補了一句：「幹得好，你們兩個。」

　　※※※

　　我回到偵訊室，凱西已經讓達米恩平靜下來了。他還是有點發抖，而且不停擤鼻子，不過啜泣倒是停了。「你還好嗎？可以繼續嗎？」凱西捏捏他的手問：「我們已經快問完了，知道嗎？你表現得很好。」達米恩臉上閃過一絲可悲的微笑。

　　「我可以，」他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對不起，我沒事。」

　　「沒問題。想休息的時候，直接跟我說就好。」

　　「好了，」我說：「我們剛剛說到你回家，那就從隔天發生什麼繼續下去吧。」

　　「喔，對，隔天，」達米恩抖著呼吸，倒抽一口莫可奈何的長氣，接著說：「第二天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我累得半死，眼睛都看不清楚，只要有人走進工具室，我就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還是怎樣。更糟糕的是我還得一直故作鎮靜，你知道，聽到別人講笑話要笑，努力裝作沒發生任何事。但我心裡卻一直想──想到她……想到我晚上又得做一模一樣的事，得等母親睡著再溜回基址。要是森林裡又有光影，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辦，不過沒有。」

　　「所以你就回到工具室。」我說。

　　「對，我又戴上手套，把她──把她弄出來。她很……我以為她會很硬，因為我覺得屍體應該會很硬，可是她……」他咬了咬下唇說：「她不硬，不算真的硬，但卻很冰。感覺很──我不想碰她……」他顫抖了一下。

　　「但你非碰不可。」

　　達米恩點點頭，又擤了擤鼻子。「我把她帶到基址，放在祭壇上，她在那裡應該、應該會很安全，沒有老鼠之類的東西，而且會有人發現她，在她還沒……我想把她弄成睡覺的樣子或類似的姿勢，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把大石塊扔了，把塑膠袋洗乾淨放回原來的位置，但卻找不到她的手電筒。應該在防水布後面的底下，但是我──我只想趕快回家……」

　　「你為什麼不把她埋起來？」我問：「埋在基址或森林裡？」這麼做才聰明，不過現在說這個一點用處也沒有。

　　達米恩看著我，嘴巴微張。「我完全沒想到，」他回答：「我只想趕快離開，越快越好。再說──你要我埋了她，把她像垃圾一樣埋掉？」

　　我們竟然花了一個月才抓到這個寶貝蛋。「那第三天，」我說：「你想辦法讓自己是最早發現屍體的人，為什麼？」

　　「喔，對了，那個，」他不自覺動了一下，像是在聳肩膀：「我聽說──你們曉得，我有戴手套，所以沒留下指紋，但我聽說只要頭髮碰過她，或毛衣的毛黏在她身上，你們警方就有辦法追查到我，所以我曉得一定得由我來發現她──我真的很不想，唉，真的很不想見她，可是……我一大早就開始想要用什麼藉口到祭壇附近，但我很擔心別人起疑，我很……我沒辦法思考，我只想趕快把事情了結。就在這時候，馬克要我和小梅到祭壇附近去做事。」

　　他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很疲憊。「在那之後……其實就簡單多了，你們曉得嗎？起碼我不用再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難怪第一次找他問話的時候，他神情那麼恍惚。但話說回來，他倒是沒有恍惚到讓我心裡的嫌犯偵測鈴響起的地步。這對一個從來沒犯過罪的新手來說，算是相當出色了。「後來我們問你話的時候。」我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和凱西沒有對望一眼，身體連動都沒動，但卻像被閃電擊中一般恍然大悟。潔西卡說她看到穿運動服的人影，我們會這麼相信她的話，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達米恩把這傢伙安排在命案現場出現。

　　「後來我們問你話，」我只頓了一下就繼續說道：「你刻意捏造出一名運動服壯漢，想要誤導我們。」

　　「沒錯，」達米恩緊張地看看我又看看凱西：「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想……」

　　「偵訊暫停。」凱西說完就走出偵訊室，我跟了出去，同時心裡一沉。達米恩微弱的聲音「等一下──怎麼？……」迴盪在我們身後。

　　※※※

　　基於本能，我們沒有停在走廊或回暴力室，而是走到隔壁，到剛才山姆訊問馬克的房間。桌上還有先前問訊的遺跡：揉過的餐巾紙、塑膠免洗杯，還有黑色液體潑灑出來的痕跡，不曉得是誰敲桌子或把椅子靠回桌邊弄的。

　　「萬歲！」凱西說，聲音像笑又像喘氣。「我們成功了，羅伯！」她把記事本甩到桌上，伸手摟住我的肩膀，動作又快又高興，完全不假思索，但卻讓我牙齦發麻。我們剛才就像過去一樣合作無間、默契十足，一搭一唱彷彿之前的錯事都沒有發生。然而，一切都是因為達米恩的緣故，因為辦案需要，而我覺得沒必要提醒凱西這一點。

　　「看來是這樣沒錯，是啊。」我說。

　　「他終於認罪的時候……天哪，我下巴差點沒掉到地板上。今天晚上絕對要開香檳慶祝，不管弄到幾點，而且要喝個痛快。」她大大吐了一口氣，背靠桌邊，雙手把頭髮往後梳：「你可能得去把羅薩琳找來。」

　　我覺得自己肩膀一僵。「為什麼？」我冷冷地問。

　　「因為她不喜歡我。」

　　「沒錯，這我發現了，但為什麼要把她找來？」

　　凱西雙手停在髮間，看著我說：「羅伯，她和達米恩給我們的假線索是一模一樣的，他們顯然有關係。」

　　「其實，」我說：「給同一條假線索的人是潔西卡和達米恩。」

　　「你覺得達米恩和潔西卡是同夥？拜託。」

　　「我沒有懷疑誰做了什麼，我只是覺得羅薩琳已經承受太多東西了，她不可能是謀害自己親妹妹的同謀，所以我不曉得有什麼必要把她找來，讓她承受更多痛苦。」

　　凱西坐回桌邊看著我，眼神裡的表情我無法猜透。「你真的覺得，」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這件案子從頭到尾都是那個毛頭小子自己搞出來的？」

　　「我不曉得，我也不在乎，」我覺得自己講話怎麼跟組長一樣，但卻停不下來：「說不定是安德斯或他黨羽雇用達米恩下手的，這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一直不談犯案動機，因為他怕抖出來，那些人不會放過他。」

　　「是啦，我們只是找不到他和安德魯斯有任何瓜葛而已。」

　　「是還沒找到。」

　　「可是他和羅薩琳卻有。」

　　「妳沒聽到我說什麼嗎？我說，還沒找到。組長已經去查達米恩的財務狀況和通話紀錄，等資料到了，我們就會知道情況如何，到時再決定接下來怎麼辦就好。」

　　「等資料到了，達米恩已經冷靜下來要找律師了，羅薩琳會在報上讀到他被逮捕的消息，就會心生警戒，我們應該現在就把她找來，讓他們面對面，直到我們發現他和羅薩琳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想起了契爾南的聲音，還是麥卡比的。我覺得天旋地轉，思緒像斷了線的珍珠，整個人飄浮在軟軟柔柔、無比親切的藍天中。「不行，」我說：「不能這麼做。那女孩很跪弱，凱西。她很敏感，現在又非常焦慮，她才剛失去妹妹，卻完全不知道原因，而妳竟然想讓她和殺她妹妹的兇手對質？天哪，凱西，我們有義務照顧好那個女孩。」

　　「才沒有，羅伯，」凱西厲聲說：「我們才沒義務，那是受害者支援會的事。我們的職責只有一個，就是凱薩琳，還有盡力找出真相，查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就這樣，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要是我們一直騷擾羅薩琳，結果讓她得了憂鬱症或精神崩潰呢？妳還是會說這是被害人家屬協助組的事嗎？我們可能毀了她一輩子，妳知不知道？除非我們有比這一丁點巧合更確實的證據，否則誰都不准去動那個女孩子。」

　　「一丁點巧合？」凱西雙手往口袋猛力一插說：「羅伯，要是我們討論的人不是羅薩琳，你現在會怎麼做？」

　　我突然覺得體內一股怒氣湧上來，徹徹底底的憤怒，夾雜著難解的感覺。「少來，凱西，別這樣，別想用這招。這個問題應該問妳自己才對。妳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羅薩琳，對吧？妳從命案發生第一天就一直想抓她的小辮子，達米恩的供詞正好滿足妳變態的需要，於是妳就像餓虎撲羊一樣。天哪，那個女孩跟我說有很多女人嫉妒她，但我一直以為妳跟其他女人不一樣，我顯然是看走眼了。」

　　「嫉妒──老天爺，羅伯，你是哪根神經不對啊！看走眼的人是我，我還以為你不會偏袒他媽的嫌犯，只因為你可憐她、迷戀她，還有你不曉得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爛原因，就是看我不爽──」

　　她果然馬上就生氣了，我在心裡冷笑著。我的憤怒是故意的，不帶感情，控制得非常好，隨時可以讓凱西像電線走火一樣勃然大怒，炸得她粉身碎骨。「我建議妳最好小聲點，」我說：「妳這樣只會讓自己丟臉。」

　　「哦，是嗎？我們組裡有你這樣的人才是他媽的丟臉，」她把記事本往口袋裡塞，紙頁都摺壞了。她說：「我現在自己去抓羅薩琳──」

　　「不行，妳不准去。拜託妳，有點警探的樣子好不好，別像個一心尋仇的歇斯底里青少年行不行？」

　　「管你的，羅伯，我就是要去。你和達米恩請自便，想戳對方屁眼還是找死都隨便，我才無所謂──」

　　「太好了，」我說：「正合我意，做得好。」

　　「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啊？」凱西大吼，她走出房間，抬腳一踢把門砰地關上，我聽見低沉不祥的回聲，在走廊起伏迴盪。

　　※※※

　　我等她確定離開之後，才出去抽煙。達米恩可以自理，他是個大男孩，一個人多待幾分鐘不會有問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頭還在下雨，世界末日一般的傾盆大雨。我翻起夾克領子，不舒服地擠到門口，雙手顫抖。我和凱西之前也吵過架，當然吵過，搭檔吵架就跟戀人爭執一樣激烈。她有一回被我氣得手掌往桌上狠狠一甩，手腕馬上腫起來，我們兩天沒有說話，但這次不一樣，完全不同。

　　我把抽了一半濕答答的煙扔掉，回到局裡。我很想找人幫達米恩做筆錄，自己回家，凱西回來看到我和達米恩都不在，那是她家的事。但我曉得自己沒那麼好命：我必須查出他的動機，而且動作要快，免得凱西替羅薩琳套上三級謀殺的罪嫌。

　　達米恩總算清醒了一點，開始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焦慮得幾乎快要發瘋，不停咬指甲，抖動膝蓋，還拚命問我問題：接下來會怎樣？他會去坐牢，對不對？要坐多久？他母親知道了鐵定會心臟病發，她心臟有問題……監獄裡是不是很危險，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我希望他最好沒看過「監獄風雲」。

　　然而，我只要一碰動機的問題，他就立刻靜下來，像刺蝟一樣縮成一團，迴避我的目光，開始辯稱忘記了。剛才跟凱西大吵一架，似乎打亂了我的節奏，我感覺一切都失去平衡，很令人氣惱，雖然我想盡辦法，卻還是無法讓他乖乖就範，他只是愣愣看著桌子，可憐地搖著頭。

　　「好吧，」最後我只好說：「那我們先來確定幾項基本資料。你父親九年前過世的，對嗎？」

　　「對，」達米恩探詢地看了我一眼：「快十年了，十月底就是他的十年忌日。我可以……這裡結束之後，我可不可以那個，呃，交保離開啊？」

　　「能不能交保要由法官決定。你母親在工作嗎？」

　　「沒有，她身體有那個，我之前就說了……」他微微比了比胸口：「她有殘障資格，而且我父親他、他留了……喔，天哪，我媽！」他身體突然坐直：「她一定會瘋掉──現在是幾點？」

　　「別緊張，我們之前已經跟她聯絡了，她知道你在協助我們辦案。就算你父親有留下一筆財產，要支付開銷應該也很困難。」

　　「什麼？嗯，我們還過得去。」

　　「那沒差，」我說：「要是有人給你一大筆錢，要你幫他辦事，你還是會心動，對吧？」他媽的山姆，他媽的組長，管他出錢雇達米恩的人是不是雷蒙叔叔，我現在就要知道。

　　達米恩眉頭深鎖，好像真的非常困惑。「什麼？」

　　「我可以跟你說幾個人名，他們都有一大堆理由想找戴夫林一家麻煩。重點是，達米恩，他們做事情都不喜歡親自動手，喜歡找人代勞。」我停了一下，讓達米恩有機會開口，但他只是一臉茫然。「你要是怕誰，」我對他說，儘可能把聲音放柔：「我們可以保護你。如果這件事是別人雇你做的，你就不算殺人兇手，不是嗎？那個人才是。」

　　「什麼──我不算──什麼？你覺得有人付錢要我、要我……天哪！怎麼可能！」

　　他張大嘴巴，充滿了忿忿不平的震驚。「哦，如果不是為了錢，」我追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我跟你說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記不得了！」

　　霎時，我心裡冒出一個很不舒服的想法，或許他確實失去了一段記憶，而如果真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在哪裡？但我馬上把這個想法拋開，這句話我們幹警探的聽太多了，而且我看過他略過不談小泥刀的表情，說什麼忘記了絕對是裝的。「你聽好，我現在盡了力在幫助你，」我說：「但要是你不說實話，我就一點忙也幫不上。」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不舒服──」

　　「才怪，達米恩，你有，」我說：「我告訴你為什麼。你還記得我之前給你看的相片嗎？你還記得凱薩琳垂垮著臉嗎？那張相片是驗屍當時拍的，達米恩，你對這個女孩到底做了什麼，驗屍結果統統跟我們說了。」

　　「我已經跟你們說過──」

　　我猛然彎身靠在桌上，湊到他面前。「還有，達米恩，今天早上我們在工具室找到西恩的泥刀，你他媽的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是蠢蛋？你跳過了一件事沒說，就是你殺死凱薩琳之後，還把她褲子和內褲脫下來，用泥刀握把插進她身體裡。」

　　達米恩雙手抱頭說：「沒有──不要──」

　　「你難道也要說這是不小心發生的？用泥刀強暴小女孩怎麼可能是不小心？絕對有理由。你最好不要再他媽的兜圈子，直接告訴我原因，除非你這小鬼天生就是變態。難道你真的是變態，達米恩？是嗎？」

　　我逼他逼過頭了。再怎麼說，達米恩已經折騰了一整天，一切彷彿無可逃避的悲慘命運，他又哭了起來。我們僵持了很久，達米恩臉埋在手裡不停啜泣，聲音沙啞，我靠在牆邊，心想到底該怎麼處置他。偶爾他停下來喘氣，我就隨口再問他動機，但他一次也沒有回答，我不確定他有聽到我的問話。偵訊室非常悶熱，還聞得到濃濃的披薩味，讓人想吐。我無法專心，腦袋裡想的都是凱西，凱西和羅薩琳：羅薩琳會不會答應到局裡？她還撐不撐得住。凱西會不會隨時敲門進來，要讓羅薩琳和達米恩當面對質？

　　最後，我決定放棄。已經八點半了，再撐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達米恩已經受夠了，就算出動全世界最棒的警探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來。我覺得自己早就應該明白這點才對。「好了，」我說：「回去吃點東西，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繼續。」

　　他抬頭看我，鼻子發紅，眼睛腫得半張半闔。「我可以回……回家了？」

　　你才因為涉嫌殺人被逮捕，天才，你難道忘了？你竟然以為……我連大叫的力氣都沒有。

　　「我們必須留你過夜，」我說：「我會找人帶你過去。」說完我掏出手銬，他看著手銬，表情彷彿見到了中世紀的刑求工具。

　　觀察室的門沒關，我和達米恩經過的時候，我看見歐凱利組長站在玻璃鏡前，手插口袋，踮腳前後搖晃。我突然心跳加速，這表示凱西一定在主偵訊室，凱西和羅薩琳。我有一股衝動想闖進去，但馬上就放棄了。我不想讓羅薩琳覺得我和這一團混亂有關。我把達米恩交給員警，他還是神情困惑，臉色蒼白，像哭太用力的小孩一樣不時哽咽。送走他之後，我就回家了。

第二十二章

　　半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家裡的電話響了，我衝出去接。希瑟對她上床之後由誰接電話有嚴格的規定。

　　「喂？」

　　「抱歉這麼晚打電話來，但我找你找了一個晚上，你都沒接。」凱西說。

　　我雖然把手機轉成震動，但其實有看到未接來電。「我現在真的不方便講電話。」我說。

　　「羅伯，你他媽的幫幫忙，這件事很重要──」

　　「抱歉，我要掛斷了，」我說：「我明天會進辦公室，不然妳可以留字條給我。」我聽見話筒那頭傳來受傷的屏息聲，但我還是掛斷了。

　　「誰打來的？」希瑟站在房門口問。她穿著有領的寬長睡袍，睡眼惺忪，神色不悅。

　　「找我的。」我說。

　　「是凱西？」

　　我走進廚房，拿出冰盒，開始將冰塊往杯子裡倒。「哦──」希瑟在我背後用知道了什麼似的語氣說：「你還是跟她上床了，對吧？」

　　我把冰盒塞回冰箱。我如果要她別管我，她會照做，但對我來說得不償失，因為她接下來不是不發一語，就是跺著步伐，大談她感覺有多敏銳，還不如一開始就順著她，撐一下就沒事了。

　　「你不應該這樣對她。」她說。我聽了嚇一大跳。希瑟和凱西是死對頭，很久以前有一回我找凱西到家裡吃飯，希瑟一整晚都非常無禮地只差沒有直接翻臉。凱西走了之後，她還不停拍弄沙發靠墊、抹平地毯、大聲嘆氣，搞了好幾個小時。凱西則是從此絕口不提希瑟這個人。現在她突然把凱西講得像親姊妹一樣，我真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就跟對我一樣。」說完她就走回房間，砰的把門甩上。我拿著冰塊走回臥室，調了一杯特濃的奎寧伏特加。

　　※※※

　　不出意料，我睡不著。我翻來覆去直到晨光透過窗簾灑了進來，才無奈放棄。我決定早點進辦公室，看能不能查出凱西昨晚對羅薩琳說了什麼，同時備妥達米恩的相關資料，稍後交給檢察官。隔了一天，大雨依然滂沱，路上塞得動彈不得，我的吉普車果然選在這時候在梅里恩路上爆胎，我只好下車手忙腳亂地更換輪胎。雨水滲進我的領口，後面車子的駕駛氣得大按喇叭，好像塞車全都是我的錯一樣。最後我直接把故障警示燈放在車頂上，他們才乖乖閉嘴。

　　我快八點才進到局裡。我正在脫外套，電話果然就響了。「這裡是暴力室，我是羅伯。」我語氣不快地說。我全身濕透，覺得又冷又受不了，只想掉頭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喝杯熱威士忌，管他打電話來的是誰，我都懶得理他。

　　「馬上給我滾到辦公室來，」歐凱利組長說：「立刻。」說完就掛斷了。

　　我身體比腦袋還快反應過來。我全身發冷、肋骨收縮，幾乎無法呼吸，一點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察覺這下麻煩大了：組長如果只想講講話，就會開門探頭進來吠個兩句：「羅伯、凱西，到我辦公室。」說完馬上消失。等你進到辦公室，他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了。打電話找人是訓話用的，而且不用說，各種話題都有可能：我錯過一條大線索、戴夫林打電話來抱怨我態度不佳、山姆惹錯政客之類的。但我曉得這回不是這些。

　　我走進辦公室，組長不在桌前，而是背靠窗戶，雙手握拳插在口袋。「操他媽的亞當．羅伯同學，」他說：「你難道不覺得應該讓我知道嗎？」

　　我心裡突然湧出一股難以抑制的羞愧，整張臉熱得發燙。我自從學校畢業，就沒有經歷過這麼徹底、這麼傷人的羞辱了。你感覺腹部空空盪盪、擰絞糾結，因為你很清楚知道自己被逮到了，完全無法辯駁，也沒辦法逃脫或挽救。我看著組長的桌邊，想在仿木紋桌緣上看出什麼圖樣來，就像大難臨頭的小學生等著被藤條伺候一樣。我覺得自己沉默不語似乎代表著自傲和悍然獨立，有如克林伊斯威特扮演的英雄角色，歷盡渰桑但不屈服。但也在這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我根本就缺乏遠見、年輕氣盛、背叛同事，說來說去就是笨、笨、笨。

　　「你知道自己對這件案子的傷害有多大嗎？」組長冷冷問道。他生氣的時候反而口齒特別清晰，這也是我覺得他比外表看起來聰明的原因。「你隨便想想就好，厲害的辯護律師會怎麼利用這一點，假設我們最後真的得上法庭的話。承辦警探竟然是相關懸案的唯一證人和生還者？天哪，男人最喜歡性感小野貓，辯護律師就愛你這種警探，隨隨便便就能指控你徇私辦案，因為你可能就是當年的嫌犯，甚至連現在這件案子也可能是你幹的。媒體、陰謀論者和反警察的混蛋全都會樂壞了，不出一個星期，全愛爾蘭都會忘記應該受審的人到底是誰。」

　　我看著組長，心裡還沉浸在被逮到的震驚裡，這番偷襲讓我愣得說不出話來。各位也許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真的沒有想過，二十年來一次也沒有，我會是潔咪和彼得失蹤案的嫌犯。檔案裡沒有半點跡象顯示是我，一九八四年的愛爾蘭比較像盧梭筆下的世界，而非喬治．歐威爾。孩子永遠是無辜的，剛剛離開神的懷抱，暗示他們是殺人兇手簡直就是違反天埋。當然，我們現在都知道，沒有什麼年紀太小不可能殺人這回事。我十二歲長得高高壯壯，鞋子裡又有別人的血跡，青春期又是特別不平衡的年紀。我眼前突然清楚浮現凱西的臉，在她和契爾南談話回來那天。她嘴角微微扭曲，表示她有什麼話放在心裡。我覺得自己需要坐下來。

　　「你之前逮過的傢伙這下子全都會要求重審，因為你有隱匿物證的不良紀錄。恭喜你了，羅伯，你把自己碰過的案子全都毀了。」

　　「那我現在就退出這個案子。」後來，我總算開口愚蠢地回了一句。我覺得我嘴唇麻痺，眼前突然出現幻覺，幾十名記者在我家大樓外唧唧咕咕、大聲喧譁，麥克風推到我面前，拚命叫我亞當，要我吐出陳年往事。希瑟一定會高興死，這種肥皂劇情節肯定能讓她講上好幾個月，天哪！

　　「不行，你他媽的不准退出，」組長火冒三丈地說：「你他媽的不准退出，因為我不要那些猾頭記者起疑，猜我為什麼把你踢出案子。從現在開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損害控管。你不准再偵訊嫌犯，不准碰任何一項證物，你給我乖乖坐在辦公桌前，想辦法別再壞事，我們會盡一切可能不讓消息走漏。要是達米恩被送上法庭，那等審判一結束，你就馬上停職，準備接受調查。」

　　我心想「損害控管」總共有四個字，嘴裡卻說：「組長，我很抱歉。」因為我覺得這麼說比較保險。我完全不曉得停職會有什麼後果，腦中只閃過電視影集的畫面，警察把警徽和佩槍扔在長官桌上，特寫鏡頭，畫面淡出，片尾字幕，警察的辦案生涯從此化成輕煙。

　　「現在去給我花個兩鎊買咖啡，」組長語氣平平地說：「再去整理專線電話的通話內容，記錄到檔案裡，只要提到當年的案子，你看都不用看，直接交給凱西和山姆負責。」說完他回桌前坐了下來，拿起電話開始撥號。我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想到他是要我離開。

　　※※※

　　我緩緩走回暴力室。我不曉得為什麼，雖然完全不想處理專線電話，但感覺卻像開到自動駕駛模式一樣。凱西坐在螢幕前，手肘支在膝蓋上，看我偵訊達米恩的錄影畫面。她肩膀下垮，遙控器鬆垂在手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我心底湧起一股噁心欲嘔的感覺，直到這一刻，我才想起一個問題：組長是怎麼知道的？我站在門邊看著凱西，整個人像被擊中一般：他會知道只有一個可能。

　　我很清楚自己這陣子對凱西態度惡劣，雖然我得說情形沒那麼簡單，而我這麼做也有我的理由，但就算我做了這些差勁事，甚至更糟的事我也做了，她也沒有資格這麼做。我從來沒想到她會這樣背叛我，由愛生恨。我覺得自己的雙腳就要站不住了。

　　或許我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或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總之凱西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按下停止鍵，放下遙控器。「組長怎麼說？」

　　她知道，她已經知道了，我心裡最後一絲懷疑消失成無比沉重的尖刺，猛戳著我的神經。「案子一結束，我就得停職。」我語氣平靜地說，聲音好像別人在說話。

　　凱西雙眼瞪大，滿臉驚惶。「喔，混蛋，」她說：「混蛋，羅伯……不過，他沒要你退出這個案子吧？他沒有──沒有要你滾蛋還是怎樣吧？」

　　「沒有，我沒有退出，」我說：「這都要多謝妳。」開頭的震驚已經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惡毒的憤怒像電流般在我體內流竄，我覺得自己全身發抖。

　　「你怎麼能這麼說？」凱西說，我聽見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有想辦法警告你，我昨晚拼命打電話給你，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只不過妳當時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對吧？妳事前就應該想到了。」

　　凱西臉色慘白，連嘴唇也是，雙眼圓睜，我真想一拳朝她驚訝不解的表情揍下去。「什麼事前？」她追問道。

　　「在妳把我的秘密說給組長聽之前。妳現在應該好過多了吧，凱西？我這星期沒把妳當成小公主捧在手心，妳就毀了我的工作，這樣妳滿意了吧？難不成妳還有什麼絕招？」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你覺得是我跟他說的？」

　　我差點沒笑出來。「沒錯，我就是這樣覺得。全世界就只有五個人知道這件事，我不相信我爸媽和我十五年前的朋友會挑這時候打電話給組長，跟他說：『喔，對了，你知道羅伯以前其實叫亞當嗎？』妳以為我真的那麼蠢嗎？我知道是妳跟他說的，凱西。」

　　凱西眼睛還是看著我，但眼神卻變了，我明白她就跟我一樣憤怒。她飛快從桌上抓起一捲錄影帶丟給我，而且是用盡全力甩過來。我下意識一閃，錄影帶打在我頭剛剛在的位置，從牆上彈開摔在角落。

　　「你自己看帶子。」她說。

　　「我沒興趣。」

　　「現在就給我看，不然我對天發誓，明天就讓你那張臉出現在愛爾蘭所有報紙上。」

　　我照做了，不是因為我害怕上報，而是因為她竟然出言威脅我，使出撒手鐧，反而激起我強烈的好奇心（也許這只是我現在的後見之明）和淡淡的不祥預感。我把錄影帶從角落裡拾起來，放進播映機按下播放鍵。凱西雙手扠腰、一動不動盯著我。我拉了張椅子過來，背對她坐在螢幕前。

　　影像是黑白的，很模糊，是凱西前夜訊問羅薩琳的錄影畫面。時間是晚上八點二十七分，我才在隔壁房間剛剛偵訊完達米恩。羅薩琳獨自坐在主偵訊室，拿著一面小鏡子正在重上唇膏。背景有雜音，我聽了很久才發覺聲音很熟：沙啞無助的啜泣聲，還有我絕望無力的聲音：「達米恩，我需要知道你為什麼幹下這件事。」原來是凱西打開對講機，收聽我和達米恩的對話。羅薩琳抬頭看著玻璃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門開了，凱西走進偵訊室，羅薩琳蓋上唇膏，收進皮包裡。達米恩還在啜泣。「可惡，」凱西說著抬頭看了一下對講機：「很抱歉。」說完就把它關掉了。羅薩琳繃著臉，不悅地微微一笑。

　　「凱西警探偵訊羅薩琳，」凱西對著錄影機說：「請坐。」

　　羅薩琳沒有反應。「我覺得我不怎麼想跟妳談話，」她說，語氣冰冷不屑，我從來沒聽過她這樣說話。「我想找羅伯警探。」

　　「抱歉，辦不到，」凱西開心地回答，順手拉了一張椅子。「他在偵訊別人──我想妳應該聽到了。」她補了一句，好像很遺憾似地露齒微笑。

　　「那我就等他有空了再來。」羅薩琳將袋子夾在腋下，轉頭就朝門口走。

　　「請留步，羅薩琳小姐，」凱西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客氣。羅薩琳嘆口氣地轉過身，輕蔑地揚起眉毛。「妳怎麼突然不想回答跟妳妹妹遇害有關的問題了呢？難道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看見羅薩琳眼睛對著攝影機眨了一下，就一下，但臉上冷笑依舊。「我想妳應該清楚，警探小姐，如果妳夠老實的話，」她說：「我非常樂意儘可能協助辦案，我只是不想跟妳談話，而且我很有把握妳知道為什麼。」

　　「誰說我一定曉得？」

　　「喔，警探小姐，從一開始就很明顯，妳根本不關心我妹妹，妳只顧著跟羅伯警探調情，跟搭檔上床難道沒有違反你們局裡的規定嗎？」

　　我心裡又燃起一股怒火，猛烈得讓我不能呼吸。「天哪！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因為妳覺得是我跟她說……」羅薩琳是自己亂猜的，我從來沒有跟她或任何人說過。沒想到凱西竟然認為是我說的，連找我查證都沒有就做出這樣的報復……

　　「閉嘴。」凱西在我背後冷冷地說。我雙手緊握瞪著螢幕，氣得幾乎沒辦法看下去。

　　螢幕裡，凱西一點反應也沒有。她把椅子往後翹，彷彿聽到什麼趣事一樣搖搖頭：「真是不好意思，羅薩琳小姐，我可沒那麼容易被妳唬過去，我和羅伯警探對妳妹妹的關心程度是一樣的，我們都想抓出兇手。所以，我再問一次，妳為什麼突然不想談了？」

　　羅薩琳笑了。「關心程度是一樣的？喔，我可不這麼覺得唷，警探小姐。羅伯警探跟這件案子關係匪淺，不是嗎？」

　　雖然畫面模糊，我還是看見凱西匆匆眨了眨眼，羅薩琳發現自己總算殺得凱西措手不及，臉上閃過一絲殘酷的得意。「喔，」她甜甜地說：「妳難道不知道？」

　　她只頓了一秒鐘，好增加戲劇效果，但對我來說卻像沒有止盡，因為我知道，我非常確定她會說什麼，就像捲入邪惡漩渦裡逃不出來那樣篤定。我想，特技演員在半空中發現機關出錯或騎士衝刺的時候摔下馬背，感覺一定也是這樣：就在粉身碎骨前的一瞬間，你的心突然橫掃一空，只剩一個念頭：來了，這一刻終於來了。

　　「他就是很久以前朋友在納克拿里森林失蹤的那個小男孩。」羅薩琳跟凱西說。聲音尖細悅耳，幾乎毫無情緒，除了一絲絲藏不住的喜悅，什麼都沒有。「亞當．羅伯，看來他畢竟不是什麼都跟妳說了，對吧？」我幾分鐘前還覺得事情不可能再糟了，再糟就撐不住了，沒想到……螢幕裡的凱西喀的一聲讓椅子四腳著地，揉揉一邊耳朵，咬著下唇想擠出微笑，但我已經無心去想她到底在做什麼了。「是他跟妳說的嗎？」

　　「沒錯，我們走得非常近，真的。」

　　「那他有跟妳說他弟弟十六歲就過世了，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他父親是個酒鬼嗎？」

　　羅薩琳瞪著她，臉上笑容消失了，她瞇起雙眼，目光銳利。「幹什麼？」她說。

　　「只是問一下。他有時候會這樣，看情況。羅薩琳，」她有點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跟妳說，不過有時候，我們警探為了和證人建立關係，會說一些不完全真實的事情，好讓證人自在一點，願意吐露消息。我這樣說妳懂了嗎？」

　　羅薩琳還是看著她，一動也不動。

　　「聽好，」凱西柔聲說：「我很肯定羅伯警探沒有弟弟，他父親人非常好，完全沒有酗酒傾向，還有他是在威特郡長大的，所以才會有英國口音，絕對跟納克拿里沒關係，也沒有待過孤兒院。不過，不管他跟妳說了什麼，我知道他都是為了想讓妳放鬆，幫助我們找到殺害凱薩琳的兇手，所以別因為他跟妳說謊而恨他，好嗎？」

　　這時，門砰地打開了，凱西嚇了一跳，羅薩琳則是無動於衷，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離開凱西的臉。是組長，雖然攝影機的角度讓他縮成一個小點，但是橫梳的稀疏頭髮卻一眼就認得出來。他靠在門口，語氣粗魯地說：「凱西，妳出來。」

　　那是我和達米恩要走出去的時候，歐凱利組長在觀察室裡，站在玻璃鏡前，踮腳前後搖晃。

　　「凱西。」過了很久，我總算開口說了一句。

　　「他問我是不是真的，」凱西說，口氣就跟讀報告一樣平淡：「我說不是，而且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跟她說。」

　　「我沒有跟她說，」我說，我覺得應該讓她知道這一點：「我沒有。我只跟她說我小時候有兩個朋友失蹤了，讓她覺得我能理解她所經歷的痛苦，我完全沒想到她竟然知道彼得和潔咪的事，還把兩件事連在一起，我完全沒想到。」

　　凱西等我把話說完。「組長說我刻意袒護你，」之後她開口說：「還說他早就應該把我們兩個拆開。他說他要拿你的指紋跟當年蒐集到的指紋做比對，就算他得半夜把指紋鑑識員從床上挖起來，就算花上一整晚，他也要查清楚。他還說要是指紋吻合，我和你最好祈禱能夠保住飯碗。他叫我立刻送羅薩琳回家，所以我就把她交給史威尼，接著就開始打電話給你。」

　　我聽見後腦勺啪的一聲裂了，聲音很輕，卻難以抵擋，裂隙瞬間被回憶放大成深谷，餘音迴盪，但真正恐怖的是裂痕其實那麼細小。我們兩個就這樣坐著不動，過了很久。風吹著大雨打在窗上，我聽見凱西深呼吸一口氣，我以為她在哭，但我抬頭卻沒見到淚水，只有蒼白的一張臉，安靜卻又無比悲傷。

第二十三章

　　我們就這樣對坐著，直到山姆推門進來。「怎麼樣？」他抹去頭髮上的雨水，把房裡的燈打開。

　　凱西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來。「組長要我和你找達米恩再試一次，問出他的動機。員警已經把他帶來了。」

　　「太好了，」山姆說：「看我這張新面孔制不制得了他。」不過，他說完卻同時瞄了我和凱西一眼。我心想山姆不曉得猜到多少，想著想著才發覺山姆也許早就知道了，只是從來不說。

　　他拉了一張椅子，在凱西身邊坐了下來，兩人便開始討論怎麼對付達米恩。他們從來沒有聯手偵訊過，因此語氣充滿試探，態度真誠，互相尊重，不時用疑問句徵詢對方的意見：「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假設我們……」凱西把帶子重新塞回播放機，將昨晚的偵訊放給他看。傳真機鈍鈍地發出卡通般的噪音，吐出達米恩的手機通聯紀錄，凱西和山姆拿著螢光筆，低頭對著紀錄竊竊私語。

　　討論結束，兩人起身離開，山姆轉身對我點了一下頭。我獨自坐在空盪盪的暴力室，等到偵訊應該開始之後才起身去找他們。他們在主偵訊室。我鬼鬼祟祟地溜進觀察室，就像摸進色情書店樣耳根發燙。我知道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想看，卻不曉得該如何阻止自己。

　　凱西和山姆將偵訊室佈置得盡量輕鬆自在：外套、背包和圍巾掛在椅背上，咖啡、糖包、手機和水瓶隨意放在桌上，還有從城堡露天咖啡館買來的一盤黏答答的丹麥麵包。達米恩還穿著昨天的野戰褲和特大號毛衣，全身濕淋淋的，看起來昨天晚上沒換衣服就睡覺了。他雙手交抱，環視了一下偵訊室，眼睛瞪大。他在陌生混亂的牢房窩了一整夜，這裡感覺應該像和煦的天堂一樣溫暖安全，幾乎有家的感覺。從某個角度可以看到他下巴雜亂地長了金黃色的鬍碴，感覺很潦倒。達米恩走進偵訊室的時候，山姆和凱西正在聊天，兩人靠在桌邊咒罵天氣，順手倒了牛奶給他。我聽見走廊有腳步聲，立刻全身緊繃。萬一是組長，他一定會把我攆走，要我回去守專線電話，再也別碰這個案子。幸好腳步聲沒有停下來。我前額貼著玻璃鏡，閉上眼睛。

　　他們先問達米恩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凱西和山姆的聲音完美的交融在一起，有如催眠曲般寧靜祥和：你出門沒有吵醒母親，你是怎麼辦到的？是喔？我以前也幹過一樣的事，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你之前就做過這樣的事嗎？天哪，這咖啡真是難喝到了極點。你想來罐可樂還是什麼嗎？他們很厲害，凱西和山姆，真的非常厲害，達米恩放鬆下來了，甚至還笑了，雖然只是虛弱地哼了一聲。

　　「你有加入『反高速公路』抗爭，對吧？」過了好一會兒，凱西才說，語氣就跟之前一樣輕鬆，只有我聽得出來她音調微微高了一些，表示她打算切入正題了，於是我睜開眼睛，挺直腰桿。「你是什麼時候跟那群人認識的？」

　　「今年春天，」達米恩馬上回答：「三月那時候吧，我們系上公告欄貼了一張單子，說有示威之類的。我那時已經曉得夏天要去納克拿里工作，所以我覺得好像……我也不曉得，好像跟那裡有關係，於是就去了。」

　　「所以你去的是三月二十日的示威囉？」山姆翻了翻檔案，搔搔後腦勺說。他負責演的是老實的郡警，客氣但反應有點慢。

　　「嗯，應該是吧。在國會外頭，也許你們還不知道。」這時候的達米恩看起來自在得有點詭異，身體往前靠在桌上，手裡玩著咖啡杯，態度熱切，主動說個不停，彷彿不是偵訊，而是參加求職面試。我遇過這種情形，尤其是初犯，他們還不習慣把我們當成敵人，只要被捕當時的震驚一過去，他們就會因為長久緊繃的神經終於舒緩下來，開始輕飄飄，變得樂意配合。

　　「你就是那時候加入反高速公路活動成為抗爭會員的？」

　　「沒錯，那片基址真的很重要，我是說納克拿里，那裡很久以前就有人跡了，從──」

　　「馬克都跟我們說了，」凱西笑著說：「想也知道。所以你是那時候認識羅薩琳的，還是之前就認識了？」

　　達米恩愣了一下。「什麼？」他說。

　　「她那天在連署桌幫忙，你是那天頭一回遇到她嗎？」

　　他又頓了一下。「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

　　「少來了，達米恩，」凱西說著彎身往前，想盯住他的眼睛，但他只是低頭看著咖啡杯。「你一路下來表現都很好，別砸在這個節骨眼上，好嗎？」

　　「你手機一堆通話和簡訊紀錄，都是打給羅薩琳的。」山姆說著掏出一疊劃滿螢光記號的傳真，放在達米恩面前。達米恩看著傳真，兩眼茫然。

　　「你為什麼不敢讓我們知道你們是朋友？」凱西問：「又沒有危險。」

　　「我不想把她扯進這件事來。」達米恩說。他的肩膀又開始繃緊了。

　　「我們沒有想扯誰進來，」凱西柔聲說：「我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已經都跟你們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忍耐我們一下，好嗎？我們只是必須確定所有的細節。你是那時候，認識羅薩琳的嗎，三月示威的時候？」

　　達米恩伸手用一根手指點著通話紀錄。「對，」他說：「我簽名連署的時候，有跟她聊了幾句。」

　　「你們聊得很開心，所以就保持聯絡？」

　　「嗯，應該是吧。」

　　他們沒有再追問下去。你什麼時候開始在納克拿里工作？你為什麼會選那裡？對啊，我也覺得那裡很棒……達米恩再度慢慢放鬆下來。外頭還在下雨，雨水像瀑布順著窗戶滑下。凱西出去倒咖啡，回來的時候臉上露出淘氣、不好意思的表情，手裡拿了一包員工餐廳摸來的卡士達醬。達米恩已經認罪了，所以一點也不用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找律師，但律師一定會建議他跟瞀方配合，山姆和凱西想知道什麼都老實說。只要有共犯，就代表可以推卸責任，可以混淆視聽，這些全都是辯護律師的最愛。凱西和山姆可以玩一整天，甚至整個星期，愛聊多久就聊多久。

　　「你和羅薩琳認識多久之後就開始約會？」過了一陣子之後，凱西問。

　　達米恩從剛剛就一直拿著一張通聯紀錄摺來摺去，折成一小張，但一聽凱西這麼問就抬起頭來，表情詫異又警覺。「什麼……我們沒有……呃，我們不是，我們只是朋友。」

　　「達米恩，」山姆拍拍傳真，責備他說：「你自己看，你一天打電話給她三、四次，簡訊五、六則，半夜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

　　「天哪，我也幹過這種事，」凱西好像想到什麼似地說：「談戀愛的時候，那個電話費啊真是……」

　　「其他朋友，你打給他們的次數還不到四分之一。你電話費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打給她的，老兄。問題是這又沒什麼，她長得那麼漂亮，你又年輕英俊，為什麼不能出去約會？」

　　「不要！」達米恩幾乎用吼的：「放過她！」

　　凱西和山姆挑起眉毛望著他。

　　「對不起，」過了一會兒，達米恩癱回椅子上呢喃著說，一張臉脹得通紅：「我只是……我是說，她跟這件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能不能放過她？」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保密，達米恩？」山姆問：「既然她跟這件案子無關？」

　　他聳聳肩說：「因為、因為我們沒跟任何人說我們在約會。」

　　「幹嘛不說？」

　　「就是沒說，羅薩琳她爸知道了一定會氣炸。」

　　「他會不喜歡你？」凱西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恭維得恰到好處。

　　「不是、不是那樣。家裡不准她交男朋友，」達米恩緊張地看看凱西又看看山姆：「你們可不可以……就是……你們可不可以不告訴他？拜託。」

　　「她父親會多生氣？」凱西柔聲說：「到底？」

　　達米恩摳著保麗龍杯，一塊一塊拔下來。「我只是不想讓她惹上麻煩。」但他臉上的紅暈沒有消退，而且呼吸急促，這其中一定有鬼。

　　「我們有證人說，」山姆說：「戴夫林最近可能打過羅薩琳不只一次，你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達米恩匆匆眨眼，聳聳肩膀說：「我怎麼會知道？」

　　凱西給山姆一個眼神，沒再追問下去。「那你們約會是怎麼不讓她爸發現的？」她像探詢秘密似地問。

　　「起初我們只有週末約在都柏林，一塊喝杯咖啡什麼的。羅薩琳跟爸媽說她是跟朋友凱倫出去，好像是學校同學吧？所以她爸媽沒有說什麼。後來，呃……後來我們有時會在夜裡碰面，在基址。我會先到那裡，她會等父母親睡了再溜出來。我們會坐在祭壇上，有時候在收藏室，如果下雨的話，兩人就是聊天說話。」

　　這麼愉快誘人的甜蜜畫面，一點都不難想像：兩人蓋著一張毯子拉到肩頭，鄉間夜空滿天星斗，凹凸不平的基址在月光下幻化成魔力無窮的美好場景，想盡辦法私下幽會更加添了兩人相聚的浪漫，一切都像神話般充滿原始、無可抗拒的戲劇性：殘暴的父親，美麗的少女困在高塔之上，高塔周圍佈滿荊棘，少女高聲呼救。藉由約會，他們兩人一起潛入隱密的夜世界，對達米恩來說，這樣的世界一定美麗非凡。

　　「有時候她白天也會到基址來，偶爾還帶著潔西卡，我就會帶她們參觀基址。我們不能說太多話，免得其他人發現，不過──光是能看到對方……還有那一次，五月的時候……」他微微一笑，只不過是對著雙手，自顧自地害羞淺笑：「你們都不知道，我那陣子到餐館打工做三明治，存夠了錢跟她一起過了一個週末。我們搭火車到多尼高，住在一家好小的民宿，兩人簽名的時候就好像──好像一對夫妻。羅薩琳跟爸媽說她要到凱倫家過週末，準備考試。」

　　「結果哪裡出問題？」凱西問，我又聽見她語調上揚了：「你們的事被凱薩琳發現了？」

　　達米恩抬頭看著凱西，一臉訝異。「什麼？沒有，老天爺，沒有，我們真的很小心。」

　　「所以然後呢？她有什麼事惹到羅薩琳嗎？妹妹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沒有──」

　　「羅薩琳嫉妒大家都把焦點擺在凱薩琳身上？還是怎樣？」

　　「才沒有！羅薩琳才不會那樣──她多為凱薩琳高興啊！我怎麼會隨隨便便殺人，只因為……我又不是──我又不是瘋子！」

　　「你也很討厭暴力，」山姆說著又扔了一堆紙在達米恩面前：「這些是你熟人朋友的訪談紀錄，學校老師說你會避開爭執，不願意引起爭端，你覺得他們說得對嗎？」

　　「應該吧──」

　　「所以說到底，你是一時興起做的囉？」凱西插嘴說：「你想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

　　「不是！妳到底在說──」

　　山姆繞過桌子，速度快得驚人，他衝到達米恩面前彎身說：「基址那群年輕人說梅克常常找你麻煩，他就是喜歡找人麻煩，但你是少數從來沒對他生氣的人。所以，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氣成這樣，非得把從來沒有傷過你的小女孩殺死不可？」

　　達米恩可憐兮兮地縮在毛衣裡，下巴抵著脖子，搖搖頭。他們逼得太快、太緊了，達米恩眼看就要封口了。

　　「喂，看著我，」山姆對著達米恩的臉彈了彈手指：「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你媽嗎？」

　　「什麼？不像──」但山姆突如其來的舉動奏效了，達米恩兩眼睜大、楚楚可憐，聽話地抬起頭來。

　　「沒錯，我不是你老媽，偵訊也不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裝瘋賣傻就可以躲掉，這件事非比尋常，你誘拐一名無辜的小女孩半夜離家，用石塊敲她腦袋，悶死她，眼睜睜看著她斷氣，還拿泥刀插進她身體──」達米恩身體劇烈抖動了一下：「現在你竟然跟我們說，你做這件事什麼原因也沒有，你也打算這麼跟法官說嗎？」

　　「你們不懂！」達米恩哭喊著，像個十三歲少年一樣泣不成聲。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不懂，但我很想懂。幫幫我，達米恩。」凱西俯身向前，雙手握住他的手，強迫他看著她。

　　「你們不懂！什麼無辜的小女孩？大家都覺得這樣，凱薩琳就像聖人，所有人都以為她很完美──才怪！她只是個小孩，不表示她……我要是跟你們說她曾經做過什麼，你們絕對不敢相信，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我。」

　　「我會信，」凱西壓低聲音，真誠地對他說：「不管你跟我說什麼，達米恩，我幹警探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比這更糟的事。我相信你，跟我說吧。」

　　達米恩滿臉通紅，雙手在凱西手裡顫抖。「她常常想辦法讓她父親對羅薩琳和潔西卡大發雷霆，幾乎一直都是這樣，讓她們很害怕。她會編故事跟她爸爸說，比如羅薩琳對她很壞或潔西卡亂動她東西之類的──事情根本不是真的，是她自己編的，她爸卻一直相信她。有一回，羅薩琳跟她父親說凱薩琳講的不是事實，她只是想保護潔西卡，結果她爸爸卻、他卻……」

　　「他卻怎麼樣？」

　　「他竟然打她們兩個！」達米恩大吼。他頭猛然揚起，血紅的雙眼燃著怒火，直直瞪著凱西說道：「他打她們！他用火鉗打破羅薩琳的頭骨，把潔西卡推去撞牆，折斷手臂。天哪，他還對她們那個。凱薩琳在旁邊看到了，竟然哈哈大笑！」他把手從凱西的手裡抽出來，用手背憤怒地抹去淚水，氣喘不止。

　　「你是說戴夫林跟自己女兒發生性關係？」凱西睜大雙眼冷靜地說。

　　「對，沒錯，三個女兒都有。凱薩琳……」達米恩臉龐扭曲：「她竟然很喜歡。你們覺得這有多變態？怎麼可能有人……難怪戴夫林最寵她，然後痛恨羅薩琳，因為她……她不願意……」他咬著手背哭了。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不知道從哪時開始屏氣，屏到頭都暈了，而且我還察覺自己很想吐。我貼在冰涼的玻璃鏡上，集中精神平緩呼吸。山姆抽了一張面紙，遞給達米恩。

　　我已經證明自己是個蠢蛋，但起碼還沒蠢到懷疑達米恩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每星期都會在報紙上讀到更誇張的消息：性侵剛學走路的小孩、幼童在地下室餓得奄奄一息、嬰兒手腳被扯斷……如果這些新聞一點一滴填進他的心裡，那麼他又有什麼理由懷疑灰姑娘被邪惡的妹妹欺負呢？

　　再說，雖然講出來需要勇氣，但我確實也想相信這套說法，而且我差點就信了，因為感覺非常合理，解釋了很多地方，也真的可以作為下手的藉口，幾乎說明了一切。然而，我跟達米恩不一樣，我看過醫療紀錄和驗屍報告。潔西卡的手臂是爬梯子摔斷的，現場起碼有五十名目擊者。羅薩琳從來沒有頭骨碎裂的紀錄，凱薩琳更是到死之前都是處女。我肩頭有冷汗一般的東西冒了出來，輕輕擴散。

　　達米恩擤了擤鼻子。「羅薩琳跟你說這些一定很不容易，」凱西柔聲說：「她真的好勇敢，她有試著跟別人說嗎？」

　　達米恩搖搖頭。「她爸威脅她只要說出去，就會殺了她。我是她第一個認為值得信賴所以傾吐的對象。」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夢幻，夢幻和驕傲，爬滿淚水和雀斑的通紅臉頰浮現出淡淡懾人的光芒。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好像年輕的騎士，正要出發尋找聖杯。

　　「她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山姆問。

　　「她是斷斷續續說的，就像你講的，說出來很不容易。她之前都沒說，一直到五月……」達米恩的臉脹得更紅了，他說：「我們住在那間小民宿，我們，呃，我們接吻，我想摸她的……她的胸部，羅薩琳突然氣得將我一把推開，說她不是那種人。我很……我想我應該嚇了一跳──我沒想到她反應會這麼激烈。你知道嗎？我們已經約會了差不多一個月──我的意思是，我也知道這不表示我有資格……可是……總之，我嚇壞了，但羅薩琳卻以為我在生她的氣，所以她就……她就對我說她父親做的事，解釋她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那你說什麼？」凱西問。

　　「我說她應該盡快搬出來！我想跟她合租房間，我會有錢──因為基址就要開工，羅薩琳可以找模特兒的工作，有家非常大的模特兒公司的經紀人看中她，直說她很有潛力成為超級名模，但她父親就是不准……我不希望她再回那個家，但羅薩琳不肯，說她不能拋下潔西卡。你覺得需要多大勇氣，回去那種地方？但她回去了，只因為想保護妹妹，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勇敢的人。」

　　要是達米恩再長兩歲，聽到這樣的故事他一定會馬上拿起電話報警，或打給幼福機構之類的單位，但他才十九歲。對他來說，大人還是愛管閒事的外星人，什麼都不懂，最好什麼都別跟他們說，免得他們插手把事情徹底搞砸。他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想到尋求援助。

　　「她還說……」達米恩撇過頭去，再度淚流滿面。我不懷好心地想，他在牢裡要是再這樣大驚小怪，肯定有罪好受了。「她跟我說她可能沒辦法跟我、跟我做愛，因為會喚起不好的回憶。她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再相信人，所以她說、她說如果我想跟她分手，找個正常的女朋友──她真的用『正常』兩個字──她也能理解。如果我決定離開，她只有一件事求我，就是要我馬上就走，在她對我投入太多感情之前……」

　　「但你不想那麼做。」凱西柔聲說。

　　「當然不想，」達米恩想也不想地就回答：「我愛她。」他臉上洋溢著不顧一切的真誠，信不信由你，我好羨慕他。

　　山姆又遞給他一張面紙。「我只有一點想不透，」他嘟囔似地說，語氣輕鬆平和：「你想保護羅薩琳，這當然說得過去，誰都會這麼做，但為什麼要除掉凱薩琳，而不是戴夫林？我就追查過他。」

　　「我也是這麼說的。」達米恩話說一半突然停住，嘴巴張開，彷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凱西和山姆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呃，」過了一會兒，達米恩才又開口說：「就是有一天晚上，羅薩琳肚子不舒服，但我還是問出來了──她很不想說，不過她爸……他打她肚子，打了四次左右，只因為凱薩琳跟他告狀，說羅薩琳不讓她轉台看什麼芭蕾節目──但她根本在說謊。只要凱薩琳要求，羅薩琳一定會轉台……我真是──我覺得再也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她承受了多少委屈，想到睡不著──我絕對不能讓事情再這樣下去！」

　　他深呼吸一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凱西和山姆很能理解似地點點頭。

　　「我說，嗯，我說：『我要殺了他。』羅薩琳她……她不敢相信我會為她這麼做。不過，我想我是有點──不是開玩笑，我是有點猶豫，不是真的那麼想做。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殺人，但我看到自己只是說了一句話，就對她有那麼大的影響──之前從來沒人這麼努力保護她……她兩眼含著淚水，但她不是那種愛哭的女孩子，她真的非常堅強。」

　　「一定是，我想，」凱西說：「既然你想到殺人，為什麼不直接找戴夫林？」

　　「是這樣，如果他死了──」達米恩傾身向前，雙手急切揮舞，他說：「她母親就沒辦法照顧她們，因為沒錢，而且我覺得她媽好像有點遲鈍還是怎樣。她們會被送走，姊妹會被拆散，羅薩琳就沒辦法照顧潔西卡了──可是潔西卡需要她，她心理受創太深，什麼事都做不來，連功課都要羅薩琳幫她做。凱薩琳──我是說，凱薩琳會離開，然後對其他人做一樣的事。只要凱薩琳不在，她們根本不會有事！她爸會那樣對她們，都是凱薩琳設計或唆使的。羅薩琳說，她覺得說出來很不應該──天哪，竟然是她有罪惡感──她說自己有時真的希望凱薩琳沒有出生……」

　　「所以你就想到一個方法，」凱西語氣平緩地說。我看著她嘴角的線條，知道她其實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提議殺死凱薩琳。」

　　「是我的主意，」達米恩急著說：「跟羅薩琳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根本……她一開始不肯答應，她不希望我為她冒這麼大的險，她說她已經撐過這麼多年，還可以再撐六年，等到潔西卡夠大，可以搬出去為止。但我怎麼可能讓她繼續待在家裡！她那一回頭骨被她爸爸打碎，結果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差點沒死掉。」

　　我突然怒火中燒，但不是氣羅薩琳，而是達米恩，沒想到他竟然他媽的蠢到這個地步，徹頭徹尾呆到極點，就好像卡通裡的笨蛋老老實實跑到定點，讓鐵鈷落在他頭上。我當然清楚自己會有這種反應其實很諷刺，理由也很老套，但我真的很想衝進偵訊室，一手把達米恩的臉壓進病歷紀錄裡，說：看到沒有，白癡？你有看到頭骨碎裂嗎？你在殺死一個小孩子之前，難道沒想到要求看一下傷疤嗎？

　　「所以你很堅持，」凱西說：「後來羅薩琳也接受了。」

　　這回，達米恩聽出凱西語氣裡的暗示了。「還不是因為潔西卡！羅薩琳根本不在乎自己，但潔西卡──羅薩琳擔心她會精神崩潰之類的，她覺得潔西卡撐不了六年！」

　　「可是，凱薩琳又不會在，」山姆說：「她不是要進芭蕾舞蹈學院了，在倫敦？她到時候早就走了，你知道嗎？」

　　達米恩差點沒用吼的：「才怪！我也有說，我也問過──你們都不曉得……她根本不在乎當不當得成舞者，她只希望大家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要是進學校，她就再也不特別了──她一定不到耶誕節就會退學，然後回家！」

　　他和羅薩琳如何對付凱薩琳，還有他和羅薩琳之間的決定，都沒有他剛才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我震驚。這是極其高明的邪惡，目標精準，毫不留情，奪去凱薩琳心中最珍貴的事物，徹底摧毀。我突然想起席夢低沉的聲音在舞蹈教室迴盪：認真。我幹警探這麼久，頭一回感覺到邪惡的存在，飄蕩在空中，濃烈腐敗，有如隱形藤蔓沿著桌腳攀延而上，帶著陰毒淫穢的細膩爬上袖子和喉間。我感覺脖子後面寒毛直豎。

　　「所以你們其實是自衛。」三人很久沒有說話，達米恩焦慮地扭動身體，最後凱西終於開口說了一句，但她和山姆都沒有看他。

　　達米恩馬上應和：「沒錯，就是這樣。我是說，要是真的有其他辦法，我們根本連殺人的念頭都不會有。」

　　「我了解。你知道嗎，達米恩，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妻子一怒之下殺了長年家暴的丈夫之類的，陪審團也都能了解。」

　　「真的嗎？」他抬頭看著她，兩眼睜大，充滿希望。

　　「當然，他們一旦明白羅薩琳經歷了那麼多……總之，我覺得不用太擔心她，好嗎？」

　　「我只是不希望她惹上麻煩。」

　　「那你就要告訴我們詳細經過，這樣做才對，知道嗎？」

　　達米恩疲憊地輕喟一聲，似乎鬆了一口氣。「我知道。」

　　「很好，」凱西說：「那我們就繼續往下，你什麼時候決定動手的？」

　　「七月吧，七月中。」

　　「你什麼時候決定日期？」

　　「大概、應該是動手前幾天吧。我先跟羅薩琳說，讓她可以找到那個、那個不在場證明。因為我們曉得你們一定會調查家人，她不知道從哪裡讀到警方都會把家人列為頭號嫌犯。所以那天晚上，我記得是星期五，我們碰面，她跟我已經安排好了，她和潔西卡下星期一會到表妹家過夜，她們會聊天聊到半夜兩點左右，所以非常完美，我只要確定在兩點之前搞定就好，警、警方會……」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你怎麼說？」凱西問。

　　「我……我想我應該有點慌，我是說，在這之前事情還不像是真的，妳知道嗎？感覺只是說說，就好像，你們認識西恩，就是考古隊裡的西恩嗎？他曾經玩過樂團，但是樂團後來解散了，他老是說『喔，等我們幾個團員復合，等我們一炮而紅……』之類的，我是說，他明明也曉得不可能做到，但只要能夠說說也好。」

　　「這種樂團誰沒參加過？」凱西微笑著說。

　　達米恩點點頭說：「對啊。可是，我一聽羅薩琳說『下星期一』，心裡突然覺得……覺得殺人根本就是瘋了，妳知道嗎？所以我就跟她說，也許我們應該報警還是什麼的，沒想到她反應非常瀲烈，一直說：『我相信你，我那麼相信你……』」

　　「相信你，」凱西說：「但是沒辦法跟你做愛？」

　　「不對，」達米恩頓了一下才柔聲說：「不對，那個，她有。我們剛商量好，決定該怎麼處置凱薩琳……她知道我願意為她付出，整個人就完全變了，我們……她本來已經絕望，覺得不可能了，但是……她想試試看。我那時候已經在基址做事，付得起好一點的旅館，因為她應該享受好的事物，妳知道。頭一回，她……她沒辦法。但隔了一星期之後，我們又試了一次……」他咬著下唇，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又哭出來。

　　「所以在那之後，」凱西說：「你就很難反悔了。」

　　「那個，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我說也許應該去報警，羅薩琳──她覺得我答應殺人只是想……想哄她上床。她那麼脆弱，受了那麼多傷害──我不能讓她覺得我只是想誘拐利用她。你們能想像如果我那麼做，對她會有什麼後果嗎？」

　　又是一陣沉默。達米恩伸手用力抹抹眼睛，讓自己穩定下來。

　　「所以你決定做到底，」凱西語氣平緩地說，達米恩像個青少年痛苦地把頭一點。「你是怎麼把凱薩琳找來基址的？」

　　「羅薩琳跟她妹妹說她在基址認識一個朋友，他挖到了一樣、一樣東西……」他幾乎無聲地嘟囔著：「小墜子，很古老的小墜子，裡面有一張舞者的畫像。羅薩琳跟凱薩琳說小墜子真的很古老，可能有魔力，所以她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跟朋友──也就是我──買下墜子，想送給她當進舞蹈學院的禮物，為她帶來好運，只是她得自己去拿，因為這位朋友知道她那麼會跳舞，就很想要她以後出名了送他簽名。她說她必須晚上去，因為基址挖到的東西其實不能私下賣掉，所以得秘密進行。」

　　我想起凱西小時候興奮地站在工友的小屋門前：妳想要彈珠嗎？小孩的想法跟大人不一樣，她這麼跟我說。凱薩琳就跟凱西小時候一樣，自己踏進危險之中，只因為不想錯過神奇的機會。

　　「我是說，你們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達米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她竟然真的相信，相信大家都在排隊等她簽名。」

　　「坦白說，」山姆說：「她會這麼想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募款活動之後真的有很多人去要她的簽名。」達米恩聽了眨起眼睛。

　　「所以她到收藏室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凱西問。

　　達米恩不自在地聳聳肩說：「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跟她說墜子在她背後架上的盒子裡，她轉身去拿的時候，我就……我就撿起那塊石頭，然後……就像妳剛剛說的，那是自衛，我是說保護羅薩琳，我不曉得那應該叫什麼……」

　　「那小泥刀呢？」山姆不客氣地問：「那也是自衛嗎？」

　　達米恩瞪大眼睛，就像被車燈照到的兔子。「泥……喔，那個，我是說，我不能……你們曉得，」他吃力地嚥了嚥口水：「我不能，我做不到，她是，她看起來……我到現在作夢還會夢到，我就是做不到，所以當我看到桌上那把泥刀，我就想……」

　　「你還得強暴她？別擔心，」凱西一看到達米恩臉上閃過一絲作嘔的痛苦，馬上接著說：「我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你不會讓羅薩琳惹上麻煩。」

　　達米恩看起來不怎麼確定，但她直直望著他的眼睛。「我想，」過了一會兒，他臉色再度鐵青得難看，開口說：「羅薩琳說──她很不安，但她說凱薩琳一直不曉得潔西卡承受的是怎麼樣的痛苦，這很不公平，所以到最後我就說我會……抱歉，我覺得我快……」說完他發出一個怪聲，很像咳嗽，又像嘔吐。

　　「深呼吸，」凱西說：「別擔心，你只是需要喝點水。」說完她把摳爛的保麗龍杯拿走，換了一個新杯子倒水給他，同時捏捏他的肩膀。達米恩雙手捧著杯子喝水，之後深呼吸了幾次。

　　「你看吧，」過了一會兒，達米恩臉上總算恢復一點血色，凱西說：「你做得很好。所以照計畫你應該強暴凱薩琳，但你最後只是在她死後用泥刀做了？」

　　「我沒膽了，」達米恩對著杯子說，聲音又低又嚴肅：「她幹的事情比這還要差勁，但我卻退縮了。」

　　「這就是為什麼──」山姆一根手指點著通聯紀錄說：「凱薩琳死後，你和羅薩琳的通話突然減少的原因嗎？星期二兩通，就是殺人的隔天，星期三早上一通，隔週星期二一通，之後就沒有了。因為你讓羅薩琳失望了，所以她很生氣？」

　　「我連她怎麼曉得的都不知道，我根本不敢跟她說。我們說好兩週不聯絡，這樣警方──就是你們──才不會發現我和她有關聯，但過了一個星期之後，她傳簡訊給我，說她覺得我們不應該再聯絡了，因為我顯然不是真的關心她。我打電話問她是怎麼回事──結果，你說得沒錯，她真的氣壞了！」他開始語無倫次，語調也提高了：「我想說、我想說我們會沒事──但，天哪，她絕對有理由生我的氣。凱薩琳到星期三都還沒被人發現，只因為我太慌了。可是這樣一來，她的不在場證明很可能會無效，我卻沒有……沒有……她那麼信任我，她沒有其他人可以倚靠，我竟然連一件事都做不好，我真是他媽的膽小鬼。」

　　凱西沒有說話，她背對著我，我看到她脊椎頂端微微隆起，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哀傷，彷彿手腕和喉嚨掛上了千斤重物。我聽不下去了。凱薩琳跳舞是為了吸引眾人的目光，這說法真是太經典了，擊碎了我所有的憤怒，讓我覺得徹底空虛。我只想回家嗑藥睡覺，把所有事情拋在腦後呼呼大睡，直到這一天結束，直到雨水洗去一切才叫我醒來。

　　「你們知道嗎？」我正要離開觀察室，達米恩輕聲說：「我們打算結婚，只要等潔西卡，嗯，等她恢復得差不多，羅薩琳可以放下她，我們就結婚。但我想現在應該不可能了吧，對不對？」

　　※※※

　　他們跟達米恩耗了一整天，我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多少知道一點：他們既然問到了案情的梗概，就會從頭來過，詳細記下時間、日期和細節，檢查有沒有任何遺漏或矛盾。讓嫌犯招供只是開始，你澴要確保供詞無誤，揣摩辯護律師和陪審團的反應，趁嫌犯願意開口，還沒有機會翻供之前將他的說詞用白紙黑字記錄下來。山姆是那種不畏艱難型的人，他們肯定做得很好。

　　史威尼和歐格曼不時在偵訊室進進出出，不是追查羅薩琳的通聯紀錄，就是對她和達米恩做更多背景調查。我要他們去偵訊室。歐凱利組長探頭進來，氣沖沖瞪著我，我假裝埋頭專心分析專線電話的內容。下午過了一半左右，奎格利進來跟我說他對案子的想法，雖然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尤其是他，但他來找我顯然是很不好的預兆。奎格利沒別的專長，就是對人有什麼弱點非常敏銳。雖然他老是想讓別人喜歡他，搞得大家都很尷尬，但這回我和凱西辦這件案子，他卻幾乎不管我們，只顧著跟菜鳥和倦勤或表現突然走下坡的同事廝混。他拉張椅子在我身邊坐下，坐得非常近，陰沉地暗示我和凱西早該在幾星期前就抓到兇手，還意有所指地說我要是懂得禮貌和尊重，私下找他討教，他一定會對我面授機宜。他遺憾地責備我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讓山姆代替我做偵訊，還問我有關達米恩通聯紀錄的事，同時精明老道地建議我們，應該懷疑羅薩琳跟命案有關。我差點就忘了該怎麼甩掉他，這更讓我覺得他會選在這時出現不但煩人，而且非常不祥。他就像一隻自鳴得意的信天翁在我桌前飛來飛去，發出邪惡難聽的叫聲，大便大得我的文件到處都是。

　　後來，他就像學校裡專門欺負弱小的同學，發現我已經窮途末路，擠不出半毛錢來，就又氣沖沖轉回原本的態度，扁平大臉上露出忿忿不悅的表情。我放棄了，不再假裝正在處理專線電話，直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雨，站著不動幾個小時，耳中是熟悉、微弱的辦公擾攘聲：伯娜黛特組長的笑聲、電話鈴聲、男人越講越激動的爭執聲，突然門砰地關上，男人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晚上七點二十分，我終於聽到凱西和山姆在走廊的腳步聲。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小，斷斷續續，我一句也聽不出來，但我知道那種語調。觀點一變，注意到的事情也會跟著改變，感覺還真有趣。我是一直到聆聽山姆偵訊達米恩，才發覺他的聲音非常低。

　　「我好想回家。」兩人走進暴力室的時候，凱西說。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前額靠在雙手手腕上。

　　「就快結束了。」山姆說。我不曉得他說的是偵訊還是這件案子。他繞過桌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順手匆匆在凱西頭上輕輕摸了一下。

　　「進行得如何？」我問，我感覺自己語氣很不自然。

　　凱西還是趴著不動。「很好，」山姆說著揉揉眼睛，擠了個怪表情：「我想應該搞定了，起碼達米恩是這樣，總之。」

　　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是伯娜黛特組長，她要我們待在暴力室別走，組長要見我們。山姆點點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腳大張，像在田裡辛勤了一天的農夫。凱西吃力地抬起頭，伸手在後口袋翻找捲起來的記事本。

　　歐凱利組長照例過了好一會兒才出現。期間，我們都沒開口，凱西拿著記事本塗鴉，畫了一棵尖刺陰森的樹；山姆癱在桌上，目光茫然地盯著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我靠在窗樓邊，低頭望著底下幽暗的花園，看偶起的微風拂過矮叢。我們三個就好像劇場演員各據一角，感覺神秘而兇險。日光燈的閃爍和低鳴讓我心神恍惚，覺得我們在演一齣存在主義戲劇，滴答作響的時鐘會一直停在七點三十八分，而我們永遠無法離開預定的位置。最後，組長終於破門而入，我們三個都嚇了一跳。

　　「要事優先，」組長拉了張椅子，將一疊文件甩在桌上，語氣不悅地說：「山姆，你倒是說說看，安德魯斯那片殘局你打算怎麼收拾？」

　　「不管它。」山姆輕聲說，他看起來非常疲憊，不是說他冒眼袋還是怎樣，陌生人看到他應該覺得很正常，但他原本鄉下人的健康紅潤已經消失了，感覺格外年輕，弱不禁風。

　　「很好。凱西，我要扣妳五天假。」

　　凱西匆匆抬頭看了組長一眼說：「是，組長。」我偷偷看山姆有沒有大吃一驚，或者他其實早就知道背後的原因了，但他臉上沒有透露任何線索。

　　「至於羅伯，你即日起轉調內勤，靜候通知。我不曉得你們三個是用了什麼招數，竟然能逮到達米恩，我看應該是上天保佑，要不然怎麼可能有這種表現。都聽到沒有？」

　　我們三個都沒力氣回答，我離開窗邊找了張椅子坐下，離其他人遠遠的。

　　組長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決定我們不說話就代表知道了。「好，達米恩的進度怎麼樣？」

　　「我覺得還不錯，」山姆發現我和凱西都不打算說話，便開口回答：「他已經全都招了，連之前沒講的細節也說了，還包括不少物證，我猜他是逃不掉了，除非拿心神喪失當開罪的理由。我想他應該會這麼做，不過前提是請到一位好律師。雖然他現在感覺很糟，一心只想認罪，不過在牢裡待上幾天肯定會讓他改變心意。」

　　「什麼心神喪失，那根本就不是理由，」組長恨恨地說：「隨便找個白癡在證人席上說：『法官大人，這不是他的錯，他媽咪太早訓練他上廁所，他才會克制不住殺死那個小女孩……』他媽的放屁！他要是瘋子，那我看我也是。找我們的人去檢查他，證明他沒瘋。」山姆點點頭，記在記事本裡。

　　組長從他拿來的文件裡挖出一份報告，朝我們揮了揮。「再來，死者姊姊又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暴力室裡的氣氛立刻緊繃起來。「羅薩琳，」凱西抬起頭說：「她和達米恩在約會，根據他的說法，殺人是她的主意，是她施壓要他去做的。」

　　「嗯，是哦？為什麼？」

　　「照達米恩的講法，」凱西語調平平地說：「羅薩琳跟他說戴夫林會性侵三個女兒，而且會對羅薩琳和潔西卡動粗。三個女孩裡面，他最寵凱薩琳，而凱薩琳經常利用這一點鼓動父親對姊姊和妹妹施暴，甚至設計讓他動手。羅薩琳說只要凱薩琳消失，就不會有性侵和家暴了。」

　　「這說法有證據嗎？」

　　「完全沒有。達米恩說羅薩琳告訴他，戴夫林曾經打裂她的頭骨，還折斷潔西卡的手臂。但兩姊妹的病歷紀錄裡什麼也找不到，沒有任何家暴的蛛絲馬跡。至於凱薩琳，她跟父親雖然經常發生性關係這麼多年，到死時還是童貞處女。」

　　「那你們幹嘛還花一堆冤枉時間搞這玩意兒？」組長拿著報告朝桌上一甩說：「我們已經抓到人了，凱西，趕快回家，剩下的讓律師去忙就好。」

　　「因為亂搞的是羅薩琳，而不是達米恩，」凱西說，語氣裡終於浮出一絲怒意：「有人讓凱薩琳病了很多年，這可不是達米恩幹的。她第一次考上芭蕾舞蹈學院，那時達米恩根本不曉得有這個小女孩，但卻有人讓她病得不得不放棄。有人催眠達米恩的腦袋，要他去殺一個他根本不算見過的小女孩──您自己也說了，組長，達米恩不是瘋子，他心裡可沒有聲音要他殺人，搞鬼的人是羅薩琳。」

　　「她幹嘛要這麼做？」

　　「她受不了凱薩琳集眾人的關注和崇拜於一身。組長，我敢跟你賭一大筆錢。我猜很多年以前，當她發現凱薩琳非常有芭蕾天分，她就開始對妹妹下毒了。要做到根本不難，只要有漂白水或催吐劑就行了，甚至用平常的食鹽都辦得到。隨便一個普通家庭起碼都能找出幾十樣東西，讓小女孩出現莫名其妙的腸胃問題，只要你有辦法說服她吃下去，也許跟她說是秘方，可以讓她表現得更好。假設她只有八、九歲，而你是她大姊，她很可能會相信你……不過，當凱薩琳第二次考進芭蕾舞蹈學院，她就不再相信了。她已經十二歲了，大到會質疑其他人的說法，便開始拒絕繼續服用姊姊給她的東西。這時候，報紙報導和基金會募款讓她一躍成為納克拿里的明星，於是這件事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竟敢當面違抗羅薩琳，而她當然不准妹妹這樣做。正巧她遇到達米恩，知道機會來了，這小子從小耳根子就軟得可憐，腦袋又不聰明，只要能讓人開心，他什麼都願意做。於是接下來幾個月，她就捏造悲慘經歷，利用美色、奉承和罪惡感，任何她能利用的東西，讓他相信凱薩琳非死不可。最後就在上個月，達米恩被她迷得暈頭轉向、情緒激昂，認為自己別無選擇。老實說，他那時可能真的有點瘋了。」

　　「妳要是踏出這裡敢再說這兩個字，妳就給我試試看。」組長下意識地厲聲對凱西說。凱西動了動身子，好像是聳肩，接著又低頭塗鴉去了。

　　暴力室裡一陣沉默。凱西推斷的真相很醜惡，彷彿是《聖經》該隱和亞伯故事的翻版，只不過換上現代的情節。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聽凱西描述，內心五味雜陳的感受。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只盯著窗上眾人的倒影，但卻關不住耳朵。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抑揚有如木管樂器，然而內容卻像異物嘶嘶爬上牆面，切穿光線，留下黏稠晦暗的陰影，棲息在天花板角落的絲網上。

　　「有證據嗎？」過了一會兒，組長開口問：「還是又是聽達米恩說的？」

　　「沒有確切的證據，沒有，」凱西說：「我們能證明達米恩和羅薩琳有關係，我們手上有他們的手機通聯紀錄，還有他們之前給了我們同一條假線索，謊稱看到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傢伙，這表示她是共謀。但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事前知情。」

　　「想也知道沒有，」組長無動於衷地說：「算我沒問。你們三個都同意嗎？還是只有凱西自己這麼想？」

　　「我跟凱西警探看法一致，組長，」山姆立刻堅決回答：「我偵訊了達米恩一整天，我想他沒有說謊。」

　　組長嘆了一口氣，怒氣沖沖地下巴一撇對著我。他顯然認為凱西和山姆是無理取鬧，他只想趕快把達米恩的供詞資料整理好，然後宣佈結案。儘管如此，雖然他很努力想說服我們，但他畢竟不是個镯裁的人，只要手下意見一致，他就不會說話。我很同情他，真的，我想他一定覺得我是他最後的靠山了。

　　最後，我實在沒辦法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很好，」組長疲憊地說：「真是太好了。好吧，光憑達米恩的供詞，我們連起訴她都有困難，更別說定罪了。我們要設法讓她自己招出來，她今年幾歲？」

　　「十八，」我說。我太久沒說話，一開口聲音很像嚇到的青蛙。我清清喉嚨又說了一次：「十八。」

　　「謝天謝地，這樣我們偵訊她的時候，起碼不用父母陪同。那好，山姆和凱西，現在就去把她找來，要殺要剮隨便你們，最好把她嚇到崩潰，露出真面目。」

　　「這樣沒用，」凱西又橫生枝節：「精神變態的焦慮指數非常低，除非拿槍抵著她，否則她根本不會怕。」

　　「天哪，凱西，」組長生氣地說：「妳是好萊塢電影看太多嗎？她又沒把她妹妹吃了。」

　　凱西放下塗鴉，抬頭看著組長，眉毛彎成細緻無情的兩條弧線：「我沒在說電影，羅薩琳確實符合臨床診斷的症狀：缺乏良知，沒有同情心，無節制說謊，喜歡操控，迷人，直覺敏銳，渴望受人注目，容易厭煩，自我迷戀，受到攔阻會翻臉不認人……還有其他特徵，但我現在不記得了，重點是我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很耳熟？」

　　「這樣還不夠，那就沒道理了，」山姆語帶諷刺地說。「等一下，就算我們真的送她上了法庭，難道她不會因為心智喪失而脫罪嗎？」組長厭煩地嘀咕了一句，顯然是衝著心理學，尤其是凱西來的。

　　「她清醒得很，」凱西斷然回答：「隨便找一位精神醫師，他都會同意，這絕對不是什麼心理疾病。」

　　「妳已經發現多久了？」我問。

　　她轉頭看著我說：「頭一回見到她，我就開始懷疑了，但當時還沒想到跟案子有關，因為兇手顯然不是心理變態，而且她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我一直想跟你說，問題是你真的會相信我嗎？」

　　妳應該相信我的，我差點脫口而出。我發現山姆來回看著我和凱西，神情困惑不安。

　　「總之，」凱西又低頭畫起塗鴉：「用嚇的逼她招供一點用處也沒有，心理變態通常不會恐懼，他們的感覺只有攻擊、無聊和快感。」

　　「好吧，」組長說：「有道理，那最小的女兒呢？潔西卡，對吧？她會不會知道什麼？」

　　「很有可能，」我說：「她和羅薩琳很親密。」聽到我用「親密」兩個字，凱西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嘲笑我。

　　「喔，拜託，」組長說：「她才十二歲，我沒說錯吧？這表示要有父母在場。」

　　「其實，」凱西低著頭說：「我不覺得潔西卡對我們會有什麼幫助，因為她完全受羅薩琳掌控，不管羅薩琳怎麼對她，她都像喝醉酒的人一樣沒辦法自己思考。如果我們真的找到方法起訴羅薩琳，那也許，我們也許可以從潔西卡身上問出什麼。但只要羅薩琳還在家裡一天，她就會怕說錯話，所以什麼也不會說。」

　　組長的耐性用完了。他最痛恨事情不清不楚，暴力室裡緊繃對立的氣氛更讓他火冒三丈，跟這件案子一樣讓人生厭。「真厲害啊，凱西，多謝妳了。所以妳到底想怎麼做？說吧，別再拼命反駁其他人的看法，也讓我們聽聽妳的高見哪。」

　　凱西放下塗鴉，小心翼翼地將筆平衡在手指上。「好吧，」她說：「心理變態最喜歡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喜歡操弄人，讓人痛苦。我認為我們乾脆將計就計，她有多愛操控人，就讓她放手去玩，看她會不會過頭。」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昨天晚上，」凱西緩緩說：「羅薩琳說我跟羅伯警探上過床。」

　　山姆的頭猛然轉向我，我兩眼緊盯著組長不動。「喔，這我可沒忘，相信我，」組長粗聲粗氣地說：「她說的最好不要是真的，你們兩個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不是，」凱西略顯疲憊地說：「不是真的。她只是想讓我分心，希望我被激怒。她當然沒成功，只是她不確定，因為有可能只是我掩飾得很好。」

　　「所以咧？」組長追問道。

　　「所以，」凱西說：「我可以去找她談，向她坦承我和羅伯警探確實私下交往很久，求她不要告發我們，中間也許提到我們懷疑她和凱薩琳的死有關，說我願意用我們知道的線索交換她保守秘密之類的。」

　　組長嗤之以鼻：「然後呢？妳覺得她這樣就會買帳？」

　　凱西聳聳肩說：「怎麼不會呢，我覺得。沒錯，一般人幹了差勁事都會不願意承認，就算不會有事也一樣，不過，那是因為他們會有罪惡感，不希望別人因此瞧不起他們。但這個女孩子不一樣，對她而言，別人根本不存在，跟電玩遊戲裡的人物差不多，對錯只是嘴巴說說。她要達米恩殺死凱薩琳，心裡其實一點罪惡感也沒有，也不會悔恨難過。坦白說，我敢跟你們打賭，她根本就是興奮上了天，這是她的空前成就，卻沒辦法跟其他人炫耀。只要她確定自己佔了上風，確定我沒帶記錄器──我會帶著記錄器跟別人說我和辦案搭檔上床嗎？──我猜她可能就會肆無忌憚。想到竟然能跟警探說自己幹的好事，而且我完全動不了她，氣得牙癢癢的……絕對會是她這一生回味無窮的經歷，她一定抵擋不了這樣的誘惑。」

　　「她當然可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組長說：「沒有事先宣讀權利，她講再多法庭都不會採納。」

　　「那我就先宣讀權利。」

　　「妳覺得她聽到了還會繼續說下去？妳剛才不是說她沒瘋？」

　　「我哪知道，」凱西說。那一刻，她語氣非常疲憊，而且明顯氣壞了，反倒讓她看來格外年輕，彷彿面對愚蠢的大人世界掩飾不住內心挫折的青少年。「我只是覺得這是我們手上最好的辦法。要是我們照規矩偵訊她，她一定會非常警覺，坐在位子上否認一切，讓我們束手無策。她曉得我們不可能抓到她的小辮子，她一定可以脫身回家。照我剛才說的做，起碼她可能覺得我找不到證據，而願意冒險把話說出來。」

　　組長拇指指甲刮著仿木桌面，動作單調又氣憤，他顯然正在衡量。「要做就要戴記錄器，我可不想把賭注全押在妳身上。」

　　「我絕對不戴記錄器。」凱西冷冷地說。

　　「凱西，」山姆俯身隔著桌子說，聲音非常溫柔：「妳確定妳辦得到？」我心裡突然燃起痛苦的怒火，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話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不是他。

　　「不會有事的，」凱西逕自微微一笑：「別忘了我以前幹過好幾個月的臥底，完全沒被人看出來呢，我可是有拿奧斯卡獎的實力喔。」

　　我想山姆問的不是這個。她之前跟我說她大學認識的那個傢伙，講到幾乎全身緊繃，而我此刻又在她眼中看到同樣疏離朦矓的神情，聽到同樣太生硬的語氣。我想起我和她相遇的頭一天傍晚，我們站在拋錨的偉士牌旁邊，當時的我只想一把將她拉到我外套底下，替她遮風蔽雨。

　　「我可以去，」我說，聲音大得不自然：「羅薩琳喜歡我。」

　　「不行，」組長劈頭就說：「你不准去。」

　　凱西用食指和拇指搓揉眼睛，摁摁眉間，似乎是頭痛了。「我講句不客氣的話，」她不帶情緒地說：「羅薩琳喜歡你的程度就跟她喜歡我的程度差不多，她根本沒有『喜歡』這種情感，她只是覺得你很好利用，她知道你已經在她的手掌心了。起碼之前是，隨便。她很有把握如果真的出事，你這位警探會相信她是冤枉的，會為她挺身而出。我敢跟你保證，她絕對不會放棄你這麼好用的人，跟你說實話。至於我，我對她一點用處也沒有，跟我說話沒有半點損失，但這也表示她要是能把我拉到她那邊，等於就多了一份額外的快感。」

　　「好吧，」組長將文件收攏，拉開椅子說：「那就這麼辦。凱西，我希望妳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幫妳裝記錄器，讓妳去跟羅薩琳說悄悄話。我會要他們記得加上聲控裝置，免得妳忘記按錄音。」

　　「不行，」凱西說：「不裝記錄器。我只要傳訊器，還有廂型車在兩百公尺內待命。」

　　「就為了問一個十八歲女孩的話？」組長輕蔑地說：「有點膽子好不好，凱西？她又不是蓋達組織的恐怖分子。」

　　「是啦，不是恐怖分子，只是殺死親生妹妹的心理變態而已。」

　　「她之前從來沒有使用暴力。」我說。我沒有嘲諷的意思，但凱西轉頭瞄了我一眼，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我根本不存在。

　　「傳訊器和廂型車支援。」她又說一次。

　　※※※

　　那天晚上，我拖到半夜三點，確定希瑟睡著了才回家。我開車到布雷的海邊，坐在車裡。雨終於停了，夜霧彌漫，漲潮時間，我聽見海浪翻騰，但眼前灰濛濛一片，只看得到幾抹鬼影般的浪花。顏色鮮明的亭子忽隱忽現，有如音樂劇「南海天堂」的場景。霧號憂鬱的單音聲聲傳來，沿著海邊步行回家的人慢慢被空無吞噬，身影飄浮在空中，彷彿黑暗世界的信差。

　　我想了很多事情，那天晚上。我想起凱西在里昂的生活，想她一個女孩圍著圍裙，在陽光飽滿的露天咖啡座端咖啡，和顧客輕鬆用法語交談。我想起爸媽準備好要外出參加舞會之前，梳子在我父親髮上留下一道道細長的百利髮乳，母親身上誘人的香水味和她花洋裝搖曳出門的姿態。

　　我想到戴夫林、卡塔爾和夏恩三個人手長腳長，鹵莽輕浮，玩起打火機遊戲放聲大笑。我想像山姆坐在大木桌前，身旁七名兄弟姊妹吵吵鬧鬧，還有達米恩坐在靜悄悄的大學圖書館裡填寫求職函，希望到納克拿里工作。

　　我想起馬克目空一切的眼神，我相信的一切都在基址裡，心中不禁想到革命分子勇敢揮舞殘破大旗，難民深夜在激流中迅速游動，還有那些置死生於度外，勇往直前，張眼凝視將會轉變他們一生的試煉的人，他們心中堅守的原則遠遠超越我們所能理解。我試著回想當年摘野花給媽媽的往事，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十四章

　　歐凱利組長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謎樣人物。他不喜歡凱西，瞧不起她的推論，根本就覺得她是個無可救藥的麻煩，但重案組在他心中卻擁有難以言喻、有如圖騰般的分量，而他只要決定支持某位警探，就會支持到底，不管是男是女。因此，雖然他覺得這麼做根本是浪費時間和資源，但還是給了凱西傳訊器和支援廂型車。隔天我一早就到局裡，因為我們打算在羅薩琳上學前攔住她。我進辦公室的時候，凱西已經在暴力室坐定，正在裝傳訊器。

　　「請把套頭毛衣脫掉，謝謝。」監聽技術人員輕聲說道。他個頭很小，面無表情，一雙手動作起來嫻熟專業。凱西像坐進診所裡的小孩，乖乖把毛衣撩到頭上，露出底下一件很像男孩穿的保暖內衣。她前幾天為了故作堅強都會化妝，現在卻是一臉素淨，遮不住眼下的黑痕。我心想她是不是一夜沒睡，眼前浮現她穿著T恤、雙手抱膝坐在窗台邊，香煙微小的火光隨著她的吸吐忽明忽暗，她低頭看著樓下院子被晨曦慢慢照亮。山姆站在窗邊，背對我們，組長忙著在白板上塗塗抹抹。「請把線從T恤底下繞上來給我，謝謝。」監聽技術人員說。

　　「專線電話在等你。」組長對我說。

　　「我跟你去。」我說。山姆肩膀顫了一下，凱西頭彎在麥克風上，沒有抬頭。

　　「除非地獄結凍、駱駝開始溜冰，你才准去。」組長說。

　　我感覺好累，眼前一切似乎都罩上了憤怒的薄霧。「我要去。」我又說一次，這回沒有人理我。

　　技術人員將電池塞進凱西的牛仔褲，在她內衣頸緣切開一個小口，將麥克風藏進去。他要凱西穿回毛衣，山姆和組長轉過身去──試著講幾句話。組長發現凱西表情茫然地看著技術人員，便不耐煩地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凱西，說說週末有什麼計畫也可以。」沒想到她卻唸了一首詩。很傳統的小詩，就像小時候在學校背得滾瓜爛熟的詩。後來過了很久，我有一天在灰塵彌漫的書店裡無意間翻到這首詩：

　　在怡然的頭像前，我祈禱/字字句句有如陶土/我問：該帶什麼禮物/在我哭泣離去之前？

　　他們說：帶著橡樹和桂冠/帶著我們的淚水和性命/有如揮霍的愛人，我們但求/你無法給予的禮物

　　她的聲音低沉平淡，沒有表情。擴音器空洞重複著，加上了低語般的回音，背景還夾雜著有如遠颺微風的窸窣聲。我想起以前聽過的鬼故事，死者會透過雜音不斷的收音機或壞掉的電話線讓愛人聽見他們的聲音，將希望寄託在迷途於自然法則和無邊宇宙中的電波上。技術人員優雅地在神秘小轉盤和調鈕上撥撥弄弄。

　　「謝啦，凱西，真是太動人了，」技術人員滿意之後，組長說：「好了，這裡是社區，」他用手背敲敲山姆畫的地圖：「我們會在廂型車裡，停在納克拿里彎道上，入口進來左邊第一輛車。凱西，妳騎妳那台小偉士牌進去，停在戴夫林家門口，找那女孩出去談一談。妳帶她走出社區後門之後向右轉，避開基址，再右轉沿著邊牆走，之後回到大路，再右轉走向入口。只要走出這條路線，就用麥克風通知，跟我們說妳們現在的位置，頻率越多次越好。等妳──老天，我說萬一──等妳宣讀權利，覺得夠條件逮捕她，妳就馬上動手。妳如果覺得被看穿了或問下去不會有結果，就結束談話離開。需要支援隨時跟我們說，我們會立刻趕過去。她身上要是有武器，想辦法透過麥克風跟我們說，例如『把刀放下』之類的。妳身邊沒有目擊證人，因此除非迫不得已，千萬不要掏出武器。」

　　「我不要帶槍，」凱西說著把槍套解下拿給山姆，張開雙臂說：「幫我檢查。」

　　「為什麼？」山姆低頭看著槍，滿臉困惑地問。

　　「如果我帶武器，」她撇開雙眼，目光茫然地望著他背後說：「就算她說了什麼，她也會宣稱是我拿槍逼她說的。記得也檢查我的摩托車，在我騎去社區之前。」

　　※※※

　　我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當時我是怎麼混進廂型車裡的。可能因為我仍舊是凱西的搭檔，雖然兩人關係蒙上陰影，其他警探還是會下意識地深深尊重這一點，也可能因為我使出絕招不斷糾纏組長，就像三歲小孩一樣，只要鬧得夠久，大人最後一定會勉強答應，而我為了跟去，已經顧不得丟臉了。更可能的原因是組長明白，要是他堅持不讓我去，我也會開著吉普車自己跑到納克拿里。

　　我們坐的這輛車就和警方報告裡經常出現的廂型車一樣，車身漆白，側面貼了虛構的瓷磚公司招牌，看起來毫不起眼又給人不祥的感覺。車子裡更恐怖，粗黑纜線到處都是，機器燈光一閃一閃，嘶嘶作響，車頂燈虛弱無力，加上隔音泡綿，看起來就和精神病房一樣。史威尼開車，我、山姆、組長和監聽人員坐在後座的矮長條椅上搖搖晃晃，沒有人說話。組長帶了一保溫瓶咖啡和黏黏的糕點，他公式化地一口口吃著，看不出任何享受的表情。山姆摳著褲子膝蓋上其實並不存在的污漬，我則是扳拗指節，直到我發現這麼做其實非常惹人厭，便集中精神逼自己忽略抽煙的衝動。技術人員在玩《愛爾蘭時報》的填字遊戲。

　　我們把車停在納克拿里彎道，組長撥手機給凱西。她在收訊範圍內，聲音透過擴音器同時傳了過來，語氣冷靜沉穩。「喂，我是凱西。」

　　「妳在哪裡？」組長問。

　　「就快到社區了，我不想四處閒晃。」

　　「我們已經就位了，開始行動。」

　　凱西頓了一下才說：「遵命，組長。」接著就掛斷了。我聽見偉士牌發動的噪音，一分鐘之後，凱西經過彎道底，離我們只有幾公尺，音響立刻發出詭異的干擾聲。技術人員摺起報紙，微調了一下。組長坐在我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塑膠袋綜合糖果，背靠矮長椅坐定不動。

　　腳步震動麥克風的聲音，微弱悅耳的門鈴聲。歐凱利對著我們幾個揮揮糖果袋，但是沒人想吃，於是他聳聳肩，自己掏了一顆糖霜麥芽糖出來。

　　喀噠一聲門開了。「凱西警探，」羅薩琳說，語氣不怎麼高興：「很抱歉，我們全家現在很忙。」

　　「我知道，」凱西說：「非常抱歉打擾妳，但我能不能……不知道妳有沒有空跟我私底下談一談？」

　　「妳那天明明有機會跟我談，結果卻羞辱我，讓我晚上都泡湯了，我真的不想再浪費時間在妳身上。」

　　「那天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我不應該那麼做。但我不是來找妳談那件事，而是……我有件事想問妳。」

　　沒有回答。我想像羅薩琳扶著門瞪著凱西，在心裡衡量，凱西臉龐上揚，神情緊繃，雙手深深插在麂皮夾克口袋裡。背景有人喊了一聲，是瑪格莉特。羅薩琳吼了回去：「媽媽，有人找我。」接著門就關上了。

　　「怎樣？」羅薩琳問。

　　「我們可以……」窸窣聲，凱西緊張地挪動身子：「可以去散個步之類的嗎？這件事非常私人。」

　　羅薩琳的興致顯然被挑起來了，但她語氣還是沒變。「我其實正準備出門。」

　　「五分鐘就好，我們可以繞到社區後頭還是怎樣……拜託，羅薩琳小姐，真的很重要。」

　　最後，羅薩琳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想我可以跟妳談個幾分鐘。」

　　「謝謝，」凱西說：「真的非常感激。」接著我們就聽見她們走下走道，和羅薩琳匆促有力的腳步聲。

　　那天清晨愉悅而舒適，我們坐進廂型車的時候，陽光撥開昨夜的濃霧，只剩薄薄水氣覆蓋在草上，微微遮住清冷的天空。擴音器放大了烏鴉的鳴聲和社區後門開關的吱嘎聲，凱西和羅薩琳沿著森林邊緣走過濕漉漉的草叢，我心想她們兩人在早起者眼中，會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凱西劉海飛揚，神情輕鬆；羅薩琳白皙苗條，彷彿詩中的人物。兩人在九月清晨比肩而行，頭髮閃爍在翻動的枝葉間，步伐所及之處，兔子四散跳開。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凱西說。

　　「呃，不然妳覺得我們走來這裡是為了什麼？」羅薩琳說，還刻意優雅地加了重音，暗示凱西正在浪費她的寶貴時間。

　　「沒錯，真不好意思，」凱西深呼吸了一口氣：「好，我在想，妳是怎麼知道……」

　　「嗯哼？」羅薩琳突然變得彬彬有禮。

　　「知道我和羅伯警探──」沉默片刻：「知道我們……有親密關係。」

　　「喔，那個啊！」羅薩琳笑了，有如銀鈴般的笑聲，但卻毫無感情，甚至察覺不出一絲絲驕傲。「唉，凱西警探，妳覺得呢？」

　　「我想妳可能是猜到的還是怎樣，可能我和他以為掩飾得很好，其實沒有，問題是我感覺……我就是很好奇。」

　　「嗯，你們確實有一點明顯，不是嗎？」淘氣和斥責的語氣：「不過妳錯了，凱西警探，信不信由妳，我其實沒花那麼多時間在妳和妳的愛情生活上。」

　　又是一陣沉默。組長挑掉牙縫間的麥芽糖。「那妳是怎麼知道的？」後來，凱西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緊張。

　　「那還用說，當然是羅伯警探跟我講的。」羅薩琳甜甜地說。我感覺組長和山姆不約而同瞥了我一眼，我咬著雙頰不讓自己開口否認。

　　雖然說起來很難堪，但我必須承認直到那一刻我都暗自希望一切只是天大的誤解。會順著別人心意說話的男孩，加上因為創傷、悲痛和我的拒絕而兇性大發的女孩，我們可以想出幾百種可能的解釋，但都是錯的。直到那一刻，聽她隨口說出毫無必要的謊言，我才徹底明白我所認識的羅薩琳──那個受傷受困、性情難測，和我在中央車站說說笑笑、在花園長椅四手交握的女孩──根本就不存在。她在我面前所表現的一切都出於精心策劃，就像戲服一樣為了達成某種效果。儘管有如此繁複閃耀的面紗，真相其實簡單至極，有如通電鐵絲網一樣危險致命。

　　「混帳傢伙！」凱西啞著嗓子說：「他竟然他媽的說──」

　　「別在我面前說髒話。」羅薩琳厲聲說。

　　「抱歉，」過了一會兒，凱西平靜下來說：「我只是──只是完全沒想到。我沒想到他會跟別人說，就是沒想到。」

　　「但他真的說了，妳在判斷誰值得相信的時候應該更小心一點。妳找我就只是問這個？」

　　「不是，我還想請妳幫一個忙，」窸窣聲，凱西伸手摸頭髮或抹臉。「我們這樣違反局裡規定，跟搭檔幽會，要是被長官知道了，我和他都會被開除，或調回去當基層員警。可是警探這份工作……很重要，對我們兩個都是。我們拚了命才進到重案組，要是被踢出去，我們一定會心痛不已。」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不是嗎？」

　　「我知道，」凱西說：「我知道。但我不曉得妳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說出去？對任何人都不說？」

　　「妳的意思是，幫你們掩飾戀情？」

　　「我……呃，應該是吧。」

　　「我不曉得妳為什麼覺得我應該答應妳，」羅薩琳冷冷地說：「我們每次見面，妳都對我非常無禮──直到剛剛，到妳有求於我的時候。我不喜歡被人利用的感覺。」

　　「妳覺得我無禮，我很抱歉，」凱西說，她聲音緊繃，語調又高又急：「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覺得──我也不曉得，妳威脅到我吧……我不應該找妳麻煩的，對不起。」

　　「妳不用跟我對不起，真的，不過這不是重點。我不介意妳那樣侮辱我，但如果妳會這樣對我，就表示妳也會這樣對別人，不是嗎？既然妳這麼不專業，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必要袒護妳。我得想一想，看我是不是應該跟妳的上級反應，讓他知道妳是怎樣的人。」

　　「這小賤人。」山姆頭也沒抬，輕聲說。

　　「她想趁勝追擊，」組長嘟囔了一句。事情發展到這裡，他不禁開始覺得有趣了：「要是我當年也有機會捉弄年紀大我一倍的人……」

　　「聽好，」凱西孤注一擲地說：「這件事不只關係到我。難道妳忘了羅伯警探？他可從來沒對妳兇過，不是嗎？他很迷戀妳。」

　　羅薩琳笑了，笑得很克制。「真的嗎？」

　　「沒錯，」凱西說：「真的，他很迷妳。」

　　羅薩琳假裝想了一下。「呃……我想如果是妳追求他的，那其實不能算他的錯，讓他因此受罰可能不公平。」

　　「我想是我主動的，」我聽得出來凱西語氣裡的羞辱，強烈得無法隱藏：「是我……事情總是由我主動的。」

　　「你們私下交往多久了？」

　　「五年了，」凱西說：「中間斷斷續續的。」五年前，我和凱西根本還沒見面，甚至從來沒在愛爾蘭同一塊地方出現過。我突然明白，凱西是說給組長聽的，證明她在說謊，免得組長事後還對我們起疑心。這時，我終於體會她現在玩的把戲有多高明，又多危險，一不小心就會引火自焚。

　　「我需要知道你們之間是不是結束了，」羅薩琳說：「才能考慮要不要替你們掩飾。」

　　「結束了，我發誓，真的結束了。他……他兩星期前提出的，這回不會再有以後了。」

　　「哦？為什麼？」

　　「我不想談這個。」

　　「嘖，這已經不是妳能決定的了。」

　　凱西深呼吸一口氣。「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她說：「我對天發誓這是實話。我想盡辦法問他，但他一直跟我說事情很複雜，他分身乏術，現在沒辦法談感情──我不曉得是不是有第三者，還是……他完全不跟我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她聲音顫抖得很厲害。

　　「你們聽聽看，」組長不無讚賞地說：「凱西真的選錯行了，她應該去演戲才對。」但凱西不是在演戲，而羅薩琳也聽出來了。「唉，」她說，我聽見她語調裡有一絲得意的愉悅：「我不能說很意外，因為他提到妳的時候，完全不像在講自己的情人。」

　　「他說了我什麼？」過了一會兒，凱西無助地問。她故意露出罩門讓對方攻擊，刻意示弱讓羅薩琳傷害她、羞辱她，隨心所欲地剝她的皮，讓她難受。我覺得噁心得想吐。

　　羅薩琳故意不說話，讓凱西等。「他說妳很需要人愛，」最後，她總算開口了，聲音高昂甜美又清楚，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照他的說法是『很黏人』，所以妳才會對我那麼壞，因為妳嫉妒他那麼關心我。雖然他已經盡量遷就，我想他心裡應該滿為妳難過，但他實在對妳的舉止感到厭煩了。」

　　「胡扯，」我氣得忍不住齜牙咧嘴：「我從來沒──」

　　「閉嘴！」山姆說。在他說話的同時，組長也罵了一句：「誰在乎這個啊？」

　　「請保持安靜。」技術人員有禮貌地說。

　　「我警告過他關於妳的事，」羅薩琳若有所思地說：「所以他真的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沒錯，」凱西說，語氣微弱顫抖：「我想是吧。」

　　「喔，天哪，」聲音透著一絲愉悅：「妳是真心愛他，對吧？」

　　沒有回答。

　　「對不對？」

　　「我也不曉得，」凱西聲音低沉痛苦，但我一直要到聽見她擤鼻子，才曉得她原來在哭。我從來沒看過她哭。「我一直沒有認真想過，直到──我只是──我從來沒跟一個人那麼親密過，我現在完全沒辦法思考，我辦不到──」

　　「喔，凱西警探，」羅薩琳嘆了一口氣：「就算妳沒辦法對我坦白，也要對自己誠實。」

　　「我不知道，」凱西幾乎泣不成聲：「也許我……」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我感覺廂型車彷彿變成了夢魘一般的地底世界，上下左右向內收縮傾斜，讓人頭暈目眩，擴音機聽得見聲音、看不見人，給話語添加了恐怖的氣氛，句句如刀，彷彿一對失落的魂魄不停用言語交戰，無可逃遁又無法改變，從過去直到永恆。車門的把手隱匿在陰影之中，我聽見組長厲聲警告我：「是你自己要來的，羅伯。」

　　我沒辦法呼吸。「我應該過去。」

　　「去幹嘛？一切都照計畫在走，不管最後會不會成功。給我坐好。」

　　擴音機傳來微弱的屏息聲，非常恐怖。「不行，」我說：「聽我說。」

　　「她只是在執行任務，」山姆說。他臉上的表情在黃濁的燈光下難以辨讀。「坐好。」

　　技術人員揚起一根手指。「拜託妳克制一點，」羅薩琳語氣嫌惡地說：「妳現在這麼歇斯底里，我很難跟妳好好說話。」

　　「對不起，」凱西說著再次擤了擤鼻子，同時吃力地嚥了嚥口水：「聽著──求求妳，我們真的已經結束了，不是羅伯警探的錯，他願意為妳做任何事情。他一定非常相信妳，才會跟妳說。妳難道就不能──放我一馬嗎？不要跟別人說，求求妳。」

　　「呃，」羅薩琳盤算著：「我和羅伯警探是走得很近，前陣子，但我上回看到他，他對我卻很兇，而且小時候有朋友失蹤的事情，他也是騙我的，我不喜歡說謊的人。抱歉，凱西警探，我想我真的沒有義務幫妳，不管是什麼事情。」

　　「好吧，」凱西說：「好吧，好吧。那如果我幫妳一件事情當作交換呢？」

　　一聲輕笑。「我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需要妳幫忙的。」

　　「不對，妳有。可以再給我五分鐘嗎？我們可以從社區這裡穿過去，回到大路上，我真的有事情可以幫妳，我保證。」

　　羅薩琳嘆了一口氣。「妳只剩我回家之前這段時間。不過，凱西警探，請妳記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妳一樣是非不分。如果我覺得有義務跟妳上司稟報，妳就算賄賂我，我也不會乖乖閉嘴。」

　　「不是賄賂，只是──幫個忙。」

　　「妳幫我？」又是鳥鳴似的輕笑，雖然冷酷，但我一直覺得很悅耳。我突然發現自己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裡。

　　「兩天前，」凱西說：「我們以謀殺凱薩琳的罪嫌逮捕了達米恩。」

　　短暫的停頓。山姆彎身向前，雙肘抵著膝蓋。接著：「哦，妳總算放下自己的感情生活，開始關心我妹妹的案子了。這個達米恩是誰？」

　　「他說他是妳男朋友，直到幾週前還是。」

　　「嘖，他顯然不是。如果他真的是我男朋友，我怎麼可能沒聽過他的名字，妳說對吧？」

　　「我們有紀錄，」凱西謹慎地說：「你們曾經大量用手機聯絡。」

　　羅薩琳立刻語氣一冷：「警探小姐，如果妳真的希望我幫妳忙，指責我說謊應該不是什麼好方法吧。」

　　「我沒有說妳說謊，」凱西說，我突然覺得她的嗓子是不是又要啞了：「我只是想跟妳說，我知道這是妳的私事，妳完全沒有理由信任我──」

　　「妳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只是想讓妳明白，我可以怎麼幫妳。妳可能不知道，達米恩很信任我，他什麼話都會跟我說。」

　　羅薩琳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哼了一聲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達米恩只要有人肯聽，他就會說個不停，不是因為妳很特別。」

　　山姆點點頭，動作很輕又快：第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但問題是他跟我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他是為了妳才做的，因為妳要他動手。」

　　沒有回應，冗長的沉默。

　　「所以我才會找妳到局裡，」凱西說：「就是前天晚上，因為我想問妳這件事。」

　　「喔，拜託，凱西警探，」羅薩琳聲音變尖了，但只有一點點，我不曉得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妳別以為我是笨蛋，你們這些傢伙要是真的有證據，我早就被逮捕了，而不是在這裡聽妳哭訴羅伯警探的事。」

　　「不對，」凱西說：「重點就在這裡。其他人還不知道，他們還不曉得達米恩說了什麼。他們要是知道了，妳說得沒錯，他們一定會來逮捕妳。」

　　「妳是在威脅我嗎？如果是的話，妳就大錯特錯了。」

　　「沒有，我只是想……好吧，我這麼說好了，」凱西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警方逮到謀殺嫌犯，不需要查明動機就可以直接將他送上法庭。達米恩已經坦承行兇了，我們也將過程錄影下來，光憑這捲帶子就能把他送進牢裡，完全不需要知道他為什麼犯案。我之前說過，他很信任我。要是我跟他說不要把動機洩漏給別人知道，他會乖乖聽話，妳也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老實說，比妳還清楚。天哪，達米恩，」雖然她這句話證實了我的愚蠢，但我還是被她語氣裡超乎輕蔑之上的感覺嚇得目瞪口呆。那是一種全然的厭棄，沒有絲毫情感。「其實我並不怎麼擔心他。他是殺人犯，拜託，妳覺得他說話會有人信嗎？比起我說的話？」

　　「我就相信他。」凱西說。

　　「唉，是啦。看來妳幹警探的身手其實不怎麼樣，不是嗎？像達米恩那種蠢蛋，連綁鞋帶都不會，沒想到他隨便編個故事，妳竟然信以為真？就算他想說，妳真的相信他那樣的人會有辦法告訴妳事情真相嗎？達米恩連一點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好，警探小姐，而這件案子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關鍵事實都已經查證清楚了，」凱西厲聲說：「我不想知道細節。如果我必須保密不說出去，那麼現在知道得越少越好。」

　　短暫沉默，羅薩琳顯然在衡量可能的發展。接著是一聲淺笑：「真的嗎？可是妳是警探，應該算吧，妳難道不想挖掘事情的真相嗎？」

　　「我只挖掘我需要知道的部分，再說妳現在跟我講什麼，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

　　「哎，這我當然知道，」羅薩琳開心地說：「因為妳沒辦法拿來當證據。不過，如果知道事情會讓妳不好受，那也是妳的錯，不是嗎？妳不應該把自己搞成現在這樣，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因為妳的不老實而遷就妳。」

　　「我是──妳說得對，我是警探，」凱西的語氣上揚了：「只要一聽到犯罪證據，就不可能不去──」

　　羅薩琳語調沒變：「欸，妳別無選擇，不是嗎？凱薩琳之前是那麼可愛的小女孩，但自從跳舞讓她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之後，她就得意忘形了。老實說，那個叫席夢的女人對她的影響太大了，讓我很難過，應該有人讓凱薩琳知道分寸，不是嗎？這也是為了她好，所以我就──」

　　「妳再說下去，」凱西嚴詞警告她，聲音大得有點超過：「我就非得宣讀妳的權利不可，否則─」

　　「妳別想威脅我，警探小姐，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妳。」

　　啪的一聲。山姆仰頭凝視，指節咬在齒間。

　　「所以，」羅薩琳繼續往下說：「我決定最好的做法就是讓凱薩琳知道，她其實一點也不特別，因為她本來就不怎麼聰明，所以我給她──」

　　「妳有權保持緘默，」凱西插嘴說，聲音抖得非常厲害：「妳所說的一切將被記錄下來，並可能作為呈堂證據。」

　　羅薩琳想了很久，我可以聽見她雙腳踩踏落葉的聲音，凱西走路時毛衣觸碰麥克風發出的窸窣聲響，還有黑嘴森鳩閒適自得的咕咕聲。山姆盯著我，藉由廂型車裡的微光，我覺得他眼中似乎帶著譴責。我想起他叔叔，就瞪了回去。

　　「她讓她溜走了，」組長說著伸伸懶腰，厚實的肩膀往後拉，同時「喀噠」一聲扭了扭脖子：「都是該死的宣讀權利搞砸的。想我當年根本沒有這套垃圾，你挖洞讓他們跳，他們把話說出來，法官就心滿意足了。不過話說回來，至少我們現在又有新的線索可以追了。」

　　「別急，」山姆說：「她會扭轉局勢的。」

　　「聽著，」過了很久，凱西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說：「關於我上司的事──」

　　「等一下，」羅薩琳冷冷地說：「我還沒說完。」

　　「不，說完了，」凱西說，掩不住語氣裡的虛弱：「起碼凱薩琳的案子就到此為止，我可不想杵在這裡聽妳──」

　　「我最討厭別人使喚我，警探小姐。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妳非聽不可。妳要是再打斷我說話，我們就不用談下去了。如果妳把我的話傳出去，我就會讓其他人知道妳的真面目，而羅伯警探也會站在我這一邊，到時不會有半個人相信妳說的話，妳會失去寶貴的工作，聽到沒有？」

　　沒有回答。我的嘔吐感還在，腸胃緩緩翻攪著，感覺很噁心，我吃力地嚥著口水。「真是傲慢，」山姆輕聲說：「他媽的真是傲慢。」

　　「別吵，」組長說：「凱西做得真漂亮。」

　　「聽到了，」凱西說，聲音非常低：「我知道了。」

　　「很好，」我聽見羅薩琳微微一笑，笑聲拘謹而滿意，鞋跟喀喀踏在柏油路上，她們已經走回大路，朝社區大門前進了。「所以，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覺得應該有人教訓凱薩琳，讓她不要得意忘形。這顯然是我父母親的工作，他們如果有做，我就不用動手了，但他們卻一點也不關心。這其實也算一種家暴，我覺得，不是嗎？竟然放著小孩不管？」

　　她停下來等凱西開口。凱西勉強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喔，我覺得就是，所以很不舒服。於是我就跟凱薩琳說她應該放棄芭蕾，因為跳舞對她有很不好的影響，但她就是不聽。她應該學會一件事，就是她沒有資格要大家把目光焦點都放在她身上，因此我就偶爾讓她沒辦法跳舞。妳知道我是怎麼做的嗎？」

　　凱西呼吸急促：「不知道，我不曉得。」

　　「我讓她生病，凱西警探，」羅薩琳說：「天哪，你們該不會連這點都猜不出來吧？」

　　「我們有想過，我們猜想也許是妳母親她做了什麼──」

　　「我母親？」又是超乎輕蔑之上的厭棄。「喔，拜託，如果是她做的，絕對不到一個星期就會被抓，就算案子交給你們這些傢伙也一樣。我在果汁裡加洗衣精或清潔劑，想加什麼就加什麼，然後跟凱薩琳說是秘方，可以讓她跳得更好，她竟然傻傻地相信了。我一直想說誰會發現，沒想到半個人都沒有，妳能想像嗎？」

　　「天哪。」凱西輕喟一聲。

　　「做得好，凱西，」山姆喃喃自語：「這已經構成重傷害了，做得好。」

　　「還沒，」我說，語調急促又不自然：「除非她承認殺人。」

　　「羅薩琳，」凱西說，我聽見她嚥了嚥口水：「我們就要走進社區了，妳說我們只能聊到走回妳家……我想知道妳到底打算怎麼做，就是我之前問過──」

　　「我們要談什麼、什麼時候進社區，都由我來決定。老實說，我覺得我們最好回頭，這樣我才能把故事說完。」

　　「一路繞著社區折回去？」

　　「是妳要跟我說話的，凱西警探，」羅薩琳不滿地說：「妳必須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承擔後果。」

　　「可惡。」山姆低語道。凱西和羅薩琳又走遠了。

　　「凱西用不到支援的，山姆，」組長說：「那女孩是很賤沒錯，但再怎樣應該都沒有烏茲衝鋒槍吧？」

　　「總之，凱薩琳就是學不會教訓，」羅薩琳語氣裡又浮現一絲嚴厲兇狠：「後來，她總算發現身體為什麼會不舒服──老天，她竟然過了好幾年才想到──就跑來對我大發雷霆，說她再也不會喝我給她的東西了，叭啦叭啦，她甚至警告我要跟爸媽說──不是我要說，他們絕對不會相信她，因為她老是大驚小怪，不過……妳現在知道凱薩琳是怎樣的小孩子了吧？根本就是個被寵壞的小混蛋，老是要別人順她的意思。要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就會跑去跟爸媽告狀，亂編故事。」

　　「她只是很想跳舞。」凱西輕聲說。

　　「我已經跟她說那是不可能的，」羅薩琳厲聲說：「她要是乖乖聽話，就不會變成這樣，沒想到她竟然威脅我。我早就料到了，讓她考上芭蕾舞蹈學院就是這種下場，什麼報導和募款，真是噁心透頂！她還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她還跟我說，她真的這麼說，我沒有騙妳，她站在那裡雙手扠腰，拜託，真是個小賤貨，她說：『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以後不准再做了。』她以為她是誰啊？她根本就失控了，對我那副態度更是太誇張了，我絕對不允許這樣。」

　　山姆雙手握拳，我屏住呼吸，生病似地全身冒冷汗。我已經沒辦法想像現在的羅薩琳了，原本在我心中的溫柔白衣女孩彷彿被核爆炸成碎片，不再具有形象，有如昆蟲褪在枯葉上的泛黃空殼，在寒風中呼呼作響，一陣腐沙襲來，霎時一切灰飛煙滅。

　　「我也遇過喜歡發號施令的人，」凱西說，她聲音緊繃，喘不過氣來。雖然她是我們當中唯一曉得後續發展的人，但羅薩琳的一番自白還是讓她深受動搖。「但我可沒找人把他們殺了。」

　　「老實說，我想妳很快就會發現，我從來沒有叫達米恩對凱薩琳做什麼，」我聽見羅薩琳得意地微笑：「可是男人都急著想幫我，我又有什麼辦法，不是嗎？妳可以自己問他：所有點子都是他想出來的，而且竟然花了那麼久，真是天哪，訓練猴子去做都比他快。」組長哼了一聲。「後來，他總算開竅了，興奮得好像發現地心引力一樣，覺得自己真是天才。問題是他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簡直沒完沒了──老天，要是再拖幾個星期，我想我一定會放棄他，另外找人下手，免得我自己瘋掉。」

　　「他最後還是照妳想的做了，」凱西說：「那妳為什麼還跟他分手？那個可憐的傢伙簡直傷心死了。」

　　「羅伯警探為什麼跟妳分手，我就是為什麼。跟他在一起真是無聊得讓人想要大叫，再說他其實根本沒有照我想的做，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羅薩琳的聲音上揚了，語氣憤怒冷酷：「他竟然手忙腳亂，還把屍體藏起來──他差點就把事情搞砸了，還差點讓我捲進大麻煩。坦白說，他真是太誇張了，竟然還勞駕我幫他編故事，讓他可以跟你們說，轉移你們的注意力，結果他連這一點小事也沒做好。」

　　「妳是說穿運動服的男人？」凱西說。我聽見她聲音微微緊繃：可以動手了。「妳錯了，他有跟我們說，只是沒什麼說服力，我們覺得他有點大驚小怪。」

　　「妳看吧，我就說了。他應該跟她發生關係，用石頭敲她頭，把屍體放在基址或森林裡，這才是我想要的。老天爺，這麼簡單的事，妳覺得他一定做得來，結果才怪，他沒一件事做好。拜託，我跟他分手算他好運。他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只能把他留給你們去處理，這是他自作自受。」

　　就這樣，我們需要的她都說出來了。我輕喟一口氣，聲音奇怪又痛苦。山姆往車身一靠，雙手梳過髮間，組長低低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羅薩琳，」凱西說：「我現在以謀殺罪嫌逮捕妳，罪名是八月十七日前後，妳在都柏林納克拿里鎮預謀殺害凱薩琳。」

　　「把妳的手拿開！」羅薩琳喝斥道。我們聽見扭打聲，樹枝踩斷，接著是有如貓叫般兇惡的嘶聲，然後是揮拳重擊的聲音，還有凱西倒抽了一口氣。

　　「操他媽是怎樣──」

　　「加油，」山姆說：「加油。」但我已經開始在摸找門把了。

　　我們全力快跑，切過轉角，沿著馬路跑到社區入口。我腿最長，所以一下就將山姆和組長遠遠拋在後頭。身旁一切彷彿波光緩緩從我兩邊滑過，我看到上下搖晃的鐵門和色彩鮮明的大門，騎三輪車的小孩抬頭張開嘴巴，雙腳裝了支架的老人在玫瑰花前轉過身來，晨光如蜜般潑灑在大地之上，對照車內的幽暗顯得耀眼奪目，我耳中不停迴盪著車門關上的巨大聲響。羅薩琳可能抓了尖樹枝、大石頭或破瓶子，有太多東西能夠拿來殺人。我感覺不到自己雙腳踏在人行道上，我閃身繞過門柱，衝到大馬路上，沿著社區上段牆邊的小路跑，樹葉沙沙拂過我的臉龐，腳下雜草又濕又長，我留下一個又一個泥濘的鞋印。我覺得自己彷彿就要溶化了，秋日微風吹在我的胸前，滲入血管，感覺涼爽舒適，將我從泥土變成了空氣。

　　她們在社區轉角，田和森林餘蔭交會的地方。我看見兩人都還站著，沒人倒下，不禁卸下心頭的憂慮，雙腳立刻汗濕起來。凱西緊抓著羅薩琳的手腕，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暴力室裡她手的力道。不過，羅薩琳還在反抗，使盡全力毫不留情，不是要逃，而是想制住凱西。她拚命地踹凱西的小腿，想用指甲抓她，我看見她撇頭朝凱西吐口水。我大喊一聲，但我想她們兩人都沒聽見。

　　沉重的腳步聲在我身後出現，史威尼從我身旁閃過，像橄欖球員般衝上前去，同時伸手掏出手銬。他一把攫住羅薩琳的肩膀，將她轉過來推到牆上。凱西找她出來的時候，她還脂粉未施，頭髮也挽了起來，我這才發現她原來長得如此醜陋，完全符合她的本性，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褪去層層化妝和優雅搖晃的耳環，眼前的她雙頰鼓脹，貪婪的薄唇抿成充滿恨意的獰笑，眼露兇光，有如洋娃娃般空洞沒有靈魂。她穿著學校制服，海軍藍裙子和胸前繡了校徽的海軍藍外套抹去了她的身材，我沒辦法解釋，但她這套偽裝卻比她的神情舉止更讓我覺得恐怖。

　　凱西往後踉蹌了幾步，扶著樹幹支住身體。她轉身面對我，我起先只注意到她雙眼瞪大、渙散無神，之後才發現她一邊臉上像蛛網一樣爬滿鮮血。她在模糊的樹影下晃了晃身子，一滴鮮血滴落在她腳旁的草叢裡。

　　我離凱西只有幾公尺，卻無法舉步向前。她頭暈目眩、神情不安，臉上爬滿了張牙舞爪的血印，看起來好像剛剛步出殘酷得難以想像的祭壇的女祭師，還沒完全回到人世間，眾人必須等候指令才能碰她。我脖子後頭的寒毛直豎。

　　「凱西，」我說著朝她張開雙臂，胸口彷彿就要爆裂開來：「喔，凱西。」

　　凱西舉起雙手往外伸，我敢說她當時身體真的朝我挪了過來，但她馬上回過神，垂下雙手頭往後仰，兩眼茫然望向無邊的藍天。

　　山姆一把將我推開，手忙腳亂地衝到凱西身旁。「喔，天哪，凱西……」他上氣不接下氣：「她到底對妳做了什麼？妳過來。」

　　他拉著襯衫袖尾溫柔地擦拭她的臉頰，另一手捧著她的頭穩住她。「喔，他媽的。」羅薩琳狠狠踩了史威尼一腳，痛得他咬牙大罵。

　　「她抓我，」凱西說，聲音尖細詭異得可怕：「她碰我，山姆，那東西碰我，天哪，她還吐口水──把它弄掉，弄掉。」

　　「噓，」山姆說：「別說話，都結束了，妳做得非常好。噓。」他雙手抱著她，將她摟在懷裡，她頭輕垂在他肩上。山姆和我四目交對，然後將視線撇開，低頭看著輕撫凱西披垂鬈髮的手。

　　「到底怎麼回事？」組長在我背後語氣不悅地問。

　　※※※

　　凱西的臉清洗過後，傷勢沒有乍看那麼嚴重。羅薩琳的指甲在她顴骨留下三道深色寬痕，雖然滲著鮮血，但卻不深。技術人員懂得急救，看過之後表示不用縫，幸好羅薩琳沒抓到眼睛。他想替凱西貼繃帶，但她拒絕了，說想等回去辦正事之後再說，而且她想先消毒。她不時全身顫抖，技術人員說她可能驚魂未定。組長看來還是滿臉困惑，加上從早到現在都沒能做到什麼，便拿了一顆糖霜麥芽糖給她。「補充點糖分。」他說。

　　凱西顯然沒辦法再騎車，因此就把偉士牌留在原處，坐進廂型車前座開始辦事。山姆負責開車，羅薩琳跟我們剩下幾個坐在後頭。史威尼替她銬上手銬之後，她馬上就平靜下來。她氣鼓鼓坐著，一言不發，全身僵硬。我只要一呼吸，就會聞到她身上太過甜膩的香水，彷彿過熟的濃郁，腐敗嗆鼻，甚至有點虛假。我從她眼神就知道，她腦袋正在瘋狂運轉，但她臉上卻毫無表情，沒有一絲恐懼、違抗或氣憤，什麼都沒有。

　　我們回到局裡的時候，組長的心情已經大為好轉，我跟著他和凱西走進觀察室，他看到了也沒趕我走。「這女孩讓我想起以前在學校認識的一個年輕人，」我們在等山姆陪羅薩琳填完權利書，再帶她進偵訊室的時候，他若有所思地對我們說：「把你兜得團團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然後一轉身就讓所有人相信都是你的錯。這國家就是有這樣的瘋子。」

　　凱西背靠著牆，在沾血的面紙上啐了一口，揉揉臉頰。「她沒有瘋。」她說，她的手還在顫抖。

　　「我只是形容，凱西，」組長說：「妳應該去找醫生看看傷口。」

　　「我很好。」

　　「總之，幹得好，妳都猜對了，」組長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她的確為了自己而讓妹妹生病，你們覺得她心裡真的這麼相信嗎？」

　　「不對，」凱西一邊翻找面紙乾淨的部分，一邊說：「在她辭典裡沒有『相信』這個詞，事情沒有對跟錯，只有合不合她的意，除此之外都毫無意義。你可以讓她測謊，我敢說她絕對會安全過關。」

　　「她真應該去搞政治。好了，她來了，」組長朝玻璃鏡撇撇頭，只見山姆帶著羅薩琳走進偵訊室。「讓我們看她這回怎麼過關，肯定很好笑。」

　　羅薩琳環顧房間，嘆了口氣。「我想請你現在打電話給我父母，」她對山姆說：「請他們幫我找律師，然後來這裡，」說完便從外套掏出一支細緻小巧的筆和日記本，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山姆，彷彿他是大樓管理員。「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謝謝。」

　　「等我問完話，妳就可以見父母了，」山姆說：「至於律師嘛──」

　　「坦白說，我應該在你問話之前就見他們，」羅薩琳撫平裙子後襬坐了下來，對塑膠椅子露出一絲嫌惡：「未成年接受偵訊不是有權要求家長或監護人在場嗎？」

　　在場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羅薩琳優雅地交叉雙腿，抬頭對著山姆微笑，享受這一刻。

　　「偵訊暫停。」山姆匆匆說完就一把捲起桌上的檔案，朝門邊走去。

　　「我的老天爺，」組長說：「羅伯，別跟我說她──」

　　「她可能在說謊。」凱西說，目光緊盯著玻璃鏡，拿著面紙的手緊緊握拳。

　　我心臟剛剛差點停住，現在卻加速猛跳。「她當然成年了，你看看她那副樣子，怎麼可能會不滿──」

　　「嗯，是啦，你知道有多少男人因為這句話進了監牢？」

　　山姆砰地一聲推開觀察室的門，門猛力撞在牆上。「那女孩到底幾歲？」他對著我問。

　　「十八，」我說。我覺得天旋地轉，我知道自己很確定，卻不曉得為什麼確定。「她自己跟我說──」

　　「天哪！你竟然就這樣相信了？」我從來沒看過山姆發脾氣，沒想到這麼嚇人。「這女孩你兩點半問她時間，她一定會跟你說三點，就為了耍你，你竟然連查都沒查？」

　　「你還好意思說，」組長火了：「你們難道沒有半個人想到查證？老天爺，這案子都已經多久了，竟然──」

　　山姆完全沒聽到組長說什麼，他眼睛牢牢盯著我，目光熊熊燃著怒火：「我們都把你的話當真，因為你是他媽的警探，結果你讓搭檔去冒生命危險，卻懶得──」

　　「我有查！」我大吼道：「我查過檔案！」但我話一說出口就想起來了，心裡猛然一沉，只想嘔吐。很久以前，陽光飽滿的下午，我把電話夾在下巴和肩膀之間，隨意翻閱檔案，另一隻耳朵聽到歐格曼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我一邊等羅薩琳接電話一邊瀏覽檔案，想知道她是否已經成年，能陪同潔西卡和我說話。我那時絕對已經知道，我想，絕對知道羅薩琳不能信賴，否則我幹嘛查這一點小事？我找到戴夫林一家人的資料，直接往下看羅薩琳的出生日期，用今年減掉她出生的年分──

　　山姆轉頭不再看我，開始瘋狂在檔案裡翻找，接著我看他雙肩一垮。「十一月，」他說，聲音很低很低：「她生日是十一月二日，到時才會滿十八歲。」

　　「恭喜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組長才說：「你們三位，幹得好。」

　　凱西吐了口氣。「無法採納，」她說：「一個字都不行。」她滑坐在牆邊，彷彿膝蓋突然失去力量，她闔上雙眼。

　　擴音機傳來微弱尖細的聲音，持續不斷。羅薩琳在偵訊室裡等得不耐煩，開始哼歌。

第二十五章

　　那天晚上，我們開始動手清理暴力室，我、山姆和凱西。三人一言不發，動作機械，摘下相片，擦掉白板上五顏六色的線條字樣，整理檔案和紀錄，裝進蓋有藍色戳印的紙箱裡。前一天晚上，有人在帕內爾路一間公寓縱火，殺死一名奈及利亞的難民和她六個月大的嬰兒，湯姆和他搭檔需要用這個房間。

　　我們收拾暴力室的同時，組長和史威尼在大廳偵訊羅薩琳，戴夫林陪在她身邊。我本來想戴夫林應該會氣沖沖趕來，見人就揍，結果麻煩的反倒不是他。組長在偵訊室外跟戴夫林夫婦重述羅薩琳說了什麼，瑪格莉特衝到他面前，張大嘴巴深吸一口氣，開始大吼大叫。「不可能！」她聲音沙啞狂亂，在走廊迴盪：「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跟表妹在一起。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付她？怎麼可以……怎麼會……喔，天哪，她曾經警告我，警告我說你們會這樣做！你──」她伸出肥圓的手指顫巍巍指著我，我忍不住身體一縮。「你每天打十幾通電話來約她出去，她只是個小孩，你真是可恥……還有她……」

　　她又指著凱西：「她一開始就痛恨羅薩琳，羅薩琳一直說她一定會想辦法怪罪她……你們這些人到底想對她怎麼樣？殺死她嗎？你們要這樣才會高興？喔，天哪，我可憐的孩子……你們為什麼都要說謊，講她壞話？為什麼？」她雙手揪著頭髮，開始痛哭失聲，難聽地哽咽著。

　　戴夫林全身緊繃站在樓梯頂端，手扶欄杆，看組長安撫瑪格莉特，同時用憎恨的目光瞪著我們三個。他穿得很正式，西裝領帶。不曉得為什麼，那套西裝我一直牢牢記得。深藍色上衣長褲，一塵不染，因為反覆熨燙而留下淺淺的光澤，看到那套西裝，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非常憂傷。

　　我們以謀殺和襲警罪嫌逮捕了羅薩琳。她從父母親來了之後只開口說過一次話，顫抖雙唇說凱西先打了她腹部一拳，她是出於自衛才被迫回手。我們還是會兩罪並陳，將資料送給檢察官，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謀殺罪名成立的機率微乎其微。我們連靠運動服男子這條假線索證明羅薩琳是共謀都不可能，因為我和潔西卡的談話並沒有成人在場，而我也無法證明真有其事。我們只有達米恩的供詞和一堆手機通聯紀錄，就這樣。

　　已經很晚了，八點左右，局裡非常安靜，只有我們的窸窣動作和細雨斷斷續續落在暴力室窗上的聲音。我拿下凱薩琳的驗屍照、戴夫林家人的生活照、幾名看來兇神惡煞的運動服嫌犯檔案照以及潔咪、彼得的模糊翻拍照，摳掉相片背後的藍色黏膠再一一歸檔。凱西核對每個紙箱，找到合適的蓋子，用藍色麥克筆吱嘎地寫上記號。山姆拿著垃圾袋在房間裡四處收拾保麗龍杯、清空垃圾桶、將桌上碎屑打掃乾淨，他襯衫前還留著幾滴乾掉的血印。

　　他畫的納克拿里地圖邊角已經微微翹起，我拿下來的時候不慎撕破了一角。地圖上不曉得被誰潑了水，墨水暈開了，凱西畫的房地產商臉變得很難看，彷彿中風一樣。「我們要把地圖收進檔案裡嗎？」我問山姆：「還是……」

　　我把地圖遞給他，兩人同時低頭看著地圖上的小樹幹瘤節蔓生，房屋煙囪炊煙裊裊，飄渺空靈有如童話。「我看還是不要吧。」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從我手中接過地圖，捲起來想辦法塞進垃圾袋裡。

　　「我有一個蓋子找不到，」凱西說，她臉頰上的抓傷已經結成深色的痂，頗為嚇人：「你們有沒有看到？」

　　「桌子底下有一個，」山姆說：「拿去──」他把蓋子扔給凱西，凱西把蓋子蓋好，直起身子。

　　我們站在日光燈下，隔著空桌子和散置地上的紙箱面面相覷。晚上輪我煮飯……我差點就脫口而出，我覺得凱西和山姆心裡也閃過同樣的念頭，愚蠢荒謬，讓人椎心刺骨。

　　「好吧，」凱西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輕聲說。她環顧一下空盪盪的房間，雙手在牛仔褲兩側抹了抹：「我想就這樣了，嗯。」

　　※※※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從開始跟各位說這件案子到現在，其實並沒有太偏袒自己，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我也知道羅薩琳遇見我之後，短短時間內就把我哄得像哈巴狗一樣，臣服在她腳下：跑上跑下替她倒咖啡，聽她辱罵搭檔還頻頻點頭，像見到偶像明星的青少年一樣想像她和我心靈相通。不過，各位在徹底瞧不起我之前可別忘了，你們也被她騙了。比起我來，各位其實也好不到哪裡。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說了，沒有絲毫遺漏，就跟我當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各位如果覺得被耍了，那也是你們自己忘了：我早就警告過各位，在一開頭的時候，我會說謊。

　　當我發現羅薩琳一直在玩弄我、欺騙我，內心的驚恐和自我厭惡實在難以形容。我想凱西一定會說我被騙是很自然的，因為我之前遇到的騙子和罪犯比起來都只是小兒科，羅薩琳才是天生高手，而她之所以能免疫，只是因為她之前有過相同的經歷，但凱西並沒有機會替我辯駁。結案之後幾天，歐凱利組長跟我說，法庭還沒宣判之前，我不准再踏進重案組辦公室一步，「免得事情又被你搞砸。」他這麼說，我無言以對。

　　不過，我還是重案組的成員，沒有被開除，所以其他部門的人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處置我。他們給了我一張桌子，組長偶爾會送來一堆官僚文件給我，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走廊閒晃，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偷聽別人談話，迴避好奇的眼光，像孤魂野鬼一樣虛幻，人見人避。

　　我失眠了許多晚上，想像羅薩琳的命運，天花亂墜編造各式各樣詳細荒誕的可能。我不但希望她死，更要她從地表上消失，不是撞得血肉模糊，就是被碎紙機絞爛，甚至燒成有毒的灰燼。我從來不曉得自己有虐待狂，而且竟然想要親自行刑，還樂在其中，想到就讓我驚駭不已。我腦中不斷浮現和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清楚又痛苦地察覺她是多麼嫻熟地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從我的虛榮心、我的遺憾到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一樣也不放過，全都誘引出來實現她的計畫。

　　不過，最讓我毛骨悚然的不是這些，而是明白羅薩琳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我腦袋或耳朵後面植入晶片，讓我聽命於她。是我打破所有規定，親手將全部船隻送往毀滅。她只是個工匠大師，充分發揮手邊的材料。她只瞄了一眼就徹底看穿我和凱西，當下判定凱西對她毫無用處，只有我不一樣，在我心裡有種細微但重要的質素，值得保管利用。

　　※※※

　　達米恩受審當天，我沒有出庭作證。風險太大了，檢察官說，羅薩琳很可能已經跟達米恩提過「我的事」，他說。他叫馬修，老是打著名牌領帶，很多人說他「幹勁十足」，我只覺得他很累人。羅薩琳沒有再提我和凱西的事，顯然凱西讓她知道這招沒用，最好試其他更有希望的武器。我不覺得她會幫達米恩，對他面授機宜，但我懶得去管。

　　不過，我還是去了法院，看凱西出庭。我坐在後面，照例是人滿為患，因為這件案子早在開庭之前就已經是報紙頭版和廣播談話節目的熱門話題。凱西穿著我沒見過的整潔鴿灰色套裝，鬈髮柔順地垂在腦後。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到她，她看起來瘦了，柔弱許多，對我來說是她註冊商標的慧黠靈動也不復存在，變得非常沉靜，反倒讓我看清她的臉龐，看到她眼皮上方兩道優雅深刻的弧線，還有嘴巴寬大俐落的線條，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她顯得老了，不再是站在故障偉士牌旁的淘氣女孩，但在我眼中依然美麗。她的美難以解釋，並非來自表面細緻的色澤，而是深藏內裡的光潔輪廓。我看著凱西坐上證人席，想起她頸後細柔的寒毛，溫暖又帶著陽光的味道，感覺是那麼難以置信。我覺得這是我一生最偉大也最憂傷的奇蹟：我曾經撫摸過她的毛髮，一次。

　　她很厲害，她在法庭一向很行。陪審團都信任她，而她也能吸引他們的注意，這一點沒有各位想的那麼容易，尤其當庭訊冗長的時候。她回答馬修提問的語調沉穩清楚，雙手規矩收在腿間。交叉質詢的時候，她盡量替達米恩說情：是的，他當時看來很激動，很困惑；是的，他似乎真的相信唯有殺人才能保護羅薩琳和潔西卡；是的，就她看來，他確實深受羅薩琳影響，也因為她的慫恿才會犯案。達米恩縮在座位上看著凱西，有如欣賞恐怖電影的小孩，眼睛睜大，神情茫然不解。他聽說羅薩琳決定出庭控訴他，曾在牢裡企圖用囚犯最愛的經典道具自殺──床單。

　　「達米恩招供當時，」辯護律師問：「是否也跟你們坦承了犯案動機？」

　　凱西搖搖頭說：「沒有，那天沒有。我和我搭檔問了他好幾次，但他不是拒絕回答，就是說他不清楚。」

　　「就算他已經招供，說出動機對他無妨，他還是不說，妳覺得原因何在？」

　　「抗議，引導臆測……」

　　我搭檔。凱西說的時候眨了眨眼睛，肩膀也微微一動，我知道她曉得我來了，坐在後座，但她一次也沒有望向我這邊，就連律師問話結束，她走下證人席、步出法庭也沒有。我突然想到契爾南，想到他和麥卡比搭檔了三十年，聽到對方心臟病發猝逝的消息，心中一定百感交集。我突然非常嫉妒他，全世界沒有其他東西能讓我這麼嫉妒，只因為他能夠擁有這麼獨特而無法企及的悲傷。

　　下一位證人是羅薩琳。她輕步走上證人席，法庭突然一陣騷動，眾人竊竊私語，記者振筆疾書。羅薩琳塗了濃濃的睫毛膏，有如花苞初綻似地對馬修害羞一笑，我起身離開法庭。隔天，我在報上讀到整個經過。她提起凱薩琳的時候潸然淚下，說到達米恩威脅兩人分手就要殺害她妹妹的時候渾身顫抖，達米恩的辯護律師追問她和命案的關係時，她更是大聲哭喊：「你竟敢這樣問我！我愛我妹妹！」之後就昏厥過去，逼得法官只好休庭延到下午再審。

　　至於她被起訴的罪名，她並沒有受審。我敢說這一定是她爸媽的決定，而不是她的。要是她能作主，我很難想像她會放棄這個可以擄獲眾人目光的大好機會。馬修提議認罪辯訴，要她承認輕罪以便減輕刑罰。要證明共謀犯罪本來就難如登天，警方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有罪。她的自白無法採用，而且想當然耳，她後來絕對公開否認：她說凱西比了割喉嚨的動作，把她嚇壞了。就算她真的有罪，以她未成年的身分也會輕判。更糟的是，她事後不時對外宣稱我和她上過床，讓歐凱利組長氣得跳腳，而我更是火冒三丈，看在外人眼中只覺得霧裡看花，把事情越弄越僵。

　　馬修權衡輕重，決定鎖定達米恩，為了讓羅薩琳同意出庭指控，他答應在過失傷害和拒捕兩項罪名上給她三年緩刑。我後來聽局裡的小道消息說已經有六、七個人向她求婚，報紙和出版社更為了爭取發表她的經歷而搶破了頭。

　　※※※

　　離開法院之前，我遇到戴夫林，他靠在牆上抽煙，香煙夾在指間緊貼胸前，頭微微後仰，看著海鷗在河面上飛舞。我從外套口袋掏出煙來，加入他的行列。

　　他只瞄了我一眼，就又把頭撇開。

　　「你還好吧？」我問。

　　他沉重地聳聳肩說：「你應該猜得出來。潔西卡想要自殺，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拿我的刮鬍刀割腕。」

　　「真讓人難過，」我說：「她沒事吧？」

　　他嘴角撇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嗯，幸好她笨手笨腳，橫著割沒有往下割之類的。」

　　我點煙，雙手圍著火，今天風大，天上烏雲開始聚集靠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私底下問。」

　　他看著我，無助晦暗的眼神裡摻雜了一絲輕蔑：「隨你。」

　　「你知道，對吧？」我說：「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不過，他終究嘆了一口氣說：「不是知道，她不可能自己下手，因為她在表妹家，我也不認識這個叫達米恩的小鬼，但我有懷疑過，我從小看羅薩琳長大，我懷疑過。」

　　「可是你什麼也沒做。」我並不想洩漏情緒，卻還是掩不住指責的口吻。他在凱薩琳遇害當天明明就能警告我們，跟我們說羅薩琳的為人，甚至早在凱薩琳身體剛出現異狀的時候就跟別人說。雖然我知道就算說了也沒有用，並不能改變什麼，卻還是不禁感嘆沉默可以造成多大的災難，摧毀多少人事物。

　　戴夫林把煙蒂扔了，轉身面向我，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你覺得我能怎麼做？」他語氣低沉嚴厲地說：「她也是我的女兒。我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任何批評她的話，瑪格莉特都聽不進去。很多年前我就想過送羅薩琳去接受心理治療，因為她實在太會說謊了，結果我老婆立刻歇斯底里，威脅要離開我，把女兒統統帶走。而且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他媽的都跟你們說了。我只能盯著羅薩琳，心裡祈禱是房地產開發商下的手。換成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很可能跟你做的一樣吧。」他呼吸急促瞪著我，鼻孔微微張大。我轉頭吸了一口煙，不久，我聽見他深呼吸一口氣，重新靠回牆上。

　　「現在輪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羅薩琳說的是真的嗎？你就是朋友在森林裡失蹤的那個小孩？」

　　他會這麼問，我一點也不意外。身為羅薩琳的父親，他有權調閱女兒偵訊過程的錄影帶，而且我想自己心裡其實一直覺得他遲早會問。我知道我應該否認，官方說法是我為了博取羅薩琳信任才會編出朋友失蹤的事，這麼做雖然差勁，卻不犯法。但我已經懶得否認了，我不曉得否認有什麼意思。「沒錯，」我說：「我就是亞當。」

　　戴夫林轉頭看著我，看了很久，我很好奇他想在我臉上找出什麼樣的模糊回憶。

　　「我們跟那件事情無關，」他說，他語氣裡的溫柔甚至同情讓我嚇了一大跳：「我希望你知道，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知道，」沉默片刻之後，我說：「我很抱歉逼問你。」

　　他緩緩點了幾次頭，說：「如果是我，可能也會這麼做，但這絕不表示我是什麼大聖人。你應該看到我們對珊德拉做了什麼，對吧？你在那裡。」

　　「沒錯，」我說：「她不會提起訴訟的。」

　　他腦袋晃了一下，彷彿被訴訟兩個字影響到了。河水又暗又深，帶著不乾淨的油膩光澤，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可能是死魚或隨意傾倒的垃圾。海鷗尖叫嘶鳴，在河面上瘋狂旋轉飛舞。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隨口問道。

　　戴夫林搖搖頭，望著低垂的天空，他看來非常疲憊，不是那種好好睡一覺或放假就能去除的疲憊，而是深透入骨、無法根絕的倦怠，凝聚在他凹陷的眼窩和嘴旁。「搬家。這陣子有人用磚塊砸破我家窗戶，還有人在我車子上噴『練童癖』，這傢伙連字都不會寫，不過意思卻很明顯。我可以撐到高速公路的事情結束，不管結果如何，但那之後……」

　　只要被控虐童，就算再不可能，警方都必須主動查證。達米恩對戴夫林的指控查不到任何實據，卻有一大堆反證，而性侵組的調查也儘可能低調保密，但鄰居還是會知道，就好比原始叢林的神秘鼓聲，而且總是有許多人堅信無風不起浪。

　　「我會送羅薩琳去接受諮商，遵照法官的指示。我查過一些資料，書裡都說像她這樣的人就算接受諮商也沒有用，他們已經是那樣了，不可能治好，但我還是得試。我會把她留在家裡，能留多久就留多久，讓我有辦法看著她，不讓她對其他人玩把戲。她十月就要去唸大學，三一學院音樂系，但我跟她說我不會替她付房租，她必須住家裡，不然就是要自己找工作。瑪格莉特還是相信她是無辜的，是你們設圈套陷害她，但她很高興能繼續把女兒留在家裡，她說羅薩琳很敏感。」他清清喉嚨，聲音很大，彷彿嚐到了什麼難吃的東西：「至於潔西卡，我等她手腕疤痕一消，就會送她到我艾斯隆的姊姊家，讓她遠離危險。」

　　他雙唇扭曲，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微笑。「危險，她的親姊姊。」我不禁想像他們家過去十八年來是什麼模樣，現在又是什麼景況。我越想越可怕，肚子裡緩緩湧出嘔吐的感覺。

　　「你知道嗎？」戴夫林突然痛苦地說：「我和瑪格莉特才交往兩個月，她就發現自己懷了孩子，把我和她都嚇壞了。我曾經跟她提議過，說她也許可以考慮……坐船到英國，可是……沒錯，她是非常虔誠的教徒，未婚懷孕已經讓她覺得夠糟了，更不用說是……她是個好女人，跟她結婚我不後悔，但要是我早就知道，想到羅薩琳會是這個樣子，我發誓就算用拖的也會把她拖上船。」

　　天哪，你幹嘛不做？我很想跟他說，但這樣太殘酷了。「很抱歉。」最後我只是很沒用地又說了一次抱歉。

　　他瞄了我一眼，吸一口氣，聳聳肩將大衣穿攏，對我說：「我要進去了，羅薩琳庭訊應該快結束了。」

　　「我想沒那麼快。」

　　「有可能。」他說，聲音沒有半點起伏，接著便邁開沉重的步伐踏上台階走進法院，大衣後襬隨風搖曳，微微摺曲。

　　※※※

　　陪審團判決達米恩有罪。證據擺在眼前，他們不大可能做出其他的判決，不過關於自白的可信度，各方倒是有很複雜的法律爭辯。幾位精神醫師滿口術語，針對達米恩的心智狀態討論不休。我聽到的都是二手消息，不是聽人提起，就是奎格利在電話裡跟我說個沒完，因為他顯然覺得自己有義務探聽清楚，我為什麼轉調內勤。總之，辯護律師最後大玩兩手策略，宣稱達米恩當時心智短暫喪失，不然也是真的相信自己在保護羅薩琳，避免她身體再受重創。這種手法通常很有用，會讓陪審團覺得必須給予合理懷疑。不過，我們拿到的是全盤供詞，而且警方手上還有王牌，就是凱薩琳的驗屍照，因此達米恩謀殺罪名成立，被判無期徒刑，換句話說，他至少得吃十到十五年的牢飯。

　　說來諷刺，那把泥刀其實算是達米恩的救命恩人，而且絕對能讓他在牢裡躲過不少難堪，雖然我想他應該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高興的。他因為性侵凱薩琳，所以被列為性侵犯，必須關在高風險囚房，跟戀童癖和強暴犯之類社會適應不良的犯人關在一起，儘管有好有壞，但起碼大大增加了他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傳染病）活著出獄的可能。

　　法庭宣判之後，法院外有一小群人虎視眈眈等他出來，大約幾十個人。我在灣區一間又髒又暗的小酒吧看新聞，只見面無表情的員警帶著達米恩跌跌撞撞擠過人群，坐上廂型車，在眾人揮拳咆哮包圍之下離開，甚至有人丟了半塊磚頭。酒吧裡的常客看著這一幕，紛紛低聲氣憤地表示贊同，角落裡不知道誰還嘟囔了一句：「怎麼不判死刑？」我覺得自己應該可憐達米恩，他從走到連署桌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完蛋的命運，就算別人無法諒解，我也應該寄予同情，但我就是沒辦法。我做不到。

　　※※※

　　我實在沒心情跟各位詳細描述「停職靜候調查」到底是怎麼回事，總而言之就是沒完沒了讓人神經緊繃的聽證會，來自不同單位西裝或制服筆挺的嚴厲上級，笨拙難堪的自我辯駁和解釋，還有反主為客被人偵訊的噁心感覺。但我怎麼也沒想到，歐凱利組長竟然是為我辯護最力的人，他不但言辭激昂，不斷讚揚我的破案率和偵訊技巧，連我之前從來沒聽他提起的事情，他都說了出來。雖然我知道他這麼做很可能不是出於未曾表露的情感，而是單純為了自保，因為我行為不檢會連累到他，他必須解釋為什麼讓我這個叛徒待在他組裡這麼久，但我依然無可救藥地對他感激涕零，因為他似乎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同伴。有一回聽證會結束之後，我在走廊上想要感謝他，我才說了幾個字，就換來他無比厭惡的眼光，嚇得我語無倫次，馬上知難而退。

　　後來，上級決定不開除我，甚至（謝天謝地）沒把我調回去做基層員警。當然，就跟組長全力護航一樣，我不覺得他們這麼做是手下留情，想再給我一次機會，而是開除我很可能會引來記者注意，扯出一大堆不必要的問題和後果。不用說，我是不可能待在重案組了，就算我再樂觀，也不敢幻想他們會這麼大方。他們把我轉到支援組，同時用非常巧妙漂亮又清楚的方法暗示我，就算不無可能，短時間內我是甭想回重案組了。奎格利（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惡毒的一個人）不時會叫我幫忙，接接專線電話或挨家訪查。

　　當然，事情絕對沒有我說的那麼簡單。我從頭到尾熬了好幾個月，不是在家裡惡夢驚醒，頭暈難過，就是看著積蓄一點點流失。母親會怯生生地拿乳酪通心粉來，確定我把它吃完，希瑟三天兩頭數落我，大談導致我鑄下大錯的性格偏差──我顯然得學會多關心其他人的感受，尤其是她──還把她的心理治療師的電話給我。

　　等我終於回到局裡，凱西已經不在了。我聽到很多不同的消息，有人說她打算留在組裡，晉升警佐，有人說她知道自己就要被踢出去，乾脆提前離開，有人說他在城裡酒吧看到她和山姆牽手說話，還有人說她重回校園攻讀人類學。不管是哪種說法，背後意涵都一樣，就是女人終究不適合重案組。

　　結果，凱西根本沒有離開局裡，而是調到家暴組，並且抽空完成了心理學學位。有人說她回大學唸書，我想就是這個原因。難怪會有這麼多傳言，因為家暴組是局裡最苦的單位，空有重案組和性侵組的恐怖難纏，卻沒有兩個組的好名聲。她竟然為了這樣的單位，離開局裡的菁英小組，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小道消息甚至傳說她根本就是瘋了。

　　我自己倒是不覺得凱西瘋了，雖然我這麼說可能很不負責任，是在為自己說話，但我真的不認為她這麼做和我有關，起碼不是各位所想的那樣。就算我和她只是沒辦法共處一室，依照凱西的個性，她也頂多另覓搭檔，不會動搖，雖然可能變瘦，卻也越來越堅強，直到我們生出新的相處模式或我決定轉調為止。她向來就是比較固執的那個人，在我們之間。我想她會調職是因為她騙了歐凱利組長和羅薩琳，而他們兩人也被她騙了，另外就是她跟我說了實話，我卻罵她騙人。

　　其實，我有點失望她去唸人類學的傳聞不是真的，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像（我也很喜歡想像）凱西站在翠綠的山巒之上，身穿野戰褲拿著鶴嘴鋤，頭髮隨風飛揚，棕黑的臉龐沾滿泥巴，開懷大笑。

　　※※※

　　我留意了一陣子報紙，但納克拿里高速公路弊案始終沒有浮上檯面。我有看到雷蒙叔叔的名字，不過只是小報，而且在名單很下面，講的是納稅人的錢有多少花在打點議員身上，就這樣。光憑山姆還留在組裡這一點，我就覺得他最後還是從善如流，選擇照組長的指示辦事。當然，他也可能真的把錄音帶交給奇里，只是沒有報社敢碰。我不曉得。

　　他也沒有把房子賣掉，而是（我聽說）以無法想像的低價租給一名年輕寡婦。她先生剛因腦動脈瘤過世，留下她和正在學走的小孩以及肚子裡另一個孩子，沒有壽險。由於她是自由約聘的大提琴手，因此連失業救濟金都沒辦法申請。她之前租房子因為拖欠房租，被房東掃地出門，只好帶著小孩暫住慈善單位經營的民宿。我不曉得山姆是怎麼找上這個女的，我一直以為這麼戲劇化的悲慘遭遇只有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才有。我記得山姆後來在布蘭查茲租了一間公寓，還是其他地方，總之就是跟地獄差不多的郊區。比較經典的傳聞是他打算辭職去當神父，還有他得了絕症。

　　※※※

　　我和蘇菲出去過幾次，畢竟我還欠她一頓晚餐和好幾杯雞尾酒。我覺得氣氛很不錯，她也沒問什麼尖銳的問題，我自己覺得是好預兆。然而，幾次約會之後，在我們的感情還沒變成愛情之前，她就把我甩了。她直接跟我講白，說她已經老到看得出來跟誰很有機會，跟誰注定無望。「你應該去找年輕女孩子，」她建議我說：「她們還看不出來。」

　　※※※

　　在我蟄伏家中百無聊賴的那幾個月，除了夜裡不停玩單人橋牌，聽過量致命的電台司令和李歐納．科恩，思緒總是難以避免地飄向納克拿里。我當然發過誓，要讓這個地方從此在我心裡消失，但我想除非回憶代價太高，否則人實在無法擺脫好奇。

　　所以，各位應該不難想像，當我發現自己的回憶已經剷除一空，心裡有多驚訝。我頭一天進寄宿學校的經歷顯然已經消失殆盡，就像被手術刀切掉一樣乾乾淨淨，再也不會出現。彼得、潔咪、飆車族和珊德拉、森林，還有我在「薇絲塔行動」期間費盡心力挖掘出來的點滴記憶全都不見了，消逝得無影無蹤。

　　我原本還記得想起往事的感覺，現在卻覺得像老電影和聽來的故事一樣遙遠，彷彿眼前不是自己的過去，而是別人的經歷。我看著他們，彷彿隔了老遠──三個皮膚黝黑的孩子穿著破破爛爛的短褲，在樹枝上朝小威利吐口水，然後笑著趕緊跑開──這些流離失所的回憶總有一天也會灰飛煙滅、隨風而逝，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我知道。

　　回憶似乎不再屬於我，而我怎麼也甩不掉內心強烈的憂傷感覺：回憶所以離開，是因為我徹底放棄了所有權，直到永遠。

　　除了那一個夏日午後。我和彼得在他家院子草坪上躺成大字形，之前我們拿了本舊說明書想做潛望鏡，但不是很認真，我們應該用餐巾紙包裝盒做鏡身，卻沒辦法跟媽媽要，因為我們正在和家人冷戰，只好把報紙捲成圓筒狀充數，但報紙一直彎掉，搞得我們只能看到體育版，而且還前後顛倒。

　　我和他的心情都很差，雖然才剛放假一個星期，又有太陽，看來會是晴朗的一天，我們應該去修樹屋，或到河裡游泳把小雞雞冰個半死才對，可是昨天星期五放學的時候，潔咪低頭看著鞋子對我們說：「我三個月之後就要去寄宿學校了。」

　　「住口！」彼得說著推了她一下，沒有很用力：「妳才不會去，妳媽會放棄的。」但潔咪這番話已經生效了，奪走暑假的光芒，彷彿，大片烏雲濃煙遮蓋了眼前的一切。我們不敢回家，因為冷戰把爸媽氣壞了，也不能到森林或做其他事情，因為我們想出來的點子感覺都很白癡。

　　我們更不敢去找潔咪出來，因為她一定會搖搖頭說：「那又怎樣？」結果只會讓我們心情更差。所以，我們只好躺在院子裡，又癢又無聊，生對方悶氣，氣潛望鏡做不出來，氣全世界幹嘛這麼討厭。彼得像機器人一樣不停拔草，一口一口咬下來吐到空中。我轉身趴著，一眼睜開盯著螞蟻在地上忙碌地爬來爬去，陽光照得我頭皮冒汗，這個夏天根本不算夏天，我心想，簡直爛透了！

　　潔咪家的門猛然打開，她從屋裡砲彈似地衝出來，她母親帶著遺憾的笑容在她背後喊著，門砰地一聲大力關上，卡麥可家的恐怖傑克羅素㹴開始歇斯底里尖聲狂吠，我和彼得坐起身來，潔咪在鐵門前停住，轉頭尋找我們，我們朝她大喊，她立刻跑了過來，跳過彼得家院子的矮牆，往草坪一趴，雙手勾著我和彼得的脖子往下倒。我們三人同時大叫，我隔了幾秒鐘才聽出來潔咪在喊什麼：「我可以留下來了！我可以留下來了！不用走了！」

　　夏天一下子復活了，從灰色瞬間變成耀眼的金藍，蚱蜢和除草機唧唧嘎嘎，枝葉、蜜蜂和蒲公英的種子旋轉飛翔，感覺像鮮奶油一樣又軟又甜。圍牆後面，森林正用最洪亮的靜默呼喚我們，揮舞最珍貴的寶藏，歡迎我們回家。藤蔓在夏天的鼓動下有如噴泉恣意蔓延，纏上我們胸前、拉扯我們。夏天重生了，在我們面前展開，彷彿將會持續千百萬年。

　　我們鬆開彼此，氣喘吁吁坐了起來，心中依然難以置信。

　　「真的嗎？」我說：「這次確定了？」

　　「沒錯。她跟我說：『再看吧，我會考慮考慮，我們一起想辦法。』其實她每次這麼說都表示她同意了，只是暫時不想講而已。我哪裡也不會去了！」

　　潔咪找不到話說，就推了我一下，我抓住她手臂，翻身壓在她上面，戳她的穴道。我臉上掛著好大的微笑，感覺好開心，彷彿微笑再也不會離開我的臉龐。

　　彼得站了起來。「我們一定要慶祝一下，到城堡裡野餐。現在馬上回家準備東西，然後在這裡集合。」

　　我像火箭一樣從大門衝到廚房，母親在樓上用吸塵器。「媽！潔咪不會走了，我可以拿點東西去野餐嗎？」我邊說邊抓了三包洋芋片和半包卡斯達醬，收在T恤底下，然後就衝出門了，離開前還不忘對站在樓梯迴廊的母親揮手道別。她一手支著牆，滿臉驚詫。

　　可樂嘶嘶作響，氣泡四處亂噴，我們站在城堡牆上擊罐慶祝。「我們贏了！」彼得仰起頭朝枝葉和斑駁的光影振臂高呼：「我們成功了！」

　　潔咪大喊：「我要永遠留在這裡！」接著就像精靈一樣在牆上跳舞：「永遠永遠永遠！」而我只是高聲大喊，發出聽不懂的歡呼。森林抓住我們的聲音散播開來，有如漣漪一般，伴隨著枝葉翻騰婆娑，河水潺潺奔流，兔子、甲蟲和知更鳥竊竊騷動的鳴叫聲，還有許許多多動植物的窸窣擾攘，全都匯聚成一首高亢的讚美歌。

　　往事如煙，就只有這一天的記憶沒有從我指間流逝，在我想起來的當時和現在，始終讓我感覺溫暖，歷歷在目，完全屬於我，有如我手中僅存的一枚硬幣，閃閃發亮。我想，若是森林要在我心裡留下絲毫片段，這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

　　拿到遺囑的人最怕見到附帶條款，刑案偶爾也是這樣。我回局裡上班不久，就接到席夢的電話。我給她的名片上有手機號碼，而她一定想不到我已經調到其他單位，交叉比對偷車飆車族的供詞，不再跟凱薩琳的案子有任何關聯。「羅伯警探，」她說：「我們找到一樣東西，我認為你一定要來看看。」

　　是凱薩琳的日記，羅薩琳說妹妹很快就懶得寫而扔掉的那一本。喀麥隆舞蹈教室的女清潔工那天心血來潮，把教室徹底打掃一遍，結果發現日記本用透明膠帶黏好，固定在牆上俄國芭蕾女伶帕芙洛娃裱框海報後面。她一看到封面的署名，立刻興奮地撥電話給席夢。我應該直接把山姆的號碼給她，然後掛斷，可是我卻扔下手上還沒看完的供詞，一路開車到史帝羅根。

　　我到的時候是早上十一點，班上只有席夢一個人，陽光灑滿整間教室，凱薩琳的相片已經從佈告欄上取了下來，但空氣裡那一絲舞蹈教室才有的氣息──松節油、乾淨的辛勤汗水和地板蠟──卻將一切喚回眼前：滑板小子在樓下幽暗的街道喊叫，芭蕾舞鞋的窸窣聲、走廊的聊天低語、凱西在我身旁的說話聲，還有我們帶進教室裡的激昂急迫。

　　海報正面朝下，沾滿灰塵的紙頁用膠帶黏在背面，形成臨時的袋子，日記本就裝在裡面，不是專用日記本，而是普通的習字簿，小孩在學校用的那種，紙上有橫線，封面是髒髒的橘色再生紙。「發現日記本的是寶拉，但她已經去其他地方忙了，」席夢說：「我有她的電話號碼，如果需要的話。」

　　我拾起日記。「妳讀過了嗎？」我問。

　　席夢點點頭說：「讀了一些，但是夠了。」她全身素黑，一條窄褲和輕柔的套頭衫，反倒比芭蕾裙和連身衣還要特出。不過她的眼神依然沒變，還是跟我們上回告知凱薩琳的死訊當時一樣僵凝不動。

　　我找了一張塑膠椅子坐下來。凱薩琳日記/隱私/別碰/就是你！封面這麼寫著，但我還是把它翻開了。日記寫了四分之三，字跡圓滑整齊，剛開始出現一點個人特色：小寫的y和g尾巴特別花稍，大寫的S又高又彎。席夢坐在我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腿間，看我讀日記。

　　日記記載的時間前後將近八個月，起初很規律，差不多一天半頁，但幾個月後就開始斷斷續續，變成一週兩次，甚至一次，不過絕大部分都和芭蕾有關。「席夢說我展翅舞步跳得比較好了，但我還是必須想像是全身動作，而不是只有一條腿在動，而且左腳腿線一定要拉直。」「練新舞，年底要表演，音樂是『吉賽兒』＋我跳了甩腿轉，席夢要我記得這是吉賽兒在向男朋友表達他讓她心碎了＋她會很想念他，因為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我跳的舞就是要傳達這一切，其中一部分像這樣，」接著就是幾行筆法拙劣的神秘記號，很像密碼樂譜。她收到皇家芭蕾舞蹈學院入學通知的那一天，她興奮地寫了一大堆粗體字、驚嘆號和很像星星的圖案：「我要去唸了真的要去喻了真的真的！！」

　　日記也記了她和朋友做的事：「我們到克莉絲汀娜家過夜，她媽給我們吃味道很怪的橄欖披薩＋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貝絲暗戀馬修。我沒有暗戀誰，舞者通常都等跳舞生涯結束之後才結婚，所以我可能要等到三十五或四十歲。我們幫瑪麗安化妝，她看起來真漂亮，但克莉絲汀娜眼影塗太多，看起來好像她媽！！」再來是家人頭一回准她和朋友一起進城去玩：「我們搭公車＋到MissSelfridge血拚，我＋瑪麗安買同一款上衣，但她的是粉紅色加紫色字，我的是淺藍色加紅字。潔西卡不能來，所以我幫她買了小花髮夾。然後我們去麥當勞，克莉絲汀娜用手指挖我的烤肉醬，我就把醬擠到她的冰淇淋裡，我們笑好大聲，警衛來說再不停就要把我們請出去，貝絲問他想不想吃烤肉醬冰淇淋？」

　　她試穿過露薏絲的芭蕾舞鞋、討厭萵苣、上愛爾蘭文課傳紙條給貝絲被趕出教室。很幸福開心的小孩，各位可能會這麼覺得，喜歡笑、有決心、粗枝大葉，除了會跳舞就沒有其他長處，但她很安於現狀。然而在這樣的生活之間，恐懼卻像汽油味緩緩浮現，刺鼻又讓人暈眩。「我要去芭蕾舞蹈學院，潔西卡很難過，她哭了。羅薩琳說如果我跑去唸，潔西卡就會自殺＋那就是我害的，我不應該老是這麼自私。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我去問爸爸媽媽，他們可能就不讓我去了。我不希望潔西卡死掉。」

　　「席夢說我不能再生病了，所以晚上我跟羅薩琳說我不要再喝了。羅薩琳說我非喝不可，不然我就再也跳不好了。我真的好害怕，因為她好生氣，但我也很氣，所以我就說不要，我才不信，說我覺得喝那個只會讓我身體不舒服。她說我一定會後悔＋她不准潔西卡跟我說話。」

　　「星期二克莉絲汀娜對我發脾氣，她來找我＋羅薩琳跟她說我說進了芭蕾舞蹈學院之後，她就沒資格跟我做朋友了＋克莉絲汀娜不相信我沒說。現在，克莉絲汀娜和貝絲都不跟我說話了，除了瑪麗安。我討厭羅薩琳，討厭討厭討厭。」

　　「昨天日記還在我床底下，跟以前一樣，但後來我卻找不到了。我什麼都沒說，但是媽媽帶羅薩琳和潔西卡去薇拉阿姨家，留我在家裡＋我在羅薩琳房間四處找，結果在她衣櫃的鞋盒裡找到了。我不敢拿走，因為這樣她就會知道，一定會氣炸了，但我才不管。我要把日記放在席夢那裡，我一個人練舞的時候可以順便寫。」

　　最後一則日記日期是凱薩琳遇害前三天：「羅薩琳跟我抱歉，說因為我要離開，她才變得這麼惡劣，她只是很擔心潔西卡＋擔心我去那麼遠的地方，她會很想念我。她說她想送我幸運禮物補償我，讓我跳舞跳得很好。」

　　藉由凱薩琳圓滑的筆樂原子筆跡，我彷彿聽見她爽朗輕柔的聲音，在陽光照亮點點灰塵的教室裡迴盪。她已經死了一年，屍骨埋在納克拿里灰色幾何教堂的墓園裡。坦白說，即便是辦案期間，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也沒有各位所想的那麼重。死者對我們來說永遠是個謎，只是一堆幾乎透明、彼此衝突的影像，透過他人的描述呈顯出來，這些影像對她沒有任何意義，只對她的死亡和死後留下有如煙火稍縱即逝的線索有意義。她在基址停留的幾分鐘徹底改寫了她的一生。我想像她在這裡，趴在金黃的教室地板上振筆疾書，鎖骨隨著上下起伏，音樂在她四周繚繞。

　　「要是早點發現日記，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席夢問。她的聲音讓我身體猛然一顫、心跳加速，我差點忘了她在這裡。

　　「應該不會，」我說。我不曉得自己說得對不對，但她就是想知道：「日記裡沒有羅薩琳直接涉案的證據，只提到她逼凱薩琳喝東西，但她一定會設法解釋過去，說是維他命飲料之類的，或是葡萄適。幸運禮物也一樣，什麼都證明不了。」

　　「但要是我們在她遇害之前找到日記，」席夢輕聲說：「那──」這我當然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一點也不曉得。

　　我把日記和紙袋裝進證物袋，託人拿給山姆。這兩樣東西應該會直接裝箱進地下室，擺在我當年那些衣物附近。

　　案子已經結束，新證物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除非（或直到）羅薩琳又再找人下手。我其實很想把日記寄給凱西，當作無言又無用的道歉，但這件案子也已經跟她無關了，再說我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確定她會明白我的心意。

　　※※※

　　這件事過後幾個星期，我聽說凱西和山姆訂婚了。伯娜黛特組長發了一封電郵，希望大家出錢合買禮物。那天晚上，我跟希瑟說某人家的小孩得了猩紅熱，接著就把自己鎖在房裡喝伏特加，我喝得很慢但沒有停，直到半夜四點。然後，我撥了凱西的手機。

　　手機鈴響了第三聲，我聽見她口齒不清地說：「喂，我是凱西。」

　　「凱西，」我說：「凱西，妳該不會真的要嫁給那個無聊的鄉巴佬吧？是嗎？」

　　我聽見她吸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麼，但過了一會兒，她把氣吐出來。

　　「對不起，」我說：「所有事情，真的很對不起，我愛妳，凱西，求求妳。」

　　我又等她回話。過了很久，我聽見金屬碰撞聲，接著是山姆的聲音從某處傳來：「是誰打來的？」

　　「打錯電話的，」凱西說，不在手機旁邊：「某個醉鬼。」

　　「那妳幹嘛跟他講這麼久？」他聲音裡帶著笑意，顯然在逗她。床單的窸窣聲。

　　「他說他愛我，所以我想知道是誰，」凱西說：「結果他是要找小甜甜布蘭妮。」

　　「大家都愛小甜甜，」山姆說，接著「喔！」凱西咯咯笑。「妳怎麼咬我鼻子！」

　　「你罪有應得。」凱西說。又是低低的笑聲，窸窣聲，接吻，滿足的一聲長嘆。山姆溫柔開心地說：「寶貝。」再來就沒有聲音了，只剩兩人的呼吸，聲音越來越協調，緩緩沉回夢鄉。

　　我呆坐良久，看著窗外燈火微亮的天空，想到凱西一定把我的名字從手機裡刪除了，才會一開始不知道來電的人是誰。我感覺伏特加開始在血液裡發威，頭也開始疼痛起來。山姆在打鼾，聲音非常輕。無論當時或現在，我都不曉得凱西是忘了掛斷，還是想讓我痛苦，還是她其實想送我最後一份禮物，讓我最後一次在夜裡傾聽她的呼吸。

　　※※※

　　當然，高速公路最後還是照原定計畫開工了，不過「反高速公路」抗爭確實讓工程拖延了許多時間，又是禁制令，又是釋憲，我猜他們甚至一路告到歐洲高等法院。

　　還有一群骯髒邋遢的男性示威者組成了「解放納克拿里」小隊（我猜馬克一定在裡面）在基址搭帳篷，阻止推土機開過，結果又讓工程延宕了幾個星期，直到政府取得法院命令要求他們離開。他們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半點機會。

　　我好希望有機會問問戴夫林，根據過去的抗爭經驗，他真的覺得這一回民意能扭轉局勢，還是他心裡有數，卻仍然勇往直前？無論如何，我都很嫉妒他。

　　高速公路動工當天，我在報上讀到消息，就去了納克拿里一趟。我其實應該到泰倫紐挨家訪查，找出附近居民有誰目擊搶匪使用的贓車，但我想蹺班一小時左右無所謂。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想去，絕對不是「劃下完美的句點」之類的想法，我只是有股遲來的衝動想去看看，再看一眼。

　　基址簡直是一團混亂。老實說我並不意外，只是沒想到會亂成這樣。我還沒開到山頂上就聽見機器無情的巨吼，整片基址已經面目全非，到處都是穿反光衣的工人，有如螞蟻軍團萬頭攢動，頂著噪音嘶啞大喊聽不清楚的指令。爬滿污漬的巨型推土機將成堆泥土傾倒在兩旁，帶著緩慢殘酷的優雅駛向挖掘出土的古牆垣。

　　我把車停在路旁，走出車外。一小群沮喪挫折的示威人士在路肩（這地方還沒動到，橡樹又開始掉橡實了）揮舞手寫標語──拯救古蹟遺產，歷史不容販賣──期待有媒體出現。翻攪過的土壤似乎一路延伸到遠方，感覺比基址還要大上許多，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僅存的那一小片森林也幾乎剷平了。眼前只剩蒼白的斷枝殘幹，樹根暴露在外，張狂地伸向灰沉的天空。電鋸噠噠轟鳴，進攻剩下的五、六棵大樹。

　　回憶突然襲向我的太陽穴，讓我無法呼吸：我們手忙腳亂爬上城牆，洋芋片包裝在我T恤底下沙沙作響，遠處河水潺潺。彼得穿著運動鞋在我上方，想找踏腳的地方，潔咪的金髮馬尾在翻舞的枝葉間飛揚。

　　我體內的記憶全都活了過來，掌心又感覺到石牆的粗糙，大腿肌肉因為往上爬而緊繃，眼前是滿天的綠葉和耀眼的陽光。

　　這麼多年了，我始終把森林當成敵人，不斷逼近，無可抵擋，在我心靈深處覆上陰影，完全忘了在彼得和潔咪失蹤之前，它一直是我們現成的遊樂場、心愛的避難所。直到現在我眼前空無一物，才恍然想起森林原本多麼美麗。

　　基址外圍靠近馬路這邊，一名工人從橘色背心底下撈出一包壓扁的香煙盒，逐一拍打口袋找打火機。我拿著打火機走到他面前。

　　「謝啦，小子。」他叼著煙，一手擋著火說。他看來五十多歲，短小精瘦，一張㹴犬臉，表情和善但不熱切，眉毛濃密，留著山羊鬍。

　　「工程還順利吧？」我問。

　　他聳聳肩吸了一口煙，把打火機還給我。「啊，那還用說。我遇過更糟的，這裡算不錯，就是大石塊多了點。」

　　「應該是城堡的關係吧，我想。這裡之前是考古基址。」

　　「想也知道。」說著他朝示威人士撇撇頭。

　　我微笑說，「有挖到什麼好東西嗎？」

　　他突然轉頭看著我，我看得出來他匆匆打量了我一眼：來示威的？考古的？還是政府派來釘梢的？「比如說呢？」

　　「我也不曉得，古文物之類的，我想。或是獸骨、人骨。」

　　他皺眉說：「你是條子？」

　　「不是，」我說。空氣濕濕沉沉，充滿土壤翻動和大雨欲來的氣息。「我有兩個好朋友在這裡失蹤了，二十多年前。」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毫不意外的樣子。「我還記得，沒錯，」他說：「兩個小孩。你是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個孩子嗎？」

　　「沒錯，」我說：「是我。」

　　他悠哉地深吸了一口煙，瞇起眼睛有點好奇地看著我說：「你一定不好受。」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

　　他點點頭。「我們沒挖到骨頭，起碼就我知道沒有。兔子或狐狸還有可能，我想，但更大的就沒有了。有的話，我們一定會報警。」

　　「我知道，」我說：「我只是問問。」

　　他想了一會兒，轉頭看著基址。「剛才有個傢伙找到這個，」他說著開始翻找口袋，這回從下往上找，最後從背心底下挖出一樣東西。「你覺得是什麼，嗯？」

　　他把東西扔到我掌心裡。樹葉形狀，平平窄窄，差不多有我拇指長，用軟金屬做成，表面因為年代久遠顯得黯然無光。一角有裂痕，表示它應該是某樣東西的一部分，很久以前被扯下來的。他稍事清理過，但縫隙還是卡著黏得緊牢的泥土。「不曉得，」我說：「可能是箭頭，我猜，或墜子的一部分。」

　　「他休息時間在靴底黏的泥巴裡發現的，」工人說：「他拿給我，讓我拿回去給我女兒的小兒子，標準的考古迷一個，那小子。」

　　東西在我掌心冰冰涼涼，比想像的重，一邊有花紋，但已經磨掉一半，只剩纖細的紋路。我把它對著光：圖案是人，瘦得跟棍子差不多，頭上是張揚的鹿角。

　　「你要的話可以給你，」他說：「那小子反正不曉得，也就不會難過。」

　　我收起手指將東西握緊，金屬邊緣刺著掌心，我感覺脈搏壓著墜子一跳一跳。這東西或許應該送到博物館，馬克知道一定會瘋掉。「不用了，」我說：「謝謝，我想還是給你孫子好了。」他聳聳肩，眉毛一挑。我拎起東西放在他手裡。「謝謝你拿給我看。」我說。

　　「哪裡，」他說著把東西收回口袋：「祝你好運。」

　　「你也是。」我說。開始下雨了，綿綿細雨，彷彿薄霧，他將煙蒂扔到車轍裡，轉身返回工地，順手將領子立了起來。

　　我點了一根煙，看他們工作，墜子在我掌心留下細細的紅印。兩個小孩，差不多八、九歲，肚子撐在社區圍牆上，伸直身體。工人隔著機器的轟隆聲朝他們揮手大喊，小孩跑開了，但沒多久又跑了回來。示威人士撐起雨傘，開始分三明治。雨勢越來越大，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不停，我摁熄香煙，扣好外套，走回車上。

　　（全書完）